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 明娜的日记(8) 窃听风暴
5月25日
安雅和瑞贝卡相处的很好, 当然她这几天也确实是乖到不得了,都看不出来精神有什么问题了,好像就只是反应有点慢, 不太爱讲话似的。
这几天观察下来, 瑞贝卡是个不谙世事的富家女,她觉得岛上风景不错, 人也和善, 每天带着安雅到处玩,好像真的就是来放松度假的。
自从瑞贝卡来了之后,一直都怎么没见到肖冉,西奥罗说他在药房里面一大把一大把的抓药吃。
6月1日
今天凯文院长回来了, 和瑞贝卡在房间里面单独谈了一会,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 安雅就从楼上摔下去了。
她头被磕破了, 流了好多血。
西奥罗的血型是一致的,本来说要献血,最后却是肖冉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卷起袖子给安雅输了血。
我不知道安雅为什么会坠楼,也没看出来瑞贝卡对安雅的态度,最后居然试出了肖冉的真心, 他好像是真的在心疼安雅。
6月3日
安雅今天醒了, 这两天瑞贝卡一直不见人,还是肖冉在认真照顾她。
我在沙滩找到瑞贝卡,告诉她安雅醒来的消息, 她只说知道了,看起来也不太激动。
我骗她说安雅现在特别想见她。
瑞贝卡虽然同意跟我一起去了,但还是不大情愿的样子, 我很失望,费那么大劲把她弄到岛上来可不是为了让她旅游的。
可是瑞贝卡说,她这些年照顾病人真的很累了,不想让自己疲惫和心情不好的样子出现在安雅面前。
她大概对安雅真的没有什么母爱吧。
6月9日
今天时老师突然让我帮她寄一封信,这件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离谱的是肖冉居然允许了,当然他肯定仔细检查过信了。
收信人是那位托马斯先生,我猜是让他快点来接瑞贝卡,毕竟他们再这么折腾下去,受伤害的肯定还是安雅。
我问她写了什么,时老师却说她不记得了。
她现在记性变得很不好,连中午吃了什么都会忘记。
6月23日
今天西奥罗拿了个六角螺母给我,他说这是时老师今天检查完忘记带了。
我当然听她说过这个小东西的故事,也知道这对她来说有多重要,这么多年来她每天都会戴着,以前锋利的金属边缘已经被摸得很光滑了,她说她没有收到过正式的求婚戒指,这个就是了。
我准备把这个螺母还给时老师的,可她一直在睡,醒来的时候习惯性地摸了下心口,只是什么都没摸到,就把手放下去接着睡了。
等时老师再醒来的时候,我头一次问她要不要跟我离开这里。
跟我走,而不是等那个不会来的人。
时老师笑着说好啊,又皱起眉头,问我怎么走呢。
我想起西奥罗说她现在身体太虚弱了,就说我们可以游泳,一直游到海的对岸。
时老师现在比安雅更像个小朋友,听我这么说,居然露出期待的眼神,还说要跟我学游泳。
7月17日
今天瑞贝卡终于在凯文院长的办公室爆发了,说实话我一直在等这天,不如说瑞贝卡能忍到现在还挺神奇的,她已经看腻了岛上这一成不变的风景,也该寻求点变化了。
可惜瑞贝卡并没有正面硬钢的实力,虽然拿着根铅笔抵在院长脖子上,但其实没多少威慑力,我吊在窗户外面等待事态恶化。
色厉内苒,我想到了这个词,这个岛上不存在法律道德和秩序,一切都是院长说了算,瑞贝卡现在除了咆哮自己没有疯以外,唯一的办法就是给托马斯先生打电话了。
西奥罗帮她拨通了电话,好久之后,我听到了托马斯先生冷漠的声音。
“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听到这句话之后我的手突然就没力气了,几乎扒不住窗台,这里是五楼,我不能摔下去。
时老师说得没错,瑞贝卡这是被我害了,不仅没救出安雅,还要把自己也陷进来。
我总觉得自己除了西奥罗和时老师之外谁都不会信,又怎么会那么信任只见过几次的托马斯先生?只因为他胸膛里跳动着一颗善良的心脏,他就不会觊觎妻子留下来的巨额财富么?
这次我错得离谱,现状已经不能再糟糕了,想到瑞贝卡被关进禁闭室时绝望的眼神,还有安雅的哭喊,真想给自己两巴掌。
时老师却安慰我,她说信任永远是没有错的,世界上没有什么比信任跟珍贵的东西。
可是如果有人辜负了你的信任呢?我问她。
那就找他讨个说法,时老师说。
8月10日
瑞贝卡小姐已经在禁闭室里面待了快一个月了,还没有疯,因为安雅会爬通风管道去看她。
站在门外,我能听到瑞贝卡小姐在漆黑一片的房间里,给女儿唱歌。
9月2日
凯文院长恐怕不准备把瑞贝卡放出来了,从我了解到一点点信息,托马斯先生已经继承了瑞贝卡在外界的财产,听说他很有经营的手段,所以她的家族也没有追究。
这才几个月的时间,瑞贝卡已经被外面的世界放弃了,她现在真的只有安雅了。
9月30日
每当我觉得事情已经很糟糕的时候,情况总会变得更差一点。
除了时老师的失忆越来越严重之外,肖冉也彻底疯了。
肖冉为什么发疯,大概是因为发现自己这么多年来认认真真对安雅好,还是比不上人家亲妈招招手吧。
也许只是失去了希望,时老师失忆,便再也无法承担替身的工作,他也就不再被需要了。
对了,从七月到九月,在暗无天日的禁闭室里,瑞贝卡坚持到了现在,神志清醒,意识果断,甚至刷新了时老师当年的记录。
我以前觉得她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富家千金,可是现在我对她的意志肃然起敬,她还在给安雅唱歌,即使嗓音已经破碎不堪。
西奥罗说起的肖冉的狂怒和疯狂,他正在用电击的酷刑折磨时老师。
时老师被西奥罗送回房间的时候已经无比惨淡苍白,抽搐,浑身发抖,我说喊鲁大夫来看看,她却摇头,还把西奥罗也赶出去。
然后我就眼睁睁看着她把弯腰吐了。
我思考着怎么尽快把她带走,时老师却吐出了一把小小的钥匙——禁闭室的钥匙。
她用嘶哑的声音说,用这个,把瑞贝卡放出来吧,让她带安雅走吧。
这件事情具体实行起来肯定很复杂,但时老师好像早就有计划了,她又撕开枕套,从枕头的缝隙里面取出很多药片,让我下在肖冉的咖啡里面。
我不知道这些药她攒了多久,为此默默忍受了多少痛苦,睁着眼睛度过了多少漫长的夜晚……但我希望这些药能有足够的毒性,能够解决掉肖冉这个大麻烦。
我劝她不如趁这个机会走了,我肯定能保护她的,时老师苦笑了一下,却说,如果就这么走了,孟家的毒手会先伸向奶奶和阮长风。
她的失忆果然也是装的,连那么漫长痛苦的电击都能抗下来,没让肖冉发现,反而拖垮了他的精神,甚至还趁机偷到了钥匙,我不知道这副瘦弱的身躯里是什么样的灵魂。
10月2日
今天中午,给肖冉倒咖啡的时候,把时老师给我的药全都下了进去。
我突然想起来很多年前,在我们新教室建成的那天,和她擦玻璃的时候,我问她要不要做肖冉的学生,她却问了我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
肖冉需不需要我冲咖啡。
我说是的,她才开始劝我拜肖冉为师。
我突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难道那么多年前她已经想到了今天?
我把这个想法压下去,因为只要稍微露出点不自然来,都会被肖冉看出来,我像平常那样把咖啡端给他,他没多想就喝了。
肖冉没有起疑,直接喝下去了。
很难相信事情会这么顺利,我一边扫地一边观察他的反应,肖冉躺在床上,没一会就睡着了。
我特地弄出来比较大的动静,他也没醒,那时候我确实在考虑要不要直接把他干掉的,人已经走到他身边,匕首也攥紧了,肖冉突然睁开眼睛,钳制住我。
在我写日记的这个时间点,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给自己看的东西实在没必要卖关子,而我只是想要诚实地写下当时的感受。
我当时心想这下完蛋了,时老师给的药没生效,安雅她们走不掉了。
肖冉以为这只是我这么多年来若干次失败的刺杀行动中的一次,先是笑呵呵地鼓励我:“不合格,下次继续努力吧。”
然后好像想到什么,脸色又变了:“你哪里来的药?”
他反应太快了,何况我这次是真的势在必行的,根本来不及编理由,他自己就想到了:“时妍给你的?”
他想跳起来,又摔倒了,这让他更加生气,一拳砸裂了地上的瓷砖,看来那些药物还是有些效果的,嘴里骂骂咧咧的:“还想跑?等我收拾你。”
趁着肖冉短暂的挣扎,我把他反锁在房间里,这肯定拦不住他,但能给我争取一点时间。
我赶紧去通知时老师,告诉她计划失败了,接下来要准备应对肖冉的报复。
时老师听说药物没有生效,先是一惊,然后露出了有些悲哀的表情。
我问怎么办,时老师只说了一句去海边。
我能想到她是准备靠自己引开肖冉给我争取时间,可我想不明白她为什么愿意为安雅牺牲。
时老师苦笑着摇摇头:“我这辈子……大概也就这样了,可还是想帮安雅这孩子谋一谋未来的。”
这是她的原话,我绝对没有写错,世界上真的有人会尽全力帮助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即使安雅过几个月就会把我们忘了。
我和西奥罗目送时老师向海水深处游过去,这在西奥罗眼中和自杀应该没有什么区别,毕竟他什么都不知道,肖冉开船追过去后,西奥罗也下了水。
这次他没有询问我的意见
他的身体状况远远不能和几年前相比,其实已经很久都没有游泳了,如果追不上肖冉,他可能会溺水,如果追上了,面对愤怒的肖冉……可能更糟糕。
不可以浪费时老师的努力,现在的我只能选择相信他们,去救安雅和瑞贝卡。
禁闭室的钥匙都已经走手上了,如果救不出来瑞贝卡才是笑话。她已经有所准备,但还是非常虚弱,走两步都要摔倒,可是她一直咬着牙向前走,因为自由太可贵了,而且安雅在等她。
我现在已经完全相信了她对安雅的爱,也为自己之前的想法感到惭愧,瑞贝卡已经脱胎换骨,没有急着走上我们安排的路线,反而折回了院长办公室,说要和他做个了断。
她来岛上的本意就是这个,我没有理由阻拦,只是把之前在肖冉那里没用完的药都给了她。我也确实没办法帮她,肖冉之前踹了两脚,基本上把我废了。
我带着安雅在门外等待,我告诉她很快就要去一个全新的地方生活了,会有新的朋友,遇到很多好玩的事情,可以每天都和妈妈在一起,安雅看上去很不安,直到瑞贝卡走出来,抱着安雅落下眼泪,小姑娘还攥着我的衣角。
可能是我自作多情了,但也许她真的有点舍不得我?
但我还是冷着脸和她挥挥手,算是道别。
瑞贝卡一直在向我道谢,她全程都没和时老师说过话,甚至可能不知道她的存在,我告诉她时老师为她们做了很多。
瑞贝卡请我转达了她的感谢,最后郑重地对我说,有了这次的经历,她会珍惜余生的每一天,再不虚度浪费。
我没有问她出去之后会怎么处理和那位托马斯先生的关系,她看起来已经有想法了。
安雅把她项链上的最后一枚贝壳塞到了我手里,我许愿她有个灿烂前程。
送走瑞贝卡母女之后,肖冉已经把船开得非常远,海面上连个影子都见不到了,岛上到处乱糟糟的,我在沙滩上找到已经虚脱的西奥罗。
他真的差一点点就游不回来了,我今天差点就失去他了。
没能救下时老师的他非常自责,我知道这不是他的过错,他什么都不知道,能做到现在这样已经很难得。
西奥罗问我时老师还会回来么?我说我不知道。
他说,在船上时老师应该是有机会的,却没有对肖冉下死手。
我只能说他不了解肖冉,他要是这样好杀,我早就成功了。
但也确实可惜,时老师给我的药是没问题的,今天已经是最接近成功的一次了。
【刚才我又想到今天在时老师脸上看到的悲哀表情,突然明白了那些药为什么没有生效,在岛上这么多年,作为监视者的肖冉又度过了多少需要大量服药才能入睡的夜晚,他的孤独又能向谁倾诉呢】
第482章 明娜的日记(完) 再见,西奥罗……
10月4日
今天深夜, 海上有船归来,是肖冉带着时老师回来了。
她用眼神询问我,我点点头, 肖冉这时候突然反应过来安雅已经走了, 瘫坐在沙滩上哈哈大笑,然后被西奥罗朝着面门揍了一拳。
我向时老师转达了瑞贝卡的感谢, 她却摇摇头, 说对不起瑞贝卡,她本来不用受这么多罪。
我再追问,她便沉默了,最后只说了一句:“只是希望安雅能够幸福。”
这句话已经透露出足够的信息了, 时老师的目标不仅仅是让安雅离开天堂岛,更重要的是要比在这里更幸福。
如果是刚来岛上的瑞贝卡, 那个泡在蜜罐里长大的富家女瑞贝卡, 如果让她一开始救顺顺利利地带着安雅离开……面对一个智力发育迟缓,语言能力低下的女儿,毫无基础的母爱又能持续多久?
