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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61章 迷途(33) 林花谢了春红


    李静医生在离阮长风五步远的地方, 还没看清他的脸,先看到了他胸前挂着的工作牌。


    “你是谁?为什么会有小健的工牌?”她柳眉倒竖,严厉地问。


    “我是鲁健的朋友。”阮长风摊开手, 示意自己并无敌意:“阿姨你别激动, 我腿断了,跑不了的……天哪你这个地方真难找。”


    “小健在哪里?”


    “在宁州。”


    “都说好了他今天要来琅嬛山的, ”因为不知道时妍出逃的消息, 李静还没反应过来,思路就被阮长风瞬间带跑了,皱眉问道:“我这里很需要他。”


    “鲁健托我给您带个信,”阮长风从怀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确实是有急事走不开, 又联系不上你。”


    “他能有什么急事啊。”李静心怀戒备,犹豫着不愿靠近。


    “具体我也不清楚, 可能和女人有关吧, 我问他也不肯说。”阮长风的表情像个标准的狐朋狗友:“之前跟他酒喝多了,听他一直念叨小唯小唯的,愁得很呐……阿姨,你认识她吗?”


    听到季唯这两个字,李静脸色大变,大步走过来:“你把这事忘了吧, 没什么大不了的。”


    阮长风静候她走进, 在李静的手在接触到信件的下一秒,阮长风手腕一翻,露出指缝间的锐利针头, 毫不犹豫地抬手一针扎在她脖子上。


    “你……”李静还没来及反应,阮长风已经捂住她的嘴,扣住她的脖子把人翻倒了。


    阮长风松开手, 纸和针头一起落到地上——那是一张卫星电话的使用说明书。


    这间疗养院大概经常要面对不配合的病人,药房里随手可得的强力麻药见效极快,几秒钟后李静就瘫软在地上。


    时妍从躲藏的柱子后面钻出来,心有余悸地说:“你刚才就想到会有人追出来么?”


    “有备无患罢了。”


    “你小心别把她闷死了……”


    “我怕她乱喊。”阮长风的手仍然用力捂住她的口鼻:“要不我再找块布吧。”


    “她喊不出来,这种麻药很强的,我试过好几次了。”


    阮长风默默松手,把李静推到旁边:“下次说这种事情能不能别这么淡定啊,感觉更惨了。”


    时妍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总不能边哭边说吧。”


    “小健在哪里……”李静犹不死心,用气音问他。


    “在宁州,人没事。”阮长风烦躁地说:“借他身份用一下而已。”


    “不行,你不能走……”李静看向时妍:“你的脸还没完成……不,我的研究……”


    “你的研究就是帮那些帮罪犯改头换面?把无辜的人绑在手术台上,违背她自己的意愿……恶人的救世主?”


    “你知不知道我努力了多少年,才当上院长……我终于能靠自己……”


    阮长风拿起空了的针头在她面前晃了晃:“我不知道你有什么理想,但你应该知道往静脉里注射空气的后果吧?”


    李静默默闭上眼:“想杀我的人太多了,但小健没做过坏事,你放过他。”


    “哎哎哎别急着闭眼啊,”阮长风强行扒开她的眼睛,锋利的针尖缓缓靠近颤抖的眼球:“死多轻松呀,报仇哪有那么容易的,总要先讨点利息——你试过这个么?”


    “眼球表面没有神经,应该不会痛的……你哆嗦什么呀。”阮长风凝神刺下针头:“我看这个针也蛮细的,不怕不怕,一瞬间就结束了……”


    时妍小心翼翼地拽了拽他的衣角:“长风……”


    阮长风第一反应是有点不耐烦:“你别打断我。”


    直到时妍又喊了他一声,尾音已经带上了惊恐的颤抖,阮长风怔怔回头,从时妍含泪的眸光中看到了自己,才恍然发现他正在做什么。


    他当着时妍的面,打着为她复仇的名义,试图为了泄愤而戳瞎一个女人眼睛。


    “对不起……”他丢下针管,伸手想要抱住她:“我刚才鬼迷心窍了,我不是故意的,就是想吓唬吓唬她。”


    时妍没有推开她,她从来不会这样做,只是身躯有些僵硬,肩膀还在微微颤抖,语气一如既往地温柔:“……你刚才的表情有点吓到我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就是想着以后再也不会见到她,也没机会报仇了。”阮长风痴迷地亲吻她雪白的脖颈:“求求你,别害怕我,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永远不会害怕你,”时妍郑重地说:“我以前说过的,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一如既往的爱你。”


    她爱初见时那个狡黠灵动的浪漫少年,也爱陪她一同成长风雨同舟的青年,即使如今他的身心已被风霜摧残,被迫变得冷漠残忍,她的爱不会改变。


    “这段时间你不在,我简直像条丧家犬一样……”


    “我明白的,我全都明白,长风,我四岁没了爹妈,我知道这个世界是怎样痛打落水狗的。”时妍用自己全部的柔软拥抱接纳他:“以后有我在,不会再让人欺负你了。”


    当远方出现直升机的影子时,阮长风手里的卫星电话响了。


    “驾驶员说停机坪太招摇了,”季识荆说:“你们俩先去房顶吧。”


    “其实现在动静已经很大了……”阮长风无奈地看着地上的李静:“你确定要上去吗?”


    “嗯,抓紧时间吧。”


    时妍试着搀扶起阮长风:“你的腿……”


    “没事。”其实骨折更严重的是后背的烫伤,因为缺乏及时处理,阮长风觉得五脏六腑都有种烧灼的痛感:“能走。”


    哪怕就此落下终身残疾,可曙光近在咫尺,只是区区的三层楼而已,他爬也要爬上去。


    走进楼梯间,向上攀爬,每一步平时轻视的楼梯,都如天堑般难以逾越,阮长风早已是强弩之末,最后几乎是时妍把他一级一级拖上去的。


    “你们到了吗?”季识荆问。


    “很快很快,”时妍焦急地说:“季老师你让飞行员等一等,我只差半层了。”


    “别急,他会等的。”季识荆幽幽地说,电话那头风声呼啸,把他的声音吹散了。


    “季老师,你在哪里?”时妍敏锐地察觉到不对。


    “我在医院,楼顶天台。”


    “怎么,你也想体验一下我们虎口脱险的感觉?”阮长风苦中作乐,不忘开玩笑。


    “我站在十九楼的楼顶天台边上,”季识荆深吸一口气:“准备跳下去。”


    “季老师??!!”时妍以为自己听错了:“为什么?”


    “因为你很快就要得救了啊……”季识荆悲哀地说:“我的小唯再也无法得救了。”


    时妍惊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的检查结果刚才出来,脑子里面长了个乒乓球大小的肿瘤,就在主动脉边上。”季识荆苦笑:“我甚至没办法替她复仇。”


    “季老师……”


    “季老师你先从天台下来,”阮长风比时妍更快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语速飞快:“能做手术赶紧手术,要是你死在手术台上,我会替你向孟家报仇。”


    “不,你不会的。”季识荆说:“你连时奶奶出国的护照都准备好了,你准备投奔你大哥,这辈子都不回宁州了……你根本就没打算向孟家复仇,对吧?”


    阮长风看了眼时妍,愧疚地用口型说了声“对不起”,时妍摇摇头,示意并不在乎。


    “季老师你别开玩笑了,”阮长风急得满头大汗:“孟家把小妍折磨得这么惨,我怎么可能就这样算了!”


    “我不相信你,”季识荆说:“你根本不是那种重情义的人,你就连阿欣快要被火化的时候,都有心情去买炸鸡。”


    “季老师,我不知道你和长风之间有什么误会,”时妍说:“你不相信他没关系,你相信我吗?”


    “我……”季识荆哽咽道:“我一个随时会死的人,相不相信又有什么意义?”


    “季老师你死了阿姨怎么办?”


    “别拿她来劝我,我死了她自然也活不久,”季识荆看着宁州浑浊的天空,生无可恋:“我们一家三口去那边团聚,也算个好结局。”


    “呜……”时妍这是真的急哭了:“季老师你别这样啊……”


    “他要是真的想死,早就找个没人的地方自我了断了,再不然配点炸药去找孟怀远同归于尽也行。”阮长风冷淡地说:“你在这里跟我们逼逼赖赖,到底有什么想法,直说吧。”


    季识荆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我给你找的那架飞机上只有一个位置。”


    阮长风推开天台的门,看向低空盘旋的直升机,确实是过于迷你的机型。


    “OK,”阮长风对时妍说:“你先走,我还有的是办法。”


    时妍含着泪把电话举到耳边,听季识荆把话说完,然后摇摇头。


    “季老师说,”在巨大的荒谬面前,时妍已经有点哭不动了,只是眼睛里的光一点点熄灭了:“只有我留在这里……做人质,你才会继续对付孟家,小唯的仇才有人报。”


    “季识荆你最好现在就从楼上跳下去!”阮长风气得破口大骂:“你赶紧死!晚一秒你就是个孙子!你跟季唯一个德性——”


    “为什么呀季老师……”时妍难过地蹲在地上:“我不也是你的女儿吗?”


    几百公里外的宁州,季识荆站在天台边缘,灵魂被风吹成了两半,却用最冷酷无情的话语,对从小看着长大的女孩说:“你算是什么东西,你也配和小唯相提并论?”


    “她那么漂亮,那么聪明,那么孝顺……你有什么?你连给她提鞋都不配。”


    “凭什么小唯死了,你却活下来?”


    “凭什么只有你能得救?”


    “就你家闺女是个宝,其他女孩就是根草么?”阮长风见势不妙,直接从她手里把电话抢过来:“季唯那纯粹是把自己作死的,你也赶紧死,没人拦着你,积点口德下辈子投个好胎!”


