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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71章 西奥罗的日记(8) 夕阳照在海面上非……


    10月3日


    今天凯文院长死了, 鲁大夫检查了他的尸体,得出了心脏病发作的结论。


    死亡时间是凌晨,直到今天早上才被人发现, 他一个人待在办公室里, 死的时候身边无人陪伴。


    他在岛上没有亲人,瑞贝卡和安雅都已经失踪, 我的主要精力放在寻找安雅身上, 院长的葬礼办得非常仓促。


    鲁大夫现在成了代理院长。


    我今天翻看小时候的日记,才发现在我的成长过程中,有很多人静悄悄地不见了,没有道别也没有重逢, 不知道是死了还是离开了,明娜说这个小岛的人际生态太特殊了, 我们习以为常的事情, 在外面的世界也许不应该这样。


    10月4日


    安雅还没有找到,但今天凌晨的时候,明娜突然把我喊起来,说时老师回来了。


    我赶紧跟她去沙滩,肖冉果然把时老师带回来了。


    时老师对我耸耸肩,还是向平常那样微笑着说, 哎呀, 没跑掉呢。


    我没忍住,揍了肖冉一拳,他也没还手, 一句话都没说,软绵绵的倒在地上,像个掏空了的布口袋似的。


    我以前为什么会怕他呢, 明娜说得对,他就是个纸老虎而已。


    明娜擦擦眼睛,然后走过去抱住时老师。


    我才发现我已经好多年没见过明娜哭了。


    12月8日


    今天早上我去叫时老师起床的时候,怎么也叫不醒她。


    我不知道她攒了多久的药,默默熬过了多少无法入眠的夜晚,又为什么选择了今天上路,也许她只是撑不下去了。


    我是整座岛上第一个发现她服药的人,名叫时妍的生命已经濒临熄灭,我只要再等待几分钟她便能如愿……就像她早就交待过我的那样。


    但我还是按下紧急呼叫铃,把所有人都叫醒,试图从死神手里把她抢回来。


    我从来都不是个听话的好学生,以前也考虑过要不要放她解脱,可是真到了选择的关头,我只有一个想法,就是不想让她死。


    抢救一直持续到晚上,鲁大夫累得虚脱,而在时老师脱离生命危险之后不久,肖冉就查出来是我给时老师的药,我也大方承认了。


    肖冉居然没打我,只是问了我一个问题,在我眼中,时妍到底是什么?


    我知道这个问题回答不好我可能会死,肖冉杀我不会比碾死一只蚂蚁跟困难,但直到最后,我也没想出个答案来。


    我只知道我自己是个自私的人,在明娜离我越来越远之后,在这里既看不到希望也看不到未来,所以不愿意放手。


    2月11日


    时老师回来了,肖冉回来了,凯文院长死了,鲁大夫接手了天堂岛,安雅依旧失踪,我很想说生活又回到了以前的样子,可是说不出口。


    不知不觉之间很多事情都变了,最近快要过年,按照往年的习俗,时老师要和宁州的“家人”视频讲话。


    可是今天肖冉把设备架好后,面对千里之外的老人和小女孩,憔悴到化妆品都无法掩盖的时老师,一个字都没有说。


    肖冉在旁边龇牙咧嘴地给她使眼色,时老师披衣坐在病床上,始终沉默着,她的脸色实在太难看了,肖冉提前给她涂抹非常厚的脂粉,她整张脸都显得很诡异。


    “妈妈?”小女孩喊了她一声,然后扭头问老人:“妈妈怎么不说话呀?”


    我看到时老师缓缓张开嘴,轻声说:“我不是你的……”


    天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这样虚假的亲情我早就看够了。


    然后肖冉把通话挂断了。


    明娜长长地叹了口气。


    肖冉问时老师:“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我不知道。”时老师摇摇头。


    “这是你的女儿季安知,”肖冉拿起她床头的相框:“季唯,你忘记她了么?”


    她抬起眼睛,无奈地说:“对不起,我真的不记得了。”


    “你说的那个季唯……”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空空的:“我好像从来都不认识。”


    2月13日


    明娜最近经常和我谈外面的事情,我想她对外面的世界是期待的。这个岛确实太小了,明娜这么好的女孩不应该困在这里。


    这本日记又快写完了,还好明天会有送物资的飞机过来,鲁大夫最近给我发了一笔工资,除了新的日记本,我还订了一盆玫瑰花。


    明娜会喜欢吗?


    4月24日


    【新的日记本上出现了很久的空白,显然记录者并不想写下那些玫瑰花的结局】


    最近时老师的记性确实是越来越差了,她现在已经认不出我和明娜,我每天都要重新介绍一下我自己。


    明娜说她已经变成了一个捧着沙子奔跑的孩童,记忆变成沙砾从她指缝间悄悄漏走,而她孤独地向前走,根本不会在乎失去了什么。


    她连死亡的自由都失去了,但总算有忘却的自由。


    而我们都没有想到的是,关于时老师的失忆,最无法接受的人居然是肖冉。


    起初肖冉还固执地认为她是装的,又想了很多物理手段刺激她,有些手段激进残忍到我不知道怎么写,却只是让她再次生命垂危,直到鲁大夫警告说要向孟家打报告,这才让他稍微收敛一点。


    他也用时老师在宁州的亲人威胁她,可她现在连奶奶都不记得了。


    这应该是我所见她最不愿意忘记的人,时老师每天睡觉前都要在手心写下蔡婉枝这三个字,然后第二天再问我们这是谁。


    失忆就像决堤的大坝,起初只是一条漏水的裂缝,失去一些痛苦的回忆也许主人还乐见其成,可到了水快要流干的时候,便没有任何办法能够挽回。


    最后,肖冉还是不得不接受了这件事情,因为时老师已经没办法起身了,他只能每天都去她病床边,给她讲宁州往事。


    他讲故事的水平太烂了,翻来覆去也就那两个名字,阮长风和季唯,时老师平静地像听到陌生人。


    他曾经有很多手段能让她恐惧,也让我害怕,可是现在,面对一个人正在消散的自我意志,他其实一点办法都没有。


    她已经忘记了阮长风,忘记了季唯,都没有提醒她,可是她现在已经给快要忘记自己是谁了,明娜把我这些年写的日记拿过来给她看,时老师特别爱看,夸我写得非常好。


    时老师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呢?总有一天她会连自己都不记得了,那么名叫“时妍”的存在,就这样被全世界遗忘了么?


    7月26日


    说起来,时老师失忆之后,我好像很久都没见到肖冉了。


    前几天鲁大夫就说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教我的了,他开始让我独立给病人看病。


    我确实治好了一些病人,他们也都感谢我,但我觉得我还有太多东西需要学,时老师的状态还是那么差,我没有办法治好她。


    昨天晚上在办公室里看书又看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窗户被人关上了,灯光调暗了一点,身上还披着一件衣服,大概是鲁大夫做的吧。


    3月8日


    今天跟鲁大夫查完房之后,他突然说要给我一个离岛进修学习的机会,去美国的一家医院,时间是六个月。


    从小到大我一直都在岛上生活,总共也就离开过不到一天的时间,就是之前被带去宁州的那次,只是觉得无所适从,如今一下子离开半年时间,我不会选。


    可是鲁大夫说这个机会是他花了很长时间才争取到的,最重要的是,我也许可以找到让时老师好起来的办法。


    明娜最近又不在岛上,时老师一直依靠药物长久的昏睡,我没有可以寻求建议的人,最亲近的只有鲁大夫了。


    鲁大夫好像看出我的顾虑,他说如果在外面不适应的话,直接回来就好了,这里永远是我的家。


    可是如果要走的话,今天就得走。


    我匆匆忙忙收拾了几件东西,只来得及在时老师床边站了一会。


    我第一次这么仔细地看她的脸,发现她和我记忆里面最初的样子已经很不一样。


    肖冉每个星期都要给她染头发,可是苍白的发丝还是不停地冒出来,眼角全是憔悴的痕迹。


    她已经在漫长的等待中枯萎了。


    她每天用药的剂量太恐怖了,我站在她身边,听不见她的呼吸声,只能摸到很微弱的脉搏,也许她会就这样在睡梦中永远停止呼吸。


    我这样选择离开,究竟是为了找到救她的办法,还是仅仅为了逃避她的死亡?


    船开出去好远,我回望这个自幼生活的小岛,才发现它原来是这么小的地方,以前倒是没感觉,还以为大的无边无际了。


    这时候正好看到明娜坐着小船回岛,我朝她用力挥手,离得近了她也发现了我,笑着朝我招招手。


    夕阳照在海面上非常美,我觉得这是个不错的道别。


    第472章 西奥罗的日记(完) 致读信者


    【在若干页的空白之后】


    在外面学习的日子太充实了, 每天接触的都是新事情,也遇到了很多新的朋友,我有好多次想写日记, 最后都别的事情打扰, 直到要离开了,这本日记居然再也没有打开过。


    临别的时候导师再次邀请我留下来, 承诺会帮我搞定签证护照等等一切事情, 我摇摇头,只想回家。


    在船上就看到明娜在码头等我,总觉得她好像又长高了一点,这肯定是心理作用, 她早就度过青春期了。


    我的第一句话当然是问明娜时老师怎么样。


    明娜抿着嘴不说话,我心里有种特别不安的感觉, 又问肖冉呢?


    明娜沉默了一会, 说他不在,而且以后也不会回来了。


    肖冉是时老师的监视者,他几乎是不可能离开的,除非……


    我赶紧往院子里面冲。


    跑到时老师的房间门口,心里已经全都凉了,床上、地上、墙上, 都干干净净的, 时老师的痕迹已经完全消失了。


    我还没来及哭,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时老师捧着一个小蛋糕向我走过来, 对我说,西奥罗,欢迎回家。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 但她看起来真的健康了好多啊。


    明娜站在旁边咯咯直笑:“你刚才以为时老师死了是不是?”


    时老师说:这间屋子有点潮湿,她换了间房住。


    我伸手拥抱她,感觉到她胸口挂着一个硬邦邦的小东西,才发现她又把那颗螺母戴回去了。


    “硌疼你了么,”时老师立刻把它取下来:“真不好意思。”


    “您想起来了吗?”我问她:“以前的事情。”


    时老师笑着摇摇头,我只难受了一小会,觉得她这样开开心心的也很好。


    我边擦眼泪边说,我刚才是以为时老师已经获得自由了。


    “你不会等太久的,”明娜认真地对时老师说:“我要让你堂堂正正地,站着走出去,回家。”


    “明娜想让我去哪里呢?”她的脸上出现了无辜的表情:“这里就是我家呀。”


    “世界上还有比这里更好的地方。”明娜坚定地说:“我一定要带你去。”


    在天堂岛上,时间的概念其实很模糊,时老师说,当她撕掉整本日历之后,变得开心了不少。我也发现之前在日记里面坚持写的日期其实并没有意义,这里的时间的流逝根本用外界的方法来考量,我也渐渐不再看日期了,把时间分隔成每个病人用药的疗程就够了。


    今天明娜向我道别,她说这次可能要离开很长时间,也有可能再也回不来。


    我才刚回来没多久,还没来及跟她好好说上几句话,聊聊这半年的见闻,她就要走了。


    我和时老师送明娜去码头,这次我终于可以笑着朝她挥手道别了,因为我知道她一定能在外面过得很好。


    而我,再也不想离开这里了。


    很快我又等到了一个分别的日子,这次是鲁大夫,他说他要退休了。


    按照鲁大夫的说法,我现在已经完全可以独当一面了,他可以很放心地把这家疗养院交给我。


    他走的那天时老师没去送,留在房间里面看书。我觉得时老师现在越来越没有“人”的实感了,有时候她坐在那里,我觉得看到一棵会说话的植物。


    鲁大夫邀请我以后去宁州转转,我说一定回去的,但其实并不想去。


    自从凯文院长去世之后,这家疗养院已经很久没有新的病人补充进来,护工和病人们都老了,庭院里面长满荒草,我坐在凯文院长的办公室里面,把他的那些奖杯一个一个拿下来擦拭,看到自己会陪着这家医院一起走向衰老和死亡的未来。


    正式接手了疗养院之后我能接触到很多以前不知道的消息,比如孟家,这个庞大的商业帝国曾经无比煊赫,可是如今正处于风雨飘摇,甚至已经很久没有支付时老师的治疗费用。


    我想宁州确实是忘记她了吧。


    回到岛上之后我有很多时间做研究和写论文,有篇论文前段时间发表了,有个学术会议邀请我去开讲座,类似的邀请我拒绝过很多次,其中还有几份大学的教职,但很多邀请都是凯文院长的面子上,我应该算他的关门弟子?


    但这次的主办方没有提凯文院长,在美国的导师也会去,会议的地址风景也非常好,我想是不是应该带时老师去一趟?