我突然有点控制不住地发抖,因为想起时老师那封寄给托马斯先生的信,恐怕并不是催促他在外运作,而是提醒他, 让瑞贝卡就这么留在精神病院中, 他会有更好的生活。
时老师精心营造了一个困局,让瑞贝卡被至亲背叛,失去一切希望, 让她在几个月暗无天日的禁闭中只剩下安雅……让她脱胎换骨,成长为一个真正的母亲。
这次和肖冉在海上漂流了几天,时老师比之前更虚弱苍白了, 我搀扶她的胳膊,纤细到好像一折就断,但我觉得她有些可怕。
我一直以为比起被蒙在鼓里的西奥罗,我是时老师最亲近的人,可以分享她的痛苦和反抗,希望与破碎,可是她与我还是隔着一层,有自己的谋算,不知道谁能那么幸运,得到她真正毫无保留的信任。
12月8日
今天四点多的时候,西奥罗匆匆忙忙把我从床上叫起,说时老师病危了。
她服下了太多药,即使经过全力的抢救,也没有醒来。
如果是以前,我会觉得是时老师自己撑不下去了,但刚刚经过瑞贝卡的事情,见证了她的毅力和勇气,我认为这是肖冉的报复。
西奥罗对我说,感觉生活好像正在逐渐崩溃,我告诉他,因为这个岛太小了,容纳不下长大的我们。
我第一次和他谈起了外面的世界,同样不美好,但总是在变化,西奥罗头一次露出向往的表情。
我以前总是担心他会受伤害,可是在不太遥远的死亡面前,我的所谓保护只是自私,我不过是怕失去他而已。
2月14日
今天晚上九点半,我从海水里捞起西奥罗的尸体。
海浪无穷无尽,带走了我最好的朋友。
时老师跪在西奥罗身旁嚎哭,我第一次听到这么绝望愤怒的嘶吼,居然是从人类的喉咙里面发出来的。
宁州来的那个人已经走了,无论她躲到哪里,我都会去找她的。
她害死了西奥罗,我最好的朋友。
5月7日
在漫长的昏迷之后,时老师再次醒来,除了失去视力和声音,也真的失去了记忆。
她忘记了西奥罗的死亡,忘记了阮长风,忘记了远方的一切,忘记了自己。
她的状态实在太差了,我继续编写西奥罗的日记,每天去她床边讲述,以他的视角继续见证这个故事,伪造他还活着的假象。
精力有限,我自己的日记反而经常忘了写。
12月8日
人的生命力真是神奇,明明那么脆弱,有时候又无比顽强倔强,即使肖冉百般折磨,时老师还是在缓慢地恢复神志。
记忆是无法摆脱的诅咒,往事又像噩梦一样缠了上来,时老师接受了西奥罗的死,她说她不会再通过遗忘来逃避任何事情。
但我还在沉迷于编造西奥罗的日记,这是个挺上瘾的过程,就像写小说,也能填补自己心里的很多遗憾,我最近还准备安排西奥罗去美国进修一下医术。
6月22日
肖冉虽然差不多已经疯了,居然还记得赚钱,总派我去出各种凶险的任务。他现在有些忌惮时老师了,他不敢在明面上直接弄死我,就给我安排些九死一生的任务。
我不过是一个随手可以丢掉的工具,他用起我来不会心疼。
我觉得现在还没到最后撕破脸的时候,所以还是去了,我要继续积攒经验和实力。
时老师却对我说,我只要保住性命,给她争取一个月的时间,她会处理掉肖冉的,不能再让他这样下去了。
7月14日
这一趟任务确实凶险无比,现在我坐在新干线上写日记,回顾过去这些日子,像是在地狱里面走了一趟。
行程是坐新干线去机场,我听说这曾经是世界上最快的火车,本来是我这一趟唯一值得期待的部分,结果半路上突然停电,车也停在半路上不走了。
空调停了以后,我当时就觉得头上的假发特别热,身上缠的绷带被汗打湿了更难受,车厢里的每个人都很烦躁,有人试图打开窗户,有人走来走去,看得我很烦。
我看了地图,我现在停留的地方直线距离离海岸线只有十几公里,这么热的天气我本来可以像鱼一样游到海底很深的地方,可是现在我只能和一大堆人困在闷热的铁罐子里。
所有人中我只羡慕坐在我对面的一个小男孩,不管周围有多热,他始终在专心地舔背包里面散落的橘子粉,一口一口舔,好像他的世界只有橘子粉。
我不知道是因为他长得有一点像小时候的西奥罗,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反正那时候我看着他,莫名其妙地就很想哭。
西奥罗如果生活在外面的世界,也会是这样健康又专注的孩子吧。
7月15日
那般车只是晚点了几个小时,没有把我赶下车。但托它的福,我错过了一班飞机,然后把追杀也等来了,后来又折腾了一大圈,直到今天才回到天堂岛,西奥罗站在沙滩上等我,他说他以为我不会回来了。
我说怎么会呢,这里是我家啊。
编日记编糊涂了,刚才真以为西奥罗还活着,下意识就写出来了。
对了,肖冉逃走了。
这么大的事情是不是应该写在前面?
但刚才时老师就是这样告诉我的,先问我有没有受伤,再问我这一路的见闻,最后才像突然想起来似的,跟我说肖冉已经失踪好几天了。
我再追问,她笑而不语。
8月30日
我这几天把岛上仔细翻了一遍,确实没发现肖冉。
不过花园里的泥土有些松软,我想起了多年前养的那只小猫,完全不敢往那个方向寻找,只能真当他是走了。
不过肖冉这个人也确实挺失败的,失踪了这么多天,宁州方面完全没有消息,他的雇主好像已经完全不在乎他了……当然,也不在乎时老师,很早之前前就停了汇款。
我希望是他们良心发现,意识到这个计划有多么扭曲和变态。
今年春天的时候,时老师在院子里开垦了一片小菜园,现在正是蔬菜丰收的好季节。
肖冉之后,孟家一直都没有派来新的监管者,好像真的把她忘记了,我劝时老师要不要趁这个机会也走了,现在这个岛上真没有什么事情能困住她了。
她却说还有事情没做完,所以还不能走。
我猜她只是不敢赌,我就算能保护她一个人,却没办法分出身保护她的奶奶。
嗯,确实不能太自信了,我并不厉害,之前我还口口声声说要保护西奥罗,最后的结果只是在海水里打捞我的朋友。
一个人的力量太有限了,我只是个杀手,偶然掌握了一些杀戮的技巧,但并没能守护我在乎的任何一个人。
12月2日
我决定不能在岛上这样荒废下去了,必须得为时老师做点什么。
我向时老师告别,她一直不愿意把我牵扯进孟家这些破事里,所以我骗她说出去是想去找个学校读书。
时老师很不舍得我,但听我是为了读书,还是非常支持,往我包里塞了好多钱。
太神奇了,在这个商业全靠以物易物的小岛上,她居然还能攒下这许多现金……这肯定是她为了将来出逃准备的,我不愿意拿,她还要生气。
无法想象她一个人在岛上有多寂寞,她是不敢走,但我必须得离开了。
我决定去宁州的孟家看看。
回望这么多年的人生,我不过是一株无根的海藻,被命运推着向前行走,好像只有这一件事情,是我发自内心想要做的。
我要去孟家,我要接近孟怀远,季安知,苏绫,孟珂,阮长风,还有那个只听过名字,没有真正见过的人。
我要走进他们的生活,看看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他们生活在我无法想象的繁华城市里,他们每天在想什么,有自己的烦恼吗?他们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到底有多精彩,才能这样心安理得把人随意当成工具来使用,忘记自己做过的恶,忘记那个被他们毁掉了一生的人?
1月14日
刚才我做了一个梦,梦到我又回到小时候,我缓缓沉入深海,无法挣脱和醒来,最后西奥罗伸手抓住了我,他的手指非常温暖。
醒来的时候才发现我在去宁州的飞机上,我居然一直握着邻座一个陌生女孩的手,她是飞机在日本转机的时候上来的。
她脾气真好啊,就让我这样一直握着,还帮我擦干眼泪,她说她是个孤女,回国投靠远房的姨母。
我问她的名字,她在我手心写了一个“柳”字。
我说我想去一下洗手间,希望她能陪我去,她同意了。
飞机还有四十分钟到宁州,落地之后,站在海关面前,我便是小柳了。
请多关照,宁州。
8月28日
夏天,我回岛上的时候,鲁大夫正好也快要回宁州了。时老师整理了一份文件,托他带回宁州,交给阮长风。
我知道今天才意识到,我在岛上进进出出这么多年,她从来没让我给阮长风带什么东西,连一句口信都没有。
时老师说她从来不希望要把我卷进去,这我能理解,只是好奇她究竟能做什么。
她没说话,拉开书桌的抽屉,“砰”的一声,无数纸张向雪片一样飞出来,上面全是她手写的公式和报表。
我被震撼到说不出话来,作为孟家少奶奶的替身,傀儡的傀儡,一言一行皆受监控和摆布,但确实能接触到一些机密文件。孟家没想过放她自由,所以也无需对她保密。
可时老师却没有遗漏手里接触的任何一份文件,哪怕只需要她签一个名字,按一个手印。
在无人知晓的地方,她审视着宁州的经济,计算孟家的现金流,人员的调动,股价的涨跌,就连孟怀远那本通篇自吹自擂的自传,她都研究到了最深处。
孟家是个庞大的巨人,她的视线却能穿透血肉,看到巨人体内最脆弱的软肋。
这得是多少个日夜的呕心沥血啊。
“不知道能不能帮到他……”时老师轻声说。
更可怕的是她还相信阮长风,相信他还没有放弃,也相信他的能力,已经积累了足够的力量,能够按照她的指引,对那个巨人挥出剑来。
十多年了,这两个人从没见过面,也没说过话,居然还能保持惊人的默契。
现在我非常嫉妒阮长风,他凭什么能够得到她这样的信任。
鲁大夫问她要不要带什么口信,时老师想了好久,最后只是笑了笑,平静地说:“想讲的太多了,等见面了再慢慢聊吧。”
第483章 间章(下) 那些不愿放下的
日记本的最后一页还有字, 阿泽提前合上日记,重新审视眼前的女孩。
小柳此刻的幽深的眼眸如古井,阿泽觉得自己正缓缓沉湎进她的过去, 再环顾四周, 机场的人流穿行不息,身边的桌子已经换了好几拨客人, 而不远处的季安知已经睡着了。
阿泽突然觉得喉咙有些干, 伸手想去拿咖啡,又收了回去。
“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不敢喝是吗?”小柳似笑非笑地说:“可是你之前已经喝过了。”
阿泽赌气地又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头:“你到底想做什么。”
“居然又问了一遍, 看来是白读了。”小柳说:“你之前的疑问已经解答了。”
“呃,结合你的日记, 我现在能确定当时去岛上找时妍的不是孟先生。”阿泽倒回去翻看日记:“是同一个女人?”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含混, 但小柳好像听懂了,点头确认。
“从日记来看,时妍这么多年的访客只有一个人,她去第一次的时候你不在,西奥罗被肖冉打得很惨,第二次再去的时候, 西奥罗就莫名其妙被淹死了, 对吧。”
“是。”
“你不准备跟我详细说说?”阿泽猜测:“是苏绫吗?”
小柳不置可否,语气中不觉带上了威胁:“这件事情我不会跟任何人说,你要是敢去问时老师……”
“可我最关心的是肖冉怎么死的, 你也没好好写啊。”阿泽有点烦躁,把日记本脆弱的纸张翻的哗啦响:“主观情绪很重,而且我现在疑问更多了……就感觉你好在乎时妍, 都快把她写成圣人了。”
“你觉得她不配?”
“那肯定不至于,我挺尊重她的。”阿泽说:“可是你要是怕她的努力被埋没,应该把这本拿去给阮长风看,让我看也没用啊。”
“给他看做什么,该珍惜的人无论如何都会珍惜,不会珍惜的人……”小柳欲言又止。
“不过我现在基本相信你背后没人指使了。”阿泽稍稍放下心来:“唔,话说你靠自己在孟家潜伏这么长时间,干得还挺不错的,我见过你那么多次,一点都没发现异常,孟先生之前还夸你做事稳重可靠,想提拔你去给露娜帮手。”
“听你的意思,是觉得这件事情已经结束了?”
阿泽一愣:“现在孟珂和夜来都在阮长风手里,他已经把时妍接回来了,季唯的遗骨也找到了,孟家现在乱成一锅粥,坏人受到报应,好人终成眷属,接下来只要把一些小尾巴收一收,这难道不算happy ending?”
小柳好像有点听不懂,歪了歪脑袋,露出疑惑的表情。
“我知道,你准备了这么久,事情就这样突然结束了,心里有点落差也是很正常的。”面对这个年轻姑娘,阿泽缓声安慰她:“但世界上很多事情就是这样,该放下得放下。”
小柳笑了:“你一个向亲爹举起屠刀的人,是怎么好意思劝我放下的?”
“……”
“事情没有结束,”小柳又重复了一遍:“我不像你们这些阴谋家,整天玩弄些阴谋诡计,我只会杀人,我不会让事情就这么结束。”
阿泽突然感觉一阵头晕目眩。
“所有作践过她的人,不管是直接的还是间接的,有意的还是无意的,我都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那你还跟我在这里啰嗦什么……”阿泽艰难地说:“直接从孟家的大门口杀进去呗,复仇天使带来的灭门惨案,宁州也不是没发生过。”
“别急,会有的,还要等一等。”小柳突然笑起来:“你是第一个。”
“等什么?”阿泽皱眉:“什么第一个。”
“等咖啡里的药生效。”
阿泽徐徐低下头,看见从自己的鼻腔里渗出一滴血,正缓缓滴到桌子上:“你……”
“嗯。”小柳有些怜悯地说:“看了我的日记,还敢喝我端给你的咖啡,你是不是傻。”
阿泽拿起手边的日记本,哆哆嗦嗦地翻到最后一页,在天旋地转的眩晕中,长长的一列名字,每一个名字都有足够的冲击力。
他的名字排在第一位,已经提前被一道横线划去。
再往后,还罗列着许多人。
孟怀远
苏绫
孟珂
孟夜来
徐莫野
季识荆
季安知
……
名单上的最后一个名字,阮长风。
“能不能放过安知?”阿泽虚弱地趴在桌子上:“她真的无辜。”
小柳摇摇头,伸出冰冷的手指,轻轻合上他的眼睛。
“有点遗憾啊,”眼前的黑暗降临前,阿泽喃喃道:“感觉会是很精彩的故事……见不到了。”
“最近天气真是太干燥了,”确定阿泽已经失去了意识后,小柳擦去他脸上的鼻血:“总之先好好睡一觉吧,安知我先带走了,放心,不会让你们找到。”
看看少年在昏睡中仍然紧紧皱眉,嘟囔着什么“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话,小柳又觉得有点可爱,掏出黑笔在他脸上划了几道胡须:“啧,这个年纪的小朋友,想象力都这么丰富啊。”
漫长的航班延误终于结束,登机口打开,早就等得心焦的人群鼓噪起来,喧哗声惊醒了安知,她揉揉眼睛,眸光一阵恍惚。
“小柳姐姐。”
“走吧,该登机了。”小柳牵起她的手,向登机口走去。
“阿泽哥哥呢?”安知被人群裹挟着,回头早已看不见阿泽。
“他学校那边临时有些事情,就先回去了。”小柳镇定地说:“他说忙完了去宁州找你。”
安知点点头,又喊了一声:“小柳姐姐。”
“嗯。”
“我可以信任你的吧?”
