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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91章 心肝【下】(8) 该从万人迷的假象中……


    同样的深夜, 阮长风蹑手蹑脚地打开门,摸到时妍床边,借着窗外的朦胧光影, 看她闭着眼睛呼吸平稳, 心想总算是睡着了,就找了块地方随便坐下。


    过去的几个小时一直在忙碌, 到现在才算告一段落, 便赶紧过来看她,进来也没惊醒时妍,阮长风暗叹运气不错,刚一静坐, 无限疲倦涌来,阮长风也闭上眼睛。


    几分钟后, 感觉有人悄悄把毛毯盖到他身上。


    阮长风叹了口气:“小妍。”


    时妍的气息悄悄拂过他的脸:“不好意思, 吵到你了?”


    “是我进来把你吵醒了么?”阮长风闭着眼睛揉揉她的头发。


    “没。”时妍闷闷地说:“怎么这么晚了还过来啊。”


    “晚上看你心情不太好,有点不放心,”阮长风捏了捏鼻梁:“早该过来了,结果一直忙到现在。”


    时妍拿了个垫子靠在他身边坐下:“顺利吗?”


    “等天亮的时候就该有结果了。”阮长风拿起她床边的水杯喝了一口,发现是凉的,又掏出保温杯添了点热水, 递给时妍:“你真的一直都没睡着哇。”


    “不用担心, 人其实是可以很久不睡觉的,”时妍喝了一口水:“你也开始习惯喝热水了啊。”


    “嗯?我以前不是吗?”


    “你以前……小猫舌头吧,又挑食又怕烫。”


    阮长风直接拧开保温杯杯盖, 对瓶吹了一大口,以示和过去那个矫情的自己划清界限。


    时妍眯眼笑了笑:“要照顾好自己呀。”


    “明天再去做个详细检查好不好?”阮长风试探着问她:“现在杨医生也还不能确定,咱们先不要自己吓自己。”


    “……好。”时妍问:“我们现在干什么?”


    阮长风点亮台灯, 窸窸窣窣地掏出本书来:“我给你读会高数书吧,都说这个催眠。”


    虽然时妍觉得读这玩意肯定是阮长风先睡着,但还是乖乖上床躺着,盖好被子闭上眼睛。


    “长风。”在阮长风开始阅读前,时妍突然开口喊他。


    “嗯?”


    “我这些年在岛上……”时妍艰难地说:“发生过很多不光彩……恶心的事情,根本没办法跟你说,我早就和以前不一样了,所以就算我死了,也没什么可惜的,你不需要遗憾。”


    “首先,我觉得你不会那么快就死的,最坏的情况……你看当年季识荆也是脑子里长了个肿瘤吧?当时搞得要死要活的,结果还不是活了这么多年,屁事没有,”阮长风认真地纠正她:“其次,如果非要比较谁的手更脏,我才是不敢开口的那个,因为你知道以后肯定就不要我了。”


    “最后,”阮长风沉默片刻才继续说:“你不会成为我的白月光的,因为只有死人才会一直完美,我们活在这么差劲的世界里面,只要活着就一定……”


    他好像不知道怎么说下去,语塞了半天,然后生硬地低下头,继续念书。


    时妍把侧脸埋进枕头里,悄悄拭去眼泪。


    阮长风好像真的没太把她的自白当回事,就像是睡前的随意闲聊,接着认认真真地读到第五段,声音越来越小,语速越来越缓,最后歪到一边,沉沉睡去。


    时妍轻轻关上灯,长久地凝视他疲惫的睡颜,今夜和以往一样漫长,但因为有他在身边,心情总是平静了许多。


    天亮的时候雨也停了,安知还坐在树上,一点点拧掉头发上的水,孟怀远拿这个倔强的孩子毫无办法,嘱咐小柳多留心些,总算回去休息了。


    小柳站在树下仰头看她:“你还生气么?”


    “生。”


    小柳问:“我和苏绫哪个更让你讨厌?”


    “你。”


    “这就没道理了吧……咳,”小柳陪孟怀远聊了一晚上,嗓子又干又痛:“我可没把你绑到手术台上。”


    “如果给你机会,你也会这样做的。”安知闷闷不乐:“谁知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不重要,但我是现在唯一能保护你的人。”


    “我不需要你保护。”


    “所以我们都是坏人,天底下就阮长风一个好人,是么?”小柳耸耸肩:“我又没承诺带你去见他,我只说过带你回宁州,你说你要直面这一切……所以你的应对就是躲在树上当个野人?”


    “我还没想好。”安知苦恼地抱住头:“我想了一晚上,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到底该怎么面对时妍和阮长风,怎么面对这个扭曲的家。


    “你在树上待一万年也想不出来办法的,还不如趁早下来,帮阮长风做点点有用的事情。”


    “什么事情啊。”


    “拖住苏绫……半个小时吧,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反正别让她跑了,”小柳说:“我不能再出面了,孟怀远已经起疑了。”


    “所以你在这里陪爷爷聊了一个晚上……”


    “当然为了引开他的注意力,这样他就注意不到别的,”小柳神情厌倦:“人老了,真的就只能看见眼前的一点点事情,他真以为自己说话很风趣么。”


    安知还犹豫地趴在树上不敢下来:“你不会害我吧。”


    “当然,其实你不用非得主动去做什么,我现在把你拽下来往死里揍一顿,孟怀远忙着心疼你,自然就顾不上苏绫了。”


    安知泪眼婆娑:“我想要以前那个温柔体贴的小柳姐姐……”


    “那都是装的。”小柳神情冷淡:“我讨厌你,你是不该被生下来的孩子。”


    “啊……”


    “这又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也是,所以别哭了。”小柳站在梯子下面:“怎么样,是你自己下来,还是我把你扒拉下来?”


    安知老老实实地顺着梯子溜下来,因为在树上待了太久,腰酸腿软差点摔倒。


    “去吧,苏绫现在应该在小教堂。”


    “可是我真的好怕奶奶……”


    “她不会吃人的,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小柳顿了顿:“算了,你没必要像我。”小柳在她后背上轻轻推了一把:“去吧。”


    一个小时之后,随着警车一起开进来孟家的,还有一辆救护车。


    容昭把大喊大叫的苏绫“请”上警车后,固然是时间紧张,但还是挤出一点时间来看安知,心疼又着急:“傻孩子,那么高的地方,真敢往下跳啊?”


    安知神情恍惚地躺在担架上:“小容姐姐,我帮上忙了吗?”


    “什么玩意,阮长风费那么大劲把你解救出去,你倒好了……”容昭通宵未眠,语气难免有些暴躁:“你这孩子真是……非要伤害自己?”


    “对不起……”


    “不行了我现在必须得走了,”容昭小跑着追上同事,回头高声叮嘱:“安知你稳住啊千万稳住!什么都别做,我现在就通知他!”


    多年前的凶案在一夜间被揭开,事先没有一点风声透出来,苏绫被带走接受调查的时候,孟怀远甚至还穿着睡衣,仿佛在晨曦中稍微闭了下眼睛,世界便已经天翻地覆,苏绫被警方带走,安知从教堂的塔顶像一片羽毛那样坠落。


    一晚上,只需要一晚上,以埋在孟家花园里的枯骨为引子,来自各方的诘难接踵而至,此前多年的集团经营中埋下的种种隐患同时引爆,不给他一丝喘息的机会,孟怀远甚至无法看清这一切手段背后是否真的站着阮长风。


    一个普通人,居然真的能做到这一步么。


    风雨飘摇的时刻,孟怀远必须坐镇孟家,也无法再顾及安知的心情,根本无从想象她是经历了什么样的绝望,最终在这个清晨选择了从塔楼上纵身跃下。


    此刻能陪伴在安知身边的,还是只有小柳而已。


    “我检查过你的伤,不严重,没事,还好你在屋檐上缓冲了一下,”救护车上,小柳对安知说:“如果不是你腿本来有旧伤,这次甚至不会骨折。”


    安知看着她,像溺水之人抓住稻草:“小柳姐姐,我是有用的对不对?我成功了,是我拖住了苏绫,半个小时……更长时间,是我让她没有跑掉……”


    “很遗憾,那也是骗你的,”小柳冷酷地摇头:“阮长风的计划严格保密,而且绝对不会让你参与进去,如果消息真的提前泄露了,你就算死在他们面前也没用,还是该跑路跑路,该反击反击,不会像现在这么顺利的。”


    “啊……”


    “所以你这个楼是白跳了。”小柳摇摇头:“我也没想到你会这么傻。”


    安知欲哭无泪:“小柳姐姐,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让你这么讨厌我……”


    “该从万人迷的假象中醒过来了,小丫头,”小柳幽幽地凝视着她:“你只是一个身世比较猎奇的普通小孩而已,不值得被爱,也不值得被恨,我对你的讨厌大部分都来自于迁怒。”


    第492章 心肝【下】(9) 愿众生不失望……


    “二区四号仓11号床徐莫野, ”狱警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在吗。”


    徐莫野丢下手中的象棋:“到。”


    “收拾东西,你可以走了。”


    对弈的狱友并不羡慕他这么快就能重获自由,只是对于陷入焦灼的棋局被迫中断表示不满:“哎, 下完这局再走嘛, 我还欠你两包烟呢。”


    “抱歉,我还有急事, ”徐莫野把有些凌乱的额发拢到脑后:“这盘棋先欠着吧, 烟也欠着,等你出去了再找我补上。”


    “别逗了,你一看在外面就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像我们这些患难兄弟, 到时候恐怕连见你一面都困难。”


    “怎么会呢,像宁州这种地方, 哪个敢称大人物, ”徐莫野平和地微笑:“我要是真有什么通天手段,也就不用进来蹲着了。”


    徐莫野报出一串数字:“你出去之后打这个电话,可以找到我,兄弟没什么本事,招待一顿饭还是没问题的,如果你需要一份工作, 我也能安排。”


    萍水相逢, 这样的道别刚刚好,徐莫野走出监舍,在狱警的带领下办完各种手续, 领回自己的个人物品。


    走出拘留所大门,徐莫野深深吸了一口气,雨后的空气这样干净清爽, 天空苍蓝如碧,满眼空旷,不曾失去过自由的人根本无从体会。


    “哥。”不远处有人轻轻喊他。


    “晨安,”徐莫野举起手向他打招呼:“你来做什么。”


    “来接你啊,”一身白西装的徐晨安倚靠着车门:“等你好半天了……这鬼地方真的难找,导航上连个影子都没有。”


    徐莫野只是笑笑,却并未走近:“我看到那边有个公交车站,我过去等公交就行了。”


    “那玩意半天才一班,哥你想等就等吧。”徐晨安拉开车门:“行了快点上车吧,妈给你整了一桌子好菜等你回去……”


    刚才还说外面有急事的徐莫野此时却完全不急了,抬腿就往公交站的方向走。


    “哎哎哎哥你别走,你一个人能去哪里啊,”于是轮到徐晨安着急了:“哥你听我说……”


    徐莫野头也不回,仿佛已经对家族彻底失去了信心。


    “哥对不起我错了!”徐晨安高声叫道:“回家吧,妈想你想得都病了!”


    徐莫野叹了口气,停下脚步:“我教过你吧,说谎的时候要低头,你总是学不会。”


    徐晨安愣了愣,终于说了实话:“我一个人真的应付不来,孟怀远太险恶了,哥你知不知道我前天差点……”


    徐莫野伸出一只手,用力按在他的肩膀上:“晨安,万事万物都有代价,权力更是双刃剑,当年我刚接手的时候也什么都不懂,都是后面慢慢学的。”


    “可是我真的不行,我就是个搞摄影的,这些事情我实在搞不明白,”徐晨安苦苦哀求:“你把我一个人留下来,不就等着让孟怀远活剥了我……”


    徐莫野低头看他,仿佛还是昔时年幼的小小孩童,跟屁虫似的黏在身后,每天哥哥长哥哥短,哥哥我们什么时候出去玩。


    可是一转眼就长得这么大了,也有了自己的小心思,会联合外人一起背叛他。


    兄弟俩相顾无言,直到一辆警车开过来,车窗里似乎有个熟悉的人影从眼前一晃而过。


    “我没看错吧,”徐晨安揉揉眼睛:“车里面那个是……”


    “是苏绫。”徐莫野想了想,突然笑了:“有意思。”


    然后,不再需要徐晨安多说一句话,他已经坐进了车里:“走吧。”


    “回家么?”


    “不,先陪我去找个人。”


    徐莫野在中心医院楼下中庭找到阮长风的时候,他正挽着时妍散步。


    详细的检查结果要几天后才能出来,现在理应是最难受的时候,这种感觉这些年里徐莫野经历过很多次,母亲的病,孟珂隔三差五的自伤自残,头顶仿佛悬着把利刃,压力大到一度让他无法抬头。可是此刻,看到阮长风和时妍并肩行走,有说有笑,意态闲适,倒真有种看淡生死的随和与平静。


    徐莫野心中钦羡,没主动上前打扰,等阮长风发现自己。


    结果他就这么站在路边,阮长风愣是没注意到,直接从他身边走过去了。


    阮长风又走了半圈,观察时妍的步态稍有些疲惫,把她送到花园的凉亭里坐下,借口出来买水,才和徐莫野碰了面。


    “什么时候出来的?”阮长风走到自动售卖机前,仿佛在观察柜子里的瓶装水。


    “就刚才。”


    “放出来第一件事情是跑来见我了啊,”阮长风受宠若惊:“哎呀呀这怎么好意思呢。”


    “时妍身体怎么样了?”


    “还得等详细检查结果。”阮长风斜睥了他一眼:“你关心这个干嘛?”