    可我还没有找时老师说这件事情,宁州就来人了。


    我认得孟家那架专机,起初还以为又是孟怀远来了,直到飞机上走下来了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他说他是阮长风。


    我曾经无数次想象过阮长风是个什么样的人,从时老师以前的描述里,我总是想象出一个潇洒又有腔调的青年,但当他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发现阮长风只是个消瘦憔悴的中年人,日光在他身后留下的影子都是很淡的。


    “我来太迟了是不是?”


    对此我只能说:“比不来要好一点。”


    “她还好吗?”


    “她可能忘了很多事情。”我提醒他:“你做好心理准备。”


    阮长风没有再说话,我就带他去见时老师,那时候刚吃完早饭,她坐在窗户边上练吉他,我进去从拿走桌子的餐盘,时老师都没有注意到我,更别说站在门口的阮长风了。


    滥用药物对大脑的损伤是不可逆的,她现在无法完成以前那些复杂的旋律和指法,阮长风站在门口,一直听她弹最简单的练习曲。


    反反复复,叮叮咚咚,他从餐盘上拿起剩下的半块面包,蘸了点番茄酱,咬了一口,然后露出痛苦的表情。


    “她每天早上都吃这个吗?”


    我觉得全麦面包是很好吃的,还搭配了牛奶和水果,从营养学角度来说也没有问题。


    阮长风叹了口气,这时候时老师也把吉他放下了,阮长风才轻轻喊了她一声:“小妍。”


    时老师抬头看了他一会,然后指着自己的脑袋,抱歉地摇摇头:“不好意思,请问你是?”


    这种情况换成我都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可是阮长风表情没什么变化,甚至没有他刚才吃到一块难吃的面包的情绪起伏,走到时老师身边半跪下,直接把头枕在她腿上。


    时老师有些手足无措:“那个……你先起来,起来再说。”


    “跟我回宁州呗。”


    “不去。”


    “生我的气?”


    “并没有。”


    “那我不起来了。”


    “行。”时老师轻声说:“走吧。”


    阮长风反而愣住了,抬起头来:“你都不记得我是谁了,怎么就敢跟我走啊。”


    “是喔……”时老师愣了一下:“我确实不能跟你走。”


    阮长风仔细打量她的表情,突然坏笑起来:“真不认识我了?”


    “不认识,没见过。”


    这次连我都看出来时老师在嘴硬了,场景实在太尴尬了,我希望这件事情赶紧结束。


    “啊,”阮长风突然夸张地捂住胸口:“怎么办,我的心碎了。”


    他情绪确实有些激动,应该是没忍住,突然低头剧烈咳了好一阵,连手背都染红了。


    我心想这个剧情走向不能这么土吧,可时老师还是很受用,一脸担忧地看着他,似乎想伸手去拍他的后背,又迟疑地将手收了回去。


    “咳咳咳不用管我……”阮长风一挥手:“咳血而已,老毛病了,死不了人……”


    “都一把年纪了还这么爱演……”时老师沾了点他手背上的番茄酱,终于也绷不住笑了一下:“幼不幼稚啊。”


    “是是是,你不幼稚,现在电视剧都不拍女主角失忆的狗血剧情了。”阮长风伸手摸了一下时老师的脸,好像很感慨:“终于笑了啊,真好。”


    时老师食指和拇指撑起嘴角,勉强挤出一个持久的笑容。


    “不笑怎么行呢,”阮长风仰头望着她,轻声说:“这些年我们早就把眼泪哭干了,所以下半辈子啊,你我每天都要过得很开心才行。”


    我正想向他解释情况,时老师有一段时间应该是真的忘了很多,但她却看向我,缓慢且坚定地摇了摇头。


    我便明白她的意思,悄悄退了出去。


    我回到办公室,写这最后一篇日记。


    时老师走了,我在天堂岛上的生活一眼望得到头,我的日记已经没必要再写下去。


    而你,看得过瘾吗?


    对,我说得就是你,一直看这些日记的你,我知道你在。


    偷窥别人的隐私很有趣,不是吗?隔着纸笔你才能产生安全感吗?千里之外的你,还要逃避到什么时候?


    此间事了,接下来,我该去找你了。


    你也许会像地沟里的老鼠那样躲起来,就像过去这些年一样,但是请记住,如果这次你逃跑了,我会去找你的丈夫和孩子。


    你不可能逃得掉,所以请等待吧,我会为你送去应得的宿命。


    【深夜,女人在台灯前看完了最后一句话,惊慌失措地合上了日记本。她花了很长时间平复自己杂乱的呼吸,虚空中仿佛真有无形的视线,穿过锋利的文字,穿过了漫长的时间,久久凝视着她。】——


    作者有话说:这段重逢真的纠结了太长时间,用一句烂俗的互联网用于就是,该是怎样的重逢,才能对得起这一路的颠沛流离。


    现在呈现出来的这个已经改了好久版,但仍然很不满意,希望以后能有足够的阅历把它改得更好吧,日记体的限制真的太大了,但也是这个小单元的诡计之一……请看下去


    祝五一节快乐


    第473章 间章(上) 明娜


    “安知, 吃饱了吗?”


    听到餐桌对面传来的关切询问,季安知立刻从神游中惊觉,把叉子上已经凉掉的羊肉塞进嘴里:“唔, 吃饱了。”


    “Nora五岁的时候都比你饭量大。”阮妈妈说:“是不是饭菜不合口味啊。”


    “没有, 很好吃。”安知扒拉几下盘子,又强塞了些食物进肚子。


    她的演技向来是不够好的, 同桌的几人一看便知, 阮长卿看了下表,小声嘀咕:“宁州现在是几点来着?”


    “这种时候就别老是给长风打电话了,”阮妈妈下意识看了眼安知,声音低了下去:“……他忙。”


    提到阮长风, 安知顿时有些坐不住了,更加吃不下, 去厨房把自己的餐具洗干净, 上楼回房间。


    爬楼梯的时候还听到阮长卿在和母亲小声闲谈:“是不是我做饭太难吃了?要不明天还是你来做吧。”


    “我做的会更难吃吧……咱们家就没有那个做饭的基因。”母亲听上去也很犯愁:“这孩子又瘦了。”


    “长风那手厨艺不知道是怎么练出来的,明明以前也炸厨房……”


    安知回到房间,轻轻关上了房门,把母子俩的闲谈关在门外。


    房间里有个安静的人影,突然朝她打招呼:“呦。”


    安知被吓了一跳,却没有叫出来:“阿泽哥哥?”


    “嗯, ”孟泽拍打着身上的雪花:“我出发的时候还没这么大的雪呢。”


    安知也觉得冷, 急忙过去把敞开的窗户关上:“怎么不走大门进来?”


    “看看你就走,”阿泽说:“直接敲门肯定会被留下来吃饭吧……今天吃的怎么样?”


    “煮熟了。”


    阿泽非常不厚道地笑了,但还是从背包里翻出来一包饼干给她。


    安知把饼干放到一边, 并不吃:“宁州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听说最近寒潮,也降温了。”


    “我不是问这个啦。”


    “嗯,西山上面的野猪跑下来了, 据说还没抓到呢。”


    安知无奈地叹了口气。


    “好啦不逗你了,”阿泽拖了把椅子坐下,摊手:“孟家已经快完蛋了。”


    安知离开宁州的时候,对孟家的印象还停留在只手遮天的状态:“这么快。”


    “其实也不算快,你都过来多久了……”


    安知摇摇头:“我也不记得了,好像每天都差不多。”


    阿泽正要说什么,忽然听到阮长卿敲门:“安知,睡了吗?”


    等阿泽又从窗户翻出去后,安知去开了门:“怎么了?”


    “有客人找你。”阮长卿顿了顿:“宁州来的。”


    今天是什么日子,平时她在这里闷得都快长蘑菇了,今天居然连着来了两个人找她。


    “谁啊。”


    “我也不认识。”


    客厅里站着个女仆装的高挑女孩,波澜不惊的视线透过眼镜投向安知。


    “小柳姐姐?”


    这位确实是意外来客了,以安知在孟家待的那短短几个月来看,这位年轻的女仆小姐,除了称职照顾她的生活起居之外毫无存在感,看起来只是个略显乏味的打工人。


    “安知小姐,”女仆低眉敛目:“我来送个东西。”


    安知不知道她为什么千里迢迢送一摞本子过来:“嗯?”


    “只是一个孩子的日记罢了。”小柳把手中的日记本交给她:“他叫西奥罗,是她……最骄傲的学生。”


    次日,机场候机大楼内。


    “安知,确定要回去?”看着来来往往的游客,阿泽忍了又忍,还是多问了一遍。


    季安知揉了揉因为熬夜而泛红的眼睛:“嗯。”


    “你应该知道阮长风花了那么多心思,就是不想让你掺和到宁州的那一滩污水里去,安知……”孟泽顿了顿,说了重话:“你回去做不了任何事情,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你辜负他了。”


    “可是所有的事情都是因为我,我不能逃避。”安知缓缓说道:“时阿姨她这么多年里……”


    “那不是你的错。”


    “为什么大家都在说这句话?”安知突然抬起头,放大了音量:“为什么所有人都说,不是我的错,好像我就可以不用负责?”


    阿泽愣住了。


    “事情都与我有关,无论最后是什么样的结果我都接受,但我唯独不能躲起来。”


    言尽于此,无论他说什么安知不会听了,而是戴上耳机听起了音乐。


    阿泽环视一圈,在不远处的咖啡厅里找到了正在排队的小柳。


    他稍微凑近,听她用不太流利的德语点了餐,然后捧着两杯咖啡和一块蛋糕,走到桌边坐下。


    小柳默默把一杯咖啡推给他:“喝吧,加燕麦奶,三块糖。”


    阿泽喝了一口咖啡,确实是他在宁州习惯的口味。小柳和他在孟家共事,但各司其职,并没有说过几句话,没想到这样了解他。


    “像你这样的人才,当个女仆真是委屈了。”阿泽把昨天的那一摞日记推到她面前。


    “阿泽少爷过奖了。”小柳若有如无地加重了“少爷”两个字的读音,听起来有种格外讽刺的感觉。


    “说说吧,谁让你来的?”


    小柳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咖啡。


    “不可能是阮长风,他根本不希望安知掺和这些,也不会是孟家,但西奥罗的日记也不是一般人能够拿得到的……用这些东西把安知骗回宁州,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女孩不为所动:“我只是来送个东西,不会影响安知小姐的选择,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出于自由意志,没有人可以命令我。”


    “口风真紧啊,”阿泽说:“那我换个问题……西奥罗,是什么时候死的?”


    这句话就像触发了某个开关,小柳抬起眼睛,目光锋利地盯住他。


    “看来我说对了,明娜。”


    沉默许久后,女孩缓缓开口:“你应该没有见过西奥罗。”


    阿泽不仅没见过西奥罗,也没见过明娜,刚才这句试探无疑有赌的成分,而从对方的反应来看,他赌对了。


    眼前这个在孟家潜伏数年的女仆,正是西奥罗日记里常常提起的明娜。


    “人们总是有种思维惯性,觉得日记是不会说谎的,可是实际上,就连小孩子知道父母要看自己的日记,也会隐瞒一些不能写进去的话……只要是人写出来的东西,就有可能造假,而西奥罗的日记……一半都是你编造的谎言。”


    “日记其实是最好伪造的东西,因为普通人的视角必定有局限性,西奥罗的日记从中间开始,文风开始有一些很微妙变化。”阿泽翻开日记本的某一页:“他以前三句话离不开你,写到后面你就像隐身了似的。”


    “这不能说明什么,他只是不想写了而已。”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阿泽终于翻到了特定的一页:“哦,西奥罗送给你的那束玫瑰花,你收下了么?”