    时妍跪在地上放声大哭,仿佛生命中第二次失去父亲。


    “你别听他胡说八道,老东西最惜命了,他才不敢往下跳。”阮长风这次是真的慌了,手忙脚乱地安慰她:“他都没拿你当女儿,只当你是个陪衬他女儿的小丫鬟,你还拿他当爹?”


    “我……”


    “他要是真的跳下去了,咱俩直接一走了之,又有什么用?最多你以后看几次心理医生,他现在这样威胁不过是为了拿捏你,何况他本来就活不了多久。”


    “你说得我都明白,”时妍低头恸哭:“可我四岁就是孤儿,季老师在我心里就像爸爸一样啊……”


    “爸爸比女儿死得早是很正常的,”阮长风说:“我们只要用心缅怀就好了。”


    时妍心中天人交战,几乎要晕过去:“可是飞机只有一个位置。”


    “飞机的载荷都是有余量的,”阮长风说:“咱俩的体重加起来也比不上一个大胖子,你可以坐我腿上。”


    时妍终于看到阮长风后背沁出来的嫣红,血已经顺着他的裤腿在地上积成了一洼,知道他的伤绝不是崴了脚那么简单,默默捡起电话。


    “实在不行咱们可以把飞行员丢下去嘛。”阮长风心里知道大势已去,还在努力想办法:“开飞机而已,我这么聪明,肯定一学就会呀。”


    “季老师,你先下来吧,”时妍虚弱地说:“我不走了。”


    电话那头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呼啸,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跳下去了。


    “相信我,请你相信我,”阮长风说:“乖,听话,你先上飞机,回宁州好不好?我有办法可以离开的,你知道我有好多好多鬼点子。”


    时妍温和坚定地摇了摇头。


    “你怎么能对我这么残忍?”阮长风再也支撑不住,软绵绵地一头栽倒在她怀里:“你知不知道……我这一路找到这里受了多少罪?有多不容易?我差点就死了……”


    他想把她打晕了塞到飞机里去,可崩溃的身体全然不听使唤,已经连胳膊都抬不起来。


    “我知道,我全都知道。”时妍低头抚摸他憔悴的脸颊:“长风,辛苦你了,麻烦你再来接我一次。”


    “我做不到的,我没力气了……”阮长风委屈地说:“我不知道下次还有没有这样的好运气。”


    “没关系,我有耐心,我等你。”时妍说:“一个月,两个月,一年,两年,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


    “可是我不想等了,我现在就想和你一起回宁州,然后我们接上奶奶,一起去瑞士,我哥会收留我们的。”阮长风说起曾经畅想的未来,只能眼睁睁看着玫瑰色渐渐褪去:“我们可以一起去留学,之前的交的申请还没过期……我再也不想和孟家作对了,真的太可怕了……”


    “我知道,长风,现在经历的一切都是上天对我们的考验,”时妍隔着绷带亲吻他的额头:“我们一定会有幸福的未来。”


    小小的直升飞机盘旋着降落,时妍把重伤的阮长风塞了进去——季识荆果然算无遗策,机舱里剩余的空间极其狭小,这甚至压根就是个单人飞行器,塞一个阮长风已经非常紧张,绝对不够她一并挤进去。


    “可以走了吗?”飞行员推了推脸上的墨镜。


    “等等……”阮长风伸手在口袋里摸了好久,终于摸出来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是那个不久前从孟家的飞机上拆下来的螺母。


    “就是突然想起来,好像还没有正式向你求婚啊,先用这个凑合一下。”阮长风把坚硬的螺母套在时妍的无名指上,大小居然正正好好合适:“小妍,嫁给我好吗?”


    “好。”时妍吻了吻那个全世界最粗糙的戒指,把它放在最靠近心口的地方。


    “等我。”阮长风紧握她的左手不愿意松开:“我一定会来救你的。”


    “不要着急,你慢慢来,”时妍殷殷劝慰:“不要享受复仇,不可以折磨别人取乐,每一天都要认真生活,要珍惜和人相遇的缘分,多体谅别人的难处。”


    “我知道了……”


    “如果可以的话,尽量做个好人,至少要活得有尊严和底线。”时妍弯了弯眼角:“我希望你能快乐。”


    “好。”


    “少抽烟少喝酒,好好吃饭,坚持运动,可以吗?”时妍没忍住笑了:“你别嫌我啰嗦。”


    “嗯。”


    飞机逐渐盘旋升空,时妍踮起脚,轻吻他的指尖,满腔的柔情不舍,极致的牵挂思念,只化为风中的一句低语:“照顾好自己。”


    第462章 迷途(34) 斗兽笼


    阮长风在病床上醒过来, 已经是好多天之后的事情了。


    他这次伤得太重,主观上的求生欲淡薄,伤口感染带来的炎症挟着久久不退的高烧, 数次把他推向生死边缘, 这也是阮长风人生中第一次收到病危通知书。


    陷入浑浑噩噩的昏迷中,失去了时间观念, 其实并不怎么难熬, 但清醒过来后还要面对季识荆那张脸,甚至还要被他照顾,就属于对他意志力的重大考验了。


    阮长风脱离生命危险后,看到季识荆欣慰地说真是太好了, 更觉得自己一点都不好了,脱口而出便是一句:“你怎么还没死?”


    “对不起, 等事情结束了, 我一定……”


    “你闭嘴吧……”阮长风绝望地合上眼睛:“别再让我看到你。”


    “我过几天手术,还好你今天醒了。”季识荆叹道:“不然恐怕都没机会当面向你道歉。”


    “你不欠我的……你是对不起小妍。”阮长风沉沉叹了口气:“我也对不起她,我信错了人。”


    “长风,我不奢求你原谅我。”季识荆的眼神中全是沉沉死意:“我当时刚知道检查结果,心里只想着我这一家三口,这辈子好像也没做过什么坏事, 不该落到现在这个下场的。”


    “那是你家的事情, 为什么非要把我们拖下水?”阮长风只恨此刻浑身缠满绷带,没办法从床上跳起来揍他:“小妍真把你当父亲一眼看的。”


    “是啊,为什么呢?”季识荆看上去同样迷茫, 并不清楚自己当时在想什么:“大概是觉得自己太不幸了,所以没办法容忍你们俩幸福吧。”


    阮长风好像被什么东西呛住了,连声咳嗽, 牵动身上的伤口,痛得五官都挤成一团。


    “你还好吗,是不是有痰?”


    阮长风喘不上来气,却摇摇头。


    季识荆看他脸憋得通红,急道:“我去找医生。”


    “没事。”他闭着眼睛,把这口气恶狠狠地顺了下去:“喉咙里进沙子了。”


    “怎么会呢?”季识荆听不懂:“医生没给你插管啊。”


    阮长风又痛苦地咳了好几声,在喉咙里咳出了血意:“……要么就是卡到鱼刺。”


    “这就更不可能了,我哪敢给你吃鱼。”


    阮长风再也不愿跟他说话。


    钱钟书说过,忠厚老实人的恶毒,像饭里的砂砾或者出骨鱼片里未净的刺,会给人一种不期待的伤痛。


    但钱老先生没有说的是,这不期待的伤痛竟比死更难熬,这样一场微不足道的小小背叛,足以摧毁他对一切人性中美好善良的信任。


    从今以后世界再不是熙熙攘攘的剧场,他一脚踏进由人心组成的黑暗森林,所过之处危机四伏,除我之外,皆是敌人。


    季识荆进手术室的那天,阮长风堪堪能下床,拔了输液针,亲自送他走向手术台。


    “如果我下不来手术台,”季识荆不顾阮长风的挣扎,握住他的手:“那是我的报应,你不必给小唯报仇,也不用管阿希的下场,那是她的命。”


    阮长风面无表情地等他说完:“你就算把孟家人都杀了,季唯也回不来,你老婆的身体也撑不了多久。”


    “能不能转告小妍,我真的……非常抱歉?”他似乎并不觉得自己能活着走下手术台,分明就是交待遗言的语气:“等你好一点就去接小妍吧,把孟家的事情,还有我,全都忘了吧。”


    “我今天早上向佛祖发愿了。”阮长风平静地举起右手:“用我十年寿命,换你今天手术成功,早日康复。”


    旁边的护士不明就里,只听了这几句,已经感动地落泪:“这年头很少见到这样孝顺的孩子了……”


    “你在说什么傻话——佛祖保佑,这是孩子不懂事乱说的。”季识荆失声叫道:“你的寿命是这样用的?我怎么配?”