    “中心医院的神经科不算特别强,”徐莫野递过来一张名片:“我联系了几位国内有名的脑科专家,这几天会来宁州会诊,所以不管检查结果怎么样你们都先别着急,再多问问吧……等医生到了这位汪教授会联系你的。”


    阮长风接过他手里的卡片,帮他的那瓶水也付了钱:“多谢。”


    “还有件事情,安知回宁州了……不过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阮长风被水呛得一阵咳嗽:“我不知道。”


    “毕竟你这两天确实忙得够呛,孟家想藏个小孩子还是简单的。”徐莫野摇摇头:“我听说她今天早上腿摔断了。”


    “啊?”


    “具体情况我不了解,听说是个意外,你有空……去看看她吧。”


    阮长风沉默许久:“我不能去。”


    “现在孟怀远肯定没空管这些小事情,但你去的话能让那孩子感觉……”


    “不,我只是不想去。”阮长风低声说:“不是不能,是不想……我没指望你能理解我,我只是……”


    阮长风发现自己无法组织出通顺的语言,自责地语无伦次:“一切都太快了,小妍刚回来突然查出来这个病,你不知道她多少天都没睡觉了……能做的事情都做过了,我不知道,我现在真的没办法……我是因为顾不上安知才把她送走的,现在她回来了,我还是不顾上……”


    徐莫野隐约能感同身受:“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安知那边我会让人看着的,肯定不会再出事情了,你先忙好自己这边。”


    阮长风深深地瞥了他一眼:“咱们国家的看守所这么有用的?这才几天啊就把你改造得这么纯良了。”


    “自然是有求于你,”徐莫野被他揭穿,倒也不怒:“徐家找到合适的肝脏了,不必再为难安知,所以我想接夜来到徐家做手术,你知道他的身体撑不了多久了……长风你身边也有病人,应该能理解我心情。”


    阮长风沉吟不语,徐莫野只好继续劝说:“孟家能把安知找出来,找到夜来和小珂也只是时间问题,你不可能一直藏着他们,到时候局势反而对你不利,还如交给我……”


    “他们并不是物品,我没办法把成年人关起来,再说孟珂的越狱水平你心里也有数,我关不住的,”阮长风慢悠悠地说:“我从来没藏着他俩,孟珂不回来只是因为不想回来。”


    “人在哪里?”徐莫野急道。


    “你不该想不到的,那里应该是对你们俩都很重要的地方才对,”阮长风拍拍他的肩膀:“去找孟珂吧,但不要再强迫他做任何事情,就连我都有点心疼他了。”


    徐莫野有些自嘲地说:“我是孟珂什么人,又有什么立场强迫她。”


    “你得保证。”


    “嗯,”徐莫野摆摆手:“我保证。”


    几个小时之后,风尘仆仆的徐莫野找到了孟珂。


    正如阮长风所说,他的确没有故意把孟珂藏起来,但这个地点也确实巧妙,孟怀远很难想到,而对徐莫野来说又意义非凡。


    希声寺,他少年时出家修行的地方,也是初遇孟珂的所在。


    他在船上就看到了孟珂,他正在沙滩上陪孟夜来玩耍,二人在沙滩上翻滚嬉笑,病弱的男孩满头满脑都沙子,但笑容比任何时候都爽朗。


    正值退潮时分,浅浅的滩涂上有细密的空洞,能挖出许多小海鲜,徐莫野刚下船,孟夜来就追着一只小螃蟹窜过来,然后一头撞进他怀里,开心地咯咯直笑。


    要不是孟珂就在身边站着,徐莫野都不敢相信这是曾经的那个阴郁低沉的孟家小少爷,当然,比较诡异的事情是,这好像确实是他第一次见到夜来。


    “阿野,”孟珂也笑着跟他打招呼:“来啦?”


    精神状态过于健康阳光了,徐莫野一时间竟犹豫着不敢上前。


    “小珂,你们确实是被阮长风绑架来的吧?”


    “没错啊,但我们俩都玩得挺开心的,”孟珂指了指不远处沙滩上的巨大建筑:“上次我不是陪安知在那边堆了个城堡嘛,当时我就在想,要是夜来也在就好了。”


    孟夜来听到安知的名字,仰头看向孟珂:“爸爸,我不介意让安知一起来玩了。”


    孟珂揉揉儿子的脑袋:“你问问徐叔叔,这个提议是不是超棒的。”


    徐莫野完全不敢告诉孟珂,安知才回宁州不到十二个小时就再次受伤住院了,捡着好消息告诉他:“小珂,肝脏找到了。”


    孟珂后退了半步:“安知不会愿意的。”


    “不是安知的,”徐莫野知道孟珂误会了:“是自愿捐献。”


    只是不知道他这个“自愿”的含金量到底有多高,孟珂看了眼夜来:“我们之后再讨论这个问题吧。”


    其实徐莫野不知道这有什么好讨论的,但愿意给他时间:“我去看看师傅还有师兄们。”


    “去吧去吧,住持从早上就一直念叨你呢。”


    徐莫野暗暗再次惊叹于阮长风的神机妙算,虽然看着是个被命运反复蹂躏的倒霉蛋,但绝对是他在宁州最不想碰到的对手。


    而此刻,“神机妙算”的阮长风正在做他人生中最艰难的一件事情——拉窗帘。


    这扇蓝白碎花窗帘还是时妍十几岁的时候装的,经过多年的反复拆洗,挂钩和窗帘杆都已生锈,稍微扯动就会发出声响。


    阮长风回头看了眼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时妍,后者刚才嘀咕了一句“外面好亮”,然后突然就没动静了,疑似倦极睡去,留他现在心惊胆战地站在窗边,试图帮她把窗帘拉上。


    窗帘杆上有一连接处生锈格外严重,挂钩经过时总会发出“啪嗒”一声脆响,声音虽然不大,但停在阮长风耳朵里却如霹雳一般,窗外阳光刺眼,明晃晃的,阮长风心里烦躁,再一拉,窗帘更是直接卡住了。


    他紧张地回头张望,时妍纹丝不动,呼吸平稳,只是眉峰几乎看不见地抖了抖,阮长风心一凉,便知道已经把她吵醒了。


    这几天各种方法都想尽了,也没找到帮她入睡的方法,但已经很能看懂时妍装睡的小伎俩。


    杨医生分析了时妍的症状后,悄悄跟阮长风说,对于现在的时妍,连闭目养神都是奢侈的,闭上眼睛之后的无边黑暗同样是一种折磨。


    阮长风没有再动,只是站在窗帘留下的那道缝前面,挡住身后的阳光,把手机的亮度调到最低,想给安知发个消息,绞尽脑汁写了好多字,又删删减减,最后一个字都没能发出去。


    看不见的压力沉甸甸地地坠在肩头,他喘不过来气,时妍的归来并不意味着故事的大结局,只是让矛盾进一步激化,他再不能潜伏在暗处,想要护住这些在乎的人,同样难如登天。


    时妍表情安恬,似乎全然没被他心中的焦虑影响,也可能只是不想让他继续失望。


    第493章 心肝【下】(10) 安眠


    徐莫野顺着沙滩上的脚印, 一路找到了独处的孟珂:“总算找到你了。”


    此时已是落日时分,孟珂回头,眼眸和影子都染上了淡淡的金色:“唔, 你来啦。”


    “阮长风有没有为难你们?”


    孟珂摇头:“没, 我被扎了一针麻醉,再醒来就在这里了, 都没见过他。”


    “跟我回去吧, 船已经到了。”


    孟珂却说:“我不想回宁州了。”


    “诶?夜来估计不肯跟我走吧?”


    “你误会了,我是说夜来也不走了。”


    “我一时半会可没办法把医生带到这里来做手术啊……再说夜来手术之后也需要严格的护理。”


    孟珂叹气,打断了他继续装傻充愣:“阿野,我决定放弃夜来的治疗了。”


    徐莫野整个人都呆住了:“我已经找到很好的□□了, 尽快给夜来做手术是有希望的,你怎么能在这个时候放弃?”


    “已经拖太久了, 没意义的, 只会让他受更多折磨,”孟珂摆摆手:“夜来的身体我清楚,没意义。”


    “你清楚还是医生清楚?”徐莫野向他逼近一步:“孩子的情况每天都在变,至少要去问过医生……”


    “如果医生说已经没有希望了呢?”


    “那就换一个医生。”徐莫野断然道:“我绝对不会让夜来死的。”


    可他向前一步,孟珂就要后退一步:“阿野,你是夜来什么人?”


    这次徐莫野没有再迟疑, 也没有被他拽入复杂的伦理学辩论, 只是脱口而出:“我什么人都不是,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因为你的任性就这么丢掉性命。”


    “这是我和夜来共同的决定,不是任性。”孟珂轻声说:“这些天我只给他简单的止疼药, 他每天睡很久,醒来之后我就陪他玩……他长这么大我都没有好好陪他玩过,我之前总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我从来没见过夜来像现在这么快乐。”


    “我做这些,是为了让夜来以后很多年里都拥有快乐,健康的快乐,还有自由。”徐莫野的语气中不自觉染上了恳求:“小珂听话,别再任性了。”


    孟珂又后退一步,不知不觉他已经站在了海水里,潮水慢慢涨过他的脚踝:“阿野,你从来没有尊重过我,在你心目中我永远都只是任性而已。”


    徐莫野无奈摊手:“好,我不和你吵,但性命攸关,你的决定是不是太草率了?夜来还是个孩子,他只能看到眼前一点点,他不能为自己的人生负责,你真的做好准备,去背负这样的离别了吗?”


    孟珂决然道:“没错,我准备好了,这是遵循我自己本心和直觉做出的决定,我一定不会后悔的。”


    徐莫野点头:“行,你毕竟是夜来……最亲的人,我尊重你的决定。”


    “阿野你要不要留下来陪我?”孟珂面露喜色:“这最后一段路,我们一起陪夜来走好不好?”


    “家里还有好多事情,晨安说他搞不定……”徐莫野有些微微为难,突然又爽朗地笑起来,向孟珂敞开臂膀:“随他去吧,宁州尽是些破事,我不管了……我也想好好陪着你,咱们好些年没回来。”


    孟珂开心地小小地尖叫了一声,一片羽毛似的飞扑入他怀中。


    然后,轻飘飘地倒了下去。


    徐莫野捞住昏迷的孟珂,收回了刚才砸向他后颈的手掌,又叹了口气:“怎么可能真的让你任性下去。”


    夜半时分,奶奶入睡之后,时妍已经洗完澡,阮长风突然提议出门转转。


    “现在吗?”


    “反正也睡不着。”阮长风提议:“想带你去个地方。”


    “好哇。”时妍撑起倦怠的身子,努力让自己非常期待:“正好想出去走走呢。”


    于是,他们就像逃家的少年人一般,蹑手蹑脚地关上门,溜下楼出去玩。


    一路上时妍都尽可能显得好奇,不断追问他要去哪里,阮长风也故弄玄虚地卖关子,时间长了反倒真的开始好奇起来。


    好在也并不远,步行不过二三十分钟,居然被阮长风带去了音乐学院。


    这么晚了学校路上依然有人不少人,都是往演奏厅的方向去的,时妍在门口看到了招牌:睡眠音乐会。


    走进演奏厅,光线昏暗,地上的桌椅都被清空了,取而代之的是几十席排列整齐的被褥,音乐爱好者们深夜来访,或躺或坐,轻声谈论今晚的那位钢琴家。


    时妍小声问阮长风:“那我要是听这个音乐会听睡着了,到底算亏还是赚?”


    “有人来享受音乐,有人需要睡眠,”阮长风帮她拍了拍枕头:“所以没必要计较得失,就当作一种体验就行。”


    时妍抱着膝盖坐在褥子上:“我没想到这么晚了还会这么多人。”


    “其实他的这个音乐会还挺有名的,据说在全球巡演过蛮多场,大概因为在这里睡着了不会被指责音乐品味低下。”


    其实时妍已经发现了,虽然都是白色床单和枕套,但她身下的棕榈垫明显比其他人的质量更好,枕芯也是蓬松柔软的鹅绒的,这个床铺的位置也刚刚好,离喇叭不远不近,空调的温度也恰到好处,为了让她睡个好觉某人真是煞费苦心。


    柔和的掌声中,今晚的音乐家走到舞池中央的钢琴旁,时妍看清身穿燕尾服的中年人清瘦的脸,终于有些吃惊了:“唉?这个人长得好像……”


    “嗯,蒋叔。”


    “我记得外面海报上写了个很长的英文名啊,头衔可唬人了。”时妍追问:“他以前不是开livehouse的吗,就咱们乐队演出的那个,怎么不开了?”


    “以前他那家店的门票二十五,就靠酒水赚点钱,动不动被房东赶得满地跑,现在这么一包装,你猜内场门票多少钱?”


    “能坚持做音乐已经很不容易了,我为他高兴。”


    “毕竟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嘛……你待会可以找他聊聊,蒋叔对你印象可好了,这两张票也是他塞给我的。”


    “他开店见过的人那么多,不可能还记得我的吧,肯定又是……”时妍没说完,大厅里零星的几盏灯就熄灭了,蒋叔站在钢琴旁,在掌声中向听众鞠躬致敬。


    “感谢大家今天来听这场睡眠音乐会,相信能在这个点来听音乐会的朋友一定都对音乐有自己的理解与思考,这是第一次来宁州,今天真的很荣幸能和大家……”


    时妍尴尬地摸摸鼻子,凑到阮长风耳朵边上问:“他就不怕在这遇到个摇滚老炮儿?”