    明娜平静地说:“我没有收到过什么花。”


    “应该就发生在这段时间里面了,也就是时妍失忆最严重的时候。”阿泽也拿起咖啡喝了一口:“辛辛苦苦教了这么多年的学生死了,对她的打击应该很大吧?哪怕西奥罗只是活在日记里面,起码也能骗骗她。”


    明娜说:“我自以为编得不错。”


    “整体来讲是还可以,但有个很明显的漏洞啊……”阿泽指着某本日记最后的几页:“就连西奥罗自己也有很多误解,比如说孟怀远去天堂岛这段,不是真的吧。”


    “……”


    “我给他当了这么多年的助理,从没休过假,他的每一条行程安排都要经过我的手安排,”阿泽的神情隐隐自负:“孟怀远根本没去过天堂岛,他早就忘了时妍这个人,怎么可能专门抽空去看她。”


    明娜的指尖微微抽动了一下,语气终于有了起伏:“他忘了时妍这个人,他凭什么敢忘记。”


    “干嘛这么激动?说实话刚看这段的时候,从他这个描写来看,我还以为孟怀远把时妍给强上了呢……”


    明娜的拳头握紧,手指的骨节苍白。


    “所以那时候去的不是孟先生,宁州的贵客……还能是谁呢,”阿泽敲着自己的额头,认真思考着:“还有谁比孟怀远更能让她痛苦?对于女人来说又有什么样的折磨能比得上被强……”


    阿泽突然想起明娜年幼时的经历,产生了些许罪恶感,话没说下去。


    “在这么做了多事情之后,孟怀远忘记了她,”明娜打断了阿泽:“没有什么事情比遗忘更践踏人格,我不能原谅。”


    “好吧,你后面编的确实有些离谱了……”阿泽笑道:“西奥罗一个荒岛上没正经上过几天学的穷小子,得到去美国顶级医学院实习的机会,还能得到大教授的青眼,没几年还能得到大学教职……西奥罗要真是这样的医学奇才,时妍也不用受那么多苦。”


    “你根本不了解西奥罗,孟怀远那段也不是我加的,他写的每一个字对我来说都很重要,我不会乱改。”明娜整理自己的呼吸:“他当时没见到那位贵客的脸,大概有点误会了。”


    “说起来……想让一个死人看起来活蹦乱跳地活着,需要付出多少心血,你看孟家这些年对时妍做的事情就知道,你这点小伎俩一戳就破,”此时阿泽的手机收到一条消息,他拿起来看了看,把照片伸到明娜眼前:“喏,我有个朋友,已经找到西奥罗的家了。”


    明娜扭过头,不看他手中的照片:“你虽然被孟怀远厌弃,手段倒是利索。”


    “阮长风已经带回了时妍,天堂岛也不再是秘密了。”随着远方的情报陆续传来,阿泽终于看到了西奥罗的画像,略微惊讶的“咦”了一声。


    西奥罗的时间已经永远停留在了少年时,男孩这辈子没拍过相片,只有一张小江留下的画像,西奥罗的皮肤斑驳,手指缺损,五官和四肢都有明显畸变的痕迹,但表情并不苦涩,努力露出灿烂微笑。


    “西奥罗是残疾人?”


    “你可还记得孟家把时妍关起来的理由是什么?”


    “说是季唯得了麻风病,”阿泽又看了眼画像:“难道说……”


    “天堂岛以前是附近一个小国流放麻风病人的地方,后来凯文院长才建起了那所疗养院,麻风病是天然的屏障,外界不会对那里好奇,西奥罗是岛上最后一个被感染麻风的孩子。”


    “难怪他的母亲死前手脚麻木,难怪时妍的学生越来越少……”阿泽感叹:“从日记里面一点都看不出来,他有这么重的病……汉字写得这么好。”


    “我从没把他当作病人或者残废,西奥罗是我最好的朋友。”明娜抿唇,修长的凤眸微眯,神情专注颇有魅力,考虑到小柳现在平淡的五官还有可能是易容的结果,阿泽觉得明娜的相貌放在遍地麻风病人的天堂岛上,必定是罕见的美丽,难怪西奥罗如此爱重,连肖冉也另眼相待,可也让她遭受了苦难。


    “时妍其实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啊。”阿泽说:“如果把我放到那个环境里面去,恐怕会对你们避之不及。”


    “你说时老师啊,”明娜稍显腼腆地说:“她这些年做的事情,其实更多呢。”


    “是啊,有些事情明显西奥罗没写,哦,是你没写下来……比如肖冉最后到底怎么了?”


    此时,航班晚点的广播在候机大厅里循环播放,明娜严肃的表情稍稍缓和,从包里拿出另一摞笔记本:“时间还很充裕,你想不想看看我写的日记?”


    这个女孩的每一步都在他意料之外,阿泽默默接过,重新回望那些被遗忘被忽视的过往。


    透过明娜的眼睛,重新认识时妍,重新审视她孤身走过的漫长岁月。


    第474章 明娜的日记(1) 不为人知的故事……


    5月1日


    今天我得到了一个新的笔记本, 从今天起,我决定为自己写一本日记,不让时老师看, 当然也不给西奥罗看。


    西奥罗这个笨蛋, 什么事情都往日记里面写,他不知道时老师会改作业么, 一点都不考虑老师的心情。


    他的汉字明明写得那么丑, 还挺得意呢。


    这几天天气降温了,时老师说在她的故乡,寒冷的天气里,人们会穿厚厚的棉花做的衣服, 天上会下起棉花一样的雪。


    我很少会觉得冷,也没有见过雪。


    家里又没吃的了, 院子里的山姆叔叔就像算好了时间, 今天中午来找我。


    山姆叔叔给我带了一条有粉色碎花的裙子,还有一条围巾,我的旧衣服全都有破洞了,他亲手帮我穿上,又帮我脱下来。


    对了,只有在他压在我身上的时候我会觉得很冷。


    他还给我带了一个小蛋糕。


    我说我不记得自己的生日, 阿爸和阿姆死之前都没说过我的生日, 他说那就当是今天吧,以后每年今天都会给我带蛋糕的。


    山姆叔叔问我,他对我好不好?我说很好。


    蛋糕应该还是他自己做的, 上面还用果酱写了个数字十四,我今天在地里忙了半天,肚子实在太饿了, 把一整个蛋糕都吃完了。


    一点都没有给西奥罗留。


    时老师经常教我们谦让友爱,可是我们拥有的东西都太少了,实在不能让给别人。


    5月2日


    今天我去村口洗衣服,遇到了索玛的阿姆,她一直盯着我的花裙子看。


    不喜欢她们看我的眼神。


    我拧水的时候她突然从后面撞了我一下,我的衣服就掉到井里面去了。


    我捞了好长时间都没有捞上来,花裙子在井水里面漂着,水是黑色的,好像真的有很多花开了,我觉得很漂亮,后来就一直趴在井口往下看。


    西奥罗也过来跟我一起看,他问我为什么会把衣服洗到水井里面去,我问他要不要去游泳。


    游泳的时候我突然发现我没有尝试过去很深的水中,所以我抱了块石头潜到很深的海底,周围变得好黑好安静,等我意识到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在发抖,手和脚都失去知觉,但还是不觉得冷。


    西奥罗很快把我从海里捞起来的,他的手心好烫,像个小太阳似的。


    我跟他说,不许把这件事情写进日记里,我只是在练习潜水而已。


    他问我潜水的潜字怎么写。


    5月3日


    今天早上起床,看到那件花裙子被挂在家门口了,不知道是不是西奥罗帮我捞起来了。


    我决定以后还是不穿这件衣服了,把旧衣服补一补继续穿。


    6月1日


    今天是儿童节,时老师来了之后我们才有这个节日。


    外面的小朋友每年要过多少节啊。


    时老师昨天就跟我们说,今天会来一位很重要的客人,让我们都穿上最好看的衣服,时老师还教我唱了一首儿歌,让我明天给客人表演。


    她没有教西奥罗唱歌,虽然西奥罗很想学。


    我问时老师,为什么不让西奥罗表演?


    她说因为明天的客人非常重要,他可能不喜欢看到西奥罗。


    所以我今天特意穿了最脏最破的一件衣服来教室,时老师看到后居然没骂我,还给我梳了个辫子。


    让时老师这么重视的客人是一位宁州来的兰志平先生,他的衣服上一条褶皱都没有,头发也又黑又亮,还带了很多书和文具送给我们。


    我听他们的对话,才知道全靠这位兰先生的资助,这所学堂才开起来的,他看上去脾气不错,一直笑眯眯的。


    时老师没要求我给他表演唱歌了,我有点后悔自己没有配合时老师的安排,我确实应该想办法让他高兴一点的,就想去拿一块蛋糕给他。


    负责切蛋糕的是一个从院子里出来的男人,他把蛋糕递过来的时候突然问我,你怎么没穿那件粉色的花裙子?亏我帮你捞起来。


    他戴着帽子,但脸上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麻风病晚期的病人都比他好看,而且他这句话本身也很可怕,我不想跟他讲太多。


    他还追上来,要我谢谢他。


    我跟他说,先欠着吧。


    他说没有人能欠他东西,以后一定会找我要回来的。


    结束之后,我送时老师回院子,我跟时老师说起这个人,她对我说,不要怕,以后如果他欺负你,就告诉她。


    如果世界上都是兰先生这样的人就好了,长得帅还善良。


    时老师听后,苦笑了一声,哪怕是这么小的学堂,也不是说开就能开的,光有钱也是不够的……


    我好像懂她没说出口的话,院子里的人可能并不希望我们学到太多知识。


    有个红色衣服的小女孩在院子门口等她,一看我们过来,就扑到时老师怀里,她长得很可爱,但是眼神呆呆的。


    我以前从来不知道院子里还有这么小的女孩。


    “这是安雅,明天也要和大家一起上课了,我平时上课可能会多迁就她一些……”时老师有些愧疚地对我说:“对不起,明娜。”


    “她不是村子里的人。”


    “安雅是凯文院长的……亲戚,”时老师说:“明娜可以帮我保密吗?别追问她的来历,也别让西奥罗多问。”


    我说没关系,我不会说出去的。


    为了表示友好,我还摸了一下安雅的头发,她笑了一下,然后重重咬了我一口。


    时老师赶紧把安雅拉到一边去教育,她耐心说了很久,安雅一直笑,也不回应,不知道是不是哑巴。


    时老师不敢打她,也不敢对她说稍微重一点的话,这和对我们不一样,她对我和西奥罗尤其严格,西奥罗的手指不灵活,很难写好字,她还会让西奥罗把作业重新写,他每天都要写到很晚,还不让我帮他。


    我觉得时老师对西奥罗太残酷了。


    7月6日


    今天时老师没有来村子里上课,我们在教室里坐了一会,就各自回家干活了。


    我最后一个走,时老师让我负责关门,因为以前有村子里的人偷偷拿我们的书回去烧火。


    我临走的时候看到安雅顺着小路走过来。


    她不会说话,我问她半天也不理我,我怕安雅在村里出事会牵连到我们,只能把她送回院子里面去。


    走到院子门口,安雅直接拉着我的手进去了,之前很凶的马克叔叔居然没敢拦她,我估计安雅平时没少咬人。


    安雅带我绕到屋子后面,隔着窗户我看到了时老师坐在房间里面,她面前还坐着一个男人,是之前那个切蛋糕的家伙。


    时老师的动作很僵硬,被男人指挥着坐下,站起来,端起杯子,放下杯子,反反复复的,不知道在做什么。


    我听到他一直叫她季唯。


    可时老师的表情厌倦极了。


    安雅带我看了一会就觉得无聊了,又带我从一个小的通风口里面钻了进去,我跟她在通风管里面爬了好久,带我爬到了二楼的一个小房间的天花板上。


    我从通风口的缝隙看到那是一间办公室,又过了一会,门打开了,那个毁容的男人端着咖啡走了进来,我赶紧捂住安雅的嘴。


    安雅白了我一眼,意思大概是她才不会出声。


    那个男人走到柜子面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来一个大大的玻璃瓶。


    我非常确定我没有发出任何动静,但他抬头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发现他的眼睛特别黑,一点反光都没有,然后他举起瓶子,朝我晃了晃。


    泡在黄色的液体里面的好像是一团肉,我还没看清那具体是什么东西,他就又出去了。


    安雅也吓坏了,缩在一旁瑟瑟发抖,我就搂着她躺了一会,结果她又咬了我一口。


    也不知道躺了多久,感觉一切都过去了,我们开始顺着通风管往一楼爬。


    我们又通过了一扇窗,是时老师的房间,她的房间很乱,所有桌上的东西都摔在地上,而她蜷缩着侧躺在床上,双眼紧闭,却把刚才那个玻璃瓶抱在怀里,很疲倦地睡着了。


    这次我有很多时间,终于看清楚她抱着的东西了。


    瓶子里装着的是一个流产的胎儿。


    7月9日


    这几天我和安雅已经能通过手势简单交流了,她又带我爬了几次通风管,她总算不会突然咬我了。


    今天时老师心情不错,还打开通风口让我们下来了。


    “这几天总觉得头顶有小老鼠跑来跑去的,原来是你们两个呀。”


    时老师把她桌子上的几本书送给我,我看到她的被子叠的整整齐齐的,房间也整理得干干净净,她也没有穿病号服,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裙子。


    我留心找了一下之前那个大玻璃瓶,没找到,果然已经被肖冉收回去了。


    “明娜,我可能很快就要走了。”时老师握着我的手说:“这些书送给你自学可以吗?”