    “就这么死了多轻松啊,我不会让你用死来逃避的。”阮长风凑近他耳边低语:“你一定要活下去,你要独自面对这个失去女儿的世界……你没有未来了,你要亲手送走绝症的老婆,你要抚养季唯□□生下来的孩子,她呼吸的每一秒都在提醒你,你引以为傲的掌上明珠是个什么货色,你还要面对你的亲家,实际上是你的女婿——季老师,你的风骨一毛钱都不值,你的家庭就是彻头彻尾的笑话。”


    “从我站上天台的那天起,早就就没有什么风骨可言了,”季识荆苦笑:“我的生死在老天爷手里呢。”


    他站起身,扶住他的肩膀,微笑着,真诚祝福:“季老师,我祝你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你的寿命好好留着,陪时妍一起长命百岁吧。”季识荆躺下,缓缓闭上眼睛:“千万别丢下小妍下一个人,她其实是很怕孤独的。”


    阮长风目送他被推进手术室,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自己第一眼见到季识荆就有种本能的讨厌。


    时妍身上那种偶尔令人窒息的极端利他主义,从季识荆身上能看到她传承的影子。


    只是季识荆这样的人尚且知道在关键时候自私,阮长风难过地想,时妍怎么还是学不会,多为自己考虑一点。


    季识荆在ICU病房里睁开眼的那天,阮长风拖着残躯,包机重返琅嬛山。


    他从露娜那边得到的消息是,苏绫又陪孟珂出国了,这次归期不定,去处成谜,至于露娜自己,因为程子涛的关系,虽然没被灭口,但也颇受猜忌,苏绫又给她放了个无限期的长假。


    经过那一连串的事件后,孟家又再次加强了警戒,主宅附近二十四小时有人巡逻,显然露娜这条线暂时走不通了。


    阮长风坐在前往琅嬛山的飞机上,对着地图确定疗养院的位置,刚看见那栋白色建筑,便听见了数声清脆枪响。


    阮长风心凉了大半截,飞行员惜命,无论他如何威逼利诱,只盘旋着不肯靠近,阮长风冲动之下差点背着降落伞往下跳,可时妍的临别前的叮咛在心头盘旋,站在高处便心生胆怯,这一步居然无论如何没办法迈出去。


    等一伙黑衣蒙面的武装份子离开,零零散散地隐入丛林后,阮长风终于得以落地。


    走近了之后,才发现疗养院大门紧闭,但浓稠的血已经顺着门缝,流淌到门廊上了。


    阮长风推开门,在浓厚的血腥气味中,一具一具尸体翻找过去,心惊动魄,还好没见到时妍,死的都是医生护士。


    他在二楼的院长办公室里找到了唯一的活人。


    李静端坐在地上,白衣染血,年轻男人的头枕在她膝盖上,仿佛幼时赖在她怀里撒娇,却早已气绝多时。


    “李静?”阮长风走到她身边,试着喊了她好几声:“李医生?”


    她一动不动,阮长风这才看清,她抱着的是鲁健的尸体。


    “李院长……”


    “哦,”李静这次终于听到了,缓缓回头:“是你啊。”


    “孟家少奶奶呢。”


    “被接走了。”


    “去哪里了?”阮长风急忙向前一步。


    “不知道,新的去处吧……病人都走了。”李静眨了眨干涩的眼睛:“疗养院被外人入侵,不安全了,病人当然要转移。”


    阮长风意识到自己就是那个外人。


    “什么时候转移的?”


    “也不久,”李静摇摇头:“但你肯定追不上了。”


    阮长风后悔得要撞墙,就这样错过了么?只差一点点,怎么就能错过了?


    “什么人屠了你的疗养院?”


    “不认识,领头那男的蒙着脸。”


    “他把所有人都灭口了,为什么偏偏留下你?”阮长风问:“你应该是掌握最多秘密的人。”


    李静也很迷茫:“我不知道……我让小健快跑,他为什么不跑呢?小健为什么冲着我笑?”


    她说话前言不搭后语,看上去就是疯了一半,阮长风叹了口气,不知道在一个人失去毕生的梦想后,依然活着是不是一种残忍。


    “鲁健有没有什么遗言?”


    “他对我说……”李静皱眉:“妈,我要救你。”


    “你再仔细想想,领头的杀手还有什么特征么?”阮长风若有所思。


    “我看到他的鼻梁上有常年戴眼镜的印子……”李静不愧是专业医生,匆匆一眼,对面容的观察细致入微:“脸看不到,但脖子上的皮肤应该被强酸腐蚀过。”


    阮长风心一沉,情况比想象中更加糟糕,肖冉没死。


    自然是当时鲁健那一刀没捅在要害,反而救了肖冉,代价就是在关键时候留李静一条命。


    阮长风本以为他是个纯粹的恋爱脑,如今看着他的遗体,神情安详平静,却肃然起敬——宁州的金牌杀手恩怨分明,欠下他天大的人情,鲁健本可以用来换自己的命。


    早早着手调查孟家,也不一定是为了季唯,而是对李静的行为有所担忧,预料到迟早会有今日之清算,想给母亲准备一条退路吧。


    掌握了太多秘密的人,根本没有明天。


    “他把你留在这,这深山老林的你没办法求救,早晚也是要死的。”


    “他说可以带我走,还能让我继续做研究……我拒绝了。”李静抚摸儿子冰冷的脸:“我的疗养院毁在这里,我要留下来陪小健。”


    可惜了。阮长风心想,鲁健算是白死了。


    不,也许大家本来就逃不掉,杀手,医生,间谍,看上去各个身怀绝技,聪明冷静,可居然都有身不由己之处,他和这些人在狭小的斗兽笼中厮杀,机关算尽,靠着时妍的庇佑才苟活至今,而看台上的大人物,从不关心输赢,甚至不会轻蔑地投下一瞥。


    这是什么样不公的命运,什么样的人心!


    第463章 迷途(完) 故人旧事


    阮长风按下心中翻涌的绝望和懊悔, 问她:“那你想跟我走么?我记得你在宁州还有个小儿子和丈夫。”


    “他们跟我们不是一类人,”李静说:“我回去会给他俩带去危险。”


    “所以你是准备……就这样了?”


    “上次见面你好像很想弄死我,”李静注视着他:“现在可以动手了。”


    阮长风摇摇头:“我不会杀你。”


    “为什么?”


    “有人把你的信息泄露给我, 就是为了让你死在我手里, 她好高枕无忧。”阮长风轻声说:“我偏不想让她如愿。”


    “是我以前的病人?”


    “是。”


    “一楼走廊尽头的仓库里面有几桶油,”李静给他指了个方向:“你去帮我拖过来吧, 再去厨房那边拿个打火机给我, 还有花园里面的花,也摘一点吧。”


    阮长风留在原地不动:“你自己准备啊。”


    “太麻烦了,我还想多陪陪小健。”李静垂眸:“以前工作太忙了,也没时间陪他玩, 只能严格要求,他看我都怯怯的, 也没注意他什么时候长这么大了。”


    阮长风沉默不语。


    “你是为了孟家少奶奶来的么?上次怎么没带她走?”


    “上次出了点意外。”阮长风苦涩地说:“这次又来迟了。”


    “你帮我这个小忙, 我再说点孟家的事情,你应该会感兴趣。”


    阮长风按她的吩咐取来各种物件:“我看后院里好多花都谢了,随便找了几朵。”


    “谢谢。”李静接过花,又抬手推倒了油桶。


    “有什么是我应该知道的?”


    “孟家也有人找我整过容,我猜你会用得上这个消息。”


    “苏绫?”


    “她那张脸还真是纯天然的。”李静低头编织花环。


    “那是谁?”


    “兰志平你认识吧。”


    阮长风从王行长那里听过这个名字,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默认是孟怀远的鹰犬之类的角色。


    “这是个有手腕的人物, 帮孟先生处理很多他不方便出面的工作,”李静仰头环视她的疗养院:“孟家给少夫人换脸这件事情,他是实际的执行者。”


    阮长风心有余悸:“领教过了, 是不好对付。”


    “兰志平以前带他妻子找我整过容。”


    阮长风觉得这件事情听起来有点变态,但不是非常感兴趣。


    “尹瑶麻醉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我听到她说……”李静的声音低了低:“对不起妹妹, 我不是故意要杀你。”


    阮长风摸了摸下巴,开始有点感兴趣了。


    “我就知道这些,没跟别人说过,”可惜李静已经编好了花环,戴在鲁健的头上,遮住了他前额的伤口:“你可以走了。”


    阮长风把一个针筒放在她手边:“刚才顺路去药房拿的。”


    李静拿起来看了一下,笑了:“上次你给我戳这么一针,我昏过去二十多个小时。”


    “这次剂量加倍,”阮长风眼神似乎怜悯:“烧伤,烫伤……还是很疼的。”


    “谢谢。”


    “我发现你从来不道歉。”


    “懦夫才会在生命尽头寻求和解和原谅,”李静仰起头:“我只是一直在做我想做的事情,有今天的下场并不意外,要向谁说对不起?”


    阮长风颔首,默默退了出去,在他身后,火光渐渐烧了起来。


    此间的一切罪孽与梦想就此埋葬,而他终究食言,没能及时带走她。


    从此人海茫茫,再难觅芳踪,自当日琅嬛山一别,屈指算来,已有数十年之久。


    暮春时节,阮长风回到了宛市的古镇,推开一间空屋的大门。


    古镇的旅游业这几年发展的愈发好了,游人如织,亲戚也不愿看着偌大一间临街旺铺空着,准备租给别人开店,开门发现还有阮长风当年寄宿时遗留的东西,便让他来取走。


    一进门先看到那颗枣树,这个季节已经郁郁葱葱,屋檐下挂满灯笼,糊的宣纸早已经残破,时妍的手艺足够稳,竹编的框架仍是完好的,在风中微微飘摇。


    门口贴的对联自然也都褪色了,阮长风花了很长时间才辨认出来,自己当时写的是花好月圆人寿,时和岁乐年丰。


    再往里看,书房门口还有一副倦时更枕闲书卧,有卿只就云窗读,保存相对完好些,阮长风把当年的轻狂笔墨揭下来撕碎。


    回到院子里,他找了把铁锹,想把当年埋的那坛子酒挖出来。


    时过境迁,当年又没做什么特殊记号,只记得是在枣树下,如果是时妍在肯定能记得住,可阮长风靠着记忆挖了一个又一个坑,几乎把小院整个犁了一遍,只恨自己当年咋这么有力气,挖了那么深的一个坑,如今根本找不到。


    他重伤未愈,辛辛苦苦挖了大半天,最后一头栽倒。


    “酒找不到也就算了,人可一定要找到啊……”