    “要真是他以前店里的常客,应该也能理解他。”阮长风扶时妍躺下:“你别老想着他是谁,也不用非得睡着,就休息一下……”


    时妍乖乖躺好,盖好被子戴上眼罩,开始认真倾听柔和清新的琴音。


    一个小时后,在场中此起彼伏的轻微鼾声中,时妍坐起身,摘下眼罩。


    身旁的阮长风睡着了,音乐确实空灵澄净,让人听了心情平静,所有人都睡着了,时妍抱着被子坐着,觉得在这样的环境里都无法入睡的自己,像个怪物。


    蒋叔一抬头就看见她了,左手还停留在琴键上,右手朝她招了招,示意她过来。


    时妍迅速躺了下去,视线余光看到蒋叔又朝自己招招手。


    见时妍迟迟没有反应,蒋叔更是直接停下了演奏,周围的乐队成员不解地看向他。


    时妍无奈地爬起来,穿上鞋走向舞池中心。


    蒋叔欠了欠身,伸出右手和她握了握,然后从身旁拿起一把吉他递给她。


    时妍哪里敢接,连连摇头。


    “帮帮忙,”蒋叔无声地说,眼神真诚:“吉他手生病了。”


    他几乎是把吉他塞过来的,时妍生怕闹出动静来搞砸他的音乐会,别别扭扭地接过,又被蒋叔拉到旁边的谱架前,然后亲手为她翻开了琴谱。


    手中的吉他也是老朋友了,正是阮长风以前那把,见证了许多故事。


    曲子熟悉又陌生,属于多年前的野骨乐队,她曾经无数次站在舞台下听过,坐在活动室里看过,这些年曾经练得滚瓜烂熟,后来又在绝望中失落了记忆。


    如今握着吉他,似乎不用思考,手指搭在琴弦上,曲调就自然而然地弹了出来,时妍只慌乱了片刻,大概确定了自己的水平,便镇定地弹了下去。


    蒋叔稍松了口气,对身边的乐队比划了个手势,伴奏便追了上来。


    时妍仰起头,周围漆黑如旷野,她不知道是否已经有观众察觉到变化,只有几束昏暗的光线从头顶落下,轻柔的旋律包裹着她,原来站在舞台中央是这种感觉。


    时妍一首一首地弹了下去,直到头顶灯光次第亮起,观众们渐渐醒来,蒋叔拿起麦克风开始说结束语,依次介绍他的音乐团队,贝斯,鼓,长笛,最后轮到时妍,他眯起眼睛笑笑:“还有这位……是全世界最好的乐队经理,为了乐队压抑了她自己的天才吉他手。”


    时妍臊得满脸通红,阮长风站在台边,搭了把手让她跳下来。


    “感觉怎么样?”


    时妍捂住脸,耳朵尖都憋红了:“太突然了,一点准备都没有。”


    “本意是希望你能睡一觉的,就算睡不着,也想让你稍微体验一下站在台上的感觉嘛。”阮长风认真地注视着她:“小妍,你不是命中注定要当观众的。”


    “嗯。”


    “还有就是……”阮长风轻声说:“你弹得超棒,是我听过最好的音乐。”


    从音乐学院出来真是深夜了,时妍刚才在台上,精神高度紧张,现在松弛下来了,突然就觉得非常累,阮长风拦了辆出租车。


    “对了你还记得张小冰嘛,就我那个室友。”


    “嗯,记得。”


    “这小子现在混得挺不错了,跟他媳妇两人开了好几家店,喏……前面路口那家超市就是他投资的。”


    “嗯。”


    “那史师你肯定也没忘咯,你以前辅导过他复读的。”


    “没忘。”


    “他前几年生了场重病,据说当时病危通知书都下了,不过命大挺过来了,去年结婚了。”


    “真好……有空该去看看他。”


    “我想想看还有谁哦,对了,咱们乐队还有个鼓手,这个我没联系了……叫什么来着?”


    “宁乐。”许久之后,时妍才小声说。


    “对,宁乐,还是你记性好哈……那些曲子也是,我都忘记了,你还记得。”


    “唔……”时妍把头倚在座椅角落,轻轻哼了一声,然后就没再接话了。


    阮长风小心翼翼地扭过头,才发现她是睡着了。


    他早就能够分辨出时妍装睡的迹象,可现在没有装睡,她是真的睡着了。


    相对于这些天来他精心营造的助眠环境,这辆出租车糟糕极了,车况不算好,总有些颠簸,车里的气味也有些浑浊,司机甚至还在播放着无聊的搞笑电台,可是就在这辆车里,时妍沉沉地睡着。


    阮长风还来不及感慨,手机屏幕突然无声地亮起,阮长风怕晃到她的眼睛,急忙调低亮度,发现那是杨医生发来的消息。


    “检查结果出来了,时妍的大脑没有问题,也没有发生器质性病变,我和北京来的专家讨论到现在,才敢下这个结论,具体情况你们今天来医院,我们再详细讨论。”


    “关于时妍的失眠问题也不是没有解决办法……我等不及先把情况跟你说,这样你应该能高兴一点。”


    “没事的兄弟,放宽心些。”


    阮长风把这几行字反反复复看了无数遍,第一次在文字中感受到温暖,眼前不自觉就模糊了。


    司机把车速缓缓降了下来,因为已经到了时妍家附近,阮长风却没有下车,只是轻轻拍了拍司机的肩膀。


    他掏出身上所有的钱,有零有整,一股脑塞到司机手中,手忙脚乱地比划着,动作很乱,神情也无比复杂,混合着欣慰的笑与释然的哀,在他无声的凌乱泪眼中,司机读懂了他的意思。


    “请继续往前开,去哪里都可以,不要停下来……就让她再多睡一会吧。”


    第494章 心肝【下】(11) 以后吃完饭,要知……


    孟夜来的手术进行到第三个钟头的时候, 徐莫野睡着了,眼下这种情况情况,如果放在以前, 孟珂大概会一脚踹在他后心, 可是今天的孟珂静悄悄,徐莫野甚至还久违地做了梦, 梦中的场面非常单一, 就是孟珂独自走在他前面,脚步轻轻的,他在后面跟着,沿着孟珂的脚印走了好久。


    直到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徐莫野睁开眼睛,先看向孟珂。


    孟珂早就从昏迷中醒来, 维持着不变的僵硬坐姿。一切都成定局, 孟珂甚至没来及最后对夜来说上几句话,眼前就只剩下手术室的一扇大门,如今再指责徐莫野已经太迟了,孟珂神情呆滞地坐在长椅上。


    敲门声迟迟得不到回应,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门外的人已经把锁撬开了, 脸色阴沉的阮长风走了进来:“你是觉得这场秘密手术能瞒住孟家, 还是这扇门能拦得住我?”


    “没想过能瞒住你”徐莫野挑眉看向他。


    “你没遵守承诺。”阮长风看着行尸走肉般的孟珂:“现在这样,不是孟珂本意吧?”


    孟珂好像根本没注意到多了个人,徐莫野也没有心情跟他啰嗦这个, 探出头确认一下后就把门关上了:“来的时候有没有留尾巴?”


    “当然没有。”阮长风观察着这个在地下室里临时搭建的手术室:“我以为你准备有多周全。”


    “医生,各项设备,都是最好的, 环境……是稍微差一点,为了安全起见。”徐莫野警惕地观察墙上的监控画面。


    阮长风无奈地说:“安全起见?你在防备谁?”


    “……”


    “你怕孟家抢走他们,可别忘了那是他们的家人,孟夜来的病怎么治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掺和。”


    徐莫野被这句话刺中痛处,几乎本能地反击:“如果之前没有你横插进来一脚,夜来的手术早就成功了。”


    阮长风怒道:“那安知就活该牺牲么!”


    “我不管你们怎么想,反正手术已经开始三个小时了,这次和安知没有关系,我倒要看看你还要用什么借口继续给我搞破坏。”


    两人眼看着要吵起来,孟珂突然站起身,指了指外面:“你们两个出去吵。”


    “小珂我不是……”


    “出去吧,”孟珂平静地说:“我头疼得厉害。”


    阮长风凝视着灯下孟珂瘦削的影子,发现他的影子很淡很淡,这情形似乎在另一个人身上也见过,便有种他很快就要消失的不详预感。


    真的被赶出来反而没什么好吵的了,毕竟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一步超出所有人的预料,徐莫野站在巷口抽出一根烟,烟盒送到阮长风面前,他摆摆手:“戒了。”


    “怎么,现在有媳妇管着了?”


    “少打听。”


    “这么多年下来你没有用真的认真戒过烟。”


    “别说得好像很了解我一样。”阮长风嫌弃地站到他上风口:“跟我很熟么。”


    “永远是你的敌人最了解你。”徐莫野点燃了烟,问起别的事情:“时妍的情况怎么样。”


    “非常好,”阮长风脸上的阴霾瞬间散去:“这几天每晚都能睡满十二个小时,脑子里面也干干净净的。”


    “不容易,恭喜你们。”徐莫野眼中欣慰全然不似作伪:“我听说安知今天也出院了。”


    “还是你消息灵通,我都还不……”阮长风话音未落,突然听到地下室里面传来孟珂的声音,似乎在大喊夜来的名字。


    徐莫野心里瞬间一沉,扭头冲了回去,只见手术室的门已经打开,孟珂浑身颤抖着跪在医生面前,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夜来怎么了?”


    “手术……非常成功,徐先生可以放心了。”


    徐莫野心中一块大石头落地,再想去搀扶孟珂,却发现他已经晕倒在地上。


    季安知出院的时候,来接她的人还是小柳。


    “怎么了小姐,看到我不满意?”小柳甚至还戴了副墨镜,模仿霸总经典台词。


    安知沮丧地直揪头发:“就非得是你嘛。”


    “谁让我是你贴身女仆呢。”小柳今天显得特别开朗,火速办完出院手续,推着她的轮椅脚步轻快,硬是让安知从一辆轮椅中感受到了风驰电掣的推背感。


    “慢点,小柳姐姐你开慢点……我要飞出去了……”安知紧张兮兮地握住扶手:“你不会是要把我从高处推下去吧?”


    小柳没有说话,冷峻的视线扫视四周,发现许多人向她们聚拢过来。


    “猜对了安知小姐,我违抗了孟先生的命令,是为了带你去个特别的地方。”说着小柳甚至还拿了根布条出来,蒙住安知的眼睛,又用耳塞塞住她的耳朵。


    安知现在只能感受到耳畔呼呼的风声,路上崎岖颠簸仿佛不是城市的道路,隐约有很多黑影逼近她们,又骤然远离,安知吓得叫都叫不出来了,紧张地握紧扶手。


    等小柳摘掉她眼前的布条,呈现在安知眼前的却不是什么修罗地狱,而是她最熟悉的地方,家。


    不同于孟家冰冷华美的庄园,这里是她自己从小长大的地方,位于安静的老城区,已经有些破落的楼梯房小区。


    “你外公应该在家,”小柳抹了把额前的汗,叉着腰调整呼吸:“你自己能上去吧。”


    “小柳姐姐,”安知眼前洒满小星星,只觉得头晕眼花:“你没事吧?”


    “没事,”小柳潇洒地甩掉手背上的血:“你只能和外公聊一小会,我让你见他一面已经很难了,知道吗。”


    安知试着从轮椅上坐起来,又摔了回去。


    小柳无奈地摇摇头,在她面前蹲下:“上来,我背你。”


    安知满心愧疚地趴到她背上:“小柳姐姐对不起。”


    “我今天心情好,不跟你计较。”


    被背着走上楼,家门虚掩着,房间里隐隐传出说话声,小柳把她放到地上,安知推门的时候正好遇到客人出来。


    安知的视线转向昏暗的室内,视力没有完全恢复,看轮廓是位陌生的优雅女性,凭本能喊了声“阿姨好”。


    “咦?你回来了。”时妍稍微退了小半步,片刻后平静地回了句“你好呀安知”,仿佛真的只是个不太熟悉的友好邻居。


    时妍不知道安知被带回孟家的始末经过,也并不清楚安知过去几个月的颠沛流离,还以为她只是正常在外面玩累了回家吃饭,对待她也就像个不太熟的领家阿姨,客气疏离。


    安知听她的声音觉得很熟悉,却一时间想不起来,还想再听她说几句,时妍已经出去了。


    她的视线追出去找小柳,可楼道里也没看到她的身影,恍惚间就被季识荆用力搂住:“安知,长高了啊……”


    安知从来没想过突然就能回家,本来只需要享受与家人重逢的喜悦,眼睛却总是离不开季识荆后脑上连绵的白发,迷迷糊糊地想,这次真是离开了好久,再看家中陈设,居然也有些陌生了。


    季识荆应该是知道她会回家,提前准备了一桌子菜,安知见桌边摆了三副碗筷,便问还有谁要来?


    “本来要留她吃饭的,既然她提前走了,那就咱俩吃吧。”


    “是刚才那个阿姨吗?”


    季识荆给安知盛汤的手顿了顿,发现她并没有认出时妍:“那没事了,就是普通邻居……楼上时奶奶的孙女。”


    直到这时安知才意识到,刚才和自己擦肩而过的是当了她十多年代理母亲的女人,怔怔地放下汤勺。


    “没认出来对吧,”季识荆温和地笑笑:“她和以前差别很大,和我们也好久没有说过话了,连我都差点没认出来。”


    “阮叔叔一定很高兴。”安知轻声说。


    “先吃饭吧孩子。”季识荆又给她夹了只虾:“菜做多了,多吃点,都是你喜欢的。”


    安知抿了口香气四溢的排骨汤,感觉明显咸了,不动声色地又剥了只虾,发现也做咸了,糖也放了太多。


    可看季识荆神色如常,并不能尝出咸淡,难免有些伤感,原来衰老会这样剥夺一个人的味觉。


    “你在孟家肯定能吃到很多好吃的,我这些家常小菜入不了眼了吧?”