    院子里的人来来去去的,我知道时老师也不会待太久,虽然很遗憾,但还是点点头:“哪天走,我告诉西奥罗。”


    “我不太确定是哪天,”时老师说:“我梦到的。”


    我说不出话来。


    “可是我昨天晚上真的梦到他来接我了呀,特别真实的梦,”这是我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少女一般梦幻的表情:“明娜,我很少做梦,我的梦很准的。”


    突然我听到一个有点奇怪的声音,像猫叫似的,才发现是安雅的哭声,边哭边含含糊糊地好像在说,你不要我了。


    我忍不住喊出声:你会讲话啊。


    安雅抬起一边的眼睛偷偷看了我一眼,然后扭头紧紧抱着时老师,哭得更惨了。


    我现在确定了她不是哑巴,又开始怀疑她不是真傻。


    时老师抱歉地说,她以后一定会回来救我们的。


    嗯……我觉得她其实蛮天真的,她凭什么觉得我们需要被拯救呢。


    今天晚上得想想,这件事情怎么跟西奥罗说,感觉他还挺想上学的。


    7月12日


    时老师依然没有走,她梦到的人还是没有来。


    安雅没来村里,西奥罗之前一直被我按着,终于等不下去了,说要去院子里看看时老师,还直接把我拽了过去。


    没有安雅带着,我们两个怎么可能进得去,马上就被拦住了。


    他急得要往里面冲,我都看见马克叔叔亮出来的电击棍了。只好先拦住他,说我能想办法。


    这是我第一次主动去找山姆叔叔,他看到我开心的不得了。直接把我带到厨房后面的食品仓库,他开心的时候会特别粗鲁,把我的手腕和脖子都弄伤了。


    我开始有点后悔了,他什么都说不明白,也不知道时老师现在什么情况,我果然还是应该等安雅的。


    我说我要走了,他又突然不让我走,打了我一巴掌,然后就把食品仓库的门反锁了。


    我被打得头晕目眩,脑袋嗡嗡的,也不知道躺了多久,听到有人把门打开了。


    那个毁容的男人站在门外,第一次向我介绍他自己,肖冉。


    他随便踢了一脚旁边被绑起来的山姆叔叔,又扔了一把刀给我,问我,明娜你想不想杀了他?


    我说我不知道,他给我东西吃。


    肖冉说,他也可以给我很多好吃的东西,而且不需要我陪他睡觉。


    我还是觉得杀人有点麻烦,也不相信世界上会有人无缘无故对我好,所以没理他,直接就出去了。


    肖冉叫住我,把我带到时老师的房间外面。


    我发现时老师的房间又变得很乱了,时老师坐在房间床上发呆。


    我原来的衣服已经被扯破了,她从柜子里拿出那件藏青色的裙子给我穿上。


    不小心让时老师看到我身上的伤,她问我是谁干的。我没说。


    时老师帮我扣纽扣的时候说,她绝对会让那个人付出代价的。


    除了平时穿的病号服之外,她只有这一条裙子,就只在第一天来给我们上课的时候穿过。时老师说,这是她被绑走的那天穿的衣服,她决定回宁州的那天一定要穿上,就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


    现在时老师把它送给我,又让我把她的书再还给她,我就知道她的梦醒了。


    回去以后我告诉西奥罗,时老师没事,很快就能回来给我们上课了。


    7月18日


    我突然意识到,还有一件事情可以为时老师做。


    今天晚上我和安雅又爬了一次通风口,去肖冉的办公室把那个玻璃瓶子偷了出来,然后带给了时老师。


    时老师抱着那个瓶子哭了一会,然后擦干眼泪,对我说,明娜,帮我把他处理掉吧,别让肖冉再用这个拿捏我了,这太恶心了。


    我答应了。


    她隔着玻璃,最后亲了亲瓶子里面胎儿的紧闭的眼睛,然后再也不看一眼。


    我刚到海边,肖冉就追上来了,他肯定是发现瓶子不见了。


    我第一次知道人可以跑得这么快,但是我也跑得很快,我立刻游到水深处。


    我举着那个瓶子问他,这是时老师的孩子么?


    他说时妍的孩子是她床头照片上的那个小女孩。


    我问他,那这个瓶子里的是什么。


    肖冉只让我把瓶子交给他,他对我说了很多好话,他说要给我买漂亮衣服穿,带我去吃好吃的,给我买好多书,只要我能把那个瓶子交给他。


    我又问他,你要靠这个瓶子才能让时老师听话对不对?


    这时候,肖冉说他可以带我去天堂岛外面的世界看看,只要我把瓶子还给他。


    说实话我有点心动,但还是打开瓶盖,然后把整个瓶子扔到潮水中去了。


    肖冉拼命跑到海水里面捞那个瓶子,但我特意挑了现在涨潮的时候,他浑身都湿透了,一个多小时什么都没捞到,还差点被水冲走,整个人冻得脸色发青。


    我站在岸边,笑得肚子都痛了。


    第475章 明娜的日记(2) 新来的老师


    8月1日


    自从上次我帮时老师处理了那个东西, 她又连续好多天没来给我们上课,我把书上的内容自学了一遍,还把西奥罗和其他同学教会了。


    时老师再不回来, 学校就该解散了。


    这几天倒是偶尔能在学校附近看到肖冉, 我平时都尽量躲着他,今天直接走过去问了他, 时老师什么时候能回来上课。


    肖冉说他有办法, 这个学校肯定不会解散的。


    8月3日


    今天时老师终于调整好状态回来上课了。


    肖冉自己也来当老师了,我终于明白了他说的学校不会解散,如果实在不能让时老师振作起来,他就得自己上了啊。


    他讲课非常无聊, 但我不敢走神,就怕他找机会报复我。


    他喜欢用粉笔头砸人, 把西奥罗打得嗷嗷叫, 肯定特别痛。


    但他一直没有用粉笔头丢我,最后还用让我当了课代表。


    他这样我反而更怕了。


    9月23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上次被肖冉教训了一顿?山姆叔叔再也没来找我,而且我现在只要拿很少的东西就能从他那里,换回来很多米和肉了。


    肖冉告诉我说,只有绝对的暴力,能让人屈服。


    我说他压根不敢碰时老师一根手指头。


    他说那是因为他不屑于这样。


    如果这个时候他不是蹲在墙角边抽烟边擦眼泪, 肖冉的这句话应该会更有说服力一点。


    我今天没什么事做, 就陪他蹲了一会,也没问他为什么一个人悄悄哭。


    肖冉递给我一根烟,帮我点燃, 我刚放到嘴边,又被他抢了回去。


    他说我还没成年,不能抽烟。


    肖冉这个人有点意思, 他觉得未成年人不能抽烟,倒是没觉得未成年人不能杀人。


    5月18日


    我发现跟着安雅混,总能看到很多热闹。


    今天她带我去看飞机送来了新的病人,是个很漂亮的女生,不过是被一个男人用轮椅推过来的。


    那个男人好像和肖冉认识,他们俩还在花园里面聊了很久。


    那个被肖冉称为李总男人走了以后,肖冉问我今天晚上可不可以陪着小江,她可能心情不好。


    我说我今天心情很好,为什么要陪她一起不开心。


    肖冉说因为刚才李总拜托他在岛上照顾小江。


    我说那关我什么事。


    我发现肖冉对我还挺真诚的,很多不会和西奥罗说的话,他都会告诉我,他说如果他照顾的好,李总会让他提前离开这里。


    我想肖冉要是走了,时老师在岛上的日子应该会好过一点,也同意了。


    所以我今天晚上就听小江哭了一晚上,讲了好多好多她和那个李总的恋爱故事,听得我好困,完全不想浪费墨水写下来。


    5月20日


    小江很快就认识了岛上最好说话的时老师,时老师被她念叨了两天之后也受不了了,跟我说要在学校里给她找点事情做。


    好消息是我们要有一个画画很好看的美术老师了,坏消息是她不会在这里待太久。


    肖冉告诉我,李总只是和她闹些小别扭,消了气就会来接她的。


    我真希望时老师的丈夫也只是和她闹了点小别扭,可是从现在的情况来看,他肯定已经把她忘了吧。


    6月1日


    今天又是儿童节,多了一位小江老师,很多事情都比去年更好了,我们还盖了一间新的教室。


    时老师原本希望我们能在今天搬进新教室的,可是前几天下雨工期耽误了,好在这段时间村里好多叔叔伯伯都来帮忙干活了。


    西奥罗这个傻瓜,还以为大家都是热心肠,只有我看到每天工作结束之后,山姆叔叔会从院子里搬出来很多东西,时老师发给他们每个人,有吃的,有布,也有各种生活用品。


    至于这些物资是怎么来的,她不说,我经常看到她皱着眉头找山姆叔叔对账。


    新教室宽敞又明亮,我们都很高兴。


    可是时老师看起来很烦恼,而且没有人能诉说。


    7月15日


    今天天不亮的时候,我被肖冉从床上揪起来。


    我家房门的锁坏了好多年了,家里也没有什么值得偷的东西,所以他闯进来我不是很意外,就是觉得这个时间太可恶了,我真的很困。


    结果他居然没扒我衣服,而是把我带到院子里。


    我被他带到院子的地下室,因为天太黑了我摔倒了好几次,肖冉倒是很灵活。


    地下室房间的椅子上坐着凯文院长,地上趴着浑身是血的山姆叔叔,肖冉对院长点点头:“人带来了。”


    “明娜是吗,”凯文院长很和善地对我招招手:“我问你些事情。”


    山姆叔叔看到我来了,呜呜直哭,好像很委屈,可是他的嘴被堵上了。


    我问他什么事,我很困,想快点回去睡觉。


    “明娜,他有没有欺负过你?”凯文院长指了指地上的山姆叔叔:“不要怕,只管告诉我。”


    肖冉也摸摸我的头:“想清楚该怎么说。”


    我没想太多,实话说了,有。


    院长笑呵呵地站起来,对山姆叔叔说:“你看,我没冤枉你啊。”


    然后又对肖冉说,交给你处理了。


    接着他就出去了。


    肖冉一脚踩在山姆叔叔头上,古怪地看着我发笑:“你知道你刚才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我说我不知道。


    我今天才第一次见到院长,他可以说是这座岛上的皇帝,怎么会突然帮我出头呢。


    肖冉眼皮眨都不眨,继续向下踩,山姆叔叔挣扎了两下,很快就不出声了,眼角和鼻子里都流出血来。


    肖冉问我要不要亲自动手,这已经是第二次给我这个机会了。


    我说我不会,他说他可以教我,可以当我的老师,教我杀人,作为回报,我只需要帮他冲咖啡就行了。


    我说我真的很困,可以回去睡觉吗。


    肖冉叹了口气,挥挥手,总算让我回去了。


    我回家之后,躺下就睡着了。


    7月16日


    今天确实没再见到山姆叔叔了,不知道肖冉是怎么处理他的,但没有人在乎他。


    今天我们的新教室也盖好了,下午我陪时老师擦玻璃。


    我把肖冉想收我当徒弟的事情跟时老师说了。


    “老师,我到底要不要答应他?”


    她很久都没说话,一遍一遍地擦玻璃。


    然后突然问了我一个不相干的问题:“肖冉现在喜欢喝咖啡了是么?”


    好像是的。


    “做他的学生,你会给他冲咖啡么。”


    是啊,多麻烦。


    可是时老师突然笑了笑。


    “明娜,我们现在都太弱小了,”时老师说:“无论如何,我希望你能保护自己,不要被人随便欺负。”


    “以后没有人会欺负我了,我不显眼的。”


    “死了一个山姆,后面还会不会遇到其他坏人呢,”时老师慢吞吞地问:“我以前也觉得自己不起眼,不会被人注意呢。”


    有点奇怪,时老师是怎么知道昨天夜里的事情呢。


    “山姆也是个不起眼的人啊,你看都没人找他……”时老师往透亮的玻璃上呵了一口气:“明娜,越是无人在意的人,越好欺负。”


    我站在玻璃外面看她,时老师脸上的表情雾蒙蒙的,让我看不懂。


    “凯文院长不会帮我出头的,山姆叔叔到底犯了什么错?”不知道问什么,我觉得时老师应该知道答案。


    “他自然不在乎你,他只是找个由头罢了,”隔着玻璃,她看我的眼神很温柔:“山姆知道了一些院长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自然活不下去。”


    “他怎么会知道院长……”


    时老师推开玻璃窗,用冰凉的手摸了摸我的脸,微微一笑:“是我让他查的。”


    直到这时候我才想起来,时老师曾经红着眼睛对我说,一定会让他付出代价的。


    可是时老师到底做了些什么呢?她现在柔弱到连一桶水都拎不动,我只看到她每天在账本上写写算算,竟然能把一个那么强壮的男人构陷至死。


    “明娜,请不要害怕我。”她说:“我不知道我这样做对不对。”


    “我永远不会怕你的。”我鼻子酸酸的,有点想哭:“那个人在岛上……其实我每天都很害怕,现在他不在了,我好轻松。”


    “明娜,不仅要掌握智慧,也要有力量啊,世道真是太残忍了。”


    “有了智慧和力量,世道会变得更好吗?”我问她:“我不知道生命的意义。”


    “那得你自己去寻找,每个人的答案都不一样。”


    “时老师的答案是什么?”