    阮长风躺在地上,看着枣树茂密缝隙里透出的瓦蓝天空,把沾了春泥的手指凑近唇边,恍惚间觉得那应该是初吻的味道,记忆无限真实甜美,一时醺然。


    阮长风最终还是没有找到那坛酒,也没发现什么希望带走的东西,准备就在当地处理掉了。


    寻找废品回收站的路上,阮长风看到了时妍说过的那家寺庙。


    旅游景区里面的佛寺香火大多旺盛,寺庙和时妍以前造访的时候也不一样了,当年要是像现在这样收门票的话,时妍肯定不会去的。


    阮长风丢出五块钱,准备买票,售票员看了他一眼,说:“残疾人免费。”


    他愣了片刻,也没反驳,一步一瘸地拄着拐进去了。


    绕过金光闪闪的大雄宝殿,阮长风拦住个僧人问送子观音在哪里,僧人说送子观音住的那间屋还没修好,现在不对外开放,施主你要不要布施一二。


    阮长风掏出刚才在门口省下来的五块钱,换了一盏极小的油灯,供在佛前。


    “这么小的灯,恐怕烧不了多久……”僧人欲言又止。


    “没出生的小孩子,给他点那么多灯干什么,”阮长风神情平静地点燃油灯:“父母子女一场,其实也就这点缘分了。”


    门外穿堂风吹过,熄灭了那点脆弱的灯火,阮长风又点了几次,但劣质的灯芯怎么都点不着,盘底也只剩下薄薄一层油了,阮长风默默作罢。


    绕过大殿往后走,菩提树上挂满了红绸,树干上也坠了无数木牌,看上去不堪重负,都是人们的心愿。


    阮长风忍不住想,这里也许挂着她当年许下的愿望,只是太多了,他实在没有力气找出来。


    闭着眼睛随便摸了一条,笔墨犹新,阮长风仰头读着陌生女孩稚嫩的字迹:我想和他一直在一起。


    原来人和人的心愿根本没有多少差别,求不得放不下才是常事。


    阮长风长久地站在树下,木牌被风吹得哗啦啦作响,红绸如潮水般翻涌,显出许多年前她模糊的身影,不过二十岁的年轻女孩,路边野草般平淡,从未被人珍爱重视,面对未卜的前路,躲着那不知天高地厚的轻狂浪子,悄悄许下永不分离的誓言。


    阮长风接到那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时,宁州正在下雨。


    自从知道时妍真的给他打过电话,阮长风手机再不敢离身,随时保持电量充足信号稳定,所以他第一时间就接起来了。


    电话那头的人笑了一下:“好快。”


    阮长风坐直身体:“肖冉?”


    “嗯。”


    “你居然没改名。”


    “我挺喜欢自己的名字啊。”肖冉的语气就像熟人见面寒暄:“宁州现在雨大么?”


    “是不小。”


    “你猜我现在跟谁在一起?”


    阮长风咬住手指,不想助长他的洋洋得意,生硬地说:“不知道。”


    “你有什么话想转达给她么?”


    “你直接把电话给小妍。”


    “想什么好事呢,”肖冉大惊小怪地说:“怎么可能真的帮你传消息给她。”


    “那你想干嘛?”


    “有人让我警告你老实点,”肖冉也不笑了:“当然我个人建议你把时妍忘了吧,伤这么重,心里的念想也该断了,是时候开始新生活了。”


    “孟……不,不是孟怀远,是兰志平,对么?”阮长风扭过头,看向街边停着的一辆黑车,车里坐着两个人,已经十几个小时没有离开,不知道吃喝拉撒是如何解决的。


    肖冉毫无诚意地说:“不是噢。”


    阮长风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低头整理小卖部的账本。


    “无所谓,我只在乎一点,”阮长风垂眸:“你要报仇就朝我来,是我毁了你的脸,不要伤害她。”


    “这取决于你的表现啊。”


    “她现在身份贵重,你不敢动她的。”


    “你应该亲自领教过的,我现在确实不能杀她——”肖冉的语气中的笑意又回来了:“但我有很多办法让她疼。”


    阮长风一言不发地挂断电话,假装看电影,掩盖自己的情绪。


    有兰志平的人盯着,他什么事情都干不成的,更别说时妍握在肖冉手里,如果这是一盘棋局,他这是被将死了,何况还拖着现在这具千疮百孔的破烂身体!


    怎么办?怎么办?


    叮咚一声轻响,小卖部里进来个浑身湿透的女孩,阮长风又看了一眼今天惨淡的营业额,估计再卖不出东西又要被三伯数落,勉强打起精神问女孩:“要不要买一把雨伞?”


    结果女孩根本不理他,面无表情地走到货架后面,一直没有出来。


    她不会觉得自己偷偷吃东西的声音很小,他听不见吧?阮长风觉得有点好笑,但也懒得起来抓她,继续看电影。


    反正不是他的店,这么点损失……账面上很容易抹平的。


    吃完饼干吃薯片,那个女孩一直在吃,阮长风在心里感叹了一句好胃口。


    正想着女孩抱着几包最便宜的辣片辣条,蹭到柜台边结账了。


    阮长风笑着说:“美女你这么能吃辣啊?”


    女孩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抽走了塑料袋,阮长风看到她手背上有几个短月牙形状的细小伤痕。


    雨更大了,阮长风轻声说:“你可以先避一下,等雨停了再走……”


    年轻女孩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阮长风坐在原处,纠结了五秒钟,撑着伞追了出去。


    “美女,请等一下……”他边追边喊,可惜腿脚实在拖后腿,他不确定女孩有没有听到他说话。


    毕竟是个相当恶劣的计划,阮长风心想,再尽力追两百米,要是实在追不上就算了。


    就在阮长风准备放弃的时候,女孩停下了脚步,扭头看向他。


    这么一看,确实是个相当漂亮的姑娘啊,阮长风感叹,眼睛大大的,睫毛长长的,小脸雪白,额前沾湿的头发惹人怜惜。


    心中天人交战,阮长风从裤兜里掏出一包牛奶递给她,轻声说:“辣的吃多了伤胃,你喝包牛奶垫一下。”


    女孩眨了眨眼睛:“为什么?”


    “交个朋友好吗?”阮长风微笑着朝她伸出手,他知道什么样的笑容看起来最可靠最有魅力:“阮长风。”


    年轻女孩迟疑片刻,却还是伸出手和他握了握:“我叫周小米……很高兴认识你。”——


    作者有话说:本章完


    下一个短篇单元,打算讲讲时妍孤身走过的那些岁月,试了一种不大常规的写法,原本已经写完了的,但回看一遍实在不满意,最后整篇删了重写,严重打乱计划,恐怕要再劳您多等一阵子了。


    这样整篇重写的情况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大概和我最近心绪繁杂浮躁有关。


    故事临近尾声,真是每一笔都沉重啊。


    第464章 西奥罗 西奥罗的日记(1)


    西奥罗的日记


    3月3日


    时老师说我应该从今天开始学习写日记。时老师教我术[划掉, 数]学和汉字。汉字很难写。我学习了二个月。还是很难学。


    【时老师批语:请继续学习使用逗号】


    4月3日


    不知道日记应该写什么,时老师说可以从自我介绍开始。


    我的名字是西奥罗,我生活在天堂岛上, 我和阿姆一起生活。


    我今年十二岁。


    我最好的朋友是明娜。


    时老师是我的老师。


    阿姆是我的阿姆。


    我生活在天堂岛上。


    【时老师批语:西奥罗不需要在日记里凑字数, 这不是作文,只要写完心里想写的事情就可以了】


    5月30日


    为什么时老师一定要我写日记呢, 我在岛上的生活每天都一样, 我还是不知道应该写什么。


    早上我起床,吃阿姆做的早饭,然后去地里帮忙,给院子送菜, 然后去找明娜玩,下午我们去上课, 现在我们只有一个老师, 她是时老师。下课之后我和明娜去沙滩玩。


    明娜的阿爸阿姆都死了,她一个人住在村里。


    明娜说她每天都有很多事情可以写,时老师夸她中文学得很快,我也会写很多字了。


    今天我和明娜在沙滩捡到了一个美丽的贝壳,我们把它送给时老师。


    【时老师批语:贝壳收到了,老师非常喜欢。】


    6月1日


    时老师说今天是儿童节, 是我和明娜的节日, 我以前没有过儿童节,时老师从院子里给我们带了一个蛋糕出来。


    和时老师一起来的还有一个没见过的叔叔,他还送了我一本书, 有很多字都不认识,这是我的第一本课外书。


    时老师叫他蓝先生,以后还会有红先生, 黄先生来看我们吗。


    蛋糕很好吃,有很多颜色,时老师说这个蛋糕是院长让山姆叔叔烤出来送给我们的。


    山姆叔叔是院子里面的厨师,他经常来村里看明娜,会在她家待很久,但他以前没给我们带过蛋糕。


    我没见过院长,他从来不到院子里来,但他送我们蛋糕,一定是好人吧。


    我说也想学做蛋糕。


    明娜一听到蛋糕是山姆叔叔烤的,突然就吐了。


    我没笑她,阿姆说别人身体不舒服的时候不可以笑他。


    我和明娜不可以去院子里。阿姆说那个院子里关的是有病的人,我应该离他们远一点,阿姆也让我离山姆叔叔远一点。


    时老师不像有病的人,我觉得她很看到,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明娜却一直不让我说她好看。