    安知笑着摇摇头,认真吃完了碗里的每一粒米饭。


    “嗯,不挑食,是好孩子。”季识荆满意地点点头。


    饭后,季识荆把碗筷收到厨房,突然对她说了句:“安知以后吃完饭,要知道主动帮忙洗碗了。”


    安知看着老人白发苍苍的背影在厨房里忙活,心中大为惭愧,急忙站起来想帮忙,忘了自己的腿还没好全,不小心撞到桌角,痛得闷哼一声。


    “唉我在家哪能让你干活,我是说以后等你去了新家……”季识荆心疼地拍了下桌角:“桌子坏,撞疼宝宝了。”


    安知没听清他说新家是什么意思,尴尬地坐下:“我不是小孩子了,不会怪桌子的。”


    “怎么不是小孩子呢?小唯像你这么大的时候……”


    季识荆大抵确实是老了,神志走向逐渐昏聩,说话总是只说一半,但既然提到了季唯,那有句话再艰难也要说下去。


    “安知,我看8号日子还可以,咱们给小唯帮个葬礼吧。”季识荆艰难地说:“好让她早日入土为安。”


    老人平静的语气中蕴含着无尽悲痛,安知含泪看向在门外闪现的小柳:“小柳姐姐,让我在家多陪我外公几天吧……求求你了。”


    小柳盯着她看了许久,才面无表情地说:“可以,但葬礼结束你必须走。”


    第495章 心肝【下】(11) 烤鸭和丝绸……


    把安知留下来和季识荆享受久违的天伦之乐, 小柳回孟家去准备直面疾风骤雨,却连孟怀远的面都没见着,又被派了个活, 带律师去探视苏绫。


    孟家如今左支右绌, 孟怀远在开源节流的路上大刀阔斧,这几日在家里已经裁撤了大批仆人与司机, 偌大的庄园里只留下小柳和露娜这两位最得力的, 本着好用就往死里用的原则,小柳忙得脚不沾地。


    小柳边走边琢磨孟怀远的态度,感觉之前阻拦在安知出院路上的那些不速之客不像是孟家来的,目的恐怕也未必是阻止安知回家探望季识荆, 只可惜当时出手太急太快,又有些想当然了, 没有抓个人好好盘问。


    走到空旷的停车场里, 发动汽车正要走,副驾驶位又钻进来一个人,是背着个大包裹的露娜:“我去给夫人送点日用品,她走得急,什么都没带。”


    小柳大概瞥了一眼她包里的丝绸睡衣和各类贵妇护肤品,眼角微微抽搐:“你这些……恐怕送不进去。”


    “那小柳你觉得什么东西能送的进去?”露娜不甘心地说:“老爷说他都打好招呼了的。”


    “不清楚, ”小柳从手边拿出一本《刑法》塞进包里:“不过这个应该没问题。”


    “这个没问题。”狱警把那本《刑法》放进篮子里:“其他的带回去吧。”


    露娜还在讨价还价, 声音越来越大:“你看这几件换洗衣服而已,怎么就不行呢?我家夫人皮肤娇贵,穿那些便宜的布料她真的会过敏……还有这一盒燕窝, 是夫人每天必须吃的你们也拿一点回去吃……”


    露娜满脸焦急,似乎真的是牵挂女主人,无论对面怎么好言相劝, 还在这里没完没了的扯皮,狱警渐渐露出愈发不耐烦的表情,小柳拽拽她的衣袖:“你送这么些好东西进去,是想让夫人被其他犯人孤立么。”


    “其他人……”露娜眉头一皱就开始哭了:“夫人怎么能和那么多人住一间呢……”


    可惜宁州的狱警见多识广,完全不理睬:“后面还有人在排队,你们还要不要探视了?”


    小柳拉着露娜,灰头土脸地进去了。


    她们进去的时候律师刚和苏绫谈完,三十年从业经验资深律师脸上居然出现了憔悴的神情,小柳在心里已经开始笑了。


    在如此逆境之中,苏绫的精神状态却并不萎靡,看到她们后更是显得格外振奋:“露娜你终于来了!”


    忠心的女仆隔着玻璃与女主人手掌相贴:“夫人,您受苦了!”


    “你怎么才来?”


    “夫人不知道家里的情况,老爷把下人全裁撤了,就留下我和小柳……”


    苏绫的视线转向小柳:“你算什么?”


    年轻的面容,纤细匀称的身材,漆黑的秀发,理所当然会骄傲的青春,她就是靠这些留在孟家的么。


    “我是小柳。”女孩冷淡地说:“以前照顾安知小姐的。”


    “当然记得你,我是说……”苏绫眨巴着大眼睛:“为什么留下的是你?”


    “不知道,因为我能干吧。”


    苏绫可能不知道小柳并非中文母语使用者,理所当然的想到了某些邪恶的一语双关,脸上露出嫌恶的表情,隔着玻璃朝她狠狠啐了一口:“小浪蹄子你最好老实点,别猖狂,等我回家了就收拾你。”


    小柳耸耸肩:“夫人你招了么?”


    “哈?”苏绫愕然:“我?招了什么?”


    “关于季唯的谋杀案,季唯是夫人你杀的么?”


    苏绫勃然大怒:“谁给你的底气质问我?!”


    “当然是把我留在孟家的人了。”


    苏绫气得紧紧抿住干瘪的嘴唇:“我不和你争,我要见阿远,你立刻让阿远来看我。”


    “孟先生现在很忙,所以让我们俩来探望夫人……”露娜在一旁帮着打圆场:“孟先生还是非常牵挂夫人的,张律师也是经验非常老道的……”


    “我要见阿远!”苏绫不管不顾地大叫:“我说我要见阿远你们听到了没有!”


    “113号犯人警告一次,再大喊大叫就终止会面!”房间的喇叭里传来严厉呵斥声。


    以苏绫嚣张跋扈的性格,在里面肯定没少挨收拾,听到这个声音后整个人一激灵,哆哆嗦嗦地恹入椅子里:“你们……你们快点想办法把我弄出去。”


    “夫人如果真是无辜的,那自然很快就能出去了。”


    露娜在一旁补充道:“按照张律师说的,夫人现在只需要保持沉默,很快就能出去了。”


    “我本来就是无辜的,当然能出去,”苏绫梗着脖子说。


    “我复述一下孟先生交待的原话,”小柳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严肃地对她说:“阿绫,不要急着为自己辩解,无论别人对你怎么问你,都不要回答一个字,你乱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打乱我的布局,只要你按我说得做,很快就能出去了。”


    在某个极其短暂的瞬间,小柳的眼眸中似乎真的闪过了与孟怀远相似的威严,苏绫嘴唇翕动:“我……本来就是这样交待我的嘛,我真的没开过口,嘴可严实了。”


    “是了,夫人要相信孟先生呀,他怎么可能让夫人您沦为阶下囚呢,”露娜笑吟吟地说:“夫人在里面受苦,孟先生在外面也是一样煎熬的。”


    “但是你们得快点,我实在受不了了,这里面真是一秒钟都没法待了……”苏绫有种发自肺腑的痛楚:“那种味道,那些人,还有那些吃的东西……我的天哪,再待下去我会死的,真的会死!”


    露娜也眼含热泪,打开包一件一件向苏绫展示:“夫人您看,这是您最爱吃的炖雪燕,还有这个是陆海观的烤鸭,我今天特意去定的,这是您最喜欢的那瓶香水,这些东西是护肤的,哦还有这身睡衣,您离开真丝怎么可能睡得着呢……”


    露娜甚至当着她的面打开烤鸭包裹的油纸,掰下一个香气四溢的鸭腿:“您看,还热乎着呢,皮都是脆的一碰就酥了……”


    陆海观的烤鸭,从前只嫌油腻,也为了保持身材,苏绫从来不肯多吃,可时移世易,苏绫盯着那只油汪汪的鸭腿,眼里瞬间泛起饥渴的绿光:“快拿给我,趁热,别凉了!”


    小柳从露娜手里接过鸭腿,美美地撕下一大口,大嚼:“可惜这些都不让带,只好便宜我了。”


    隔着一层防爆玻璃,苏绫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所以你俩到底来干嘛的?”苏绫歇斯底里地大叫:“立刻,现在,马上就把我弄出去!不然就别怪我在里面胡说八道了!”


    小柳把那本《刑法》放进传递物品的篮子里,推到苏绫面前:“我给你提供点灵感。”


    苏绫所有的不甘、委屈和食欲,都化为滔天的怒火,在失去理智的眼睛里熊熊燃烧:“三天,小贱人你转告阿远,我最多只能再忍三天,不然我可不保证自己会说什么!”


    “您放心,”小柳笑着咽下口中的食物:“定当转达,我相信夫人你很快就能回家了。”


    离开看守所之后,小柳先把律师送回事务所,然后载着露娜回孟家。


    露娜一路上都没说话,掰开包裹里的烤鸭正准备吃,小柳今天也忙到现在没吃饭,伸手从她怀里又拽走个鸭腿。


    “喂,”露娜不满地抗议:“你已经吃过一条鸭腿了。”


    “是啊,你有什么意见吗?”小柳三两口就把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又向她伸出了罪恶的魔爪:“那个燕窝,给我开一罐。”


    “小柳,你一直是这种性格吗?”


    “我什么性格?”小柳从包里扯出一截睡衣,满不在乎地在名贵的手工丝绸上擦拭手上的油腻。


    “还挺恶劣的。”


    “哼。”小柳提了提嘴角。


    “小柳,你讨厌苏绫夫人么?”露娜帮她打开罐子。


    小柳仰头咽下一口燕窝羹,嫌弃地皱了皱鼻子:“我以为多好喝呢。”


    “可能比较有营养吧,有钱人都兴喝这个。”露娜不死心又问了一遍:“小柳,你真那么讨厌夫人?”


    “你倒不如说,除了孟怀远还有谁喜欢她。”


    “我就是担心这个,小柳,你是因为孟先生才讨厌她的吗?”


    小柳没听懂这个问题,所以懒得回答,只是默默观察着后视镜里不远处的一辆黑色奥迪。


    “小柳,我发现你最近和孟先生走得很近。”


    “你家夫人去坐牢,你还负责帮她盯着看男人有没有偷腥?”小柳哑然失笑。


    “我不是这个意思,”露娜的脸涨得通红,连连摆手:“小柳,你不要这样下去了……孟先生看着对下人挺和善,但其实也不是看起来那么好相处的,你不要被男人的花言巧语迷惑了,你这么年轻……还是趁早换个工作吧。”


    小柳把车开到路边停下,侧过头看向露娜,她的眼睛又黑又亮,在阳光的照射下格外清澈,盯得露娜头皮发麻。


    “小柳你……”


    “别说话,把头底下来。”小柳一手放在车门拉手上,另一只手伸进口袋里:“又有人过来找我了。”


    “啊,什么人来找你?”


    小柳看着从车后迅速逼近的十来个黑衣人,明显的来者不善:“嘘,有坏人。”


    “那怎么办呀,”露娜还是不敢相信会有这么多人对两个女仆下手,低着头小声说:“什么来路,我们要不要报警?”


    “不用,”小柳莞尔:“因为我也不是什么好人。”


    眼看那些人就要把车子团团围住,小柳猛地推开车门,正好把一个人拍开,小柳趁机窜了出去。


    眼看恶战一触即发,为首的男人却并没有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反而看向坐在副驾驶,敲了敲露娜那一侧的窗玻璃。


    “拿她威胁我是没用的,我们只是普通同事。”


    露娜虽然心惊胆战,但总算还保留了些许观察力,不太确定地说:“小柳,他们好像是来找我的……”


    果然,在为首之人的带领下,其他人也齐刷刷地向露娜鞠躬:“请务必跟我们走一趟,我家小少爷特别想见您!”


    第496章 心肝【下】(12) 亲爱的,世界上不……


    半个小时之后, 露娜和小柳的眼罩和耳塞被摘下,面前站着满脸疲惫的徐莫野。


    小柳有些不满地揉揉眼睛,大概是忘了几个小时前自己也对安知做了同样的事情。


    “小少爷, 你想见露娜?”


    “不是我, ”徐莫野指了指旁边的一扇门:“是夜来。”


    年长的女仆看着那扇门,怔怔无言:“夜来少爷在这里?他身体怎么样?”


    “手术成功了, 小珂也在里面陪他, ”徐莫野的声音似乎变柔和了些:“那孩子醒来后就一直说想见你,抱歉了两位,手下的人稍微粗鲁了一点。”


    “夜来什么时候成你家的小少爷……”小柳还在挑刺,露娜已经推开门进去, 立刻便有护士围上来给她全身消毒,门被随手关上了。


    “孟夜来没说要见我吧?”


    “那倒是没有。”


    “那你直接抓露娜不就行了, ”小柳疑惑地指了指自己:“抓我干什么。”


    “怕你去通风报信。”徐莫野向她致歉:“不好意思, 等这边事情结束了会送你和露娜回去的。”


    “徐先生准备什么时候送夜来和孟珂回家?”


    闻言徐莫野似乎若有若无地笑了一下:“很快。”


    小柳斜瞥了他一眼,知道徐莫野肯定不会放那两人离开了,她还没见到孟珂,不知道他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站在阳光下。


    病床前,孟珂又削了一个苹果,先削皮, 再切成块, 然后一点点切成细小的立方体,用银质的小餐叉摞起来,他面前的盘子里, 苹果块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


    露娜看着床上昏迷的孟夜来,疑惑地看向他:“少爷,夜来他真的哭着喊着要见我?”


    “是啊, ”孟珂轻描淡写地说:“我听得一清二楚,跟我说好想见露娜。”


    “少爷你多久没睡觉了?”