“当然。”小柳摸摸她的小脑袋:“世界上再没有什么比信任更珍贵的了。”
第484章 心肝【下】(1) 他永不原谅……
在最后一家摊位上买完排骨, 又去菜场门口的甜品店买了块蛋糕,阮长风看了眼天色,抓紧往家里赶。
走到单元楼楼下, 已经听到奶奶大嗓门的嚷嚷, 阮长风还幻听出其中夹杂着时妍的细弱的说话声,急忙三步并作两步冲了上去。
客厅里, 奶奶和时妍正僵持不下, 看阮长风回来了,蔡婉枝恶人先告状,拍打着轮椅,声音更大了:“我都说了没事没事, 不用你帮我!”
时妍手里拿着条裤子站在旁边:“你是我奶奶,我照顾你是应该的, 我小时候你也给我换尿布啊。”
想象中祖孙二人阔别多年抱头痛哭舐犊情深的场面并没有发生, 空气中满是火药味,阮长风把菜送去厨房:“刚才杨阿姨给我打电话了,说家里有点事情耽误了,今天要稍晚点过来。”
“喔那你让小杨好好忙家里的,不要……”奶奶说完,看到身旁虎视眈眈的时妍, 又小声说:“还是快点来吧。”
时妍说:“奶奶, 是不是我变化太大了,你把我当外人了。”
蔡婉枝费劲地睁大眼睛,用力打量她:“嗯?你有什么变化?”
“我……没变化吗?”时妍揉揉自己的脸, 又扭头看向墙上那副年代久远的婚纱照:“我自己都忘记我原来长这样了。”
“放屁。”奶奶随手拿起拐杖在她小腿上敲了一下:“变成啥样都是我孙女。”
阮长风听得有点鼻头发酸,扭头进厨房忙活起来。
时妍等到护工上门,在旁仔细学习护理手法, 却又时不时看向厨房,竖起耳朵听里面的动静,菜刀和砧板的碰撞声细密均匀。
“行了,我这边用不上,你去帮长风打打下手吧。”奶奶说。
时妍站在原地:“我怕他切到手。”
“呵,”蔡婉枝嗤笑一声:“长风现在做饭能吓你一跳。”
时妍对阮长风厨艺的印象还停留在当年分不清豆角和四季豆的阶段,看阮长风这些年也不像是把自己照顾得很好的样子,再听奶奶这么描述,还以为要端出什么究极恐怖黑暗料理,索性眼一闭心一横,这回家的第一顿饭,只要吃完不生病,那就舍命陪君子罢。
结果自然是多虑了,时妍已经很久这么正经吃过中餐,手里拿着筷子悄悄比划了几下,居然有点生疏感,夹蒜蓉虾几次都没有夹起来,再一低头,碗里已经堆满了阮长风剥好的一堆。
“还吃什么?今天这个排骨也很新鲜……”
时妍端起碗避开:“很够了,谢谢,你多吃点。”
阮长风把大碗里的汤勺转到奶奶面前:“您老随意。”
蔡婉枝看着这俩人客套生疏的气氛,不免暗暗摇头,举起酒杯:“丫头,欢迎回家。”
阮长风也举杯:“欢迎回家,小妍。”
三人的酒杯在半空中轻轻碰了一下,蛋糕上插着的蜡烛明灭闪烁。
吃完饭又收拾了厨房,已经有些晚了,阮长风和时妍刚经历了二十多个小时的长途飞行,此时大事落定,都累得不大想说话。
奶奶已经提前把时妍的房间收拾好,床单被套都换过,但小小的一间屋,阮长风打点好里外便道别离开。
“长风,你现在住哪?”时妍追了出去,和他并肩走下楼。
“唔,”阮长风挠头:“随便租的小房子,被上一个房东赶出来的时候有点急,也挺乱的没收拾……”
“我可以去看看吗?”
“很小的,也就一张小床,你别去了。”
时妍真的很想看看他过得怎么样,可阮长风神情实在困窘,也不忍心让他难堪,就只轻轻拽了一下他的衣角:“你这些年都这么住的啊,怎么不和奶奶住?睡我房间。”
“生活习惯冲突,天天吵架。”
时妍想想蔡婉枝她老人家越老越古怪的倔脾气,也表示理解。
“后来又买了个公寓,当工作室,平时也住在里面,不久前才卖的。”阮长风支支吾吾地说:“对不起啊,你买的那套一早就被我卖掉了……那时候实在有困难。”
“能不能再带我去看一眼?”时妍有些苦恼:“这附近变化好大,我不记得路了。”
去看看他们曾经的……家。
这不是过分的请求,秋夜的晚风吹拂着梧桐树的叶子,满地落叶踩得沙沙作响,一切都被路灯和月色照得柔和,唯一遗憾的是阮长风也不记得路怎么走了,带她兜兜转转绕了半天,最后只能打开手机的导航软件。
“缺德地图将持续为您导航,请在前方路口左转……”
时妍惊讶地看着他的手机屏幕:“我之前就想问了,现在的手机屏幕已经做得这么大了啊,还有这么方便的地图……是不是卖得很贵?”
阮长风心情复杂,再想想她这些年错过的,更是遗憾,记住路线之后就把手机收起来了:“不贵,比以前的手机便宜……我明天带你去挑一个最新款的。”
“我不用最新款的,太复杂了我用不好,就用回我以前……”时妍回忆起自己走之前用的旧手机,好像一上车就被收走了,悻悻地说:“好吧,肯定找不到了。”
他们以前的房子里这里确实不远,只是老城区的路比较绕,阮长风还没给她介绍完现在智能手机的新功能,已经到了小区门口。
时妍借着路灯的光线,看路边广告栏上粘贴的房屋出售告示:“你看这个户型跟我们家差不多哎,面积和朝向都是一样的,就是楼层矮一点,单价是……多少?”
“这些年宁州的房价确实涨得有点离谱……不过近几年算平稳下来了。”
“咱们那套要是捂到现在再卖的话……”时妍也知道那不可能,便低下头不再看了:“总要流通才有价值。”
走到楼下,一层层向上数去,卧室还亮着暖黄色的灯,时妍又看向同一层的隔壁,倒是黑灯瞎火的。
“咱们邻居家那户,后来卖出去了么?”
“这个还真没了解过。”
他们都知道那里曾经住着肖冉,他们自以为安稳和睦的小日子,其实和变态杀手也只隔了一面墙。
但夜色如此温柔,谁都不想提起扫兴的人和事,可往事太多遗憾忧愁,成心想要避开些难过的话题,反而小心翼翼,渐渐相顾无言。
阮长风把时妍送回家,两人各自压抑着心中起伏的情绪,互道了晚安和明天见。
阮长风爬上楼顶天台吹风,脑子里堵着一大堆事情,有点无从下手的棘手感,明明已经把时妍接回家,前路却仍然笼罩在一片迷雾中。
正努力整理思绪,耳畔传来脚步声,季识荆不知何时站在身后,阮长风惫懒地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听说小妍回来了。”
阮长风心想他俩今天在楼里上上下下的,季识荆肯定扒着门缝看过,却还能起这么个话头,脸皮属实厚重。
“嗯。”
“她睡了么。”
“不知道。”
“身体怎么样?”
阮长风本来就头大,被一连串追问更加烦躁:“你有什么事?”
“我准备……最近帮小唯办个葬礼,”季识荆艰难地说:“谢谢你帮我找到遗骨,是不是早些入土为安比较好。”
阮长风沉默片刻:“随便你。”
“那你看,这件事情是不是应该告诉安知?”季识荆用商量的语气问他:“我知道她在你哥那边过得很好,但这事如果瞒着她,我怕安知以后会更伤心。”
阮长风想了想:“不行,孟夜来的病这样吊着,现在让她回来太危险了。”
“你自己要小心些,”季识荆现在看阮长风,感觉他怀里揣着两颗随时会爆炸的手榴弹:“孟家现在应该在找孟珂和夜来吧。”
阮长风回想今晚还能和时妍悠哉散步,有些后怕与庆幸:“徐莫野肯定也在找他们。”
找不到孟珂和孟夜来,自然是要来找他了。
“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阮长风自然也知道:“那你说怎么办。”
“要不,你先把他们俩放了?反正小妍也回来了。”
“老季你是孟家派来的说客吧?”阮长风虚着眼睛看他:“我放了他们,孟怀远就能就能放过我么?把手里的底牌全扔了,把自己一家人的性命寄托在敌人的仁慈上,那时候才真是,真是……”
“案板上的鱼肉?”季识荆帮他想了个比喻。
“什么鱼肉,我现在是砧板上的王八……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阮长风挠挠头:“总之,人现在绝对不能放。”
季识荆思前想后,居然想不到能够完美解决事情的方案,只能叹道:“你们平时多注意些吧。”
阮长风此时也早没了登高嗟叹的心情,独自下了楼。
深夜时分,阮长风回到自己的临时住处,正掏钥匙开门,一旁楼梯的阴影里突然窜出个人影,笔直向他扑过来。
阮长风心道,来得好快,还好本就时刻戒备着,扭腰转身,把来人反拧胳膊,按到了墙上:“谁!”
“老板老板……是我——疼疼疼。”
眼前晃动着一个熟悉的蓬松毛茸茸的脑袋,阮长风这才看清了来人是赵原,急忙松手:“小赵啊,你怎么不打个招呼就来了。”
赵原随意摆摆手,示意自己并不在乎阮长风把前事务所同事的联系方式全拉黑了。
“这大晚上的,有什么事?”
赵原朝楼梯的阴影伸出使了个眼色,周小米静悄悄地走出来,怯怯地喊了一声:“老板。”
“小米。”阮长风点点头:“这两天确实太忙了,正想找你谈谈呢,之前在孟家都没来及说几句话。”
“老板,我也有话想跟你说。”小米艰难地开了口。
“那先进来说吧。”阮长风打开门:“屋里很乱,别在意。”
打开灯后光线好了些,阮长风才有机会细细打量这两个好久不见的前下属,赵原还是以前那样,鸡窝头黑眼圈,略有些佝偻的瘦弱脊背,周小米就显得太憔悴了,好好一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素面朝天,眼眶红肿地像个烂桃子。
“你们俩怎么又凑到一起了啊,事务所不是解散好久了?”
赵原和周小米对视一眼,同时来了句:“说来话长。”
阮长风撑住前额,疲惫地说:“那就尽量说短点吧,我好累。”
小米沉吟许久,还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和我家夫人的事情有关吗?”阮长风又看向赵原:“小赵你还去找奶奶了对吧……这段时间你们应该已经调查了很多事情。”
“大体上知道,你和孟家为什么有仇了。”赵原说。
“哦,那你展开说说。”
“当年季唯和孟珂结婚后,又和孟怀远有了私情,甚至有了孩子……也就是安知,婆婆苏绫知道真相后杀了季唯,但是孟家少奶奶的位置不能缺席,所以她□□了季唯的闺蜜时妍,也就是你夫人……把她整容之后按在那个位置上当傀儡。”
原来持续了这么多年,让戏中人痛苦不堪的恩怨纠缠,站在旁观者的视角上,也不过是寥寥几句话就能概括的狗血故事罢了,阮长风点点头:“概括的不错,这都是你俩查出来的?”
“主要是小米知道的多,当年你成了半个残废,为了救时妍,想到个鱼死网破的计划,不就是绑架安知么,还找她做了你的帮手……”赵原看看一旁沉默的周小米:“从那时候起,小米心里就有这个疙瘩。”
“还好那次没成功,谢谢你拦住我,”阮长风温和地看着她:“不然把你也卷进来,真不知道最后怎么收场。”
小米回忆到最痛苦之处,闭着眼睛连连摇头。
“我是真的很后悔,那时候心里魔怔了一样,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了,所以什么都得利用,连一根稻草都要抓着……逼着你跟我一起干这么疯狂的勾当,绑架宁州首富的亲闺女……呵,真想的出来。”阮长风苦笑一声:“要是你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跟你父母交代。”
他的语气太温柔了,小米怎么舍得有半分埋怨,眼泪又掉了下来。
“小米,这么多年我们都没谈过这件事情,正好今天小赵也在,”阮长风站起身,弯腰深深鞠躬:“当年那事是我做得不地道,对不起,我欠你个道歉。”
小米匆忙站起来,因为动作太大直接带翻了椅子:“不是这样的,我才对不起你……对不起你们。”
这个“们”字让阮长风沉默了,赵原叹了口气,从身后拿出一个油布包裹。
“这是什么?”
赵原知道这场谈话已经进行到了最艰难的步骤,看向小米:“你说还是我说?”
“我自己说吧,”小米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对不起,这么多年我都误会了你跟季唯的关系,我以为她把你当个备胎,你还一直放不下她。”
“嗯……好像不止你一个人误会过。”
“所以我当时就,特别为你不值啊,我觉得你是个好人嘛,不应该在季唯这种女人身上吊着。”
阮长风听得直挠头:“所以呢。”
“所以……我当时找到露娜了,反正你们之前只在网上联络过,她就把我当成你了,给了我当时凶杀案的物证,就是这一包东西,想让你用来指认苏绫。”小米看着阮长风越来越冷的脸色,声音越来越小:“我觉得反正季唯死都死了,也不愿意你为了死人翻案,继续得罪孟家,所以就把这包东西藏起来了。”
阮长风一层层打开包裹,血衣,匕首,染血的床单,DNA证明……一个名叫露娜的平凡女佣,偶然见证了一场惨烈的血案,因此失去了腹中的胎儿,每天忍受着丈夫的毒打,仍然以惊人的勇气留下的证据。于人生的无尽深渊中,还保留着对法律的最后一丝信任,希望能将雇主送上法庭受审。
这份信任,断送在他手里。
“我一直不知道这个东西的存在,后来也没和露娜联系过,”阮长风轻声说:“她把这个东西交给我,这些年……对我有多失望啊。”
“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时妍的事情,”小米掩面痛哭:“我以为那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替身,大概是王柔之类的……”
“是么,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人物啊,你,我,时妍,王柔,王邵兵,都是小蚂蚁,只有季唯是女主角。”阮长风觉得好笑:“藏了这么久,为什么现在拿出来?”