    时老师想了想:“应该是信任吧,信任很重要。”


    我没有想过她会给出这个答案,很想听她再多说一点,可是说完这句话,时老师就轻轻把窗户关上了。


    7月17日


    我去找了肖冉,说我愿意当他的学生。


    肖冉没什么反应,让我去倒一杯咖啡端给他。


    我在书里看到过,拜师应该敬酒。


    他说他现在手边没有酒,让我先欠着。


    7月30日


    我现在怀疑肖冉收我这个学生的主要目的,是为了给他打扫房间。


    他的办公室还挺整洁的,平时给我们上课的时候,衣服也还蛮干净,可是他的房间特别脏,所有的东西都堆在地上和床上,也不知道他平时是怎么睡觉的。


    每次帮他收拾好,他只需要两天就会弄乱,简直像是故意折磨我。


    我帮他洗衣服洗床单,他不给我发工资和食物,还要逼我去爬悬崖,练体能。


    我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


    9月3日


    我今天终于发脾气了,我换床单的时候肖冉就躺在床上发呆,甚至都不肯挪一下。


    我就往他脸上泼了杯凉水,肖冉一个激灵,然后跳起来就揍我。


    他打人可疼了,而且动作特别快,下手还特别黑,我躲不过去,心里好委屈,当时真觉得活着挺没意思……最后安雅跑过来抱住我。


    肖冉看到安雅进来,就立刻收手了,跟她说这是跟我闹着玩,几句话就把她打发走了。


    我站在那哭,他却一边抠鼻子一边说,别看现在这样,他以前可是有洁癖的,对房间的整洁干净很有追求。


    我问他怎么现在没有了,肖冉随手把鼻屎弹到地上,说他治好了。


    既然他的洁癖治好了,那我只好往他的咖啡多吐几口吐沫了。


    第476章 明娜的日记(3) 囚徒困境


    10月23日


    最近时老师的桌子上多了好多账本。


    除了山姆叔叔以外, 后来院子里还陆陆续续少了好几个员工,像守卫和清洁工、厨师,都比较好找, 很快就换了新人, 但新的会计一直没找到,账目很乱, 也有员工偷偷拿院子里的东西去村子里卖的, 凯文院长知道后发了好大的脾气,派人去院子里统统收缴回来。


    没人敢触他的霉头,时老师主动接过这个活,把账目理得清清楚楚, 再也没有员工偷药的事情发生了。


    很意外,肖冉居然同意她的这份兼职。


    我现在经常看她工作到深夜。


    11月19日


    今天去找时老师的时候, 我发现她正在写一封信, 表情特别认真。


    我赶紧恭喜她,总算能给外面写信了。


    时老师摇摇头,说这封信是帮小江老师写的,请求那个远在天边的男人的垂怜。


    她手里只有小江老师的几页教案,但模仿她的字迹惟妙惟肖。


    之前时老师也建议过她自己写信的,可是小江老师一提起笔就开始哭, 打湿了好多信纸, 手指痉挛,也没能写出来什么。


    我不知道爱情为什么是这么伤人的东西。


    时老师终于写完了这封信,让我拿去给小江老师过目, 她看了一遍,又开始呜呜哭,按照时老师的吩咐, 我用信纸接住她的眼泪,让一些字迹被打湿,然后郑重地放进信封。


    12月4日


    小江老师今天走了,不知道是不是时老师那封情真意切的信起了作用。


    她男朋友开着一架很大的飞机来接她,西奥罗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


    小江老师一直拉着时老师的手不放,说要不是有她在,早就疯掉了。


    时老师在身后推了她一下,让小江老师跌跌撞撞地扑向那个李总。


    他们拥抱在一起。


    我问时老师,经过这次分别,她会被李总珍惜吗?


    时老师说,人只有珍惜自己,才会被别人好好对待。


    12月31日


    院子里的人来来往往,人们养好病就会离开,但也有人明明身体没有大问题,但没办法离开。


    已经过去这么久了,时老师等待的人,一直没有来。


    小江老师走了以后,我们没有美术老师了。


    肖冉前后总共只给我们上过几个月的课,他说我太笨了,不配上他的课,所以现在时老师也教我们化学和生物。


    不过肖冉还是会教安雅的,哪怕时老师已经尽力放慢速度,但她跟不上我们的学习进度,小丫头气鼓鼓的,肖冉对安雅是真的很有耐心,即使她学得再慢,都不会生气,如果换成是我,粉笔头早就飞过来了。


    时老师也会评价我们的画,但只是努力把每个人都夸一遍,我还是比较想念小江老师那些听不懂的笑话,比如她说我画的海龟随时都能跳起来跑赢兔子。


    4月21日


    最近西奥罗的阿姆身体越来越差了,今天我从药房里偷了点药出来给他。


    以前村里的好多都看不起我,西奥罗的阿姆虽然也不跟我说话,但至少没有欺负我。


    药房是管理最严格的地方,把药偷走很简单,但月底清点库存的时候账目对不上,还是会有麻烦的。


    但我丝毫不用担心,因为现在兼职会计的是时老师,她会帮我把账目抹到天衣无缝。


    我揣着药瓶回家之后,翻到之前的日记,才发现时老师从半年前就开始兼职做账,西奥罗的阿姆的身体状况也是在那时候开始恶化的,难道她半年前就想到了会有这天?


    如果再往前想,前任的会计卷入山姆叔叔的事情里,是不是也在她的计划之中呢。


    我不敢问,只能把药带给西奥罗,骗他说是路上捡来的。


    反正西奥罗单纯,无论我说什么他都会相信的。


    5月1日


    不仅仅是西奥罗的阿姆,村里很多人都拿到了药,都是时老师托我带给他们的。


    索玛的阿爸也病得很重,时老师让我拿药过去,她阿姆追出来向我道歉,说我是个好姑娘,以前不该误会我的,还说索玛以后也会跟我做朋友。


    其实我只需要西奥罗一个朋友就行了。


    6月8日


    没有任何征兆,小江老师今天回来了,我感觉比吃了苍蝇还难受,时老师也特别沮丧。


    尤其是李总怀里还搂着个红嘴唇的女人,对小江老师冷嘲热讽,我真的差点就要冲过去打架了,被西奥罗拉住了。


    我问时老师,李总已经不爱小江了吗。


    时老师说也未必。


    那他为什么要这样对她呢?


    时老师对我说,因为小江太爱李总了,所以才会纵容他一直伤害自己。


    我说我以后肯定不会爱上任何人的。


    西奥罗站在旁边听了一会,默默走掉了。


    8月22日


    西奥罗的阿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现在她不缺少药,主要是没有医生。


    我试探过院子里的医生,他们都不愿意去村子里接诊,大概都是怕感染。


    最后时老师去鲁大夫的办公室,两个人关上门谈了很久,才拿出来一张药方。


    她摇摇头,说病人到了这个阶段,只能尽量缓解她的痛苦了。


    我心里很乱,回家的路上不小心撞到了小江老师,药盒掉了下来。


    她应该是看到了,但是没说什么,只是对我笑笑。


    9月24日


    我盘算着上次的药西奥罗的阿姆应该早就吃完了,可时老师的药却迟迟没有送过来,这几天看她都是忧心忡忡的,今天直接没来上课。


    我却找院子里找她也没找到,肖冉在翻她的账本。


    “她要是不做老师,当个会计也很不错啊。”肖冉说:“这个账真是做得滴水不漏。”


    时老师在哪?我问他。


    “院长在审她,”肖冉说:“你们偷药的事情被发现了。”


    听到这句话,我身上的汗毛都炸了。


    “你怕什么,她又没把你供出来。”肖冉看了下表,轻轻“啧”了一声:“她在地下室……被吊了有十几个小时了吧?一个字都没说……硬骨头啊。”


    我的心被狠狠揪了起来。


    “其实也不能拿她怎么样嘛,”肖冉耸耸肩:“你看我都不紧张,你紧张啥。”


    “是我找她帮忙的,时老师什么都不知道,”我也知道这些话很没有说服力,但下意识就说了:“我想救救西奥罗的阿姆,你应该把我吊起来。”


    肖冉笑呵呵地说,你别辜负她呀,她可是拼了命想保护你呢。


    他笑得这么开心,我更想哭了。


    “行了,你回去吧,药是不能再偷了,她也不会有什么大事的。”肖冉拍了拍胸脯:“有我在这里看着呢。”


    他们明明有很多药,却不肯分给村里的病人,时老师身体那么弱,怎么可能受得了。


    无论他怎么赶我都不走,就抓着肖冉的袖子一直哭,烦的他跳起来狠狠揍了我一顿,这次我没躲,试着用他教我的招式反击,然后我的胳膊就被他拧脱臼了。


    肖冉拿我没办法,去药房给我装了一袋子药,说这是最后一次了,以后别在打这个主意。


    我把药全都拿给西奥罗,叮嘱他务必收好,不要让别人知道。


    10月3日


    村里的病人没办法再从我这里拿到免费的药,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冷漠了。


    索玛带着班上的同学孤立我,她阿姆又开始站在水井附近骂人了,骂得比以前更难听。


    西奥罗平时照顾阿姆,还要帮我吵架,有时候还得打架,他也很累的。


    今天时老师还是没有回来上课。


    12月23日


    今天回家的时候,突然遇到西奥罗的阿姆,她之前都病的没办法下床了,今天状态看起来还挺不错的,还带了些吃的给我,是她自己做的。


    临走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请我看顾西奥罗。


    无论她拜托我与否,我都会照顾他的,毕竟我只有这一个忠诚的朋友,而他剩下来的生命也不会太长。


    但她突然这样说,我有点不太好的预感。


    12月24日


    今天一大早,西奥罗把我叫醒,说阿姆去世了。


    我们按照习惯,把她送进了深海里。


    生命来源于大海,最后也会回归海洋。


    西奥罗没怎么哭,我想他也是有些预感的吧。


    我已经跟着肖冉学习了几年,当然知道他在教我什么,他在教我杀人的技术,可是直到今天操持这场小小的葬礼,是我第一次直面死亡。


    西奥罗的阿姆死前自己有预感,还交待了后事,我觉得这算是不错的解脱,可是未来那些被我杀死的人,可能没有机会道别。


    肖冉是个很严格残酷的老师,这些年我已经记不清我有几次差点死掉了。肖冉说作为杀手应该学会拥抱死亡,我觉得这样下去,我恐怕会先拥抱我自己的死亡。


    肖冉对我很残酷,但是对安雅一直非常好,当然这个岛上每个人都对安雅不错,可肖冉对她就像亲闺女一样用心。


    肖冉说他以前从来没想过收徒弟,他没有师傅,所有东西都是他自己摸索出来的。


    我问他为什么要收我当徒弟?


    他说人活到一定岁数,总会想要收徒弟的,不然这一身绝学失传,实在太寂寞了。


    我问他为什么不选安雅当徒弟?


    他说他不敢。


    肖冉其实是个很矛盾的人,他有本事,懂很多一般人不懂的知识。他作为时老师监管者的工作很重要,权力仅次于凯文院长,只要他想,完全可以在岛上为所欲为,但他的吃穿用度并不比一般病人好多少,只是喜欢收集各种咖啡当水喝。


    其他工作人员每年都有休假的时间,病人治好了病也会被人接走,而他从来没有休假过。


    是否他和我们一样,都是囚徒。


    第477章 明娜的日记(4) 兴趣使然的英雄……


    3月9日


    今天小江老师的男朋友终于来接她了。


    小江老师临走前, 我听到她跟时老师说了很多声对不起。


    时老师没说什么,只是摇摇头,说别再回来了。


    她跟时老师发誓说, 宁愿死都不会再回这个鬼地方的。


    关于她的对不起, 我很快也从肖冉口中知道了原因,去年我们偷药的事情败露, 正是小江老师出卖的。


    要不是时老师一个人揽下了所有, 我恐怕要搭上半条命,而不会仅仅是胳膊脱臼那么简单。


    “你也别怪她,小江只是太想离开这里了。”肖冉说:“在这个鬼地方待久了,小白莲也早晚染成黑的。”


    可是我就是有种奇怪的预感, 她还会回来的。


    从她的眼神来看,她对那个男人还有期待。


    我和西奥罗讨论, 小江老师是被当成宠物了, 我们这里就是寄养的场所。


    西奥罗不能理解宠物这个概念,他不知道人怎么会养大一只小动物,而不是为了吃它。


    勾起了安雅的兴趣,她向肖冉讨要一只岛上见不到的小动物。


    5月3日


    今天送物资的飞机来了一趟,肖冉从机舱里抱下来一只小动物,说是送给安雅的宠物, 不过她自己都经常忘记吃饭, 所以还是交给我养了。


    执行力强的人真的好可怕,我感觉安雅只是随口说的。


    我之前只在画册上见过猫,现在也没觉得那个小东西有多可爱, 还要从我自己的口粮里扣出来喂它,实在是很麻烦,完全不想养它。


    不过西奥罗确实喜欢到不行, 他说他会每天钓鱼喂它的,他笑得很开心。


    关于怎么称呼这只猫,我和西奥罗又吵了一架,都觉得对方起的名字超级难听,他说叫艾玛,我说就叫猫。


    有什么问题吗?反正天堂岛上只有它一只猫,我大喊一声猫,难道还会有别的动物回应我么?