    “多久……”孟珂恍惚地看着面前的一堆苹果:“我不知道,这里见不到太阳,苹果是每次吃完饭之后拿的。”


    “夜来现在应该不能吃东西吧。”


    “不能。”孟珂把夜来脸上有些松动的氧气面罩扶正,又把一盘苹果递到她面前:“所以你要吃么?”


    露娜看着那些似乎在颤动的苹果,已经变成了深褐色,孟珂现在手抖得连个盘子都端不稳了。


    “我不是医生,不懂夜来现在的情况,但少爷你真的需要休息了……你是不是从夜来手术结束就没睡过觉?”


    “放心,我没事,”孟珂把手中小巧精致的水果刀丢到盘子上:“如果医生判断我需要休息了,自然会给我来一针猛的。”


    “少爷,”露娜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性,压低声音问他:“夜来他真的醒过?”


    孟珂和她对视一眼,然后缓慢且绝望地摇了摇头。


    “可是手术明明成功了……”


    “是啊,按理说他早就该醒了才对,”孟珂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不知道,我怀疑……是不是那些医生害怕徐莫野,所以故意把情况往好了说。”


    “徐莫野实在太过分了!”露娜抬起头,毕竟是在地下室临时搭建的病房,太过重视隐蔽性所以并不怎么舒适,不仅没有窗户,天花板也低矮逼仄,她只待了一会就觉得烦闷不堪,不知道孟珂是如何忍下来的。


    “我其实习惯了,感觉还好,但是夜来……”孟珂把手搭在儿子的额头上:“我不相信他们,夜来现在需要正规的医院和负责的医生,所以我找了你来。”


    “我能做什么?”


    “你看着是个不起眼的小人物,但我相信你能帮到我,”孟珂双手托腮,眼神无限天真:“以前,夜来和安知还那么小的时候,你不就在我妈眼皮子底下,从医院的密室里把安知偷走了么?”


    “那件事情不是我……”


    “虽然我当时不在场,但这些年也是认真调查过的,这事和露娜姑姑你绝对脱不了干系。”


    露娜后背直冒冷汗,心想反正已经过去这么多年,苏绫也已经锒铛入狱,肯定没法翻她旧账了,反而镇定了些:“当时是有人帮我,现在没这个条件了。”


    “所以露娜姑姑,我一直相信你会魔法,”孟珂紧紧握住她的手:“再施展一次你的魔法,帮我把夜来从这里变走吧!”


    露娜哑然失笑:“我可不会那种东西啊。”


    “那你有没有能让夜来一瞬间好起来的那种魔法?”


    “这个也是没有的。”


    “我懂我懂,等价交换,”孟珂急切地说:“把我的命换给夜来,行不行?”


    露娜没说话。


    孟珂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失望地松开她的手坐回去:“你真的做不到吗?”


    “少爷你是最会变魔术的,应该知道魔法都是骗人吧……”露娜看着他的眼神,又有些不忍说下去。


    该有多绝望,才会让一个魔术师发自内心地相信有魔法存在?


    病床上的孟夜来突然动了动眼皮,孟珂紧盯着他:“夜来,露娜姑姑来看你了……你想不想见她?”


    孟夜来的眉心紧蹙,喘不过来气似的,面庞不知何时变成了青紫色,露娜看着这个喝自己奶|水长大的孩子,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摸了摸他的额头……火一样滚烫。


    “疼……”男孩发出若有若无地呓语:“爸爸,好疼。”


    孟珂只能握住夜来的手,露娜只觉得他整个人支离破碎,正像流沙一样崩坏溃散。


    “如果他真能一直昏迷,都算是上帝保佑了。”孟珂哽咽:“可是夜来他现在真的很痛啊……”


    “有什么我能为你们做的?”露娜强忍着悲痛:“我一定尽力。”


    “我不知道,”孟珂又拿起桌上的水果刀,让露娜看清那钝钝的刀口:“请你给我一把足够锋利的刀吧。”


    晨光从窗外照进屋里,阮长风正睡得迷迷糊糊中,感觉身边似乎有动静,本能地翻了个身,然后失重感袭来,直接摔到地下的垫子上。


    “我都说这个床太小了,你肯定会滚下去的。”时妍弱弱地问:“你没摔着吧?”


    “还是你有先见之明,这不还给我铺了垫子嘛。”阮长风明显没睡好,眼睛都睁不开,只是扯了个枕头盖在自己脸上:“你睡得怎么样。”


    时妍升了个懒腰:“嗯,睡得很好哦。”


    阮长风掀起一边的眼皮偷瞄她,长发下的面容匀净红润,气息饱满平静,这几天配合适当的运动,营养合胃口的食物以及安恬的睡眠,时妍恢复地很快,阮长风开心地又滚了一圈,然后如愿以偿地撞到脚趾,嗷一声惨叫。


    时妍捂着额头叹了口气。


    “搬家,必须赶紧搬家,”阮长风一项项控诉着这间老屋子的种种不适,诸如阳台漏水、隔音不好、楼梯陡峭,桌子撞脚等等:“咱今天就去看房子。”


    “今天不行,”时妍轻声细气地说:“有别的事情。”


    “什么……”阮长风总算想起来了:“噢,今天季唯葬礼。”


    “是。”时妍去衣橱里挑选合适的衣服,几件新衣服都是阮长风陪着挑的,颜色大多鲜艳,选来选去还是拿出了多年前旧衣裳。


    “我不想去。”阮长风说:“我觉得这葬礼压根没必要办。”


    “可以啊。”


    “那你也别去好不好,”阮长风拽住那条黑色裙子,感觉都要扑簌簌落下灰来:“你这裙子不能穿了吧,一股霉味。”


    时妍没说话,默默清理衣服上的霉斑。


    阮长风其实知道已经惹她不高兴了,可还是觉得自己没错,也半晌不吭声。


    时妍和那件旧衣服较劲了好久,怎么都没办法收拾利索,悻悻地放下:“长风,那毕竟是季唯。”


    “是啊,只要和她扯上关系,总没好事。”


    “所以才需要一个道别。”时妍幽幽地说:“今天葬礼结束之后,这个人在我心里才算是真的死了。”


    她话说到这个份上,阮长风哪里还能阻拦:“那我也去,至少陪安知说说话。”


    “安知啊……”时妍不知道想起来什么,露出些许惆怅的表情。


    说起季唯这个人,一辈子就算不能说波澜壮阔,倒也勉强称得上轰轰烈烈为祸四方,不过这场葬礼确实办得相当静谧,只有季识荆带着安知操持,阮长风和时妍在旁边当个围观群众。


    遗骨火化,立起墓碑,安知恍惚地意识到自己再不会有母亲,却在过于漫长的分离中忘记了哭泣,小手抓着季识荆的衣角。


    阮长风本来担心时妍会伤心难过,可她也全程面无表情,只是双手握拳。


    季识荆和安知都没有显出太明显的悲伤,显得镇定自矜,反倒是阮长风自己,想起那些大学时期的往事,过于美丽的女同学,在许多人的青春里留下了痕迹,最后却落得这般下场,突然有些伤感。


    “你哭啦?”时妍好奇地侧过头看他。


    “没有。”阮长风吸了吸鼻子:“风大。”


    安知也扭头看向他,眉眼间流转着无尽的情绪,阮长风不好意思地别过脸去:“年纪大了,最近开始容易多愁善感了。”


    其实和年纪没什么关系,阮长风在心里暗暗警醒,他的情绪变得这么松弛,只是因为时妍回来了。


    明知道还有大事没有解决,眼前的局势其实相当危险,可是只要在时妍身边,他还是会下意识地放松下来,不仅能一夜睡到天光,甚至还有心情为了敌人而落泪。


    一念及此,阮长风沉下脸来,安知见他突然变脸,还觉得是自己哪里没做好,惹他不高兴了,用力咬住嘴唇。


    几个人各怀心思,季识荆坚持着按照本地旧仪,把葬礼的流程走完了,安知迷迷糊糊被按着磕了一遍又一遍的头,膝盖和额头生疼,脸色愈发苍白,阮长风看不下去,劝说季识荆:“老季,差不多可以了,安知身子弱 。”


    季识荆却反问:“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对我说这句话?”


    阮长风被问得哑口无言。他现在到底算是安知的什么人,绑架犯,养父,还是仇人?


    “如果你以后不能一直照顾安知,从一开始就不要可怜她。”


    “我怎么就不能一直……”


    阮长风话音未落,全程沉默的时妍却突然开口:“季老师,现在安知只下剩你这一个亲人了。”


    “这就是你的答案吗?”季识荆悲哀地看着她。


    时妍无声地点点头。


    阮长风和安知都听得一头雾水,不懂这俩人在打什么哑谜。


    季唯的葬礼就在这样有点尴尬的气氛中草草结束了,目送时妍和阮长风离开后,季识荆又把安知送到墓园门口,小柳已经在那里等她。


    “小柳姐姐好准时……”


    “说过宽限你到葬礼结束。”小柳不知道经历了什么,身上多了不少伤,手腕上缠着绷带,眼角和嘴唇都是淤青,前额一道长长的伤口缝了许多针,整张脸只能说惨不忍睹:“走吧。”


    “小柳姐姐你怎么了?”


    “被绑架了。”


    “啊?你那么厉害谁能绑架你……”安知顿时紧张起来:“还是我出院那天的那批人吗?”


    “并不是同一批人。”小柳捏着安知的脸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又看看她腿上的伤口:“恢复得不错,你外公挺会照顾人的。”


    季识荆还握着安知的手不肯松开,安知一想到又要回孟家那个鬼地方,也愁容满面:“必须得回去吗?”


    “不要耍赖,我已经给了你们时间道别。”


    “小柳姑娘……”季识荆凝望着她,视线颤抖:“安知跟你走,你能照顾好她么?”


    “我想我之前干得还不错,但是老人家,”女孩回望他,年轻的脸上突然出现了经历过太多离别的沧桑:“世界上不存在没有遗憾的死亡。”


    仿佛是被看穿了心思,季识荆紧握的手突然松开了,安知的手腕无所依地坠落,恍惚有种被抛弃的感觉,再想哀求时,季识荆已经决然离去,只留给她一个孤苦的背影。


    小柳把安知推进车里,却没有急着开走,只是把车停在树荫下。


    “不走吗?”


    “不急,再等一会,还有戏看呢。”小柳从车载的小冰箱里拿出个冰袋敷脸。


    “小柳姐姐你好像什么都知道。”安知苦恼地说:“你教教我吧。”


    小柳勉强笑了一下,牵动脸上的伤,浅浅吸了口气:“我要是真的什么都知道,也不用搞成这样了。”


    “谁这么狠心打你啊。”


    “你更应该关心的是,打我的那些人现在怎么样了。”


    安知讪讪地说:“我还是不知道好了。”


    “嗯,无知是福。”


    “小柳姐姐,为什么说……世界上不存在没有遗憾的死亡?”


    小柳并不准备好好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放下冰袋,冷淡地说:“等你死了就知道了。”


    第497章 心肝【下】(13) 关于季唯的一切……


    “有没有觉得老季今天怪怪的?”等红灯的时候, 阮长风突然说。


    “你不是一直说季老师有点怪么。”


    “今天特别异常啊。”阮长风眉头紧锁:“老东西到底在盘算什么呢。”


    “我之前去季老师家……”


    “你还去过他家?什么时候啊,我都不知道。”


    时妍心想她又何曾管过阮长风每天去哪里,但还是耐着性子回答:“就是安知回来那天, 普通拜访而已, 我看季老师的话头就有点怪。”


    “什么意思?”


    “他问我们能不能收养安知。”


    红灯已经转为绿灯,车后传来不耐烦的喇叭催促声, 阮长风却陷入深思, 迟迟没有踩下油门。


    “所以你刚才说的那句,就是回答季老师?”


    “是啊。”


    “嘶……”阮长风倒吸一口冷气:“我靠。”


    “哈?”


    “没事了。”他迅速恢复了镇定,踩下油门继续向前走:“是我多心,季老师没啥事, 咱们回去吧,奶奶还在等我俩吃午饭呢。”


    “你连对称呼都变了啊。”


    “我随便喊的。”


    哪里能瞒过枕边人, 时妍结合他此刻的反应, 思索片刻便出一个相当可怕的答案:“季老师这样急着托付安知,是不是因为他做好准备要……毕竟妻女都已经……”


    “我不知道,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阮长风断然道,好像要逃避什么似的,接连超了几辆车,车速也越来越快。


    “长风, 靠边停, 我们谈谈。”


    阮长风非但不理,反而一言不发地继续加速,连者飞过了几个路口, 眼看前方的绿灯已经转黄,也不见减速。


    “阮长风!”时妍大叫出声:“看人!”


    迟来的一脚急刹车,终于堪堪停在了人行横道前, 几乎撞上个骑自行车的心急路人,时妍和阮长风被安全带死死勒住,都是满脸苍白。


    时妍惊魂未定,也来不及数落他,急忙下车查看路人的情况,还好那人并未受伤,也真是有急事,骂了两句后就推着自行车走了。


    阮长风把车停到路边,心烦意乱,下意识想要摸烟,自然是没摸到,一拳砸在大腿上。


    时妍被吓得手脚发软,也不肯回车里去,就站在马路牙子上生闷气,稍稍平复了一下心情,给季识荆打去电话,却发现已经关机了,更加坐实了猜想,急忙去路口拦出租车。


    阮长风追上来:“去哪里?”


    “回去找季老师。”


    “然后呢?跟他说我原谅你了请你别死?”阮长风拽住她的手:“小妍,你真的能原谅他?”