“我是觉得不能再错下去,我知道时妍对你有多重要了,你不是为了给死人报仇,你是为了救一个活人……是不是太迟了?”小米懊丧至极:“如果我早点拿出来,时妍可能就不用……”
“好了,你不用再说了。”阮长风抽了一大摞纸巾塞给她:“把眼泪擦擦,没事的,我知道了。”
小米这两天一直在预想阮长风拿到物证后的反应,是欣喜若狂?还是暴跳如雷?却不曾想到他如此……平静。
“老板,你……”
“不要叫我老板,事务所早就解散了,”阮长风直视她的眼睛,轻声细气地说:“周小米,从今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小米哭到一半,听到这话,一口气上不来,梗在喉咙里,花容失色。
“老板……长风!”一旁的赵原急得团团转:“话不要说得太绝对好不好,小米姐这最多算好心办坏事,罪不至此吧?时妍这些年受的苦是孟家作孽,你不能迁怒到小米姐身上啊。”
“你们听不懂吗?那我换个表达。”阮长风心想,人类的情感如此细腻复杂,每个人都是自己世界的主演,起因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误会,也许就能把事件导向完全不同的结局。
季识荆如此,周小米也是……本质上都是善良的好人,做出在某个时刻最正确的决定,可为什么会这样?至于他自己,最后又能否逃离道德和良心的审判?
“你听着周小米,”阮长风直接将头转向另一侧,以示今生绝不相见的决心:“这件事情,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这句话像是最后的死刑判决,周小米仰头长叹一声。
“长风你听我说……”赵原还想争取,阮长风已经下了逐客令。
“你们走吧,”只见他缓缓垂下脑袋,筋疲力尽地说:“走的时候帮我把门带上。”——
作者有话说:居然已经是这本书正文的最后一个单元了,感谢陪伴感谢支持,千恩万谢
第485章 心肝【下】(2) 他不曾老去……
撂狠话谁都会, 但语言在心里撕开的伤口还是会疼,阮长风一夜辗转反侧,翌日一早, 买了早餐去找时妍。
只是和他们年少时一样, 时妍永远起的比他早,阮长风赶到时, 她已经和奶奶收拾妥当准备出门了。
“这大清早的去哪, 我送你们。”
其实很好猜,桌上堆了一摞金箔纸折成的元宝,还准备了纸钱祭品若干,时妍多年未归家, 第一件事情自然是去父母坟前祭拜。
“那个……现在宁州推行文明祭扫,说是不让烧纸了。”
“哎, 我好久没去, 给忘了。”奶奶沮丧地说:“真不让烧,逮着就罚款。”
时妍默默放下手里折了一半的纸元宝:“我记着以前还有个地方能集中烧纸的,现在也没了啊。”
“今天先买点花去看看爸妈,然后这些……要不也带着,”阮长风挠头:“路上找片空地烧了?”
“先放着吧。”时妍说:“也许会有用呢。”
阮长风想破脑袋也想不到一堆纸元宝能派上什么用场,但她既然这么说了, 那就先塞到柜子里。
奶奶前年在浴室里摔了一跤, 腿脚便远不如之前利索,之后就很少出门,阮长风背着她下楼, 时妍在后面小心翼翼地搬轮椅,注意力全放在他身上,自己还差点摔了。
阮长风心里盘算着, 得尽快换个电梯房了。
一路无话,时妍始终专注地看着车窗外,奶奶偶尔给她介绍两句,结合着这几年宁州发生的一些大事件,可惜老人家年纪大了,信息渠道闭塞,记忆力也衰退许多,时间人物地点都对不上,张冠李戴的错误也说了不少,要是真不相干也就算了,可其中有些事件阮长风还亲身参与过,知道内情就更加想笑了。
只是时妍听得好专注,阮长风也不忍心打断她们,只是暗暗记下,以后时妍再问起,好有个应对。
还是那座沉默的墓园,面对漫山遍野的墓碑,阮长风一时有些迟疑,时妍却记得清楚,轻车熟路就找到了父母,仿佛已经在梦中来过了无数次。
年岁久远,碑文上的字迹已经模糊,阮长风清扫此间灰尘落叶,时妍拿着毛笔蘸着一小桶油漆,蹲在地上细细描摹父母的名字。
阮长风清理完时妍父母的地盘,又去打扫隔壁一个没有墓碑的小小坟墓。
“这是?”时妍突然有些紧张:“我记得这个位置之前是空着的。”
阮长风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这里安放着阿欣的骨灰,从法律意义上讲属于死去多年的时妍。
“这是你的墓。”最后还是奶奶发话了:“那时候……我是做的决定,认了这个孩子的遗体回家。”
“她叫阿欣,”阮长风说起这个多年未曾提起的名字:“身世很可怜的小姑娘,真是个很好的孩子,还救过我。”
时妍这才明白她现在的身份状态不是失踪,而是盖棺定论的死亡,有官方开具的死亡证明,户籍注销,有个坟墓,墓里甚至还有骨灰。
死亡,往往意味着有遗体。
为了掩盖季唯一个人的死亡,又额外死了多少人?
“阿欣。”时妍念出这个名字,连全名都不知道的可怜女孩,年纪轻轻客死他乡,没有人在乎的边缘人,她顶着时妍这个名字,躺在陌生的父母身边,也没有人寻找。
不,凭什么断定没人找她呢?也许阿欣的亲人同样不曾放弃,已经在绝望的寻找中度过了同样漫长的岁月?
“我们给她立一块碑吧,”时妍说:“至少要写上她自己的名字呀。”
阮长风说好,却不敢告诉她,阿欣其实也不是女孩的名字,她被拐卖的时候还太小,在某一次毒打之后,已经忘记自己原来叫什么了。
但阿欣是她给自己起的名字,也没有比这更合适的了。
最后,时妍跪在阿欣的墓前,蘸着剩下的黑色油漆,在大理石上认认真真写下一句话。
“这里长眠着阿欣,她的灵魂始终自由,回到了爱她的人身边。”
她一笔一划地书写,阮长风就蹲在身后看,似乎很久都没这样的专注,直到眼角余光划过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山脚走上来。
有的人平时默默无闻,一旦他开始试图频繁刷存在感,就会显得非常刻意和可恶。
赶在时妍看到之前,阮长风找了个借口开溜,三两步冲到季识荆面前:“你什么事?”
季识荆也非常意外:“嗯?这么巧。”
“别装了,到底干嘛。”阮长风满脸警戒:“这都两天了,还跑到墓地来堵我俩了?”
“昨天是我找你来着,今天真是意外,”季识荆局促地搓搓手:“我一大早就出门了……只能说咱俩想一块去了。”
阮长风皮笑肉不笑,突然一把揽住他的肩膀:“哎,既然这么有缘分,那我带你去见见小妍,正好当着她爸妈的面,你俩好好聊聊。”
“……”
“走走走,”阮长风拖着他往山上走:“重点讲讲你那时候咋想的,人家把你当亲爹看,你真就把人往死里逼呗。”
季识荆挣扎了几下,差点摔倒,两人原地拉拉扯扯,季识荆终于开口:“长风,小妍真的愿意见我?”
阮长风怔怔松手:“……我不知道。”
“长风,我可能没有立场说这些,但小妍这些年肯定过得很辛苦,”季识荆欲言又止:“你真的安排好她回家以后的生活了吗?”
轮到阮长风沉默了。
是的,他没有准备好。一切都发生地太匆忙了,他来不及为时妍的归来做任何准备,现在的时妍没有工作,没有身份,连个手机都没有,而阮长风最自责的是他没有准备好自己,甚至不敢带她看一眼自己的住处,孟家的事情也留下若干首尾,无穷后患。
她漂泊万里归来,保持着她的整齐干净体面,可宁州等待时妍的只有一间破破烂烂的狭窄楼梯房,和一个垂暮的亲人,还有把日子过得七零八落的他自己。
“季老师,”在阮长风迟疑的功夫,时妍已经走了过来,大大方方打招呼,仿佛只是路上寻常相见,多年的恩怨都不存在:“好久不见。”
“小妍。”季识荆发现他也没有准备好面对时妍,甚至不敢细看她的脸:“还好吗?”
“挺好的,”时妍又对阮长风说:“奶奶想去卫生间。”
“哦哦那走吧。”
他们很快就把季识荆甩在身后,时妍摸了摸自己的脸:“我发现季老师不看我。”
“他心里有愧,当然不敢看你。”
“难道不是因为我现在长得像季唯?”时妍轻轻拽了下他的袖子:“你觉得像不像?”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也被他们一直回避的,阮长风捧着她的脸仔细端详许久,试图寻找熟悉的影子,眉目秀丽干净,唇色淡淡,和季唯的确是不同的美。
从前的季唯走到哪里是人们视线的焦点,而时妍的那种平淡柔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即使现在换了相似的漂亮五官,气质也还是静悄悄的,一路上走过人群,仍然很难被人注意到。
阮长风选择实话实说:“不像季唯,但也不太像你自己,感觉就是张全新的脸,需要重新认识一下。”
“我平时很少照镜子,有时候也会被自己吓到,”时妍笑笑:“确实是要重新认识自己了。”
阮长风心想,她不过是外貌上有些改变,而他这些年在宁州的名利场里摸爬打滚,只怕从里到外都脱胎换骨了。
“不过老季这两天是有点怪怪的,”阮长风说:“不知道想干嘛。”
虽然已经走出去很久,时妍还是不免回望:“季老师比视频里面看着老了好多……身体是不是也不太好。”
“随他去,”阮长风冷淡地说:“最好别死在家里,影响你们那栋楼的房价。”
时妍没说什么,阮长风观察她脸上细微的神情变化,只注意到轻轻抿了下嘴唇,眉尾稍稍抬起一点点,便知道是不太赞成的意思了。
时妍年少时就是这样,所有情绪都憋在心里,喜怒哀乐都是平静,阮长风早就习惯揣摩她的微表情。
他觉得有些庆幸,彼此间已经有很多事情无法开口,但总算她脸上还保留了些细小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表情变化,能让他稍稍触碰一些时妍的情绪。
“我以为年纪大了,见到众生皆苦,也就能慢慢释然了,”阮长风挽着她的手慢慢走:“可是很多事情就是放不下。”
“唔,那没关系呀。”时妍又回头远远看了眼季识荆:“我只是有一天突然想到些很不合理的点。”
“嗯?”
“那时候在琅嬛山你要接我走,只差一步的时候,季老师站在医院天台上给我打了个电话对吧,”时妍细数往事历历在目:“他说我要是走了就跳下去。”
这无疑是阮长风人生中最惨烈的一次背叛,即使时隔多年再提起,也仍然有喘不上气的感觉,时妍能感觉到他手里的冷汗,调皮地捏了捏他的手指。
“后来我一直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说那些绝情的话。”
“……”
“他说我根本不配和小唯相提并论,我连给她提鞋都不配……”
阮长风听得额头青筋暴起,只想回去揍季识荆一顿。
“我一开始也觉得委屈,可是后来想想,还是不对,”时妍却慎重地说:“如果季老师真的想让我留在孟家手里当人质,他不应该说这些话的,这些话只会让我对他失望,就更不愿意给小唯报仇了……他应该打感情牌,强调我和小唯之间的情谊才对。”
阮长风从未想过这一点:“当时那种情况,他想到什么就直接说了呗,可能心里就是这样看你的,只是懒得装了。”
“不管季老师心里是怎样想的,他这么聪明冷静的人,会在那种情况下说错话么?”时妍难过的说:“季老师那时候只知道小唯被孟家害死了啊。”
阮长风频频摇头:“我不管,只看结果,反正我不会原谅他的。”
“这件事情我也很难释然,”时妍低声说:“只是我有时候会想……季老师故意跟我说那些绝情的话,是不是他潜意识里面也在后悔呢?会不会他也是想催我跟你走的,可又不得不为小唯报仇……所以才会表现得这么矛盾。”
其实阮长风最想看到的结局是季识荆腰上绑着一包炸|药去跟孟家同归于尽,但这显然不会发生,他也只能仰头长叹:“你要是能把替别人开脱的精神用在自己身上就好了。”
“我就随便想想嘛,毕竟平时也没什么事情做。”
“待会有什么安排?”
“唔,随便逛逛吧,想给奶奶买两件衣服。”
她一说衣服,阮长风才发现时妍自己身上穿的也是旧的,好吧……他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给她准备。
“我现在又不出门,买什么衣服!”奶奶大声抗议:“你们年轻人自己玩去吧。”
苦劝无果,只好先把奶奶送回家,阮长风一心想弥补她这些年的遗憾,带她去了最热闹的商场,陪着买了衣服,又去看了新上映的科幻大片,她聚精会神地看完,可惜从昏暗的放映厅出来,眼神都变得空洞了。
“你觉得不好看吗……”
时妍感觉电影里面最后的大决战场面还停留在视网膜上,耳膜也嗡嗡响,反应了半晌才回答:“没有,还挺好看……唔,情节也挺有意思的,是我喜欢的男演员,这么多年都没变老,还是很帅的。”
虽然有些梗因为和时代脱节而变得难以理解,她尽量给出了正面评价,最后才小声补充道:“就是现在电影院的屏幕太大了,声音也有点吵。”
“不舒服要讲啊,”阮长风伸手碰了碰她的额头:“不用勉强自己的。”
“可能只有我不适应吧,我看你还睡得蛮香的。”
阮长风想起来自己看到中间文戏的时候有点撑不住,貌似是睡了一会:“哎,我感觉也就打个盹……实际上睡了很久吗?”