    最后我们吵到了时老师面前,安雅突然开口给他起名叫芙芙,我怀疑是她发音不清楚,不知道本来想叫他什么的。


    反正不管别人怎么喊,我只会喊它猫的。


    而且一只公猫,叫这个名字也太奇怪了。


    9月3日


    今天芙芙生病了,我怀疑是他在外面玩的时候,吃了有毒的蝎子鱼,一整天都没精神,什么东西都不肯吃,连水都不喝,嘴里一直往外冒白沫。


    西奥罗急得团团转,甚至还想把他阿姆以前剩下来的药喂给芙芙吃,被我拦下来了。


    我先去找肖冉,他看了一眼就说没救了,最后还是找时老师想办法,她给芙芙喂了点碳粉,又给她灌了好多水,芙芙后来总算吐出来了。


    我和西奥罗都松了口气,他连夜跑去钓了几条芙芙最喜欢吃的小银鱼,还煮成了鱼汤,甚至把刺都挑了出来!


    芙芙喝了鱼汤,果然有精神了。


    11月30日


    今天太重要了,再过几十年我都会记得今天的。


    我,明娜,有生以来第一次离开了天堂岛,见到了外面的世界。


    虽然只到了离岛几百公里的小镇,但所见也是这辈子从未有过的热闹了,我简直不敢想象远方的宁州是什么样的地方。


    当然我没有忘记自己的任务,肖冉让我来镇子上杀一个人。


    他承诺让我杀的人罪有应得,是个本来就该死的坏人,不过我其实挺无所谓的,就算让我杀的是个好人又怎么样呢。


    我好像天生缺乏西奥罗那种正义感,这个世界少一个好人、或者多一个坏人,对我来说根本不会有没有任何区别,我只想离开这个小岛,去外面看看。


    肖冉教我技巧足够实用,确认目标,伪装,跟踪,等他落单,然后下手,一切都很顺利,我没有看他的眼睛,不在意他的故事,杀一个活生生的人和摔死一条鱼没什么区别,我的手没有抖。


    直到他断气,我才觉得有点害怕,不是因为死人,是因为我自己。


    我是个冷漠的人么?


    回到岛上之后,肖冉也没有夸奖我,他说这是理所当然的。


    他让我给他带了一包咖啡豆,居然因为这个说了声谢谢。


    西奥罗已经找了我一天,问我今天干什么去了,我不想骗他,只是觉得有点累。


    我说我好像迷路了。


    他说他家里会一直点着灯,这样我见到亮光,就不会迷路太久。


    当着他的面我没说什么,回家之后我躺在床上,还是能从窗口看到他家里亮着的灯。


    西奥罗这个傻子,灯油很珍贵啊。


    他阿姆死之前还让我看顾他,可是我怎么能离开他的关照,又能怎么报答。


    1月1日


    又是新的一年了,来班上上课的学生越来越少了,今天只来了我和西奥罗两个人了。我怕时老师难受,想找安雅来凑个数,结果她居然不肯来,非要跟肖冉待在一起。


    我郑重威胁肖冉,他要是对安雅图谋不轨,我一定会告诉院长的,肖冉表情超无辜,我刚把安雅抱起来,她就又哭又闹又咬,只能给放了回去。


    肖冉到底有什么魔力啊,反正我是看到他就心烦。


    时老师来上课,在讲台上站了一会,看着我们俩好久没说话,最后鞠了一躬,对我们说谢谢。


    因为缺少药,最近村里不少老人去世,也有病情严重一些的年轻人,孩子们都没有心情来上课,西奥罗的症状其实也严重了,他有时候会突然四肢麻痹,只是他自己还没有意识到这件事情。


    我好担心他哪天离开我。


    2月13日


    时老师今天突然对我说,如果不能把药带出来,让西奥罗进去院子里不就好了吗?


    我说西奥罗没生病,她说,西奥罗也是时候学点安身立命的本事了,高等数学可不能当饭吃啊。


    她看得比我们清楚多了。


    时老师说要给西奥罗找找其他老师。


    2月24日


    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我觉得院子里的鲁教授很适合做西奥罗的老师,他在病人里面的名声也很好,心很善良。


    可是我找他说了几次,他都不愿意收西奥罗当徒弟。


    他问我,知不知道西奥罗的病治不好呀?


    我说知道,但也许会有奇迹呢。


    他说医生是不相信奇迹的。


    3月5日


    今天送物资的飞机来,肖冉收到了一封信,拆了之后仔细检查过,才让我转交给时老师。


    时老师从远方收到了一张淡黄色的纸和一张照片,让我把照片交给鲁教授,却把那张纸折了折,收到抽屉里面。


    以我对肖冉的了解,他从来不会白做任何事情,不知道时老师要因为这封信为此向他付出什么。


    我把照片交给鲁教授,他认真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压在他桌子的玻璃下面。


    我看到那是一场婚礼上面的照片,新娘的手扶着小腹,旁边还站了很多人,新郎身边的人少很多,但是明显有个空位。


    鲁教授向我介绍说,这个新郎是他的小儿子,最后没当医生,真是太好了。


    他还说他现在相信奇迹了,在这场他注定缺席的婚礼上面,照片上这个空出来的位置,就是奇迹。


    我听得一头雾水,但鲁教授说他最近会去村子里义诊,看看西奥罗。


    我高兴地差点蹦起来,鲁教授却让我别太得意。


    我说他一定会喜欢西奥罗的。


    他说他要是不喜欢呢?


    我说,我已经知道你小儿子现在的住址了,随时可以去找他们。


    我其实没有用威胁的语气,但他的脸色白了。


    鲁教授愣了好久,说这件事情还得凯文院长同意才行。


    3月20日


    我这段时间一直在教安雅说话。


    岛上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凭空获得,奥秘在于交换,可我的手里只有安雅一张牌。


    我已经不太记得是从谁那里听说的了,说安雅其实是凯文院长的亲女儿,两三岁的时候院长事业心还比较重,在她身上实验了一套最新的教育心理学疗法,安雅才变成现在这样。


    如果这样的话,安雅这么依赖肖冉还是挺好理解的,毕竟和凯文院长这个亲爹相比,肖冉居然还蛮有人样的。


    而现在,为了西奥罗,我要教她喊院长“爸爸”,还要教她撒娇,骗她说那是全世界最爱她的男人。


    安雅相信我,我还亲手教她画了一幅“我的好爸爸”的那种画,就是那种碧海蓝天父女俩一起手拉手在沙滩上傻笑的画面,把我自己恶心坏了。


    肖冉看到还以为是送给他的,高高兴兴拿回去了,我只能自己又画了一幅。


    院长完全没怀疑那幅画是别人帮她画的,我有点受伤,小江老师说的没错,我确实没有画画的天赋。


    3月22日


    安雅会叫爸爸了,院长自然心情好了,鲁教授也终于得到批准,去村里义诊,我赶紧拉着西奥罗去给他帮忙。


    我和时老师讨论,是不是应该教西奥罗说点吉利话,时老师却说西奥罗诚实做自己就已经很讨人喜欢了。


    我和西奥罗成天混在一起,也没觉得他哪里讨人喜欢,可是鲁教授真的对他很满意。


    凯文院长对我也很满意,只有安雅,她又开始咬我了。


    时老师画了一幅素描画给我,说如果出去的话,尽量留意这个金发女人。


    我问这是谁?


    她说这是安雅的母亲,只在档案里面看过一次照片,画成这样已经尽力了。


    这幅画非常细腻,我夸时老师比几年前进步了好多,和她的画一比,我的画真像小朋友画的。


    她苦笑了一下,说无论是画画还是弹琴,这些小事情只要有时间总能练好的,而她现在最不缺时间。


    第478章 明娜的日记(5) 为了自由的明天……


    5月13日


    按照肖冉的安排, 这段时间我又杀了几个人,有的是独立行动,有的委托肖冉觉得我一个人有难度, 也会给我安排一些合作者, 我在各种地方结识了一些大概可以称为朋友的人,当然, 也会有对手。


    今天就遇到一个。


    有时候目标仇家太多, 太招人厌了,会被不止一个杀手盯上,我去晚一步,人头已经被收走, 这位同行还没来得及离开。


    按照肖冉的说法,这种时候大概率是要真刀真枪的打一架了, 可是他只是吹了声口哨, 说这行的竞争真是越来越激烈了,连小孩也出来闯荡了。


    以他的年纪,叫我小孩不算过分,他有一双温和的灰色眼睛,头发白了挺多,所以看起来也是灰色的, 但很柔软蓬松的感觉, 他名字好长而且一看就是假的,我就决定日记里面就叫他灰眼睛了。


    灰眼睛很有风度,主动说要把悬赏让给我, 我没接受,晚上我在酒吧里又遇到他,灰眼睛喝了很多瓶酒, 但是给我点了一杯牛奶。


    我们聊得不错,顺便拜托他寻找安雅的母亲。


    他对着时老师画得那幅素描,评价了一句好孤独。


    不知道他说的是画中的女人孤独,还是在评价画画的人呢。


    我觉得不该这么准,又拿出来芙芙的画像给他看,他评价说好可爱的小公主。


    居然看不出来芙芙是公猫,我断定他是胡说八道了。


    6月3日


    今天小江老师回来了,之前被她称为男友的家伙这次甚至没有出现。


    这个结果是我猜中了,但也开心不起来,又一次被抛弃的小江老师瘫倒在沙滩上,都没办法站起来,她现在已经不会哭了。


    时老师伸手去拉她,她扭头把脸埋进沙子里,不愿意看我们,把无名指上的戒指摘下来,扔到海里去了。


    时老师把她送到自己的房间休息,帮小江老师盖上被子,她突然用前所未有的郑重语气对我说,明娜,我们一起想想办法吧。


    有什么办法能让她开心一点?现在学校里已经没有学生需要她教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明娜,我不是要让小江在岛上开心的生活,”时老师说:“我想帮她离开这里。”


    这是不可能的,这么多年没有人做到,而且我觉得小江老师在岛上进进出出,未必没有她自己的原因。


    “我要是有办法,自己肯定早走了,”时老师轻轻苦笑了一下:“还得再想想。”


    我不知道她能想出什么办法来,只看到她把小江老师的戒指捞回来了,不知道还有什么用处。


    6月4日


    没想到时老师只花了一晚上就想到了办法,她和我商量计划细节的时候,我都觉得有点太冒险了。


    但这个计划里承担风险最大的是小江老师,所以我同意了。


    切入点还是落在鲁大夫身上。


    时老师从抽屉最里面拿出来一张淡黄色的纸,我想起来这是之前和那张照片一起从宁州寄过来的。


    之前不知道时老师留下这张纸是什么深意,今天总算明白了,我把这张流产证明交给鲁大夫后,他露出了异常悲愤的表情,很久之后问我,需要他做什么。


    我把时老师的计划说给他听,鲁大夫摇头说我们疯了。


    可就算是疯子的计划他也会照做的,毕竟他已经没办法承受再失去一个孙儿。


    6月5日


    我们的计划顺利执行,凌晨的时候我给小江老师注射了麻醉剂,然后把她吊在天花板上——当然,还有一根绳子从腋下穿过,支撑身体的重量。


    肖冉教过我很多种绳结的系法,只是我没想到有一天会用来救人。


    后面的事情就很顺理成章了,时老师“发现”她,大喊大叫确定大家都看到后,再把人解下来,我去找鲁大夫,他检查后出具了死亡证明,然后我看住小江老师,不让任何人靠近,也包括西奥罗。


    他看上去好伤心,但我还是忍住了,无论如何不许他过来。


    我们为小江老师举行了一个很简单的葬礼,我没参加,潜在附近,等她沉到水底之后,又把小江老师捞了起来,藏在山上。


    6月6日


    小江老师这一遭折腾的不轻,直到昨天深夜才醒过来,而且一直在发高烧,如果再不救治,估计也活不了多久。


    好在她的丈夫今天就到了。


    趁着他把院子里闹得天翻地覆,我把小江老师藏进了他的飞机里面。


    这是我们能想到的,唯一让小江老师安全离开的方法。


    位置绰绰有余,我本来要去问时老师,要不要干脆也趁乱走了,这飞机直接回宁州,那里有她思念的所有人,我可以想办法拖住肖冉。


    她明显心动了,可是又担心连累小江,最后还是哪里也没去。


    小江的丈夫李总现在想起来扮演痴情汉了,坐在沙滩上一直不肯走,还差点打到我,最后拳头被西奥罗挡下来了。


    他赖着不走,小江老师就一直有被发现的风险,我急了,想到时老师捡回来的戒指,扔给他。


    他低声哭了一会,这次总算走了。


    时老师一直目送着那班飞机远去,双手在胸前合拢,她说这是祈祷小江以后平安顺利。


    我不相信祈祷会有用,但也学着她的动作双手合十,希望西奥罗能长寿。


    6月30日


    肖冉最近越来越神鬼莫测了,经常问我小江老师出事那天的细节,我感觉他起了疑心。


    出任务的时候又遇到了灰眼睛,他说没找到安雅的妈妈,我就拜托他查查小江的近况。


    7月5日


    灰眼睛的消息传过来了,是最坏的消息,小江老师回宁州后并不低调,很快就“死而复生”,又出现在那位李总的身边,那个李总为了追回她,也闹出了好大动静,把宁州搅和得乱七八糟,两个人现在筹办一场盛大的婚礼。