    “对,只要他别去死,我可以原谅他。”时妍露出似哭似笑的表情:“长风,已经死了太多人,季老师算不上好人,但我实在不想再继续看到认识的人死掉了。”


    “可是我永远不会原谅他。”


    那样的背叛,锥心刺骨般疼痛,希望就在眼前时被生生掐灭,阮长风想起当年还是红了眼眶:“如果当年不是他,我们早就已经……”


    “我们没有机会重来以前的事情啊长风。”


    “就算今天把他救下来,你能管他以后么?”阮长风问她:“你没看见他那双眼睛?那是死人的眼,他已经没有活下去的动力了,我们随他去好不好?尊重他的选择,就是我对这个人最后的善良了。”


    出租车停在时妍面前,时妍还是坐上后排,关上车门。


    “你没办法救他的,你原不原谅他根本无关紧要,他决定要赎罪了你就成全他不好么?”阮长风还不放弃,趴在车窗上继续恳求。


    “我对他的看法确实无关紧要,但季老师还有在乎的人。”


    “你说安知?他已经把安知托付给我们了。”


    时妍摇摇头,无奈地看着阮长风继续装傻:“长风,你知道我在说谁,你也知道怎么找到她。”


    阮长风就像被施了定身咒,一动不动地僵在原地。


    “就当是为了安知吧……”时妍叹了口气,为他拉开车门:“她还那么小,还没准备好道别。”


    其实安知看到时妍和阮长风回来的时候,也不是很惊讶,还以为是忘带什么东西了,可十几分钟后,俩人一左一右搀扶着虚弱的季识荆出来,就很意外了。


    “我以为外公回家了呢,他这是怎么了?”


    “摔倒了吧。”小柳散漫地说:“山上台阶挺多的。”


    安知好想跳下车过去看看,被小柳按住:“急什么,有她俩在还能让你外公出事?”


    “小柳姐姐,你怎么知道 ……”


    小柳面向她,一脸严肃:“因为我有超能力。”


    安知听得呵呵直笑。


    远远望着三人上了车,小柳这才发动车子跟了上去。


    “我们去医院吗?”


    “怎么可能。”


    “那是去哪里。”


    “到地方你就知道了。”小柳神情松快,甚至开始轻轻地吹起口哨来,安知默默听着,起初不成曲调,最后听着听着,竟隐约听出鲁冰花的旋律来。


    “天上的星星不说话,地上的娃娃想妈妈……天上的眼睛眨呀眨,妈妈的心呀鲁冰花……”


    五金店往往是一座城市里神奇的存在,永远不会赚大钱,但也永远不会倒闭,它沉默地伫立在街角毫无存在感,永远拥挤逼仄昏暗,但当你需要的时候它能救命。有时候一整天没什么客人,有时候一位工头就能拯救几日的流水。


    桌上的挂钟指向四点半的时候,王柔从柜台后面站了起来,把最小的儿子放进婴儿车里,朝二楼喊了一声:“老方——”


    用铁架子焊出来的二层阁楼自然也堆满的货物,王柔喊了半晌,楼上的人毫无动静,只传来短视频一惊一乍的特效和AI人声。


    “老方——接老大了!”


    王柔又喊了一声。


    楼上依然毫无动静。


    王柔拿起一根铁管,用力砸在阁楼的支架上,咣当咣当的巨响顺着金属回荡在拥挤的屋子里,扑簌簌震落无数灰尘。


    楼上的那人终于有了动静,挺着臃肿的肚子,也真难为他从狭窄的楼梯上挤下来,不耐地吼道:“别催了,魂都给你催掉了!”


    接二连三的动静确实闹腾,婴儿车里的婴儿大声哭起来。


    “小孩哭成这样也不知道哄。”


    面对指责,女人连看都懒得看一眼,又一个小朋友踉踉跄跄地扑向她,不知道在哪里玩了泥巴回来,手掌脏兮兮的,糊了她一身,嘴里叽叽喳喳地叫着要吃冰棍。


    还没哄好孩子,又进来个客人买电线,王柔趴在角落里翻找客人需要的型号,成卷的电线非常重,落满灰尘又看不清胶皮上的数字,王柔吃力地扯出来一卷,不是,又扯一卷,好不容易找到了,剪下需要的长度后再回头,客人已经不耐烦走掉了,王柔把那截电线扔到地上去。


    这就是王柔的生活,守着一家不会发财也不会倒闭的小店,一个丈夫,四个孩子,头顶上一个破旧的老风扇,吱吱呀呀一摇就是好多年。


    直到今天,宁州来的不速之客闯入了她的生活,他们一开口,就叫出了一个尘封多年的名字——季唯。


    她自生活的厚重烟尘里抬起头,而站在她面前的两个男人,一个是季识荆,她的父亲,另一位是阮长风,或许可以称为她的初恋。


    “好久不见,季唯。”


    其实世界上所有的重逢都很无聊,店里的父女俩抱头痛哭的时间,阮长风先回去看看守在车里的时妍。


    “这么快?”时妍把视线从手机上挪开。


    “我插不上话。”阮长风从车里拿了瓶水喝:“其实我也没什么话要讲,让他们父女俩叙叙旧吧,现在确定季唯还活着,老季肯定不会寻死了。”


    “嗯。”


    “我在店里见到季唯的小儿子,还有门口蹲着的那个也是她的,居然生了四个……五金店这么赚钱的吗?”


    “孟怀远怎么可能真的完全不管她。”时妍淡淡地说:“这些年肯定是要暗中关照的。”


    “小妍,你真的……不想去见见她?”阮长风有些迟疑地说。


    “还是不要见了吧,我只是送季老师见他女儿,”时妍显得很平静:“今天早上就说过了,葬礼结束之后,不管那座坟里实际上是谁的骨头,季唯这个人在我心里就真的死了。”


    “也是,她都用王柔这个身份活了好多年了,”阮长风又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王柔啊。”


    时妍微眯起眼睛,回忆那个曾经一面之缘的小女仆,真正的王柔并不是什么惊艳的美人,跛足,瘦弱,安静又寡淡的女孩,在尘世间没有牵挂,存在的意义就只是成为女主角的替身,仿佛世界上另一个自己。


    唯一的不同只是她有一个不离不弃的阮长风。


    “不知道王柔的亲人这些年有没有找她。”


    “王柔是从小被孟家收养的孤儿,大概没有亲人了吧。”时妍抬起眼睛看向阮长风:“长风,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阮长风用手扣住她的后脑,前额与她紧紧相抵,似乎这样就能感受到彼此的思绪:“我……有什么值得感谢的,只怪我来得太迟了。”


    第498章 心肝【下】(14) 讨个说法……


    “我听不懂。”不远处的另一辆车里, 安知放下耳机,对一旁的小柳说:“我听不懂她和爷爷讲的故事。”


    “你哪一段没听明白?”小柳扯掉一侧的耳机:“我大概听懂了。”


    “我哪一段都没听明白,”安知惆怅地说:“我妈妈怎么又活了, 然后又变成王柔了, 还重新嫁了人,生了这么多孩子。”


    “呦, 不错, 至少结局你听得挺明白嘛,这里面关系有点乱,我给你重新整理一下,”小柳又监听了一会, 开始给安知讲当年真正发生的故事:“首先,你妈先嫁给了孟珂, 然后又和你爷爷孟怀远搞在一起, 怀上了你。”


    最羞于启齿的不堪身世被她这样平淡无奇地说了出来,安知痛苦地呜咽一声,抱着头埋在膝盖里。


    “我不知道就这么点事情,怎么值得阮长风那样瞒着你,仿佛你知道了就会天塌下来似的,”小柳困惑地摇摇头:“如果你早点知道, 现在还能淡定点, 因为后面离谱的事情多着呢。”


    “我知道了,小柳姐姐你继续……”


    “季唯怀孕了,而且绝对不可能是孟珂的, 那这件事情注定过不去苏绫那一关,她不可能接受丈夫出轨,”小柳接着说下去:“孟怀远知道自己老婆的脾气, 她知道之后肯定是要杀人的,想过苏绫这一关,想留下你这个孩子,又舍不得季唯,那么最好的办法不是让苏绫忍耐,而是给她的出气筒。”


    “王柔就是这个出气筒,她是孟家收养的孤女,早在季唯怀孕的时候,孟怀远就把她囚禁起来,悄悄整容成季唯的样子,万一季唯生产后,苏绫真的爆发了,就把王柔丢给她,当成季唯杀掉好了,只要苏绫真的杀了人,那就不会追究他出轨的事情,反而会成为世界上最乖的老婆。”


    安知听得浑身颤抖。


    “以我对孟怀远的了解,这应该只是一个最后的兜底方案,最好的情况肯定是苏绫把事情忍下来,那就你好我好大家好了,可惜啊,”小柳遗憾地摇摇头:“事情还是向着最坏的情况发展了。”


    “王柔和我妈……季唯,长得很像吗?苏绫为什么分辨不出来。”


    “事情发生在夜里,光线不好,而且季唯刚生产完,容貌有点变化是正常的,”小柳不耐烦地说:“你别打岔,先听我说完。”


    “有了个替死鬼,孟怀远偷偷把真正季唯送走,让她使用王柔的名字和身份,换个城市重新开始,这就是你现在看到的王柔,你的母亲重新嫁了人,又生了孩子。”


    “但是当年的情况更复杂,因为苏绫开始动脑子了,冲动杀人之后,她开始考虑善后的问题。苏绫不愿意破坏自己在孟怀远心里善良的小白花形象,所以季唯不能死,孟家还是需要一个少奶奶,她找了个叫肖冉的杀手帮她处理了王柔的尸体,然后策划了一个更离谱的计划。”


    “有替身替季唯死了,那还要有个替身替季唯活着,” 小柳抬起头:“她找到了季唯的好朋友时妍,派肖冉把她绑走,夺走了她原本的平静生活,远离亲人和爱人,把她囚禁在海外一座孤岛上,整容,教她仪态举止,强迫她承担孟家少奶奶的一切职责,还包括……”


    小柳看她的眼神中头一次燃起了烈火,语气也不再平淡,看向安知的眼神中饱含恨意:“包括给你这个冒牌女儿当妈。”


    完整的故事太过离奇,安知听得头脑嗡嗡叫,感觉自己就要碎掉了,闭上眼睛不愿面对这样的世界。


    “你知不知道那时候时老师已经怀孕了,她本来已经要有自己的孩子?”小柳还嫌不够,又往她心上捅了一刀:“可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那个胎儿被取出来之后泡在罐子里面,就摆在那里没日没夜的折磨她!”


    “睁开眼睛看着吧,别活在梦里了,你天真无邪的童年里度过的每一天都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被泡在福尔马林里面的本来应该是你才对,”小柳沉沉叹了口气:“是你自己说的,不能再逃避了,要勇敢面对这一切,这就是你想要面对的真相。


    “……阮长风一直瞒着你是因为他怜惜你,但我不会可怜你的,因为你现在的痛苦……根本比不上这些年时老师所承受苦难的万分之一。”


    安知颤抖地睁开眼睛,眼前的世界迷离空朦,只有身旁的小柳依旧坚定,甚至朝她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微笑:“欢迎来到这个操蛋的世界,梦该醒了,我的小公主。”


    盘算着时间差不多了,阮长风重新回到店里,五金店里的情况和他离开的时候差不多,只是季唯和季识荆的眼眶上有了些哭出来的红肿,面前多了些打湿的纸巾。


    “长风,”季唯站起来:“你喝茶么?我给你倒点茶。”


    季唯站起来一走动,季识荆才发现她一条腿明显瘸了,心都揪紧了:“你这个腿……”


    “孟怀远亲手打断的,”季唯把茶杯端到他面前:“他说学人就要学十分,王柔本来就是个跛的。”


    阮长风总归还记得,季唯以前是会跳芭蕾的。


    她站起来之后阮长风又仔细看了看季唯,昔日风采绝伦的美人,已经被生活磋磨得十分黯淡了,乍一看过去只是个普通的臃肿妇人,过于频繁的生育和行动不便让她的身材早早变形,肚子上堆积了层层叠叠的厚重脂肪,繁重的劳作让原本的纤纤玉手变得粗糙不堪,不过底子摆在这里,放在普通人里还是称得上漂亮,可坐在这个小小的杂乱五金店里,倒也不违和。


    “小唯,跟我回宁州吧,”季识荆的语气近乎于哀求:“我一定能保护好你的,你看你现在过得这是什么日子?还有那个姓方的男的,是个什么东西啊……”


    “老方人还不错,”季唯轻声说:“他对我挺好的,如果回宁州,肯定又要牵扯到那些是非里去了。”


    “对你好能让你连着生这么多孩子?多伤身体。”


    “他们家,就是比较喜欢小孩,”季唯还在为丈夫找补:“我也说生完老四就不生了,再也不生了。”


    阮长风低头看着婴儿车里的小孩,养得也不算多么健康,蜡黄瘦弱,身上起了许多红疹,孩子不舒服就就总是哭。


    “我已经走不掉了,”季唯把孩子抱起来安抚:“这么多小孩,我这辈子就守着这家店了。”


    “季唯,”阮长风终于开口:“你现在的生活,是你想要的么?”