“也不算很久吧,大概是从男女主第一次去约会喝咖啡那里开始睡的,女主生孩子的时候醒的,其实也没错过多少关键剧情,除了婚礼上混进间谍,再就是外星人袭击东京那段,还有白宫被炸到天上的这几段没看到。”
阮长风大惊:“这不都是预告片里面的重点桥段吗,难怪我觉得这电影怎么这么短,一眨眼这两人的小孩就五岁了……而且跳过这么多居然完全不影响理解剧情啊!”
时妍说:“你肯定累坏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不急不急,大事没办。”阮长风带时妍走进一家手机店:“这年头没个智能手机寸步难行啊。”
时妍确实观察到路上每个人都捧着个在手机看,倒是没觉得怎么就寸步难行了:“对我来讲能打电话发短信就可以了……唔,还有你昨天用来看地图的那个功能也挺方便的。”
“你忘了还要能拍照呢。”阮长风拿起展台上的试用机,点开相机功能,把镜头举到她面前:“你看这个像素,可比你以前那个单反高多了,对,还能听歌和看视频。”
“哇,真的好清楚。”时妍拿着手机给阮长风拍了一张照片:“真好,就要这个。”
“再看看,再看看,还有折叠屏,店里还有平板耳机这些……”阮长风边走边介绍:“电子产品算是这些年发展最快的产业了。”
时妍看得目不暇接,直到阮长风开始介绍起笔记本电脑,她才无奈地说:“长风,我又不是离家出走二十年……你忘了咱们那时候已经有iPhone了么。”
“也对,我忘了,”阮长风怔怔地说:“总觉得你已经走了好多年。”
“时间过得太快了呀。”时妍又拿起一款手机,通过相机的屏幕悄悄观察阮长风,鬓边的白发,眼角的皱纹,从指尖溜走的悠长岁月。
她又点了点屏幕上的旋转符号,镜头翻转,自己熟悉又陌生的面容出现在屏幕上,时妍猝不及防地合上手机,面对阮长风担忧的眼神,微笑道:“就最开始那个吧,再挑真挑花眼了。”
付了钱,店里也能直接办理手机卡,直到工作人员礼貌地索要身份证,时妍才意识到她现在好像成了个没有身份,连个手机卡都办不了的人。
这么一看,还真是寸步难行啊……应该是连火车飞机都坐不了了。
阮长风低头看个消息的功夫,她已经神色怔忡的愣在柜台前,急忙甩出自己的身份证:“她证件忘带了,先办在我名下。”
同时暗暗发誓,眼下帮时妍恢复身份是天下第一要紧之事,务必要拿出一百二十分的努力去办。
第486章 心肝【下】(3) 失眠
时妍的心情似乎并没有被这些小波折影响, 拿着新手机拍商场中庭的巨大水晶吊饰,阮长风提前订好了附近一家餐厅,装作不经意带她路过, 随口提出进去尝尝。
时妍还没来及说话, 突然听到不远处有人在喊阮长风,他年纪不小, 跑得还挺快, 几秒钟后便杀到眼前:“呦,长风老弟啊。”
“小妍,这是高建,”阮长风只好向时妍介绍:“你还记得阮棠吧?就我那个侄女……这位是她老公。”
时妍之前见阮长风家里亲戚不多, 印象中阮棠就是个沉默内向的小姑娘,不过眼前这位高建先生年纪倒是明显不小了, 相貌也平平, 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缘分让两人走到一起。
高建第一次见时妍,对其中内情也不甚了解,但看阮长风的态度珍重,便知道是他极看重的人:“来吃晚饭啊?”
“嗯。”
“来这家店吃你跟我说啊,我跟他们家主厨认识,让他多关照你们……”
“我预定过了。”阮长风终于想起来还没介绍时妍, 强调了一句:“这是时妍, 我太太,刚回宁州。”
“哦……”高建完全没听懂他想要二人世界的意思,抚掌大笑:“那太好了, 今天居然这么巧……这顿饭必须我请!”
阮长风挑眉,时妍摇摇头,示意不碍事, 三人落座就餐,高建又出去打了个电话,十几分钟后,阮棠带着高一鸣进来了,身后还拖着个牙牙学语的高一梦。
预想中的浪漫烛光晚餐突然变成了亲戚聚会,阮长风全程懵逼,不知道怎么会发展成这样,高建让阮棠从家里带了瓶好酒来,他也没喝几口,倒是时妍喝了不少。
“吃饭嘛,肯定是人多才热闹,就长风你订的那条大黄鱼,两个人吃有什么意思……”偏偏高建今天话还特别多:“老婆你不用管梦梦了,让她自己吃吧,你试试这个排骨……”
高一鸣也没怎么吃东西,始终盯着时妍的脸看。
“我脸上有什么脏东西吗?”时妍问他。
“阿姨你长得有点像安知……”
话音未落,阮长风的筷子已经敲在他手上:“叫什么阿姨呢?喊姐姐!”
“我们早就到了被喊叔叔阿姨的年纪了。”时妍笑道:“人家喊你阮叔叔你不是也答应么。”
“喊我叔叔可以,喊你阿姨不行。”
“怎么不行了,”高一鸣抬杠:“严格来讲,按照辈分,你是阮棠阿姨的堂叔,我是阮棠的……”
“咦,”时妍理清关系后惊奇地说:“我都成奶奶辈了啊。”
高建叹了口气:“阮棠辈分小,连累我也跟着吃亏。”
“小高,”阮棠说:“你就叫时老师吧。”
这个称呼肯定挑不出错,高一鸣又被后妈往嘴里塞了个花卷,视线还在时妍脸上频频流连。
“你认识安知啊。”时妍问他。
“唔,安知……”高一鸣狼狈地咽下花卷:“我是安知最好的朋友。”
“呵呵,少往自己脸上贴金,”阮长风嘲笑道:“安知已经差不多把你忘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就算忘了也是你害的,都怪你把安知藏起来了。”高一鸣赌气叫道。
“真的藏起来了啊。”时妍看向阮长风:“我就说回来怎么没见到安知……她还好吗?”
阮长风现在特别后悔选了这家饭店,怎么就摊上高建这么个冤家,现在人多口杂,也不好多说:“没事的,她现在很安全。”
“只是安全不够啊,今天周二,安知应该去上学的……她自学没问题吗?”时妍此时已经喝了不少酒,眼神微醺:“不管大人怎么折腾,孩子的功课都别落下……”
“时老师,”阮长风心服口服的说:“你天生就该去当老师。”
提心吊胆地吃完一顿饭,还好高一鸣没问出类似“时老师你不会是安知的妈妈吧”之类的爆炸言论,告别了高建一家,阮长风和时妍步行回家。
阮长风给她简单讲了讲高建和阮棠当年的故事,不可避免也提到了他们故事里失落的第三个人,听得时妍一阵唏嘘感慨,拧开酒瓶盖子又抿了一口。
阮长风惊讶地看着她:“呦,这些年酒量见涨啊。”
“哎……?”时妍也愣了一下,今晚这瓶高度白酒差不多都被她和高建两人喝了,剩下一点本来想着带回去给奶奶尝尝,结果快被她就着故事喝完了:“这酒有假。”
“刚才老高是被阮棠搀回去的……”阮长风接过酒瓶子也尝了一点,入口辛辣甘醇,呛得他一阵咳嗽:“你以前有这么能喝吗?”
“不大记得了,”时妍老老实实地说:“以前好像只喝过啤酒。”
“这么一想,好像你以前酒量就不差啊,”阮长风想起一件事情:“大一暑假那时候我们在小饭店打工卖啤酒,还记得不?”
怎么可能忘记啊,那么无忧无虑的青春岁月,时妍点点头:“那年你骑车去川藏线了。”
“对,我就是想说我那个自行车,”阮长风一拍手:“还记不记得临开学的时候,我们仨那天晚上喝酒庆祝嘛,然后我们都喝多了,我自行车还被偷了。”
“那天晚上我也喝了不少。”
“我看你可清醒了,一晚上就帮我把车找回来了。”直到现在阮长风想起这事还是一阵后怕,一手揽住时妍的腰,另一只手捏捏她的下巴;“你说你这小姑娘怎么这么大胆子啊,都那么晚了,敢一个人去找偷车贼……嗯?还不跟我说,害我过了好久才知道。”
时妍双颊绯红,不知道是不是酒劲上来了,磕磕绊绊地小声说:“我那天晚上……没找到偷车的,是找车行重新给你买了一辆,我只是把你那个车筐安上去,然后趁你睡觉的时候让张小冰把你车钥匙换掉了。”
“……我是想帮你找车来着,最后实在找不到了,就只能去买了。”
“只是一辆自行车而已啊,怎么就值得你做到这一步……”阮长风不知道拿她如何是好:“那天晚上你只要把我丢给张小冰,然后跟他说我的车丢了,就已经仁至义尽了好吧。”
“可是我喜欢你啊,所以就想为你多做一点事情。”
“可是我那时候很混蛋哎?”
“唔,也喜欢的。”
她如此真诚直率,一如当年,在阮长风眼中还是那个干净简单的女大学生,时光在她身上停滞不前,阮长风低头看自己,只觉得身心都已经残破不堪,明知道她会为难,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现在呢?”
阔别多年,现在的,这样的我,还值得你喜欢吗?
时妍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仿佛一瞬间就醉得站不稳了,阮长风急忙搀住她。
“我今天……玩得很开心,”她低着头:“看了爸妈,看了电影,买了衣服,也吃了好吃的东西,真的很高兴,我们……改天再想这些伤心的事情吧。”
这十余年的幽闭对时妍究竟意味着什么,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最简单的一句喜欢,对她来说也会伤心了呢。
一路再无多余的话,他们走到河溪路的家门口,阮长风转过身蹲下来。
“嗯?你干嘛。”
“背你上去啊,”阮长风拍拍自己并不宽阔的后背。
“不用不用,我清醒着呢。”时妍摆摆手:“自己走上去没问题的,你再上去坐一会?奶奶应该还没睡。”
“我就知道你装醉。”阮长风说:“但还是想背你回家。”
“不行,让邻居看到还以为我病得多严重,”时妍三步并做两步跳上楼梯:“我好端端的,怎么能让你背我。”
阮长风只好站起来,跟在她身后追入楼道:“哎,你真的从来都没喝醉过?”
“好像是哦。”
“不对啊,我明明记得有一次,对,就咱们搬新家那时候,咱俩在家里喝的酒,你两杯就醉了啊。”
“啊,那是因为我不想洗碗……”时妍捂着脸往上跑。
“呃……不对,我记得那天我一开始就说过碗我来洗的,”阮长风在记忆碎片里翻翻捡捡:“你不要欺负我记性不好噢,我记得可清楚了,说说看,那时候为啥装醉?”
下一瞬间,关于那个夜晚无数甜蜜香艳的画面涌入阮长风的大脑,他把她抱到床上后就被勾住脖子,然后便再也脱不了身。
那晚她在他怀里花一般绽放,那时他觉得时妍醉后软绵绵的很好欺负,连哄带骗甜言蜜语解锁了好多新姿势,从客厅到浴室到书房,胡闹得一塌糊涂,最后只能自己连夜收拾……第二天起床她只抱怨腰酸,仿佛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他还感觉挺遗憾的,暗中谋划着哪天再灌醉她一次。
从时妍现在的反应来看,她肯定记得比谁都清楚,甚至那个夜晚本身都是……蓄谋已久。
思索间时妍已经跑到了家门口:“够了不用再送了你今天先回去吧奶奶该睡了——”
她手忙脚乱地掏家里钥匙,还是比不上他追上来的速度,还没来及反应,阮长风已经抢过她手里的钥匙,伸手把她按在了门上。
“干什么干什么……”时妍小声抗议,即使用手里的纸袋隔开他,仍然能感觉到他身上的坚硬滚烫:“这里隔音好差的你注意点影响,奶奶还没睡呢。”
“没有,别紧张,不会对你怎么样的……”阮长风把头埋进她的颈窝,深深呼吸她的体香,含糊不清地说:“就是实在忍不住了,我想你想得要死。”
“嗯,”时妍闭上眼睛,声音不自觉有些哽咽了:“我也是,特别特别想你。”
眼下客观条件确实有限,他们在家门口黏糊了一小会,还是互道晚安,各回各家。
阮长风盘算着尽快找个稳定舒适的居所,时妍回家后洗了澡,陪奶奶说了几句闲话家常,然后躺在自己从小到大一直睡的小床上,盖好被子,准备睡觉。
昨晚刚到家太兴奋了,一整夜都没睡着,今天更加疲惫,也更踏实,她理应睡个好觉。
时妍缓缓闭上眼睛。
一个小时后,时妍从床上坐起来,眼眸中一片清醒,不见丝毫睡意。
在漆黑的房间里久久枯坐,时妍心中渐渐被绝望和恐惧淹没。
旧日梦魇纠缠不休,她发现自己彻底失去了睡眠。
第487章 心肝【下】(4) 混战
次日阮长风还是早早去找时妍, 这次却扑了个空。
“小妍人呢?”
“一早出去了。”奶奶把桌上的包子往他面前推了推:“吃吧。”
阮长风捏了个豆腐包子,没心思吃:“她一个人能往哪里去啊,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
“她这么大的人了, 去哪还需要向你报备么?”奶奶看阮长风确实急了, 才慢悠悠地来了一句:“小妍说有点不舒服……”
阮长风炸了:“哪里不舒服?”
“她现在有手机了,你自己打电话问呗。”
阮长风用手机拍了一下额头:“真是急糊涂了。”
电话拨通好久之后才被接起, 背景音虽然嘈杂, 能听出来医院的语音播报声,时妍的声音听上去遥远细小:“哎,这个怎么弄来着……不好意思请问您知道怎么才能……”
十几秒后,时妍的声音重新变得清晰:“喂, 能听见么。”
“听见,你在哪?哪里不舒服?”
“唔……长风, 没事的, ”时妍的语气里透出一丝委屈和无奈:“现在没有身份证,居然连药都开不了啊。”
不能在药店直接花钱都买的药,那就只能是处方药了,阮长风心里沉了沉:“先见面再说。”
在医院门口找到时妍,她看上去倒是不怎么难过,只是表情有些迷茫。
“怎么了?”