    我喜欢六一儿童节,儿童节能收到好多人的礼物,要是每天都是儿童节就好了。


    6月2日


    今天时老师带了一个小女孩从院子里出来。


    她说她叫安雅,看起来只有七八岁,她以后会和我们一起上课。


    她的头发是金色的,眼睛是蓝色的,可是一句话都不说,也不看我们,我怀疑安雅是个哑巴。


    7月12日


    时老师已经好多天没有来村子给我们上课,明娜很担心她,安雅也没有来。


    我每天都写日记,明娜说我的中文越来越好了。


    明娜说我们应该去院子里看望时老师。


    院子门口负责看门的马克叔叔不让我们进去。


    所以我们就回来了。


    我还以为已经和他很熟了,每天都去送菜,可是我想往院子里面走一步,马克叔叔就把我拎出来了。


    明娜后来单独去找了山姆叔叔,她不让我跟着。


    我想,山姆叔叔对她比较好,明娜大概是不想跟我分享吧。


    明娜直到晚上才回来,换了一身新衣服,对我说,时老师没事,很快就能回来给我们上课了。


    她的脖子和手腕脚腕上有一些伤痕,明娜说那是在院子里面撞到的。


    明娜太不小心了。


    8月3日


    时老师今天回来上课了,她和我们打了声招呼,这时候从门外突然进来一个人,他说他是新来的老师。


    新的老师自我介绍,他说了一个很复杂的名字,时老师叫他肖冉,我觉得这两个字很好写,所以以后就在日记里叫他肖冉吧。


    肖冉会教我们一些化学和生物的知识,他长得很可怕,脸上全是疤,嘴唇只有一半,笑起来的时候特别恐怖,抱着一个很大的保温壶。


    肖老师讲课无聊极了,但明娜听的好认真,我睡着一会,肖老师就要用粉笔头打我,可是安雅一直在睡觉,肖老师却不叫她。


    时老师说她并不是生病,但是时老师看起来很累,上课的时候她还算错了一道题。


    【时老师批语:那道题我没有算错,西奥罗你再复习一下第三章第六节。】


    9月9日


    今天我和明娜带时老师和去海边玩,安雅也跟过去了。


    时老师在沙滩上用树枝写了好多字,我都认不出来。


    明娜说那是书法,在时老师的家乡,每个人的字都有自己的性格。


    时老师写完字就看着大海发呆。


    明娜说时老师很不开心。


    安雅捡了好多贝壳。


    我和明娜给时老师做了一座沙房子。


    时老师说她想变成小人住进去。


    我也想变小,变小就不用吃太多东西,家里的东西总是不太够吃,阿姆说我现在吃太多了。


    明娜说她想待在大海里面。


    我和明娜抓到了好多螃蟹和小鱼。


    后来涨潮了,螃蟹都跑了,沙房子也被水冲散了,我们就回去了。


    【时老师批语:这篇日记写得很好。附上一朵小红花。】


    9月25日


    昨天时老师说从今天放三天假,明娜说因为今天过节,是什么我不知道,但时老师让我们晚上记得看月亮,今天晚上的月亮很圆很大,明娜说这个节日肯定叫月亮节。


    我以前从来不过节,阿姆从来不休息,每天都在劳动,阿姆种了很多菜,每天都要送到院子里去,和山姆叔叔换肉和米。


    山姆叔叔每次都只给我们一点点食物,可是明娜只要拿很少的东西就能从他那里,换回来很多米和肉了。


    明娜会把悄悄食物分给我和阿姆。


    我们村子里的人都是这样拿东西和院子里的人交换,院子里的人不允许我们私下交换食物。


    时老师说我们岛上的土地沙子太多,蔬菜和水果都长得不好。


    时老师,如果继续跟你学数学,跟肖老师学化学和生物,能不能让地里的菜长高一些?我和明娜会认真学习的。


    【时老师今天又没写批语】


    10月12日


    阿姆最近身体不舒服,她说腰很痛,只能躺在床上。


    明娜帮我一起去地里干活,时老师下午也过来帮忙了,她只帮了一小会的忙,肖冉就来接她了。


    肖老师说时老师不可以这样晒太阳,这样会变黑的。对了,他也不喊她时老师,而是叫她季唯。


    我觉得变黑也没什么不好,我和明娜都晒的很黑,岛上没有比时老师皮肤更白的人。阿姆说时老师看起来像纸一样。


    时老师好像很讨厌他,都不愿意和他讲话,明娜也不喜欢他。


    但是他还是很喜欢逗我们,还说我们不上课的时候可以叫他肖叔叔,叫一声他就给我们糖果吃,如果作业都写对了,也会给糖果。


    明娜不肯叫他,我叫了,他真的给了我一块奶糖。


    明娜就不理我了。


    我把奶糖带回家给阿姆吃,阿姆说很好吃。


    【今天随着日记本发回来的,还有一大盒糖果,时老师留言,记得要和明娜分享】


    5月22日


    今天时老师带了一个新的老师来到班上,她看上去比我们大不了几岁,她说是时老师的朋友。


    我们的中文已经学得挺不错了,但还是经常听不懂小江老师讲的笑话,她每次讲到一半都会自己笑起来,然后我们就听不清楚了。


    小江老师好喜欢笑,她笑的时候眼睛弯起来,像月亮,她画画也很好看,她让明娜上去当模特,她夸明娜长得很漂亮。


    明娜又莫名其妙不高兴了,一直动来动去不然小江老师好好画她。


    小江老师无奈地说,真是个古怪的孩子。


    我想让小江老师帮阿姆也画一幅画像。


    【时老师批语:最近小江老师可能会去家访,西奥罗帮阿姆打扮漂亮一点。】


    7月19日


    今天去院子门口换菜的时候,没见到山姆叔叔,是一个新来的阿姨。


    她说山姆叔叔已经走了。


    新来的阿姨会多给我一些米,我很喜欢她。


    8月3日


    因为山姆叔叔走了,明娜现在换不到以前那么多吃的了,她饿瘦了一些,但是看起来心情很不错。


    最近我们搬到新教室去上课了,修教室的时候村里好多叔叔伯伯都去帮忙了,新教室很亮堂。


    连肖老师都来帮忙了,他已经好久没来给我们上过课了,不过我最近经常能在村子里见到他的。


    我发现他手上没有带时老师和小江老师的那种监测环,说明他不是院子里的病人,他也不像是在院子里工作,因为他每天都在闲逛。


    可惜我再喊他肖叔叔,他也不给我糖吃了,但是从保温杯里给我倒了一小杯黑色的水,闻起来很香。


    他说这是咖啡,是好喝的东西。


    给我们上课的时候,他把咖啡当成水来喝,我已经好奇很久了,我喝了一口,一点都不好喝,太苦了。


    而且喝完之后我一整夜都没睡着。


    12月4日


    没想到小江老师这么快就要走了。


    小江老师说她只是来天堂岛上调养身体的,现在身体已经好多了,自然就要走了。


    来接她的是个很高很帅的男人,小江老师一见到他就冲过去拥抱他,他说他是小江老师的男朋友。


    小江老师画了一张画给我们作为送别的礼物,把所有人都画在了画里面,她把明娜和我都画得太好看了。但是把时老师画的很普通,不漂亮,一点都不像她,时老师却非常喜欢这幅画,把这幅画贴在教室的墙上。一直看着它,好像要哭了——


    作者有话说:咳,久等了


    这本书尝试过很多种不同的写法,怎么能缺少经典的日记体呢


    快过节了,抓紧更新一章证明我还活着


    停更这段时间自己动手装修了一间小屋子,总算是在这个过于巨大拥挤的城市里有了个属于自己的窝


    然后为了保住工作每天都在疲于奔命,生活如同脱缰的野狗,始终找不回状态,好不容易挤出点东西还在不停的删删改改


    好消息是曙光初现!虽然进度非常缓慢,但一切都在慢慢回到正确的轨道上,


    希望亲爱的读者你也能一切顺利


    节日快乐,天天快乐


    第465章 关于一些离别与重逢 西奥罗的日记(2……


    1月1日


    今天早上阿姆给我穿了一件新衣服, 她说今天是新年的第一天,要有一件合身的新衣服。


    她是什么时候去院子里换的布?我都不知道。


    我平时都穿阿爸以前的旧衣服,阿姆说我现在长得太快了, 衣服很快就会穿不上, 但她还是给我做了新衣服。


    我去找明娜,她还穿着去年的旧衣服, 我心里很难受, 明娜没有阿爸阿姆,一个人生活,她只有几件衣服,都已经很旧了。


    新的衣服的布料很软, 可是我穿着总觉得好像有针扎我,明娜提议我们去游泳, 我同意了。


    游泳的时候不用穿新衣服, 我觉得舒服多了。


    明娜的水性越来越好了,我差点追不上她,明明她小时候还差点被淹死呢。


    【时老师批语:游泳的时候一定要注意安全,不可以一个人去海边。】


    2月19日


    不知不觉时老师已经给我们上课两年了,我也坚持写了两年的日记,现在中文已经越来越好了, 当然还是比不上明娜, 她已经能读懂诗了。


    明娜真的好聪明啊,我永远也不可能赶上她的。


    可是安雅还是原来那样的,她只能认识几个字, 不会说话。每天坐在教室后面,摆她的贝壳。


    这个月村子里的索玛也来上课了,我们班上已经有十个学生, 可还是只有时老师一个老师,她上了一天课之后嗓子哑了。


    阿姆最近身体也越来越差了,手脚都没有知觉了,只能躺在床上,地里的活都要我来做,经常没时间去上课。


    我十四岁,明娜也十六岁了,我最近很少见到她,不在地里也不在学校,天堂岛才这么点大,不知道她会藏在哪里。


    生活中好像突然多了很多事情要烦恼,大概是因为快要长成大人了吧。


    【时老师批语:不用担心明娜,她能照顾好自己。】


    4月21日


    今天明娜突然拿出来好多药给我,说阿姆吃了就会好起来的,药瓶子上都是我看不懂的字,扭来扭去的像小蝌蚪。


    我问她药是哪里来的,她说是路上捡的。


    可是只有院子里才能搞到这么多药,我想了很久,如果在岛上到处都找不到她,那么她平时肯定待在院子里。


    邻居的基摩阿伯以前去院子里送菜的时候偷了一件衣服,第二天院子里出来几个好凶的人,把他打得头破血流。


    明娜给我的药比一件衣服贵很多。


    明娜向我保证不会有人来打我,我决定相信她,明娜那么聪明,她说没问题就肯定没问题了。


    希望阿姆吃了药会好一点。


    【时老师留言附上了药品的详细使用说明书的译文】


    6月8日


    今天小江老师居然又回来了!