    “我不知道,”季唯疲惫地说:“凑合过呗。”


    “我记得你当年好努力地想要干点大事情,很怕成为芸芸众生的一员,最后还是过上了这种……普通人的生活。”


    “我以前是这样说的么,”季唯笑了笑:“不记得了,大概每个人的归宿,就是成为普通人吧。”


    年轻时心比天高,恃美行凶,机关算尽到最后还是个平平淡淡的真结局,接受了自己是个普通人,到底是惩罚还是救赎?但至少她还活着,活着就总会有熬出头的那天,季唯垂下了高傲的头颅,她确实愧对许多人,但也确实躲过了命运的屠刀。


    “老方快回来了,”季唯下了逐客令:“如果不想留下来吃饭,你们该走了。”


    “小唯,你至少让我见见……”季识荆欲言又止。


    “季唯已经死了,你们才给她办完葬礼,”女人抬起头,显得冷漠无情:“我是王柔,不是你的女儿,以后见面我不会认你。”


    “有空回宁州的话,去看看妈妈,她到死都……”季识荆的话没有说完,被季唯打断。


    “如果你真的心疼我,就不该说这些,让我产生负罪感。”


    既然早已决定了重新开始,一个父亲总归是不愿意让女儿背负那些沉痛过去的,季识荆战栗无言,阮长风拽了他一把:“走吧,知道人还活着就行,你心里有数,以后别寻死觅活的了。”


    “是,你说的是……”季识荆嗫嚅着:“人是无价之宝,只要还活着,只要还活着……”


    “再见。”出门前阮长风回头对女店主道别。


    “不,不要再见了。”她把哭泣的婴儿放到桌子上换尿不湿,垂下眼睛,专注于眼前的生活:“小妍来了么?”


    “她说不想见你。”


    “好,”季唯淡淡地说:“那就不见吧。”


    虽然说是和过去做了个彻底了断,季唯的情绪还是会受到影响的,始终心绪不宁,索性早早关了店,把孩子们送去婆婆家。


    耽误婆婆跳广场舞,老人本来就不高兴,又看到小孙子身上长的红疹,少不得一顿埋怨,丈夫也不曾为她说句话,季唯麻木忍受,说话实在太难听了,公公才来了一句“你别把人骂跑了。”


    “她四个小孩,又没有家的,往哪里跑?”


    直到这时,季唯才想到,她是有家的,家里虽然已经没了母亲,但还有个全世界最好的父亲,即使她多年对家里不闻不问,也只会心疼自己。


    只是被她用绝情的话赶走了。


    想到这里情绪突然上来,季唯闷着头往外走,又听见丈夫在身后喊,说李老板待会要来店里拿货。


    季唯浑浑噩噩地走着夜路,一抬头发现自己还是习惯性地走到店门口,奇怪的是明明记得离开时锁了卷闸门,如今却又被拉起来了,店里黑漆漆的。


    生怕进了贼,季唯急忙开灯,店里果然有个人,还好,看身形只是个纤细的女性,背对她站着,仿佛在挑选货物。


    “你要找什么?”季唯问:“我们已经打烊了。”


    “不找什么,”女孩回过头:“我找你。”


    并不华丽的素净面庞,五官和眼眸隐隐有些异域风情,确是素昧平生的一张脸,季唯疑惑地看着她:“你又是谁?”


    “我在孟家负责照顾安知小姐,我叫小柳。”


    “小柳姑娘,”季唯揣度她的来意:“是不是孟先生派你……”


    “和孟家无关,我找你有别的事情。”小柳高高抛起手中的螺丝钉:“小柳是个假名字,以前在天堂岛上,人们叫我明娜。”


    “天堂岛?明娜。”季唯咀嚼这个似曾相识的名字。


    小柳接住螺丝钉,又向上抛去:“时老师也许提起过我的名字。”


    “我想起来了,你是她的学生。”季唯紧张地开了个玩笑:“数学果然是她教出来的,你抛物线学得不错。”


    小柳手中的螺丝钉越扔越高,终于撞上房间顶棚,然后飞速落下,还是被她稳稳接住:“你也躲得够久了,找得我好辛苦。”


    “嗯?你找我做什么?”


    “阮长风对你还是会心软,时老师好像也不准备追究了,”这是小柳已经试出了手感,她最后一次抛出了螺丝钉,小小的金属在空中飞舞,终于刺破了头顶的灯管,黑暗迅速包裹住两个人,只有她手中刀刃的亮起一线寒光,人影一闪,女孩的声音瞬间便到了耳边:“但我还是要为西奥罗讨个说法。”


    第499章 心肝【下】(15) 争执


    因为从季唯那里离开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三人先去吃了饭,桌上季识荆全程没动筷子,只是无声垂泪, 时妍没说什么, 低头吃自己的饭,阮长风在旁边试着劝了几句, 季识荆握着他的手腕哽咽了许久, 情绪越来越激动,最后居然惊厥过去。


    多年的心结突然解开,多年的等待有了结果,季识荆的脉搏微弱到几乎摸不出来, 等待救护车的过程中,阮长风把人放在地上做心肺复苏, 按了几分钟毫无起色, 时妍示意让自己来,手法力道看着比他更加专业:“长风,人工呼吸。”


    “啊?”阮长风气喘吁吁地坐在一旁,嫌弃地瞥了一眼。


    时妍见他抗拒犹豫,毫不犹豫地捏住季识荆的鼻子嘴对嘴吹气,阮长风看得汗毛都炸了, 只好硬着头皮自己上了。


    “救人救到底。”时妍冷静地说:“别想太多。”


    配合着时妍按压的节奏吹了几口, 阮长风越想越气,抽空往季识荆脸上抽了几巴掌,气急败坏地痛骂:“醒醒你个老东西, 别在这装死,为了救你计划全都乱了!你他妈的欠我的!不许死!”


    大概是时妍的手法确实专业,也有可能是阮长风这几巴掌奏效, 季识荆这一口气总算是吊住了,撑到了救护车到来。


    在医院抢救室门口,时妍感受着身边人流淌的焦虑情绪,细细琢磨阮长风刚才说的话:“长风,为什么救了季老师就会乱掉你的全部计划?”


    “症结还是在季唯身上,”阮长风揉了揉鼻子:“苏绫现在能老老实实关在里面,唯一的原因是季唯死了。”


    如果现在季唯死而复生,没有受害者,苏绫的谋杀案自然站不住脚,为了给季识荆一个活下去的理由,阮长风的后续计划不得不面临变故。


    “可是苏绫确实杀了王柔。”


    “有什么用呢,我们现在甚至没办法证明王柔这个人存在过,就凭孟家花园里挖出来一具骨头?你能证明那是谁,又是谁杀的么。”


    “抱歉,我当时只想着不能让季老师死,没想那么多。”


    “跟你没关系,季唯的死活本来就不掌握在我们手里,”阮长风显然已经深思熟虑:“她现在是生是死,其实全看孟怀远,如果他真的决定保苏绫,只要让季唯恢复身份,去宁州的公开场合走一圈就行了。”


    “可是季唯已经作为王柔在这里生活了十年,苏绫的案子现在也有很多人关注,这样很难善后。”


    “那就要看在孟怀远心中,这个太太的分量有多重了。”阮长风摸了摸下巴:“无论如何孟怀远肯定急着把季唯控制在自己手里,季唯现在的小日子,恐怕很快就要过不下去了。”


    与此同时,宛市的破旧五金店里,季唯再次从昏迷中醒来,看到面前的小柳,发出一声绝望的惨叫。


    “唔,看来还能继续。”小柳说罢,继续按着季唯的脑袋,用力往水桶里面沉下去,水里咕噜咕噜冒起气泡,很快就没了挣扎的动静。


    她并不擅长拷打,总是拿捏不好尺度,季唯的体质也比常人虚弱,所以这样反复折腾几次之后,担心把人直接溺死了,小柳还是把她从水里捞了出来,有些天真的好奇:“这个跟生孩子比起来,哪个会比较难受?”


    季唯狼狈地咳出几大口水,鼻涕眼泪糊了满脸:“……你这个。”


    小柳坐在旁边给她时间缓一缓,翻了翻手里的日记本:“都在这里了?还有没有备份?”


    “没了。”


    “为什么要收集西奥罗的日记?”


    “因为想知道小妍在岛上过得好不好。”


    “那我可以直接告诉你,西奥罗中文学得超烂,很多事情他都表达不出来,时妍过得很糟糕,但是西奥罗没办法写出来,因为时妍根本没教过我们怎么表达痛苦,她教我们的都是好的文字。”小柳问:“你呢,看了西奥罗的日记之后,你为她做了什么。”


    “我知道的,所以我求了孟先生,让我去岛上看她了。”季唯有些惊恐地看着她:“当时你不在。”


    小柳把日记翻到季唯第一次去岛上那次,西奥罗甚至没有机会抬起头来看一眼季唯,就被肖冉打到脑震荡了。


    “去看一次也就行了,为什么还要去第二次?”


    季唯的第二次造访,带去了西奥罗的死亡。


    她痛苦地闭上眼睛:“那次你也不在,我是真的不知道西奥罗已经去世了,不然也不可能让你用一本日记骗这么久。”


    小柳揪着她的头发,直视季唯的眼睛:“告诉我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季唯不肯说,小柳只好又把她的头按进水桶里,几分钟后就得到了一位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当事人,她也终于知道了西奥罗死亡的全貌。


    季唯第一次去天堂岛,便被时妍的境遇震撼,她不是坏人,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从小一起长大的密友因为的自己的缘故而承受这样的无妄之灾。


    可是面对孟家的强权,她并不能做出什么改变,直到时妍向她提出了自己的计划。


    既然来了,便不要走了,留下来承受你本该承担的责任,做回你的孟家少奶奶,既然已经整容得如此相像,不如就让时妍用她的身份离开,交换一身衣服,学一学步态,未必会被孟家发现,阮长风和奶奶自然也不会有危险。


    很凶险的计划,但已经是彼时时妍的一切了。


    假亦真时真亦假,被困在麻风岛上的人本来就应该是季唯。


    季唯不知道,从自己偶然间得到西奥罗的日记,最后来到天堂岛,遮掩容貌走到她面前和时妍密谈,这其中每一步看似巧合的意外,经历了时妍多少精密谋算,她只知道那一刻,她是真的想要留下,想让时妍恢复自由的。


    可还是有放不下的,季唯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挺着大肚子就敢从孟家出走的年轻女孩,那时她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是妻子,在陌生的城市里有了自己的小小家庭。


    “所以我就求她了,这次就让我回去和孩子们道个别吧,等我处理好这边的事情,一定会回去替她的,我也……不想再逃避了,真的,这日子不好受。”


    所以才有了季唯的第二次造访。


    那天海上的风浪好大,肖冉还是发现了她们的小小计划,追着她们到了悬崖边,面前就是大海,身后追逐的是那时已经疯疯癫癫的肖冉,明娜又不在岛上,没有人能够帮她们。


    季唯回想起那天,在肖冉癫狂的大笑声中,时妍拉着她的手,决然地跳入海水中。


    也许是常年的游泳练习给了她活下去的自信?也许是厌倦了这样的角色扮演,那一刻时妍似乎是真的心存死志,想要终结这岛上荒唐的一切。


    至于季唯当时有没有后悔?鬼才知道,她没得选。


    “我真的没有杀西奥罗,当时我和小妍落水……是他自己跳进海里救我们,把我们都救上来了,至于他……”


    时妍什么都算到了,只是没有算到自己有一个这样天真善良的学生,拖着重病僵硬的身躯,愿意为了救别人献出自己的命。


    季唯没有说谎,这一点小柳能看出来,这让她更加悲哀,她总是来得太晚,错过太多,小柳永远忘不掉那天时妍跪在西奥罗的尸体旁恸哭,仿佛失去了自己的孩子。


    而季唯被救上岸的第一反应,凭借本能地是离开小岛,回到了她那名为“普通人的日常”的樊笼中,被庇佑着,被囚禁着,继续生活下去。


    再次从水桶里面被捞起来之后,季唯终于大叫起来:“我知道的都已经说了,你到底还想怎样?”


    小柳擦掉手上的水,开始清理现场的搏斗痕迹:“泄愤。”


    “这有什么意义?西奥罗回不来了,他永远都会是你的心结。”


    “折磨你没有意义,人死不能复生,只是能让我稍微好受一点。”


    “你直接杀了我吧,想怎么着都行,反正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季唯试图激将:“你不会不敢吧?”


    “现在还不到时候,”小柳甚至给她松了绑:“你得跟我回宁州。”


    季唯很快反应过来:“和苏绫的事情有关对不对?我看过新闻了……我就知道孟先生还没有放弃我,我还有用!”


    小柳不置可否地笑笑。


    “你敢这样对我,就不怕我跟孟先生告状么。”


    “你都知道我的过去了,我怎么可能是孟怀远的人,”小柳嫌她聒噪,用胶带封住了季唯的嘴:“孟怀远确实派人来接你,可惜现在还在路上。”


    小柳把季唯拖到保险柜前面,示意她输入密码。


    把店里的金银细软洗劫一空,小柳满意地点点头,挟着季唯出去了,不忘把门锁好。


    季唯摸不清她的路数,神情惶惶不安。


    “我始终觉得我不算可怕,最多不过要了你的命,”小柳说:“你真正应该担心的是,等孟怀远发现你‘跑路’之后,会怎么对你现在的家人。”


    季唯瞅准她扭头的空隙,拔腿就跑,可惜只跑出去两步,就被小柳对着膝盖踹了一脚,正中她腿上旧时伤口,踉跄倒地。


    “别闹腾了,给我省点事,我也许能保你家人一命,”小柳把季唯塞进车子后备箱:“别忘了你大女儿也在我手里面呢。”


    “唔……”季唯痛苦地闭上眼睛,含糊不清地叫出女儿的名字:“安知。”


    季安知总是特别的,无论后来生了多少个孩子,终究不能填补安知在她心中留下的缺憾。


    关上后备箱盖之前,小柳饶有趣味地审视她:“有意思,安知现在应该也是这个姿势。”


    “呃?”