    总之就是又和好了。


    根本来不及生气,也没空告诉时老师,这件事情要是让肖冉知道了,我都不敢想象我会怎么死。


    8月28日


    我还是觉得肖冉已经知道那件事情了。


    他最近给我派的活越来越危险了,我经常受伤,而且伤没好就要去下一次任务了。


    不知道我还能活多久,如果我死了,死前一定把这本日记处理掉。


    9月3日


    今天肖冉要派我去墨西哥,刺杀一个毒枭,我肩膀的伤还在化脓,现在已经连下床都费劲,只能罢工。


    肖冉就顺势说起了小江老师那件事情,他说现在凯文院长还不知道,但他随时可以知道的。


    我说凯文院长拿我没办法,我可以跑。


    肖冉耸耸肩,说你当然可以跑,但是时妍跑不了。


    我只能爬起来去干活。


    9月5日


    我的行程都是肖冉安排好的,一般到了当地会有人跟我对接,完成墨西哥的任务后,我从中间人手里拿到了一张去宁州的机票,没有别的交待。


    我知道肖冉的意思,如果帮助小江老师是个错误,那我应该纠正它。


    9月9日


    到达宁州,正好赶上小江老师的婚礼,她穿着雪白的婚纱,笑得非常开心。


    我不知道为什么嫁给一个反复伤害自己的人会让她这么快乐,但那时候我站在人群里,她明明看到我了,却只是轻轻挑了一下眉毛。


    我提前潜入她的婚房里,因为安保的原因我没带武器,只能在房间里寻找。


    最后居然让我在壁龛后面找到了一个盒子,里面是几本日记的复印件,西奥罗的日记。


    我本来准备直接动手的,但这盒日记让小江老师多活了几分钟,她告诉我,有人让她把这个东西从岛上带出来,然后寄送到某个地址,其他的就一概不知道了。


    今天之前,我和西奥罗一直以为写日记只是学中文的手段,原来除了时老师以外,还有别人会看。


    我有办法保证自己的日记不被人看,但西奥罗什么都不知道,也没有保密的意识。


    从理性角度上讲,我和西奥罗都不应该再写日记了,可如果停在这里,这件事情恐怕再也查不下去。


    时老师说写日记是和自己对话的过程,可是世界上还有别人在窥探我们的世界,这让我觉得很不舒服。


    不想写了,反正每天也就那些事情,人类太无趣了,时老师那么努力想救的人死在我手里,而生命的最后时刻,小江还在向我讲述这个男人有多么爱她,为她做过多少事情,问我怎么忍心让他们阴阳两隔。


    她说得好感人,我只好成全她,很快就送他们去另一个世界相会了。


    9月10日


    我在宁州闹的动静有点大,加上伤没好,今天才脱身。


    到家还没喘口气,肖冉说那件事情凯文院长知道了,时老师已经被关在禁闭室里,我们在他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触及了他的底线。


    我自然也要领我的罚,肖冉让我把芙芙抱过来,又去打了一大桶水。


    我说安雅会很伤心,他说他随时可以给安雅再找个宠物。


    勉强写了这几行字,感觉笔很重,从来没这么重过。


    9月12日


    西奥罗终于发现芙芙失踪,我们本来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今天我却对他撒谎,说芙芙跑出去玩了,一直没找到。


    西奥罗把整个小岛翻了个遍,当然没有找到芙芙,他就发动所有人帮他一起找,可惜只有安雅愿意帮他找一只猫。


    肖冉给安雅找了好多小动物,她都不肯要,只要那只猫。


    隔着禁闭室的门,时老师问我,杀芙芙是不是被肖冉逼迫的?


    她被关在漆黑的小屋子里,理应什么都不知道,但好像什么都瞒不住她。


    “总有一天,肖冉会逼你杀了我的。”


    时老师的声音听上去很虚弱了,所以我就没说西奥罗的日记的事情,她暗中的敌人不止肖冉,只是告诉她,我会提前把肖冉杀掉的。


    “如果明娜做个普通女孩,不要给肖冉当学生,现在会不会轻松一点,就不用杀人,也不用受这么多伤?”时老师问我:“明娜,我不该让你……”


    “我不知道,我现在想要力量,有力量就够了。”


    其实我觉得现在过得不算差,能去很多地方,见到很多不同的人,比以前那种动不动饿肚子的日子好多了。


    “不是的,明娜,没有什么比自由更重要了,”时老师有点无奈的说:“我只希望你以后的每个决定,都是为了自己的自由,我希望你能选择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


    也是为了时老师的自由,我在心里说。


    第479章 明娜的日记(6) 初恋


    11月20日


    今天时老师从禁闭室里被放出来了, 不是因为肖冉和凯文院长良心发现,而是因为宁州的那位大人物需要她参加一场会议。


    肖冉把我和西奥罗都带上了,带上我的理由是带我见世面, 带上西奥罗的理由是为了方便监控时老师的健康状况, 他什么时候都不会这样好心肠的,我总觉得另有所图。


    11月23日


    今天出发去宁州。


    飞机刚落地就上来好几个人, 拿着大包小包还有衣服, 围着时老师,给她化妆打扮。


    西奥罗学医还挺有天赋的,他已经能看懂时老师的处方了,按照西奥罗的说法, 时老师每天注射的药都在伤害她的神经,持续了这么久后, 足够把她变成一个任人摆布的木偶。


    难怪她的表情现在看上去木木的, 我和她说话都没有反应。


    “季唯,”画完妆之后肖冉对她说:“欢迎回宁州。”


    时老师脸上显出细微不耐烦的表情,肖冉在她耳朵边上轻声说了几句话,我听到了阮长风的名字,时老师稍微振作了一点,缓缓站起身, 唇角甚至有些笑意。


    我没见过季唯, 但觉得应该就应该是这种感觉的。


    我从飞机的舷窗往下看,那位孟先生在停机坪上等她,看到时老师走下飞机, 露出复杂的表情。


    他盯着时老师看,根本没注意到肖冉在旁边搓着手邀功:“孟先生,满意么?”


    孟先生神色勉强的点点头, 看起来根本不愿意和他多说一句话。


    肖冉受了冷落,却一点不难受,反而又让那些化妆师顺便帮我也打扮了一下,他还亲手帮我扎了个辫子。


    那天去开会的都是穿西装的大人物,我和肖冉只负责把时老师送回来,是没资格去会议室里面的,肖冉就带我出去了。


    肖冉带我去了一间咖啡厅,给我买了一杯咖啡,这些年他一直痴迷这种苦涩的饮料,并且一直试图培养我对咖啡的爱好,遗憾的是我完全喝不出来他说的风味,只能尝出来酸和苦。


    他和这家咖啡厅的老板肯定是认识的,见面先拥抱了好久,还把我拉到人家面前,非说我是他女儿。


    我还没来及反驳,店主先不信,说他绝对不可能生出来我这么漂亮的闺女。


    两个大男人勾肩搭背地聊了一会,店主跟他低声说了几句话,肖冉居然又哭又笑的,我从来没见过他情绪这么激动。


    我很担心西奥罗一个人留在会场,他还是第一次离开天堂岛,当着肖冉的老朋友的面,只好忍着恶心,撒娇说想要回去。


    肖冉和朋友最后拥抱了一下,然后真的带我走了。


    走出去好远他都没说话,我回头看了一眼,透过咖啡厅的玻璃橱窗,那个店主缓缓捂着心口摔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我根本没注意到肖冉是什么时候下手的,看来我还有很多东西要学,可他的眼神真的有点悲伤和迷茫,又让我觉得他这样孤独的杀手,和那位店主是否也曾有过真挚的情谊。


    我问他,这个店主是任务目标么?


    肖冉说不是的。


    那为什么要杀他?


    肖冉说,因为这是最后一个知道他过去的人了。


    回去找西奥罗,正看到一个女人从他待的房间里面出来,我赶紧去看西奥罗,他睡得迷迷糊糊的,再去追刚才那个女人,只看到背影一下子就消失了。


    之后没等太久,会议室的门开了,孟先生领着时老师走出来,把她还给肖冉。


    就这样吗?我问肖冉。


    就这样。肖冉耸耸肩,我们得把她带回去。


    本来一切都很顺利的,直到我们路过一面临街的玻璃窗,时老师不知道看见了什么,突然冲到窗户边上,瘦弱的拳头用力砸上去,血色染在玻璃上。


    肖冉一伸手就把她抱住,紧紧捂住她的嘴,示意我拿麻醉剂。


    我已经很久看到她有这么剧烈的情绪波动,大颗大颗的眼泪滴下来,呜咽着求我们说,我看到他了,你们让我看他一眼,让我看看他。


    这时候她看上去完全不像季唯了,又变回我熟悉的时老师了。


    我看向外面的大街,路人行色匆忙,根本没有人往里面观察,这扇窗户是单面的。


    肖冉又骗了她一次,她要等待的人,早就走远了。


    1月15日


    从宁州回来之后,时老师的身体更差了,白天又总是被用药,经常长久地陷入睡眠。那些药物也让她的身体越来越衰弱。


    那趟去宁州也不是全无收获的,她带回来很多本厚厚的金融学著作,只能在意识清醒的深夜里阅读。


    那些书是孟先生随手给的,里面甚至还有一本孟怀远的自传,肖冉不敢扔,但是拉了她房间的电闸,让时老师没办法晚上看书,我只能夜里给她偷偷送去手电筒。


    她总是一看一整晚,伤精神也伤视力,尤其是那本孟怀远的自传,看到书页卷边,即使我们都知道那是别人代笔的。


    我时不时还得出去做任务,不能时常照顾到她,西奥罗说时老师每天都在睡觉。


    除了药物的原因,有时候她自己也不愿意清醒。


    没什么比希望落空更伤人的,我甚至怀疑她可能不会再醒来,不过据西奥罗说,时老师还是有意识清醒的时候,只是时间确实越来越短了。


    我之前被肖冉魔鬼训练的时候如果太累了,也会想要好好睡一觉,可最多睡到第二天,就无论如何睡不着了,真的很难想象她是怎么做到每天都睡这么久的。


    西奥罗还是坚持白天喊她起床,带她出去吃饭和散步,时老师被叫醒后总是很沉默。


    岛上已经很久没有新的孩子出生,但一直有人死去,她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教我们了,也不被允许再去村子里,我们的学校早就荒废了,她的努力毫无意义。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时老师绝望的原因,每天的生活周而复始,永远看不到尽头。她在等阮长风来救她,可是那个人这么久都没有来的话,我总觉得要么是死了,要么是忘了。


    甚至没办法劝她自救,她光是活下来已经非常艰难了。


    1月2日


    最近,肖冉得到了这么多年来第一次休假。


    他这么懒的人肯定不会自己收拾东西,也不知道自己的东西放在哪里,我提前帮他打包行李,问他要带哪几种咖啡。


    肖冉说不用带。


    好吧,也许他要去度假的地方有很多咖啡厅。


    但他连自己平时用的杯子也不肯带,明明之前走到哪里都要捧着的,我怀疑是宁州那位咖啡店老板的原因,可肖冉摇摇头,说他其实并不喜欢喝咖啡。


    他今天心情不错,但这句话并不是开玩笑。


    肖冉给我上了最后一节课,他说如果以后需要不停地换身份,那最好能有点什么执着的东西,这是我们这一行记住自己的方式。


    我完全无法理解,他在宁州的时候很执着地扮演洁癖,可是来了岛上后一件衣服能穿十几天。他在岛上努力扮演一个咖啡因成瘾症患者,连水都不喝,这么入戏,就为了不忘记自己的存在?