    停机坪离我们村子很近,我赶紧去找明娜,她也很吃惊,和我一起去围栏边上看她。


    小江老师是哭着从飞机上走下来的,上次我们见到的那个男朋友看上去就像变了个人似的,表情好冷漠,居然还搂着一个红嘴唇的女人,他说让小江老师就在这里好好养病,不要再乱跑了。


    那个女的还在旁边说一些很气人的话,我要用力拉住明娜,让她不要冲过去打人。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离开之后再回到院子里的。


    飞机飞走之后,小江老师坐在地上不停的哭,我和明娜大声喊她,她都没有听到,最后时老师从屋子里冲出来抱住她。


    安雅往小江老师手里面塞了一个贝壳,我知道那是她最喜欢的。


    我听到小江老师哭的声音,也很难受地哭了,明娜却一滴眼泪都没有。


    “小江老师根本没有生病,”她看上去很生气:“时老师也没有病,只是有人不想让她们去外面。”


    我以前从来没想过外面是什么样的,时老师很少提起岛外,不过听明娜这样说,我想岛外的世界一定很好,只有很幸运的人才能留在外面吧。


    7月30日


    不管怎么说,我们又有美术老师了。


    可惜小江老师很少再说笑话,她的画也不像以前那样五颜六色了,经常是黑白的。


    小江老师又给我画了一幅画,我拿回家和之前的画对比了一下,发现我好像长得有点不一样了,变高变瘦了,眼窝也变得深了,这些日子喉咙总是不太舒服,说话有点沙哑。


    明娜看书说这是变声期,因为我发育了。


    时老师特意介绍说在外面有一种叫照相机的东西,照片会比小江老师的画还要逼真,小江老师听到之后又莫名其妙哭了好久。


    其实我很早之前就在书上看到过照片了,也早就知道照相机,时老师还说她以前也有一个很好很好的相机,可惜被人摔坏了。


    时老师大概忘记这件事情了,我本来想提醒她,明娜偷偷踩了我一脚。


    明娜这半年也变了很多,虽然没有再长高,但身体和手脚都很柔软,又很有力量,动作很利落,我不太会用比喻,我觉得明娜像我在海底遇到的一棵珊瑚。


    可是我经常找不到她在哪里,有点难过。


    8月30日


    明娜带来的药果然有效果,最近阿姆说身上不疼了,晚上也能睡得好了。


    阿姆一直让我把明娜叫回家,好当面感谢她,可是明娜现在一下课就找不到人了,我跟她说谢谢,她却一直说功劳不在她。


    后来把她问烦了,明娜就让我回去多陪陪阿姆,别老围着她转悠。


    9月24日


    最近时老师没来上课,阿姆的药也吃完了,她不让我去找明娜讨要,就躺在床上整夜不睡觉,疼得吃不下饭,瘦了好多。


    今天晚上,明娜突然来找我,给了我一大包药。


    虽然天很黑,但我发现她的眼睛又红又肿,身上也有很多伤,左手根本动不了了。


    她逼我发誓,这些药只能给阿姆吃,绝对不能让别人知道。


    而我只想知道是谁打了她。


    10月4日


    最近班上的好多同学都不理明娜了,还有人跟我说了许多她的坏话,说明娜会偷东西,还有人说明娜的阿爸阿姆都是她害死的,让我不要理她。


    我吵不过他们,只能和他们打架,时老师不在,小江老师根本管不住我们,只会哭。


    时老师不在,学校就不像是学校了。


    他们为什么要排挤明娜,我只能想到一个原因,就是她现在越来越漂亮了,很多人都嫉妒她。


    一定是这样的。


    12月23日


    我和明娜都以为小江老师很快就会走的,可今年都快要结束了,那个人还没来接她,小江老师每天都去海边等船和飞机,后来也就不去了,不上课就坐在院子里画画,有时候会突然发脾气,把所有的东西都砸坏。


    阿姆今天身体好了很多,中午还起床做了家务,扫了地,又洗了衣服,还给我煮了好多好吃的,让我把明娜也叫来一起吃饭。


    我这几天经常想外面的事情,可是晚上和阿姆明娜坐在一起吃晚饭,又觉得岛上什么都有,只要能和她们在一起,在这里过一辈子没什么不好。


    12月24日


    今天早上我起床,怎么都叫不醒阿姆。


    她好像只是睡着了,但是整个人都是冷的。


    我站在院子里,突然感觉好孤独,去找明娜,她抱着我说别怕。


    2月26日


    送走阿姆之后的这段时间,明娜一直很担心我,每天都来看我,其实我真的还好,靠我一个人足够活下来了。


    我今天还回去上课了,时老师和我聊了很多。


    她告诉我,一个人只有在被全世界遗忘的时候,才算是真正死去了。


    我永远不会忘记阿姆的。


    “如果我走了,西奥罗会记得我吗?”


    我立刻在心里把时老师追加到和阿姆一样的位置,发誓永远不会忘记她。


    “真好啊,孩子的记性真让人羡慕,”时老师恍惚地说:“我已经有好多事情都不记得了……有些记忆太让人痛苦了。”


    这并不意外,时老师每天用的镇定药物,无时无刻不在摧残她的神经,我比较意外的是她居然能坚持到现在才出现健忘的症状。


    “西奥罗,就算最后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也有不希望忘记的事情。”她用恳求的语气对我说:“如果真有那一天,请你务必提醒我。”


    时老师跟我说了她人生中很重要的三个时刻,如果连这些事情都忘记了,那她就真的什么都不是了。


    第一个时刻是她父母去世的时候,她说她那时候忘记哭了,直到被奶奶在后背重重拍了一巴掌,她记得那一巴掌特别疼。


    第二个时刻是她跟着奶奶搬家到河溪路,她拖着行李路过三楼时,那时候有个穿白裙的小姑娘推开门,那个女孩子叫季唯。


    第三个时刻是她在大学的第一次班会上,背着吉他的阮长风走进教室,时老师至今仍然坚持说那是照亮她人生的一见钟情,只是我却觉得无论多么炽烈的爱,都不足以支撑她在黑暗中行走了这么多年。


    我对她故事里的阮长风和季唯都不感兴趣,可想到她奶奶一个人在远方生活,就觉得很难过。


    时老师说奶奶是个非常顽强的人,一定可以生活的很好,一定还在等她。


    可是时老师什么时候回去呢?


    【最后这几行话写完之后又被写作者重重划掉了。】——


    作者有话说:这本书绝对不会弃坑,绝对不会弃坑,绝对不会弃坑


    第466章 西奥罗的日记(3) 指间沙


    3月9日


    今天小江老师又走了。


    还是上次来接她的那个男人, 这次没有红嘴唇的女人陪伴,男人看上去真的后悔了,在小江老师门外守了一会, 小江老师很快原谅了他。


    真奇怪, 我只是画画的时候,没有洗刷子就去蘸了小江老师白色颜料, 她就生气的说永远都不会原谅我, 可是她好容易原谅这个两次把她遗弃在孤岛上的男人。


    那个男人把小江老师按在墙边上,亲她的脸和嘴角,感觉好像要把她吞下去一样,明娜捂着我的眼睛不让我看, 她说这实在太恶心了。


    我没觉得他们恶心,只是突然发现明娜的手上全是硬邦邦的伤疤和茧, 居然比我的手还粗糙。


    希望小江老师别再回来了, 她真的一点都不喜欢这里。


    5月3日


    今天送物资的飞机来了,天堂岛毕竟太小了,有很多东西需要从外面运进来。


    这在村子里是一件大事,以前阿姆还在的时候,会为我换一些零食和玩具,不过现在我觉得没什么期待, 维持一个人活下去只需要很少的东西就够了。


    明娜带回来一只毛茸茸的小白猫!