    “当然,是在另一辆车里面。”小柳说:“你安静点,我没准还能安排你俩见一面。”


    经过抢救,季识荆又捡回一条命,阮长风腹诽了一句祸害遗千年,但也要面对现实问题,季识荆在本地无依无靠,季唯这个态度肯定是指望不上了,折腾到半夜,总算得以带着他返程。


    季识荆用了点药,在后座沉沉睡去,这一天确实大起大落,阮长风打开车窗吹风,突然问副驾上的时妍:“我怎么觉得老季现在比早上那会更伤心了。”


    “早上那是心彻底死了,现在虽然难过,但总归是要好一点吧?至少不寻死了,”时妍又想了想:“也不一定,不能替他做决定……万一季老师只想要那个记忆中的完美女儿,接受不了现在这样的季唯。”


    “不不不,做父母的心,不管子女变成什么样子,肯定还是活着最好。”


    “说得好像你真做过父母似的。”


    “做梦时候做过也算吧,”阮长风突然聊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梦:“我还真梦到过我俩的儿子后来长大了,然后去当兵,最后在战场上搞残废了回来。”


    “嘶……你怎么知道是个儿子?我应该没说过吧。”


    “你确实没说过,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梦到了,”阮长风喃喃道:“真是个没福气的小兔崽子啊。”


    “你这个当亲爹的都这样编排他,哪能有福气。”


    “那是我儿子,我能给成心编排他嘛?”阮长风挑眉:“这小子艳福可好,还找了个脖子上有纹身,头发染了七八种颜色的媳妇。”


    时妍皱眉:“什么乱七八糟的。”


    “等阮六一长大的时候都啥年代了,那时候年轻人纹身都不算事了吧”


    “还给我儿子起了个这么随便的名字……”时妍彻底无语了:“你确定十几年以后世界就会变成那样吗。”


    “怎么才十几年……”阮长风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他的儿子如果还活着,现在该和安知一般年纪,再过几年,都要成年了。


    阮长风叹道:“当时年少无知啊,养个小孩要经历的麻烦事,真是做梦都梦不到。”


    “我们现在也还有机会。”


    阮长风扭头看她,又惊又喜:“小妍,你也觉得我们应该收养安知?”


    “说什么胡话,安知的爸妈都健在,现在季老师也好起来了,哪里还需要我们收养。”时妍笑了:“我是说以后我们自己的孩子呀。”


    “你看安知这些亲人有哪个是靠谱的,”车子行驶在高速上,阮长风的眼神在路灯的映射下忽明忽暗:“小妍,我们收养安知吧。”


    时妍没说话,扭过头看窗外。


    “我也不是说现在就要收养她,我是说未来 ,比如孟家的事情都结了,或者季老师百年之后……”


    “……”


    “小妍你听我说,安知真的是个特别好的孩子,你会喜欢她的,而且你们其实已经很熟了不是吗……”余光瞥见时妍嘴唇都快咬破了,阮长风心里暗道不妙,赶紧闭嘴,知道她是真的生气了。


    “难怪季老师找我说这事的时候那么有信心,原来你们都商量好了,就等着我点头呢。”时妍叹了口气,把头深深埋了下去,尾调沾上了些许哭腔:“可是我想要我自己的宝宝啊。”


    “首先这并不矛盾,我只是觉得安知真的很可怜……”


    “你有心思可怜她,”时妍抬起泛红的眼睛:“你也可怜可怜我呗?”


    “我的天哪小妍……”阮长风心如刀绞:“我不是这个意思。”


    时妍也沉默了许久。


    “我也不是这个意思,”她静静地说:“我收回刚才那句话,我不需要别人可怜我。”


    这句话严厉过千夫所指,阮长风绝望地看向她:“所以,我现在只是‘别人’?”


    “你先靠边停下,”时妍深吸一口气:“你现在的情绪不适合开车。”


    这次阮长风学乖了,老老实实靠边停下,刚一停稳,时妍就拉开车门走了下去。


    “小妍你听我说——”


    在阮长风追上去的同时,时妍伸出手,用力推开了他。


    “阮长风,我不可能接受安知做我的家人,所以……”她皱着眉,露出他从未见过的愤怒神情:“我们吵一架吧。”


    阮长风心中同样有太多的情绪无处宣泄,看着时妍因为悲愤而扭曲的脸,许久之后,才说了一句“好”。


    失去理智的两人在深夜的街头对峙,原本都发誓要珍惜重逢后的每一秒,但在越来越激烈的争吵中,在无可奈何的肢体冲突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不可避免的渐渐迷失。


    而当他们沉湎于情绪的爆发中,眼睛里只有彼此,自然没有人注意到,停在路边的轿车,后备箱悄悄被打开,瘦弱的孩子从车里爬了出来,季安知悲伤地回望二人,然后踉踉跄跄地消失在夜色中——


    作者有话说:阮长风这波绝对属于吵架的错误示范,大家不要学习


    第500章 心肝【下】(16) 悔之晚矣……


    季安知这次出走持续了七个小时, 正好维持在一个小孩子闹失踪能够被大人容忍的极限时长,所以并没有兴师动众,天色刚刚蒙蒙亮就被小柳找到了。


    安知感觉自己只是在路边的长椅上随便躺了一下, 再一睁开眼就发现小柳风尘仆仆地站在她面前, 脸上写满舟车劳顿的辛苦,这种睡眠不足的疲倦神情让安知有种格外熟悉的亲切感, 大概是因为总在阮长风身上看见的缘故。


    “你饿不饿?先吃点东西吧。”小柳指了指不远处一家开得很早的面馆:“我饿了。”


    安知摸了摸肚子, 老老实实跟她过去吃面,小柳点了两碗阳春面,又要了两个煎蛋,老板很快端上来, 安知正想去夹盘子里的煎蛋,小柳已经端起盘子, 把两个煎蛋全都倒进自己的碗里, 几口就吞了下去,安知看得目瞪口呆。


    “怎么不吃?”小柳挑眉看她。


    “稍微有点烫。”


    “哦,我没觉得烫,”说话间小柳已经把一碗面都吃完了,然后又看向她:“要不要我帮你吃?”


    “没事了。”安知含泪抱起面碗,埋头把寡淡的面条吃掉了。


    “不要有心理负担, 这碗面算我请你的。”小柳的脸皮居然还能再厚:“不会找孟先生报销。”


    好心的店主看不下去, 又拿了两个煎蛋过来:“小姑娘,这是请你吃的。”


    这次小柳比较友善,只劫走了其中一个, 当然更有可能是因为吃饱了:“谢谢老板。”


    安知恹恹地低下头。


    “又怎么了,我在外面吃饭,从来没人请我吃煎鸡蛋。”小柳托腮:“你们长得漂亮的小姑娘, 是不是从小到大都会接受到更多的善意?你们眼中的世界会不会更美好一点?”


    其实安知觉得小柳长得也挺好看的,只是气质凌厉,看起来太不好惹了。


    “漂亮也没什么用处。”安知想起以前认识的女孩们:“笑笑不算特别漂亮,但是演技很好,所以她是电影明星,我是跑龙套的,路遥兮师姐也长得普通,但她跳芭蕾舞特别优秀,能当首席,小容姐姐是特别优秀的警察,还有小柳姐姐你……”


    安知其实并不了解这个蛰伏在她的身边的女人,但总是忍不住羡慕她,小柳看起来总是如此自由与自信。


    “先不说这个,你怎么自己跑了?”小柳懒洋洋地说:“昨天不是还又哭又闹想跟阮长风回家么。”


    安知很想解释点什么,但一开口就哽咽了:“我……”


    世界那么空旷,但好像没有她可以去的地方。


    “现在死心了?吃完就跟我回孟家吧。”


    小柳的语气如此顺理成章,安知觉得她好像已经算好了一切。


    “我会继续想办法逃走的。”安知小声说:“我讨厌孟家。”


    “你能逃去哪里呢?”小柳歪了歪脑袋:“你外公昨天差点就自杀成功了,他根本没想过要为你活下去,你只剩下自己了。”


    “小柳姐姐为什么一定要把我带回宁州?”


    “你现在后悔有点晚了,”小柳在桌上留下了餐费,然后把委顿的安知提溜起来:“这一出好戏的结局,少了你的见证可不行。”


    返程的路途似乎格外短暂,安知感觉自己刚在车里闭上眼睛想休息一会,转眼就到了宁州,还是被小柳一巴掌拍醒的:“别睡了。”


    “已经到了吗?”下了高速,车速却丝毫不见下降,安知隐隐察觉出不对劲。


    “安全带?”


    “系上了。”


    小柳突然猛打方向盘,轮胎发出刺耳啸声,在狭窄的弯道上漂移出去,把安知的尖叫声一并甩了出去。


    “是不是有人在……追我们?”安知不安地扭头回望,后面的几辆车已经被甩出几个身位了。


    “你别这样转头,”小柳腾出一只手把她的脑袋掰正:“容易把脖子扭断。”


    “后面那些人是谁?”


    “我不清楚。”小柳有点难得不自信了:“这次应该是找你的吧,而且也不止一次了。”


    “为什么呀。”


    “就凭你是孟怀远对外承认的孙女,而他现在墙倒众人推,以前的仇家找上门,这个理由够不够?”小柳又甩了个大弯:“毕竟孟家除了孟怀远和你,现在也找不到别人了。”


    安知被甩得东倒西歪,居然还有心思复盘了一下,苏绫在看守所里,孟夜来和孟珂一起失踪,孟家本就人不多,现在更是寥落,难怪寻仇的人只能找自己了。


    小柳把车开进隧道,周围骤然暗了下来:“再坚持一下,过了这条隧道就到家了。”


    “有没有可能,他们其实不是为了追我们?”安知还在心存侥幸:“只是有急事所以开得比较快。”


    “要不我现在靠边停车,给你看看他们的应对?”


    “那还是先回家吧……”


    “所以说你以后没事别乱跑,”小柳叹道:“昨晚还好是在宛市,要是在宁州……啧。”


    “那为什么我在外公家这么多天都没出事啊?”


    “好问题,”小柳说:“每次都是我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出事,故意的吧。”


    “你说会不会是……”


    话音未落,对面突然亮起两道刺眼的车灯,一辆逆行的大货车笔直地撞了过来,安知还没来及反应,猛烈的碰撞就已经发生了。


    巨大的声响,烟尘,混沌的光线,气囊爆炸,安知被安全带绑在座位上,来不及想任何事情,就失去了意识。


    如果能一睁眼就在医院,大概能省去很多笔墨,可惜安知回国之后就多灾多难,也再不能享受这样无需负责的安稳。她必须自己面对车祸后的一地狼藉。


    等安知从短暂的昏迷中醒来,发现自己还在车祸现场,还是那条昏暗的漫长隧道,她也还在冒烟的车里,被安全气囊包裹住,胸前肋骨好像要被勒断了似的疼痛。


    身旁也不见小柳的踪影,安知打开门走下车,绕过同样在冒烟的大货车,向着前方隧道出口有光亮的地方走去。


    地上横七竖八倒着些人,血葫芦似的,安知压根不敢细看那些人是死是活,没找到小柳,就一路踉踉跄跄地往前走。


    又走了一两百米,快要到出口了,终于看到小柳,浑身挂彩,但是站着的,手里拿着根钢管,正和一个男人对峙。


    男人背着光站着,看不清楚脸,安知颤声问道:“你要杀我么?我做错事情了吗?”


    那人点了点头,安知这才看清他带着个黑色面罩,确实很像传说中的杀手:“你只是个小孩子,没做错什么,但也没有用处。”


    “那为什么要杀我?”


    “因为有人雇了我。”杀手的声音也是喑哑的,有些苍老,像粗糙的砂纸:“为了给孟怀远一点教训。”


    小柳抬起钢管,点了点安知的后腰:“你不用管他,继续往前走,回家去吧,我已经通知了孟先生。”


    她的语气依旧镇定,眼神凌厉,安知本来就迷迷瞪瞪的,像被她催眠了似的,无视了杀手,也无视了他手中的利刃,就这么从他身边向他走过去。


    “你动手吧,”擦肩而过的时候,安知疲倦地说:“反正我不是很想活。”


    她已经不知道恐惧。


    “我会杀你的,但不是现在。”杀手全身的肌肉都紧绷着,看都不看她一眼:“她就等我动手呢,但凡我敢在你身上分一点心思,明娜都会干掉我。”


    他提到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安知若有所思地回头看,小柳的面庞半明半暗。


    “你又进步了,很好。”男人对小柳说。


    “我说过,你总会老的,而我会一直变强。”小柳向他举起了手中的武器:“直到打败你的那天。”


    安知没有再回头,也不再好奇身后的事情,只是机械地挪动脚步,继续向前走去。


    “你纵然行过……死荫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安知断断续续地念着:“可是以后谁将与我同在?”


    视野中再次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光里向她跑过来,并不在意她身后伴随的危险。


    安知觉得脸上痒痒的,什么东西模糊了视线,用手揉一下,满手血。


    “安知!”那个人朝她大喊:“快过来。”


    是孟怀远,他都这个年纪了,居然能跑得这么快。


    安知虚弱地倒进他怀里。


    “安知你还好吗?哪里受伤了?”孟怀远紧张地上下检查她:“怎么流这么多血啊。”


    “爷爷……”安知从来没这么发自肺腑地喊出这个称谓:“你想让我叫你爸爸也可以。”


    “还是叫爷爷吧。”孟怀远苦笑:“都是我的过错啊。”


    “爷爷,我愿意回孟家了,我愿意认孟珂做我爸爸了,我现在愿意给孟夜来捐肝了,我身上所有器官都可以拿去,”支离破碎的安知闭上眼睛,泪水无声地落下:“只要让我被需要,我现在……什么都愿意做了。”


    “太迟了安知,”孟怀远的脸上露出痛惜的神情:“刚刚收到的消息,夜来因为术后并发症,已经去世了。”


    心中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在断裂,季安知的世界彻底黑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