“没事, 就有点失眠。”她说:“长风你是不是有自己的事情要忙?真不用每天过来的, 我会好好的。”
阮长风观察她的面色,比昨天稍微黯淡些,眼眸有些浑浊憔悴, 反应略显迟钝,看上去似乎就是没睡好,稍稍放心:“我一个无业游民每天能有什么事情……哦, 刚才帮你约了个不错的大夫,不过他现在出差,明天带你去看看。”
“你找的医生,那必然是很好的,”时妍点头:“值得等一等。”
“什么原因导致睡不好?”阮长风苦恼地敲敲脑壳:“夜间有什么噪音么,还是我给你换个枕头?”
“也不是,就是睡不着,一点都不困。”时妍注视着医院外的车水马龙:“世界太精彩了,都舍不得睡。”
“这老不睡觉可不行啊,”阮长风说着打了个哈欠:“我现在送你回去,你再眯一会?”
“不用,真不困。”时妍摆摆手:“你吃早饭了么。”
“吃过了,今天怎么安排,还想去哪里玩?”
时妍怔了怔:“昨天都已经玩了一天了,哪能今天接着玩。”
“那你什么打算?”
时妍毫不犹豫地说:“我想去派出所问问。”
“关于你身份的事情恐怕不是那么简单的……”
“总要试试吧,”时妍悄悄叹了口气:“我不知道自己现在算什么。”
“你是时妍。”
时妍静默地望着他。
“下午有空不,”阮长风想了想:“带你见个朋友……她应该有办法。”
“你现在有挺多朋友了哇,真好。”
“咳,基本都是以前的客户……委托人之类的。”
“喔……”时妍其实蛮好奇他这些年在干什么,失去银行职员的工作之后,他又靠什么生活?
阮长风似乎看出她的好奇,又觉得不是时候:“现在心不定,以后肯定找时间跟你说道说道,这里面好多故事都可精彩了。”
“精彩归精彩,”时妍有些担忧地望着他:“你看起来有点难过,出什么事了。”
比以前更敏锐了,细小的情绪变化都瞒不住她……阮长风心头微微一惊,下意识说:“没有……抱歉。”
“不要道歉,”时妍摆摆手:“就是想起来我以前好像也是这样的,季唯当年的事情一直瞒着你,你后来调查起来肯定很难。”
“感觉好像顺着你的来时路,自己走了一遍,只会觉得你当时太难了。”
“如果我不那么逞强,凡事多问问你的意见,结果会不会不一样?”时妍问:“你太相信我的能力了,其实我什么都处理不好。”
“现在再说这个没意义的吧,成年人给彼此留点空间其实也没什么不好。”阮长风说着也叹了口气:“我也真的没什么,就是刚和以前的同事闹掰了,散伙搞的挺不体面的。”
“啊……”
“惭愧惭愧,我以为我能放下的,”阮长风挠头:“结果还是失态了。”
“是那个女孩子?”
阮长风悚然一惊:“你还知道她?”
“我不知道呀,就是随便试探一下……”时妍拽了拽他的衣袖:“哎,真有红颜知己啊。”
阮长风大脑宕机,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憋红了脸。
“你先不说,我猜猜哦……”时妍假装想了一会:“是不是周小姐?兰志平给我看过你们在一起的照片。”
阮长风的冷汗瞬间下来了,考虑到兰志平早就先入狱再入土,他拿着照片向时妍进谗言的时间只会更早,这些年时妍心里如果有根刺扎着,恐怕想法已经根深蒂固。
她会怎么看待周小米和他的关系?她还会相信他吗?
“那什么,不是你想的……”
“其实没往那方面想,”时妍终于在阮长风一贯游刃有余的脸上看到了窘迫,又觉得有点好笑:“我大概能猜到你的想法,那段时间孟家肯定往死你盯着你吧……哎,是挺对不起周小姐的,把她拉出来当了靶子。”
经过这两天的反思,阮长风已经冷静了许多,毕竟如果真要追究的话,从一开始就是阮长风主动挑起来的,如果多年前的那个雨夜的小卖部里,他没有打着伞拄着拐追出去……周小米会过上与现在截然不同的人生,这么个漂亮又伶俐的好姑娘,她会过得多幸福。
“咱们不提这事了行吗?”阮长风疲倦地闭上眼睛:“都过去了,散伙就是散伙了,以后各奔前程吧。”
时妍无声地摇摇头,也知道这心结必不好解,很多伤疤只有时间能治愈,便静默下来。
这天下午,阮长风在四龙寨的旧址附近约人见面。
时妍很多年前在这附近入股过一家小饭店,对这一片本来还算熟悉,不过现在四龙寨经过了一番蹂躏,早已面目全非,比她那时候还要混乱。
“太阳有点大,我们去树下等。”阮长风帮时妍撑开伞:“应该快到了……她这段时间忙。”
在树下的长椅上等了一会,时妍悄悄看了下时间,对方已经迟到了十五分钟,而阮长风是提前十分钟来的,等了这么久还是不急不躁,甚至没发个信息催一催。
“抱歉,是不是太累了……要不我帮你打个车,你先回去?”
时妍笑着摇摇头:“不至于,就是有点好奇。”
“是我救命恩人。”阮长风想了想,又补充道:“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是我特别对不起的人。”
时妍叹了口气:“咱俩这些年真的对不住很多人。”
“人情债都是我欠下的,以后慢慢还吧。”阮长风垂头丧气地说:“就怕还不上。”
“我觉得人情债最后都是还不上的,只能想想能为她做点什么吧。”
“这么说吧,我确实没什么本事,就擅长扯红线……以后小容要是看上哪个男的,哪怕是个王子,我也给她绑过来。”
时妍正思考现在还有哪国的王子还待字闺中,阮长风突然接起了电话,那头传来容昭的声音,比平时更加高亢焦急,还伴随着阵阵人声喧哗:“长风对不起今天一时半会赶不过来了我这边有点警情……”
“我没事你先忙……”阮长风伸长脖子,在附近寻找声音的来源:“你在四龙寨?出什么事了?”
时妍伸手指了一下西方向:“应该是那边。”
阮长风眯起眼睛看过去,断壁残垣间还矗立着一栋破破烂烂的小楼房,附近确实聚了不少人,房顶边缘还依稀站了个人。
“该不会是……”
下一刻容昭已经举起了喇叭:“围观群众都散了啊散了——有空在这看热闹去清理下消防通道……”
确定了就是那个方向后,阮长风下意识想过去帮忙,冲出去两步又折返回来:“我先送你回去。”
时妍极目远眺:“好像是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站在楼顶上。”
“干什么,跳楼哇。”
“是啊,”电话那头传来容昭的一声苦笑:“我怎么老遇到这种事情。”
她那边电话挂断后阮长风又给别人打了通电话,这次没说什么,只是凝神听了半晌。
“没事的,问题不大,我们过去看看吧,”阮长风给她介绍现场情况:“楼顶上站的那个是老族长他三儿媳妇。”
“四龙寨还有族长?”时妍环视了一圈周围林立的高楼大厦。
“挺离谱吧,其实他们老林家宗族势力还挺强的呢,要不然四龙寨也不至于挺这么多年,早拆了。”
“那这位林族长是不是特别看重传统,所以就他们家坚持到现在?”
“他能坚守到最后,当然是为了等孟家的最后出价,”阮长风给时妍比划了个数字:“起码这个数吧。”
“喔……”
“不过这个项目孟家丢了,钱现在也拿不到,这不,儿媳妇就闹起来了。”阮长风乐呵呵看热闹:“聚这么多人,我看这是成心往上面施压呢。”
“可还带着两个孩子……啊!”时妍看到那个女人居然举起孩子做出往下丢的动作,吓得惊呼一声。
“不怕不怕,”阮长风捂住她的眼睛:“这是作秀给下面的记者看呢。”
“你怎么前因后果知道的这么清楚啊。”时妍把他的手扒拉开。
“因为现场那个记者我挺熟的”阮长风突然笑着拍拍手:“你确实得去看看,说起来那个记者你也认识的。”
“谁啊。”
“隋亦,还记得吗?”
时妍眨眨眼睛:“我以前教过的学生?”
“人家现在已经是宁州晚报的实习记者啦,很快吧。”
“还真是,一眨眼过去好多年了。”时妍渐渐回忆起来:“那时候你在银行当柜员算错账……”
“这种黑历史就不要再提了吧,”阮长风说:“总之你可以顺便见见隋亦,真是长成大姑娘了,你肯定认不出来。”
“我本来就记性不好,这些年也忘记很多事情。”时妍平和地说:“你怎么会和她保持联系?”
“我怕全世界真的把你忘了嘛,没事提醒提醒她。”阮长风摸摸下巴:“不知道隋亦后来选择当记者跟这事有关系没。”
“我对她没这么大影响力的。”
两人正说着,几辆豪车组成的车队从面前高速驶过,扬起阵阵呛人的烟尘。
阮长风不满地“啧”了一声:“徐家好大的气派。”
车队显然气派不了多久,很快就被满地的砖石瓦砾拦住去路,来人只好在众多保镖的簇拥下停车步行。
“徐家……”时妍看着不远处贵公子的背影:“那是徐莫野吗?”
“是他弟弟晨安,徐莫野已经被徐家踢走了,这会还在蹲号子呢。”
“听着有点惨啊。”
“求仁得仁吧。”阮长风向她坦白:“这里面也有我一份功劳。”
“那徐家的人来做什么?”
“现在孟家被踢出局了,徐家刚接手四龙寨这一大堆烂摊子,出这么大的事情怎么能不管,徐晨安比他哥更嫩,哪能压得住场面,他不该来的。”阮长风摇摇头:“这里面弯弯绕多着呢,说出来都怕脏了你的耳朵。”
“那些人分得清徐家和孟家吗,他就这么冒冒失失带一堆人闯进去,如果待会现场情况失控……”时妍虽然不明白过程,但已经想到了后果。
“我让小容和隋亦赶紧撤出来。”阮长风焦躁地再次拨通容昭的电话。
这次隔了很久容昭才接电话,她气喘吁吁,那边还传来清晰的孩童哭声:“没事,长风,人已经救下来,我马上过去找你。”
阮长风松了口气,数落她:“你肯定又逞强。”
容昭咯咯直笑:“我不用逞,我本来就超强的。”
“嗯,总之你赶紧,再不过来我生气了,”他佯怒道:“这里又不是你的辖区……对了你记得喊上隋亦一起,你俩别耽搁了。”
“徐晨安今天带了不少人,”时妍有点纠结:“咱们是不是让他别去了呀。”
“我人微言轻的,人家这会可不搭理我,”阮长风乐呵呵地说:“他想摆脱他老哥的阴影,又急着立威,不经历点事儿怎么行,咱看着呗。”
这次容昭很听话,立刻拉着隋亦找阮长风汇合了,自然也就错过了后面的那一场混战。
第488章 心肝【下】(5) 确诊?
到了约好的茶馆, 容昭除了带着隋亦,还约了个让阮长风颇为意外的人。
一位腰背笔挺的白发老人。
“小妍,这位是当年负责你案子的叶警官。”阮长风向时妍介绍来人, 神情有些复杂。
时妍向他欠身致意:“叶警官你好。”
“我早就离开警队了, 后来在警校教书。”叶警官突然看了眼容昭,仿佛在说我怎么把你给教出来了, 容昭笑嘻嘻地喝了口饮料。
隋亦当年就是个有些安静的姑娘, 现在还是话不多,简单打了个招呼后,就在旁边整理今天的采访材料,竖着一只耳朵听他们讲话。
容昭开门见山, 对阮长风直言:“你托我的事情……不太好办,所以才找叶老师来, 一起讨论下。”
“我也知道有点困难, 但现在情况就是这样,时妍现在人站在这呢……小容,你们想想办法。”
容昭有点惊异地抬头看看时妍,仿佛刚留意到她的存在:“你好你好,那什么,初次见面我是容昭, 真不好意思, 刚才确实没注意到。”
时妍早已习惯因为存在感稀薄而被人无意间忽略,心平气和地笑笑:“你好呀小容。”
阮长风打趣道:“我估计你抢银行都不用带头套。”
时妍没理:“我现在的身份是宣告死亡,想要恢复还活着的身份, 很难操作?”
“其实也不算宣告死亡哈,从法律上说你就是已经去世很多年了,从□□到社会关系都已经彻底被消灭的那种。”容昭问叶警官:“老师你给说说当年的情况呗。”
“当年你的案子虽然也稀里糊涂的, 但从结果来看,”叶警官摇头:“不是帮你恢复身份的问题,是你现在压根没有身份了。”
“可是我现在站在这里,不就证明这个案子的结果是错误的么,为什么不能纠正过来?”
容昭有些惭愧地说:“我这几天都在跑这个事情,只能说目前进展不理想,建议你们做好长线作战的准备。”
阮长风也知道这事不会顺利,但听她这么说心里还是一沉:“没事,我会再想想办法。”
他们又讨论了许久,各自愁眉不展,在旁边沉默的叶警官却突然开口:“你们有没有想过另一种方案啊。”
几人看向他。
“我老头子胡说八道,但你有没有想过,时妍这个人是‘死’了,可季唯的身份还好端端的……”叶警官看向时妍:“反正现在没有人会质疑你是季唯,要不你直接把名字改成时妍?”
这个提议确实异想天开,似乎又有点可行性,时妍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抱歉,我想找回来的不是只有一个名字。”
“我能理解。”叶警官颔首:“我会多帮你问问。”
阮长风突然站起身,看了眼容昭:“我出去透口气。”
容昭随他一起,拐进附近某处僻静的小巷,看着阮长风靠在墙上抽烟,似乎已经不堪重负,容昭发现他的指尖在微微战栗。
“我说老伙计你没事吧?”
“刚才在她面前我不敢问,小妍恢复身份这么困难,这里面有没有孟怀远在作梗?”