    他跟我说完这些后,就背着包坐船走了,没有道别。


    也许肖冉不会再回来,他留下了咖啡,正是准备开启新的身份了吧。


    1月5日


    我提心吊胆地等了好几天,肖冉真的没有再回来。


    他不在,我立刻决定带时老师走。岛上的安保系统拦不住我,我对这里的一切都太熟悉了,去跟时老师一说,她也同意明天天亮就去船坞,我已经学会开船了,看守也打不过我。


    现在只担心明天的天气,云层太厚了,海上可能要有风暴。


    希望明天晴朗平静吧,今天晚上时老师和西奥罗好好告别,我警告他不许把这件事写进日记里。


    西奥罗问我,送走时老师之后还会不会回来,我说当然要回来,院长能拿我怎么样。


    其实我更希望他跟我们一起走,但外面的世界对西奥罗来说太不友好了,我能够很轻松地杀死一个人,但不知道怎么保护他不被伤害。


    1月6日


    可恶,是肖冉的陷阱,他根本没走,简直就是在等我们逃跑。


    时老师身体太弱,被他抓住了。很可耻的是只有我跑掉了,


    1月10日


    我躲了几天,结果还是被肖冉找到了。


    他说要给我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只要我完成这件任务,不仅会原谅我,还不会为难时老师。


    肯定是很危险的任务,我立刻就答应了,毕竟当时肖冉勒着我的脖子,完成任务只是可能会死,敢拒绝的话立刻就要死了。


    1月14日


    我以为肖冉会让我杀一个很危险的人,可见到目标之后才发现居然是灰眼睛,也不是杀人,只是让我陪他去个意大利小镇上度假一周。


    好久没见到灰眼睛,他憔悴了好多,头发更白了,外面的风景再好也不出门,就待在房间里面看电视,我只需要给他买酒就行。


    我们住在一间廉价的小酒馆里面,他清醒的时候会给我讲他一生的故事,讲他破碎的童年,动荡的少年,迷茫放浪的青年,混沌的中年,从来没有享受过杀戮,但也永远无法离开,杀手没有假期。


    肖冉给我的要求只有一个,就是尽量让他过得快乐。


    灰眼睛开不开心我不知道,反正我还挺快乐的,我喜欢和他待在一起。


    1月15日


    现在是下午五点半,整个小镇都被夕阳照成金黄色的,我坐在桌子前面写日记,灰眼睛躺在床上抽烟。


    刚才我跟他做了。


    和以前那些久远的疼痛不一样,不疼也不恶心,灰眼睛技巧很好,也很温柔,是个很不错的情人,我有点后悔认识他这么多年都干嘛去了。


    我刚才通过玻璃的反光看到他在无声的啜泣,不敢回头,只能坐在窗户前面,假装把这篇日记一直写下去,写灰眼睛的真名,安德烈,安德烈,安德烈。


    对了,他说他查到安雅母亲的线索了,等我有空了就去找她。


    1月18日


    今天肖冉给我下了第二阶段的命令,让我杀掉灰眼睛。


    我对着电话尖叫咆哮,好像听筒让我触电了一样,可肖冉的声音还是很冷静,他说灰眼睛犯了原则性的错误,如果我不动手,也会有别的杀手过来的。


    他说灰眼睛去年执行任务的时候发生意外,误杀了一个六岁的孩子,这是业内绝对不能原谅的事情。安排我来动手,算是念他多年兢兢业业的临终关怀。


    我接触这些人不多,不知道这个圈子什么时候这么讲道义和原则了,小孩子总有一天会变成大人,他只是更早的迎来他的宿命,所以我特意把日记本留在桌子上,希望他会看。


    我亲爱的安德烈,明天我会去集市上,很晚才会回来,快逃走吧。


    再换个身份重新开始,反正你已经换过那么多次了,我愿意再也不认识你。


    1月19日


    从集市回来,日记本被翻开,纸页边缘留下了他的气味,他已经离开了。


    我向肖冉复命说任务完成,他也没追问太多细节,就好像知道我会放他走,只是催我早点回岛上。


    我现在确实应该把这本日记处理掉的,仔细想想还是先把前面的几页纸撕下来烧了,以后有机会再补上吧。


    第480章 明娜的日记(7) 相爱,离别,然后长……


    1月23日


    其实这次离开的时间不长, 但我回到岛上的时候,突然有种很陌生的感觉,时老师说这种感觉叫恍如隔世。


    可能是因为西奥罗最近的学习比较有效果吧, 长高了不少, 中文也越来越好了,所以话很多, 见到我之后就一直在讲话, 讲岛上每天发生的小事情。


    时老师还好,情绪很平静,看起来没有受到上次出逃的影响,还在桌子前面认真看书。


    她对我说了一声辛苦了, 我就突然觉得好委屈,很想抱抱她, 我有很多事情想告诉她, 就像西奥罗那样毫无保留的分享一切,我还是忍住了。


    她问我这次能待多久,我只能告诉她,很快又要走,肖冉完全没准备让我闲着,又给派了一大堆紧急任务。


    时老师没说什么, 只是让我有空多陪陪西奥罗。


    她在谈论生死的时候总是直白坦诚到很残忍的地步, 我一眼就能看出来西奥罗的状态好不好,可是我完全无法面对这件事情,也没办法想象有一天会再也见不到他。


    2月25日


    天堂岛并不是天堂, 甚至不安全,我一直都知道,但今天回来看到受伤的西奥罗昏倒在房间里面, 还是觉得非常难过。


    他已经昏迷了十几个小时,有脑震荡的症状,如果我回来再晚一些,他真的会有生命危险。


    他的日记已经写的很明白了,昨天宁州有客人来,我倒是不觉得来的人是孟先生,他给我的印象很高傲,不会特地关注我们这些小人物。


    不过这已经不太重要了,现在西奥罗和时老师都在昏迷,去找肖冉是唯一的办法,但现在我只想去陪在西奥罗身边。


    2月26日


    昨天夜里我去院子里给西奥罗拿药,遇到大晚上不睡觉的肖冉,他的神经好像真的出毛病了,蹲在墙角发呆,我从后面喊他也不理我。


    我走近了才停到他在说什么,他只是在反反复复念叨三个字——不在乎。


    到底是谁不在乎谁呢?


    他虽然看着浑浑噩噩的,但还是很难杀,现阶段的我依然打不过,但我已经能让他也受伤了,肖冉不承认是他变弱了,但他承认自己老了。


    他老了,我还很年轻。只要再努力一点,尽可能活久一点,我一定会有战胜他的那天。


    3月26日


    我发现这些年想睡个完整的觉越来越难了,出任务的时候昼夜颠倒也就算了,天堂岛上只有这么几个人,晚上还是经常出事情。


    今天是安雅,把我房门敲开之后哼哼唧唧的说不清楚,脸上又是汗又是泪,我把灯打开,才发现她裤子上沾了点血。


    我第一反应是安雅被人欺负了,不过天堂岛上想找个敢欺负院长闺女的恶徒还挺难的,她身上也找不到别的外伤,我过好一会才想起来,安雅也差不多到了发育的年纪。


    我好困,就打发她去找肖冉,她摇摇头,比划了几下,意思是刚从肖冉那边过来,手里还捧了杯红糖水。


    我还老觉得她是个小朋友,一眨眼都这么大了,个子已经长到挺高,不过智力发育还是没跟上,心智和小孩子差不多。


    4月2日


    安雅终于度过了她的第一次月经,我这几天每天晚上都要被她闹醒,属实不堪其扰。


    这件事情如果以后每个月都来一次的话,我绝对应付不来,所以今天我出发去找安雅的妈妈。


    出发前跟时老师报备了一声,她最近总是在睡觉,找个清醒的时间都不容易,西奥罗说过他给了她很多药,成瘾性很强,对她的神经也很不好,西奥罗很忧虑,我也劝她少吃药,她却说这没什么。


    她找了几幅安雅的画像给我,还有一本安雅平时自己乱画的本子,说如果那位瑞贝卡女士不愿意接受安雅,也不必勉强,给她看看女儿的画,让她知道安雅过得挺好就行了。


    我觉得她是多心了,怎么会有母亲可以容忍女儿在这样的环境里面生活。


    倒是找到瑞贝卡之后,怎么把安雅从凯文院长手里带走,是个需要慎重考虑的问题,时老师让我只管去找,她来想办法。


    我觉得以时老师现在的状态,她能想办法让自己活下去就不错了。


    4月13日


    总算找到瑞贝卡的地址,可是她几个月前就搬走了。


    有点后悔了,不该拖这么久的,现在难找了。


    4月25日


    瑞贝卡好像在躲着什么,也许是旧情未了的凯文院长?她在每个地方停留的时间都不久,我又来迟了一步,还是没找到她,但是查到她并不是一个人,身边还有个身体不太好的男人,二人已经是夫妻。


    瑞贝卡家境非常好,不然也没办法支持她一直频繁搬家,家族的信托基金让她在每个地方都能过着奢侈的生活。


    如果瑞贝卡已经开始了新生活,还会不会管安雅,这个象征着耻辱,只会给她带来麻烦的孩子?时老师的担心似乎不是多余的。


    5月11日


    今天总算找到瑞贝卡现在的家了,仍然是位于市中心的豪华公寓。


    是她丈夫给我开的门,身体确实不太好的样子,手上还提着个输液架,脸色看起来非常憔悴。


    我这一路上早就听说过瑞贝卡的美貌,她比传言中更漂亮,像从电影里面走出的,只是看到我来了,脸色也不好看。


    我把安雅的画像拿给她看,她对我说谢谢,我又给她看了安雅自己画的画,说她现在多么需要妈妈,瑞贝卡边哭边说对我道谢,居然真的没提要把安雅接出来的事情。


    我实在不想以后每个月都被安雅半夜闹起来了,只好稍微把安雅在岛上的处境说的更惨了一点,把凯文院长说得更加禽兽了一点,顺便不小心展示了一下我自己身上的几处刀疤。


    瑞贝卡哭晕在丈夫怀里,她说她不是称职的母亲,但她当年费劲浑身解数才从凯文院长的手掌心里挣脱,实在是想到就害怕。


    我以为瑞贝卡是顾虑现在的丈夫,没想到这位托马斯先生很和善,对安雅的遭遇无比同情,强烈谴责了凯文院长,并且非常希望能收养安雅。


    他们夫妻俩情绪都很激动,结果托马斯先生居然晕倒了,我只好先把他送到医院去。


    希望明天他们夫妻俩能够达成共识。


    5月13日


    瑞贝卡差点又跑掉了,还好这次被我堵到了。


    我终于知道她在躲谁,并不是凯文院长,而是我。


    我找到了托马斯先生的病历,结合瑞贝卡的讲述,他不久前接受了心脏移植手术,提供心脏的捐献者生前便与他们联系过,拒绝了瑞贝卡的巨额金钱,但留下了一个要求。


    那位捐献者说不久之后,会有个叫明娜的姑娘找到他们,到时候无论我提出什么要求,瑞贝卡都必须答应。


    顺着这条线索,我从医院领走了这位志愿捐献者的骨灰,他身前犯下杀孽无数,灵魂得不到救赎,即使我放走了他,他也不愿意放过自己。


    而在死后的数个小时内,他身上的器官被一一拆解,捐给了全国十几位苦苦等待的重症病患。


    我去见了接受他眼角膜的孩子,恢复光明的孩子在公园里自由奔跑,和他一模一样的灰色眼睛正看着阳光灿烂的世界。


    接受了他心脏的托马斯先生,也是个善良温和的人。


    他甚至还给我留下了一段那么美好的记忆,可唯独他自己,孑然一身,连个真实的名字都没有留下。


    我亲爱的安德烈,你真的叫安德烈吗。


    心口疼,搁笔不写。


    5月14日


    本来我这趟的目的只是要确认瑞贝卡夫妻的意愿,然后再想办法把安雅从岛上偷运出来就行了,但现在我突然改变了主意。


    我要求瑞贝卡以患者的身份跟我回天堂岛,并且亲自把安雅接回来。


    这算不算道德绑架?她当年是不是自愿生下的安雅?我不在乎,我现在只想保证安雅能有一个比在天堂岛上更好的未来。


    就算成功营救了安雅,我也不可能一直盯着安雅以后的生活,瑞贝卡态度纠结,我需要先确定她是不是一个负责任的母亲。


    当然,我也不能真的逼迫一位精神正常的财阀千金去精神病院,瑞贝卡真的不愿意去,我也没办法。只是托马斯先生劝说瑞贝卡直面过去打开心结,并且保证只要瑞贝卡打一通电话,他一定会来救她,带着安雅一起离开。


    瑞贝卡不相信我,但还是很信任托马斯先生的,和丈夫联名签署了自愿接受强制精神治疗的文件。


    5月22日


    今天,瑞贝卡小姐来到天堂岛,我给她伪造了一份重度妄想症的过往。


    时老师不赞同我把瑞贝卡拐上岛的行为,甚至头一次对我发火了,她说无论多么周全的计划都会出意外,有些地方进来容易出去难,我绝对不应该把无辜的人再牵扯进来。


    我应该是触及了时老师伤痛,可我也觉得她有点应激了,瑞贝卡的情况和她不一样,托马斯先生还在外面呢,他准能把瑞贝卡和安雅解救出去。


    可事已至此也已经没有后悔的余地,安雅和瑞贝卡小姐母女相认,血缘亲情觉醒,母女俩抱着哭成一团。


    西奥罗也在旁边哭,我问他哭什么,他说他也想他阿姆了。


    沙滩上面他们三个人都在抹眼泪,只有我一个人完全哭不出来,我不记得我阿姆长什么样了。


    我回头的时候发现了肖冉,他站在很远的地方,看向这边。


    他好像在笑,又好像在哭,我从来看不懂他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