    天哪她是怎么搞到的啊, 小猫超级可爱!我立刻决定给她起名叫艾玛,明娜好过分,她说要直接就叫猫。


    猫的名字怎么能叫猫呢?要是别人直接喊我“人”我也会不高兴的。


    我们带着小猫去教室, 安雅和她玩了一会,突然开口说了两个字:芙芙。


    我和明娜都傻了,原来她不是哑巴啊, 声音还蛮好听的呢。


    不过芙芙这个名字不错,


    啊,芙芙真是我的小公主,我去海边给她钓了好几条银鱼。


    【日记第二页补充:因为不知道芙芙吃什么,我和明娜又吵到时老师那里,时老师告诉我芙芙是只公猫……】


    5月4日


    今天给芙芙做了一个木牌子,挂在他的脖子上。


    5月5日


    今天和芙芙去海边玩,芙芙好喜欢吃鱼。


    5月6日


    今天带芙芙进山里玩了,他居然被一只小鸟吓到了,太可爱了。


    5月7日


    我反思了一下,最近的日记好像一直在写芙芙,这是不对的,时老师说过,日记是用来记录自己的生活,我的生活不应该只有芙芙。


    5月8日


    陪芙芙玩。


    ……


    9月3日


    今天芙芙生病了,一直没精神,也不肯喝水和吃东西。


    明娜抱着芙芙从院子里出来的时候都快哭了。


    我想了很多办法都不行,还好时老师永远有办法,她给芙芙喂了点碳粉,又给她灌了好多水,芙芙后来总算好起来了。


    最近明娜在家的时间越来越少了,总是没时间照顾芙芙,我一定要多留心他才行。


    11月30日


    上次才说明娜现在越来越找不到人了,可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彻底失踪啊。


    我带着芙芙找了她一整天,把整个天堂岛都翻遍了,还是没找到她。


    芙芙毕竟是猫不是狗,他找不到明娜。


    明娜不在外面,就只能在院子里了,所以我又拜托时老师找她,时老师却让我别太担心。


    看到我实在太着急了,时老师就回到院子里,过了一会,她招招手,让我跟她进去。


    “西奥罗,你可以进去找一找。”时老师说:“不过芙芙不能带进去哦,里面有人很怕猫。”


    这还是我第一次进到院子里面,时老师给我介绍这栋圆形的建筑,吃饭的地方,活动的地方,还有花园。


    到处都很干净,光线也很好,地板很亮堂,但我就是觉得到处都冷冰冰的,不如村子里面暖和。


    疗养院里面住了很多人,基本上我都不认识,他们好奇地看着我,他们平时不会去村子里,有的人坐在轮椅上,有人一直在咳嗽,有人看上去疯疯癫癫的,但也有人看上去就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


    时老师还带我去了她的房间,她的房间能看到大海,桌子上还堆了好多好多书,墙上贴了小江老师的画,椅子边上还放了一把吉他。


    要不是因为太担心明娜,我无论如何都要请时老师弹一曲。


    时老师好像看懂我在想什么,她说这把吉他是以前一个病友送给她的,她并不会弹,对音乐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兴趣。


    时老师床边贴了好多照片,那是一个长得非常漂亮的小女孩……该说不说,我觉得那个小女孩有点像时老师。


    “这是谁啊?”我问时老师。


    时老师没有回答我,肖冉走进来,又贴了一张照片在墙上,对我说:“这个是安知哦,是你们季老师的女儿呢。”


    虽然肖冉笑起来蛮恐怖的,但他说这句话的语气还挺温柔的。


    照片上面的小女孩一直在长大,我想时老师肯定很想她。


    疗养院是一个圆环的形状,中庭还有一栋小楼,窗户上都被封起来了,看上去更可怕了。


    我把别的地方都找过了,又听到那栋小楼里面传来嚎叫和咆哮的声音,觉得明娜肯定在里面。


    时老师摇摇头,说明娜肯定不在里面,我问她凭什么这么肯定?


    她带我绕着小楼走了一圈,我才发现这栋小楼的守卫非常严,只有一扇门,铁门又厚又重,门口还守着几个守卫。


    她介绍说这个是禁闭室,犯了错的病人会被关进去。


    我凑到高一点的那个孔往里面看,里面黑乎乎的,但是感觉是有人在的。


    “也许明娜就在里面。”


    “不,她不在。”这时候肖冉突然从背后拍了拍我:“明娜要是知道你这么关心她,一定很高兴。”


    我有点被他吓到了。


    “别担心啦,她已经回来了,”肖冉一笑就露出半边的牙床,看上去很恐怖:“你回去就能见到她。”


    我跑回村子里一看,明娜果然已经坐在家里了,抱着芙芙不说话,芙芙好像有点怕她,一直在挣扎。


    我问她今天干什么去了。


    她说她迷路了。


    今天的日记已经太长了,就写这么多吧。


    1月1日


    我回头翻了一下,才发现已经写完六本日记了,再回去看最开始的时候,连标点符号都用不明白,字也写得特别难看,真是难为时老师一篇一篇认真读了。


    当然,在我表达比较清楚之后,时老师就不怎么看我的日记了,她说大孩子应该有自己的隐私,她希望日记成为我和自己的对话的一种途径,而不是写给她看的作业。


    其实自从阿姆去世之后,日记就更没什么可写的东西了,日记已经我每天的生活都差不多,种菜和上学都太无聊了,我有时候疑神疑鬼,觉得好像有人翻过我的日记,可是这种流水账谁会看啊。


    种菜是为了活下去,上学又是为了什么呢?


    时老师教我的那些高等数学,我这辈子也用不上吧,当时一起上学的孩子们现在已经只剩下我和明娜了,安雅还是以前那样,总共不会说几句话,我觉得她不算。可是时老师备课还是特别认真,她好像真的希望我能学会。


    我知道自己天赋有限,即使再学两百年,也不可能证明出来任何一条定理,我现在其实已经听不懂明娜和时老师上课在讨论什么了。


    时老师希望我们能离开这座岛,可是她的所有学生,都不会有机会离开的。


    今天放学回家的路上,明娜告诉我她其实也对数学没多少兴趣,只是不忍心辜负时老师的心血,时老师被关在这里已经好多年了,不然她做点什么能带来成就感的事情,她会疯掉的。


    而我又能为她做点什么事情呢?


    3月22日


    今天院子里的鲁大夫来村里义诊了。


    他是个很和蔼的老先生,医术也很好,可惜阿姆病重的时候他不在,我和明娜也过去给他帮忙。


    散场的时候,他悄悄问我是不是喜欢明娜?


    我当时脸红得不行,明娜那么聪明那么漂亮,怎么可能喜欢我呢?


    他说他太太当年也很聪明很漂亮,但还是被他追到手了,还生了两个儿子。


    我问他太太和儿子现在在哪里?


    他就不说话了,低头看他桌子上的一张婚礼照片。


    随着年龄增长,我发现我好像很容易就戳中别人的伤心处,这很不对。


    像鲁大夫这样的医术高超的老医生,无论去哪里都会很受尊重的,留在天堂岛上肯定也是迫不得已吧。


    我出生的这座小岛,它拥有乐园的名字,但对很多人来说,都只是个囚牢而已吧。


    3月24日


    今天遇到了很奇怪的事情。


    我去给院子里送菜,在院门口遇到一个穿白衣服的男人,他的年纪看上去并不大,但头发全都白了。


    他突然叫住我,问我是不是叫西奥罗。


    我说是的。


    他问我想不想跟他学医,我说我脑子不太好,他要是想找个学生,应该去找明娜。


    他笑笑,他说太聪明的人不适合学医。


    我说我怕学不好。


    他说没事你随便学一点,治不死人的。


    我心想当医生总比种菜有意思,刚点点头,然后他就丢给我一本好厚的专业书,让我自己读,有不懂的问他。


    然后我听到门口的马克叔叔叫他凯文院长。


    院长是指整个疗养院的院长么?他怎么会认识我呢?想不明白。


    我回家看了二页纸,觉得太困了,很快就睡着了。


    4月27日


    凯文院长是很忙的,他有时候还会离开天堂岛,没多少时间教我,他让我有问题可以找鲁大夫,也认他当半个老师。


    这一个多月里面我每天都看两页书,凯文院长好像已经忘了收我当学生这件事情,鲁大夫也没有找我检查过学习进度。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学,就把书上的字都背下来,每天都背两页,居然能记得住。


    明娜说那是因为我脑子里面空空荡荡的,所以才能记得住那么多东西。


    她今天又不知道在哪里弄了一身的伤回来,我把书翻到后面,想找到能治她的办法,可是明明找到症状有点像的,还是看不懂,她好像完全不怕疼,还抱着芙芙一直笑。


    一定是因为我还没有学前面的知识吧,我决定加快学习进度。


    8月9日


    今天鲁大夫又来村里义诊,明娜一大早就出门去了,只有我一个人给他帮忙。


    我对鲁大夫说,老师我书看完了,接下来干啥?


    他皱着眉毛看着我,明显是已经忘记我了。


    我把书还给他,他问我看得怎么样。


    我就把书上的内容全都背出来,其实很多东西都不理解,但硬着头皮往下背总没有错吧。


    鲁大夫吃惊地看了我好久,然后把我带到院子里,去他的办公室,把周围的器械和药剂一样一样教给我,然后又给我一本书和一张通行证,让我有不懂的直接进来问他。


    平时我们送菜只能送到后门的门口,现在我有了这张通行证,可以直接进到院子最里面,马克叔叔也不拦我了。


    我想去看看时老师,可惜他们守在门口不让我进去,我绕到窗子边上,看到她在床上睡觉,她床边上女儿的照片更多了。


    她为什么大白天还在睡觉呢?她会梦到她的女儿吗?


    我窗户边上给她放了一朵花,希望她醒来能看到吧——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新年快乐,2024年一切顺利,我今年一定得把这本书写完(握拳),也希望大家都能心想事成呀


    第467章 西奥罗的日记(4) 离别开出花……


    10月13日


    我最近好像突然变得很忙。


    除了学医术之外, 我还要帮院长和鲁大夫做很多事情,凯文院长有很多资料要整理,岛上的杂工年纪都有点大了, 而我还年轻, 平时也有很多体力活需要我帮忙。


    这家疗养院的本质应该是精神病院,像时老师这么正常的病人毕竟是少数的, 很多人确实有病, 还会突然袭击别人。鲁大夫年纪大了,现在查房、开药、问诊都得带着我,今天喂药的时候,3号房的查理大叔就突然咬住我的手不松口, 鲁大夫让我把大叔按住,然后开始教我怎么打镇定剂。


    给他打了镇定剂之后, 大叔很快就睡着了。


    时老师看上去并不疯, 安雅也只是不说话、稍微迟钝一点而已……我希望以后不需要给他们打镇定剂,希望她们都能好好的。


    10月18日


    今天晚上,凯文院长突然喊我和马克叔叔去地下室。


    院子本来就不大,除了中间的禁闭室外,我打扫卫生的时候基本上每个房间都去过了,但还没去过地下室。


    我们走到地下室里, 看到凯文院长在洗手, 肖冉居然也在,他在整理桌子上的玻璃器皿,一个男人躺在中间的手术台上, 他已经没有呼吸了。


    “你们葬礼的平时的习俗是什么?”凯文院长问我:“是不是送给大海?”