容昭一时语塞,阮长风已经从她的眼神中读到了答案,迷茫,犹疑,若有所思。
“长风你先别急,无论如何孟家现在已经是强弩之末……”
“就算是垂死的巨人,想要捏死我们这一家老小,也还是太容易了,以前敌明我暗还能藏一藏,现在所有底牌都亮出来了,”阮长风摇摇头:“小容,我现在是真的怕了……我不知道能不能保护得了她。”
容昭听得心头一紧:“你别怕,还有我呢。”
“我从来没有期待孟怀远能放过我,但现在这个局面绝对没有和解的可能,我只是还没有下定决心。”阮长风眉头深锁:“小容,我有个东西交给你。”
“什么啊。”
“苏绫杀人的……铁证。”阮长风深吸一口气:“如果最后真的要鱼死网破,那时候我恐怕来不及……”
“居然会是这么沉重的嘱托吗,”容昭大惊:“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小容你是经历过的……他们对人命的价值有一套自己的标准,”阮长风轻轻掐灭了烟:“我自己贱命一条也就算了,可是她……她这些年受了那么多罪,万一……”
“我不会允许你说的事情发生,你只管大胆往前走,”容昭决然道:“这个东西先放在我这,肯定比放你自己手里安全,要是孟怀远对你俩打着什么小算盘……你让他只管来找我。”
阮长风好像真的很累,连一句感谢的话都说不出来,无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另一边的室内,因为叶警官有事先走,最后留下时妍和隋亦对坐。
“你和当年的同学还有联系么?我记得你当时和王潇关系不错。”
隋亦已经忘了王潇是谁,想了好一会:“没有,初中毕业就没联系过了。”
当时最好的朋友都忘了,怎么还会和阮长风一直保持联络,时妍有些费解。
“中考之前我爸破产了,那时候是阮叔叔帮我们家,躲了几年的债主,还帮我爸重新把生意做起来了……我那段时间厌学,经常逃课,每次都是他找回来的。”隋亦说起她动荡不安的青春,神情平静:“他对我爸说是为了报恩。”
“当年他在银行算错的那笔账,如果你父亲真的计较,长风确实会有麻烦的,可见事事都有因果。”时妍说。
“不止是这样,”隋亦说:“我刚刚才想明白,阮叔叔当年拉我们家一把,其实是为了今天。”
“今天?”
“为了你回来之后,我能好端端地坐在你面前,再叫你一声老师。”
“……”
“就算你已经不知道自己是谁了,我还在,我长大了,还会一直记得你是时老师,我也不认识季唯,所以不管你的身份变成什么样,我都永远不会认错。”隋亦凝视着多年未见的恩师,认真地叫道:“时老师,代表你的过去,我想说……欢迎你回来。”
翌日,阮长风带时妍去了宁州中心医院。
时妍昨晚仍然没能睡着,恍恍惚惚地跟着他向前走,远远看到江微站在医院门口,率先问道:“这位也是你以前的委托人吧?”
阮长风讪讪地说:“好棒,都学会抢答了。”
“真有趣啊。”
“所以你到底怎么看出来的?”
“人家一看就很有故事的嘛。”时妍刚说完,又看到杨医生走到江微身边:“哎,你还有男的客户?”
“男客户确实也有过,但不是这位啦,这是杨医生,今儿就让他给你看看。”
这时候阮长风还没有意识到问题严重,当然也有可能是潜意识作祟,觉得时妍的身体必不可能出问题,还能语气松快地和江微夫妻俩打招呼。
时妍一脚踏入门诊大楼,消毒水的气味直接冲上天灵盖,她下意识闭上眼,可满目苍白的颜色撞入大脑,下一个瞬间便已经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自然头疼欲裂,时妍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已然暗沉的天色,心想完蛋,今晚肯定又睡不着了。
她坐起来,拔掉手背上的输液针,反正也只是葡萄糖,又扯下心电图检测指套,阮长风匆匆忙忙推门进来,眼眶又红又肿。
“真不好意思,让你客户看笑话了。”时妍揉揉眼睛:“睡一觉感觉好多了。”
“你那根本不叫睡觉,你刚才昏迷了好吧。”阮长风半跪在她脚边:“小妍,你到底哪里难受你得跟我讲啊?”
“我不难受啊。”时妍还想站起来,又是一阵头晕目眩:“唔,躺太久了,我起来走走就好了。”
阮长风好像已经喘不上来气了,也是好半天站不起来。
“真的不用担心,我现在感觉蛮好的,”时妍问道:“有没有趁我睡着做点检查?”
“稍微查了一下,也没看出来什么。”阮长风这时候已经调整好情绪:“咱今天先住院,明天再做详细检查。”
“长风,我不想住院,”时妍非常认真地提议:“我想回家陪奶奶。”
“我现在回去把老太太接过来陪你,”阮长风说:“正好趁这个机会给她也做个全身体检。”
他的演技已经相当不错,可瞒不过多年的枕边人:“长风我的身体出什么问题了?”
“今天拢共也就抽个血,做了个CT,能看出来啥。”
“长风,我被关了十几年,”时妍微微苦笑:“我吃过的药,处方列出来够写一本精神病学用药研究了,身体不可能不付出任何代价。”
“……”
“你不可能一直瞒着我的,无论什么样的检查结果我都能接受,”时妍握住他的手,发现他手心全是冷汗:“这些年我有好多次都差点死掉,能活到现在,能再见到你和奶奶,其实已经非常知足了。”
别再说了求求你……阮长风在心底无声地哀嚎,非常知足?这是什么鬼话,这样操蛋的人生,她凭什么知足?
“不要说得好像临终遗言一样啊,”阮长风笑着抹了把眼泪:“现在确实需要进一步检查,你要是不信,自己去和杨医生谈谈呗。”
几分钟后,时妍看着自己脑部CT上的一小块阴影发呆:“这是肿瘤吗?”
“现在只是初步检查,还不能确定,你和长风商量一下,明天做个核磁共振?”杨医生字斟句酌:“但是我现在真的没办法判断是不是肿瘤。”
“就是这个东西导致我睡不着觉?”
“阴影的位置是在下丘脑,的确有一些下丘脑区域可以调节睡眠。”杨医生说:“但我大概听长风说了一些,有时候心理因素也会有影响。”
“哎,”时妍苦恼地敲了敲自己的脑袋:“为什么会这样呢。”
“人脑是非常复杂精密的,现代医学对大脑的认识还远远不够,”杨医生有些遗憾地说:“所以现在你问我我只能说……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
时妍眼巴巴地望着他:“大夫,我能先回家不?”
哪怕只是稍微得知她只言片语的遭遇,也没有人忍心拒绝她,杨医生叹了口气,点头同意了。
第489章 心肝【下】(6) 对峙
时妍从诊室出来后没见着阮长风, 问了护士才知道他已经回家接奶奶去了。
倒是想到打个电话给他,但手机已经耗尽电量自动关机了。新手机确实用得很少,所以出门前也根本想不起来充电。
自醒来后根本没来及说几句话, 时妍也不知道是否有必要告诉奶奶, 反正已经决定回家,索性直接出门打个车走了。
出租车司机对她现金支付的复古行为表现出极大的诧异, 差点不够找零, 时妍走到楼下,没见到阮长风的车,家里也没开灯,心中暗道糟糕, 怕不是和他走岔了。
时妍赶紧上楼去给手机充电,一口气爬太快了, 结果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又是一阵晕眩反胃, 掏钥匙开门,屋里黑漆漆的,再打开灯,沙发上出现一个老态龙钟的人影。
看错了吧,孟怀远怎么可能出现在她家,又怎么老成这样了。
她记忆里的孟怀远还是个年富力强的中年人。
时妍以为她又出现幻觉了, 又把灯关上, 再开一次,还是孟怀远,凭空刷新在她家里, 坐在老旧的木沙发上,被闪烁的灯光刺激得闭上眼睛。
看来脑子确实出问题了啊,以前虽然也有过幻觉, 但很少会这么顽强的,时妍摇摇头,选择无视他,换鞋回房间找充电器了。
“咳,”孟怀远开始咳嗽,试图引起她的注意力:“时妍。”
时妍去阳台上拿了根晾衣杆,喃喃道:“既然是幻觉,那应该可以出出气吧。”
然后就挥起晾衣杆,恶狠狠地往孟怀远腿上抽了一记,打得他痛呼出声。
棍棒砸在人体上的质感太真实了,时妍在心里解气地笑了下,然后继续面无表情地抽了下去。
“时妍!时妍停手!”
直到孟怀远倒地大声求饶,时妍才慢悠悠地停下来,佯装吃惊:“哎呀,您居然不是幻觉嘛?真是不好意思。”
“你这个演技有待进步……”
“是么?”时妍神情一变,唇边漾起一丝冷笑,晾衣杆抵住他的喉咙,声音的尾调低迷婉转:“我看孟先生明明……乐在其中呀。”
她好像一瞬间就变成了另一个人,那个早该死去的女人。
明知道是假的,孟怀远还是看直了眼睛:“小唯……”
时妍再次高高举起晾衣杆,眼神中燃起熊熊怒火,孟怀远如梦初醒地向后退:“停,停——别打了!”
时妍放下晾衣杆,等待孟怀远从茶几下面爬出来:“不请自来,有事?”
“我想找你谈谈。”
“我不是很想跟你讲话,”时妍终于找到充电器给手机充上电:“你可以找阮长风聊。”
“我确实是想等他的,不过来得不巧,他刚好带你奶奶出去了。”
“所以你就自己撬锁进来了?”时妍指了指门口:“出去。”
孟怀远迅速换了个话题:“我是来谈和解的。”
“在我的手机充上电开机之后,我会报警有人私闯民宅。”时妍盯着手机屏幕上闪烁的电池符号。
“你看现在你也回家了,根据之前和阮长风的约定,你们把我家人放了,我也放过你们,他做的事情一笔勾销我不再追究,”孟怀远已经从刚才那几下闷棍里看到时妍的决心,快速说道:“安知必须回家,孟夜来需要24小时的医学看护,小珂的精神状态也不能再支撑下去了,我只是希望我的家人回到我身边。”
“公平吗,”时妍笑了:“那我呢?我失去的人生算什么?”
“无论如何失去的人生都回不来了,我会尽可能给你一些经济方面的补偿,当然孟家现在的情况也确实不太好,但肯定能保你余生衣食无忧……”
“好主意,毕竟我的余生可能很快就要结束了呢,”时妍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因为头疼而变得愈发烦躁:“我该谢谢你,让肖冉给我留了半条命?”
“如果你需要,孟家会帮你联系最好的医……”
“滚出去!”时妍骤然失控,猛一拍桌子,气得浑身颤抖:“反正我脑袋里这个瘤子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爆了,还不如现在跟你同归于尽,省得你再来找长风麻烦!”
如果是个普通的坏人,此时多半已经被时妍吓得落荒而逃,可惜她面对的是孟怀远,后者能爬到今天这个地位,脸皮和心理素质都堪称恐怖。
“可以,”孟怀远断然道:“如果你觉得杀了我才能解气,那现在就可以动手——但请你们高抬贵手放过夜来,他的病真的不能再拖了。”
今天的一切都发生的太突然,时妍已经连续很多天没有睡觉,剧烈的疼痛撕扯着大脑,根本没有多余的心力去应对,只能眼睁睁看着孟怀远拿起一把水果刀塞到她手里,然后刀锋抵住他自己的心口。
“时妍,为什么不动手?”孟怀远的睁大布满皱纹的眼睛,仿佛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寻求最后的解脱:“你有理由恨我。”
时妍的手被他捏得生疼,竭尽全力与之对抗:“我要是真的动手了,才正中你的如意算盘!”
她用力向后一抽,刀刃在孟怀远手掌上划下深深的伤口,顷刻间血流如注,时妍自己也脱力地摔倒在地上。
“怯懦!”孟怀远厉声叱道:“我看过肖冉的报告,你这些年有多少机会杀了他,都不敢动手——你活该被关上这么多年!”
“如果我刚才动手,且不说能不能杀得掉你,马上就会有一大堆人外面冲进来把我按住,到时候人证物证俱在,然后……然后长风就不得不放人了。”时妍一时半会还站不起来,继续气喘吁吁地说:“以你的性格,出于报复,你还会让奶奶亲眼看到这一切。”
孟怀远的表情迅速冷了下来,似乎重新审视她。
“我说对了吗?孟先生。”时妍艰难地重新站起来,与他平视:“你爱重自己的生命胜过所有,如今居然沦落到要拿这条命来赌博的地步,看来是真的伤筋动骨了,孟先生,被我们这群蝼蚁逼到这个地步,感觉如何?”
孟怀远拿起手机,给楼道里蛰伏的手下发去了撤退的命令。
“你和季唯是好闺蜜啊,我听说孟珂最先遇到的人是你,是你救了他,”孟怀远慢条斯理地抽出真丝手帕,包扎手心的伤口:“当初真该让孟珂娶了你,那我孟家肯定不是现在的光景。”
“如果早知道会变成这样,那年冬天在落雁岭……”时妍认真地想了想:“我还是会救孟珂。”
“真是善良的好孩子,”孟怀远抬起手想摸时妍的头,又怕手上的血弄脏她的头发,收了回去:“你可知道这些年孟珂让我们失望了多少次,就连我和阿绫这样做亲生父母的,有时候都会忍不住想要放弃他。”
“但你还是愿意为他赌命。”
“是啊,我上辈子肯定欠他好多钱,才让小珂追过来讨债。”孟怀远苦笑:“时妍,你还愿意救当年的孟珂,难道就不愿意救救现在的他?”
他的眼神真挚诚恳,时妍扭过头不看他:“长风有他的盘算,我不能答应你任何事情,如果你真的想谈和解,应该去找他,而不是在我这里浪费时间。”
“我当然会找他,只是有些事情想先和你聊聊。”
时妍朝他晃了晃正在手机的开机界面,示意他时间不多了。
“我想最近看了一本日记,是个叫西奥罗的男孩子写的。”孟怀远说:“我想和你聊聊他的死。”
时妍就像被人朝心窝子来了一拳,脸上血色褪的干干净净:“你……”
“你回来之后,有没有和阮长风好好谈过?应该没时间吧,毕竟分别了这么久,你身体又不舒服,”孟怀远的语气平淡,仿佛他不是这场别离的始作俑者之一:“他知道你这些年在岛上过着什么样的日子么。”
“不必告诉他,都已经过去了。”
“是不忍心,还是不敢?怕破坏你在他心中的形象?”
时妍强作镇定:“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情。”
“至亲至疏夫妻啊……我和我太太结婚这么多年,有时候还是会发现她有事情瞒着我,当然,我也有事情不能告诉她,”孟怀远就像个分享婚姻经验的前辈,却说出极其残忍的话:“就好像阮长风可能永远不会告诉你,他为了你,有一次手上所有的指甲都被拔掉了,被敲下来多少颗牙齿来着?”
“请——你不要再说了,”时妍闭上眼睛:“他受过的苦,我一定会要你偿还。”
“有些事情确实不该让他知道的,比如自己豁出命去救的妻子,其实是个为了一点点麻药就能跪在地上舔男人鞋尖的瘾君子?啧,你有没有为了一块面包跟麻风病人睡过觉?做假账?倒卖禁药?你还有什么事情不会做?”
时妍倔强地凝视他:“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活下去,然后站在你面前——控诉!”
“你有什么资格控诉?西奥罗是你的学生没错吧,”孟怀远不惜选择最刻薄的话语激怒她:“我听你义正言辞地指责就觉得好笑,你知道西奥罗在日记里面多么努力的美化你么?我都能看出来他有多想保护你,可是你不在乎,因为你还是亲手害死他了……真是个糟糕的老师啊。”
时妍心中最隐秘的伤疤终于被揭开,屈辱和负罪感像海啸一样席卷心头,时妍再无法强撑,一个趔趄摔倒在椅子上,喉咙间溢出无声的恸哭。
“虽说演技不好,但至少也虚张声势装一下嘛……”孟怀远反而伸手搀扶她:“哭成这样,搞得我都快要有负罪感了。”
时妍想要推开他,但手上软绵绵的毫无力气,恨得几乎要把嘴唇咬破。
“所以,现在要不要重新考虑一下我提出来的和解方案?知道这些事情的人都死了,只要你不说我不说,永远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你还是清白干净的时老师。”
时妍有气无力地指了指门的方向:“滚。”
“给你张名片吧,”孟怀远往她手里塞了张名片:“想好了可以联系我。”
时妍随意瞥了一眼,撕了个粉碎。
“对了时妍,我还有一句话,”他起身往门口走去:“你猜我为什么不直接找阮长风面谈,还要跟你费这般口舌?”
“……”
“因为如果是阮长风的话,见到我第一眼就会拿着刀捅过来了,根本不会给我开口说话的机会……总之你跟他多学学。”
“孟先生……”时妍在他身后虚弱地叫他:“我也有句话。”
“嗯?”
“你上辈子肯定没欠孟珂的钱,但孟珂有你们这样的父母,才是前世造孽。”
孟怀远笑纳了这句,关上门出去了。
第490章 心肝【下】(7) 忧郁的雨
孟怀远刚走下单元楼, 就看到自己车边上站了个女孩,黑衣黑裤麻花辫,脸色苍白, 眼眸幽深。
“小柳?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孟怀远很少能记得家里的女仆, 但这位是他特地给安知挑选的,何况才刚刚安排她去做了件大事:“事情不顺利么?”
“事情办完, 我就回来了。”
“那安知……”
“找到了。”小柳还是一如既往地话少:“带回来了。”
“怎么找到的?”当时小柳走到他面前, 说她能把安知找回来,那时候孟怀远对她并没有抱多大希望。
“我说过,我有我的办法,你不能过问。”
“好, 我不会再问,”孟怀远焦急地说:“安知现在人在哪?”
“我把她送回家了。”
孟怀远愣了一愣, 突然想起来苏绫也在家, 顿时感觉血压向上狂飙:“你怎么能直接把安知送回家!”
苏绫这不得把她活剐了啊!
“放在外面不安全。”
“……也是。”孟怀远心里记挂着安知,急忙拉开车门,结果在门把手上留下个鲜红的血手印:“上车吧,我得赶紧回去。”
小柳却还站在原地,高高仰着头,似乎在看楼顶天台的方向, 眼神中似乎是忧虑。
“小柳?”
女孩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 跳上车后座,挤到孟怀远身边坐下。
孟怀远还想说什么,可小柳浑身都散发着的杀气, 他居然不太敢跟这个刚立下大功的冷面女仆说话。
“你的手。”眼看着快到家,小柳终于说话了。
“哦,没事的……小伤。”说是小伤, 不知不觉孟怀远的手帕已经被染成红色了,他有些狼狈地按住还在流血的伤口:“别担心,回家再说。”
“安知小姐会担心。”
这句话提醒了他,孟怀远抽了大半包纸巾按伤口,可是越急越止不住血,孟怀远紧紧皱眉。
“我可以帮你重新包一下,止血。”小柳不知道为什么随身带着急救包。
孟怀远大喜过望:“那就拜托你了。”
“会很痛。”
“不要紧,你只管……嘶……”
孟怀远心想包扎下伤口而已,能有多痛,可小柳动手的下一秒,他的冷汗就下来了。
“我说过了,会很痛。”说着,小柳毫不犹豫地往他伤口上撒了一大把止血粉,孟怀远差点跳起来,可她的手像铁钳似的捏住他手腕,让孟怀远无处可逃。
孟怀远有苦说不出,刚才和时妍对峙都没出什么汗,现在冷汗瞬间湿透了衣服:“小柳……我以前没拖欠过你工资吧。”
小柳嘴角闪过一丝若隐若现的笑意:“没有。”
“你这……这多少有点私人恩怨了。”
小柳没再说话,但下手仿佛更重了些。
孟怀远闭眼受刑,司机刚把车停稳,小柳也停下手中的动作:“可以了。”
过程固然痛苦,但止血也确实有效,甚至还不影响手指的活动,孟怀远擦了擦额前的虚汗,心有余悸地说:“多谢。”
小柳慢悠悠地收拾医药包:“安知小姐在自己房间。”
孟怀远生怕苏绫对安知不利,匆忙寻过去,小柳站在原地,仰头看天,眉心微蹙,似乎在牵挂着什么。
“阮长风你到底在干嘛啊这么慢……”
阮长风在路上就收到了时妍自己跑回家的消息,又联系不上她,带着奶奶紧赶慢赶往家里赶,但赶上宁州的晚高峰堵车,还是回来迟了,时妍已经不见踪影,地上除了一把水果刀,还有零星几点血迹。
奶奶急吼吼地报警,电话刚举起来,时妍就自己回家了,头发乱糟糟的,满脸零落泪痕,只说了一句很累,刚才在天台吹风,就回房间锁上了门。
阻止了奶奶破门而入后,阮长风盯着客厅的电视机看了很久,然后找了个螺丝刀,一点点拆开这个厚重的大背头电视,零件散了一地。
“干什么?”
“你不是老说这个电视开机慢,还只能收几个台么,我帮你修修。”阮长风漫不经心地说着,悄悄取走了其中一个小设备。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修电视!”奶奶大叫。
“电视要看,日子也要过下去的嘛。”阮长风重新把面板装回去,通上电,按下遥控器,屏幕闪烁了几下,就完全熄灭了。
“不好意思,被我彻底修坏了。”面对愤怒的老太太,阮长风只能悻悻道歉:“我明天给你买个新款液晶的,这几天你先凑合听听收音机吧。”
奶奶还想再骂,阮长风已经溜之大吉了。
阮长风回到住处,继续拆电视里的那个监控设备。
没想到当初为了防止保姆虐待奶奶才偷装上去的监控,会在这时候派上用场,只是这类高科技设备以前都是赵原负责,他并不熟悉,无线传输模块坏了许久也不会修,今天只好整个拆下来研究。
捣鼓了许久,直到月上三竿,才终于知晓了今天孟怀远和时妍发生的一场对峙。
他默默看完,脸上的表情始终没有太多波动,直到孟怀远离开后,看到镜头里的时妍强撑着坐起来,抱着膝盖无声啜泣,阮长风才下意识伸出手,像是要隔着屏幕触碰她。
看完监控,阮长风觉得房间里实在憋闷,走出门站在露台,想象着几个小时前,时妍就是这样站在顶楼天台上吹风,她甚至连独处都不敢待太长时间,看到他们回家就急忙下来了,因为他们见不到她会担心。
还有她脑子那块不详的阴影……时妍说那是这么多年经历必然承受的代价,可是凭什么啊。
阮长风抬头向夜空望去,似乎在注视着那高天之上名为命运的存在,数不清的诅咒怒吼堵在喉咙里,却又实在无济于事,最后张开嘴,能说出口的只有一声哀求:“不要带走她……求你了。”
没有神明回应他,人能够祈祷的对象只有自己。沉吟许久之后,阮长风给容昭打去电话,晚风中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加低哑暗沉,仿佛赌上了全部身家。
“小容……我决定看了,交上去吧。”
“对,不和解,永远不可能和解的……所以眼下必须抢到这个先手……”
“准备?永远都没有准备好的时候,走一步看一步吧,要是我出了什么事,小妍和奶奶就拜托你了……”
“唔……没什么要交待的了,就这样。”
这注定是个失眠的夜晚,无论贫穷还是富有,每个人都面临着自己的困境。
阮长风在无语问苍天的时候,孟怀远正在气喘吁吁地爬树。
“安知你不要紧张,别……不要再往上了,树枝撑不住的……”
季安知一言不发,只是看到孟怀远上来了,又往树枝末梢蹭了蹭。
“我知道你难过,但你也要先下来……奶奶不会再骂你了我保证……”
站在树下的苏绫叉着腰冷笑一下:“对,我不骂了,奶奶给你道歉。”
安知好像更害怕了,抱着树杈整个人都哆嗦起来,孟怀远不满地说:“阿绫你能不能站远一点。”
“现在的孩子这么脆弱的吗?我连一句重话都说不得了?”苏绫把一旁的小柳拽过来:“喏,你当时是在旁边听着的,我打她了?还是骂她了?怎么就跟个猴子似的往树上蹿啊。”
小柳没说话,因为她知道,安知并不是在害怕苏绫。
她是在害怕自己。
与她那位堪称万恶之源的母亲相比,安知显然有点过于早慧机敏了,在飞机上就已经察觉出小柳的异样,不仅十几个小时不吃不喝拒绝交谈,飞机刚落地宁州就吵着要见阮长风。
安知回国这件事情阮长风肯定是会知道的,但不应该是现在,所以虽然安知百般抵抗,小柳还是把她送回了孟家。
这时候孟怀远已经爬到安知身边,想伸手拉她,可抬眼见女孩神色哀伤凄凉,又不忍心,柔声道:“安知,你想要什么?”
“……我想回家。”安知闷闷地说。
“这里就是你家了啊。”
安知摇头,似是在无声对抗着什么。
孟怀远此时已经失去劝导的耐心,可手指刚碰到安知的肩膀,她立刻尖叫,大幅度躲闪,脚下踩空,差点就从高高的树杈掉了下去。
“好好好我不勉强你了,”刚才那一下把孟怀远吓得肝胆俱裂:“安知你不想下去就在树上待着,行吗?”
安知也被刚才那一下吓得不轻,满脸苍白地抱住老槐树。
“你饿吗?小柳说你好久都没吃东西了。”孟怀远从兜里掏出一块糖,剥好了递给她。
安知确实已经饿得头晕眼花,囫囵吞下糖果。
“安知还记不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也是在这个花园里面偷吃蛋糕?”
“记得。”安知看了他一眼:“爷爷你的口袋里一直都有糖啊。”
“其实是因为我有时候会低血糖,不过我都是背着别人偷偷吃。”
“孟珂也喜欢随身带着糖。”
“他其实是为了我……全家只有他知道我有这个毛病,我有时候太忙会忘记吃饭,在外面全靠他提醒。”孟怀远轻声说:“小珂其实是个很好的孩子。”
安知想了想,现在她最不敢面对的也是孟珂。
“安知,能不能告诉我你在害怕什么?”
“这个家里有个很恐怖的人……”
“我已经让奶奶离开了,我保证她不会来打扰你的”
安知却摇摇头。
“那是因为我吗?我现在就走,”孟怀远心疼又焦急:“我已经让人架好梯子,树底下也铺好垫子了,你想下来的时候自己下来好不好?”
安知看着他顺着梯子爬下去,很快又上来送了瓶牛奶,手上包扎好的伤口又渗出血了,她小心翼翼地接了过去。
“要下雨了,安知,下来吧。”
安知接过一滴落在眼前的雨水,她现在很想变成树上的叶子,可孟怀远一直徘徊在树下不肯离去,漫长无声的对峙和抗议,消磨着每个人的意志,雨越下越大,树干变得无比湿滑,难以攀附,安知困得眼皮打架,孟怀远也撑不住,坐在垫子上发呆,小柳在他旁边帮他撑伞,腰杆笔直眼神清明,仿佛永远不知道疲惫,沉重的黑色雨伞在风雨中不曾有丝毫晃动。
孟怀远被小柳看得头皮发麻,让她回去准备一下安知的房间,小柳说已经收拾好了。
此后的几个小时里,孟怀远数次让她先回去休息,小柳却表示,如果安知小姐掉下来的话,只有她能接得住。
她表现得如此忠心,孟怀远也不好说什么,期间公司有些急事找来,孟怀远随口征询她的意见,本来只是长夜漫漫解闷闲聊,甚至没有指望小柳会回应,没想到她还真的打开了话匣子。
只是越聊越心惊,小柳依旧话不多,但句句切中要害,许多观点都与他不谋而合,对局势的分析犀利独到,眼界谋划都极深远,其中甚至隐约蕴含着能解今日孟家的困局的线索。
无论如何,远远超出了一个普通女仆该有的本分,最让孟怀远费解的是,她在孟家蛰伏几年,做事稳妥周到,却终日缄默沉稳从不逾矩,如今突然向前迈了一步,轻轻松松就从异国他乡带回了安知,还展现出让他无法拒绝的个人能力。
孟怀远从来没遇到过这样让人捉摸不透的女人,带着戒备与欣赏,与她越聊越投入,几乎忘了时间与处境,偶尔讲几个风趣的笑话,小柳莞尔微笑。
树上的安知看在眼里,心情有些复杂。
连她都能感受到小柳动机不纯,孟怀远看不出来么?
也许只是这样的雨夜让人太孤独了,所以即使明知道有算计,也很难去计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