    我突然发现那个男人是前几天发病的查理大叔,他看上去完全变了个人,全身的水分都脱去了, 好像只剩下一张皮贴在脸上,实在很可怕。


    “把他丢到海里去喂鱼吧。”凯文院长看都不看他,坐在桌子前面开始记笔记:“动作轻点,不要让其他病人看到了。”


    “要不要通知查理大叔的亲人?”


    “他已经没有家人了,”院长说:“他的家人半年没汇款了……所有人都会有放弃的一天。”


    被放弃的病人,下场就是这里了么?成为凯文院长的研究素材?


    肖冉说:“你别说这么直接,吓到孩子了。”


    “你们背后靠着那种大家族,又不用担心会交不上钱。”院长笑着说:“孟家可是天堂岛最重要的资助人。”


    我和马克叔叔把查理的尸体抬到担架上,查理大叔明明看上去很瘦了,但感觉非常重,我几乎抬不动他,重量全压在马克叔叔那边。


    肖冉捏了一下我细细的胳膊,对院长说:“以后给他吃点好的吧,年轻小伙子这么虚,以后怎么娶媳妇。”


    我心里很讨厌他,朝他翻了个白眼,一用力,就把担架抬起来了。


    在出门的时候,我听到肖冉在问院长:“你有没有把正常人变逼疯过?”


    他好像怕我听懂,这句话是用英语问的,不过以前小江老师教过我们一些英语,时老师也经常抄单词让我们背。


    我好像听到院长说,把一个正常人关在精神病院里,时间久了没有不疯的。


    “有没有再快一点的办法呢?”


    “夺走她的希望,让她明白自己再也无法离开。”


    “还有没有更快一点的办法?”肖冉继续问。


    院长哈哈大笑,我觉得手脚发麻,浑身发冷。


    我们把人搬到海边扔掉,马克叔叔叼着一根烟,好像早就习惯了。


    天堂岛上的人来来去去,可一定是要岛外面的人来接他们才行,有人永远不会有机会离开了。


    病人是没办法证明自己没有病的,更何况有人处心积虑,只还想把正常人逼成疯子。


    10月20日


    又做噩梦了。


    明娜好像知道我睡不着,深更半夜约我去游泳,我好像在海底看到查理大叔的脸,吓得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差点淹死,最后还是明娜拉住了我,她的手好温暖啊。


    我什么时候才能像她这样有力量?


    把我拽到岸上,今晚的月光像刀子一样,明娜问我在害怕什么。


    我没敢说那天查理大叔的事情,含糊地说我害怕肖冉。


    肖冉只是纸老虎而已,明娜说,他根本就是个不存在的人。


    我不敢说得太清楚,只说我担心肖冉会伤害时老师。


    “西奥罗,肖冉不敢对时老师怎么样的,”明娜却自信地说:“要是时妍有什么三长两短,他是第一个被抹除的人。”


    6月3日


    小江老师最后还是回来了。


    这次她的男朋友都没有陪她过来,小江老师举起无名指,给我们看她手上的钻石戒指,哭着说他明明已经向她求婚了,他说他会一辈子对她好的,为什么别人挑唆两句,他就又不信了呢?


    她其实比时老师小很多岁的,但现在看起来已经比她还老了,坐在沙滩上,反复说着对不起。


    她又对不起谁呢?我只是没有保护好自己,我觉得同情她。


    时老师拉着她的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小江老师把无名指上的戒指摘下来,扔到海里去了。


    安雅还是什么都不懂啊,只有她看见小江老师回来,会露出开心的表情,还把她这段时间画的画拿过来给小江老师看。


    小江老师看了一眼,抱着安雅大哭起来,明娜把她送回自己原来的房间。


    那天晚上我看到时老师一个人在海边走了很久,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6月5日


    昨天晚上,小江老师死了,我以前看过他们的房间,每个角落都很安全,想不到她还是能找到地方拴床单,然后吊死了自己。


    时老师是第一个发现她的人,抱着她的尸体很久都不说话,我想过去帮忙,明娜却不许我靠近。


    我想小江老师去世前应该对男人很失望吧,所以明娜让我出去了,态度特别强硬。


    我怕明娜连带着讨厌我,只好站得远远的,也不让其他人过来。


    按照习俗,我们把小江老师送入大海深处,安雅用她最喜欢的贝壳串了一串项链,戴在小江老师脖子上,这样就看不出来勒痕了。


    村里的老人说自杀的人不会被海神接纳,以后会带着怨恨归来,明娜和那些老人对峙,我从来没见过她这么生气,最后连葬礼都没来。


    她从来不害怕,明娜只会愤怒。


    6月6日


    小江老师的丈夫今天来到岛上,把院子里闹得天翻地覆,非说是我们没有照顾好小江老师,她那么坚强乐观善良的一个人,是绝对不会自杀的。


    我觉得明娜说得对,有的人就是永远不会反省自己。


    明娜问他,之前那个涂红嘴唇的女人怎么没跟你一起来了?


    他想要动手打明娜,被我挡住了,他的拳头是有点疼,可是我还没看清楚,明娜就把他摔了出去。


    他坐在沙滩哭得好伤心,我都开始觉得他有点可怜了。


    但他一直赖在沙滩上,把鱼都吓跑了,芙芙吃不到晚饭,又实在碍眼,我只想涨潮的时候海水把他冲走才好。


    等海水真的涨上来了,明娜突然把一个亮晶晶的东西扔到他身上,原来是之前小江老师扔掉的戒指。


    他从沙滩上站起来,拍拍屁股坐飞机走了。


    7月7日


    最近又找不到明娜了。


    当然我现在也不会那么着急了,因为她会提前告诉我,她什么时候要去岛外面一趟。


    我已经大概知道她和肖冉有些亲近的关系,但不知道具体是出去做什么,也不羡慕她能离开,但很生气她回来之后身上总是带着伤,而且从来不解释,她平时的话也越来越少了,总是很烦躁的样子。


    我感觉她离我越来越远了,明娜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正在失去她。


    今天帮凯文院长打扫办公室的时候,他看出来我心情不好,他也很关心我,问我遇到什么困难了么?


    我问他怎么才能读懂一个女孩的心思呢。


    他说那是上帝都不知道的事情。


    9月12日


    最近芙芙失踪了,我找了好久都没有找到他。


    明娜说芙芙跑出去玩了,可是芙芙又不会游泳,还能去哪里呢?


    我连院子里都找了,没人见过芙芙,可怜的小安雅,难过到一天不肯吃饭,陪我找了好久。


    9月13日


    找芙芙。


    9月15日


    找不到芙芙,心里很难过,想找时老师帮忙想办法,可是时老师也不在房间里面,肖冉告诉我,她犯了错,被院长关了禁闭。


    我去到禁闭室的时候,看到安雅一直站在禁闭室的外面。


    我说你们不能这样对她,这是不对的。


    肖冉却说,在这个岛上,院长才是对错本身。


    我想从窗户看看她,禁闭室里面好安静啊,什么都看不到,也听不到,我喊她,也没动静。


    我好担心时老师就这样静悄悄的失踪了,就像芙芙一样。


    安雅突然跑回房间,拿着时老师的吉他回来,然后从窗户的缝隙把吉他塞了进去。


    我没有听到木头和琴弦落地摔坏的声音,那把吉他被里面的人轻轻接住了。


    11月13日


    今天下雨,希望芙芙不要被雨淋湿,不要感冒。


    希望芙芙在外面能找到吃的。


    时老师的禁闭期还是没有结束,我问凯文院长,她还要这样一个人待多久?


    院长说时候到了她自然会出来的,她的错误触及底线。


    我和安雅隔着门窗向里面说话,安雅会把她的小零食从禁闭室的门缝塞进去。


    禁闭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没有光,没有人讲话,我从来没听说有人在里面待这么久。


    时老师始终没有跟我们讲话,但我偶尔能听见她轻轻拨一下吉他的琴弦,断断续续的,好像在弹什么曲子。


    她以前说对音乐完全不感兴趣,也没有什么天赋,可她现在弹出来的旋律非常空旷,好像在思念什么无限久远的过往。


    11月14日


    雨停了之后,我还是一大早就进山,终于发现了刻着芙芙名字的小木牌,是我亲手做的,不会认错的。


    我往下挖了挖,找到了芙芙早就开始腐烂的身体。


    芙芙是淹死的,有人把他埋在了山里,这几天大雨,把牌子冲出来了。


    芙芙旁边还摆了几个他最喜欢的玩具——只有明娜知道他平时最喜欢玩什么。


    明娜这么做,一定有迫不得已的原因,可我还是很气,芙芙只是一只小猫而已,能做错什么事情呢?


    可是回到山下,当明娜问我为什么眼眶红了,我也什么都没说。


    明娜肯定什么都明白,但她没有解释,只是突然拥抱了我,然后我就在心里悄悄原谅她了。


    她肯定有万不得已的地方。


    只是我们再也不能提芙芙这两个字了——


    作者有话说:好多朋友问小江老师是谁,放心你的记忆没有出错,确实是本单元出场的新角色啦,但以后还会有个喜剧风格的番外讲到她。


    第468章 西奥罗的日记(5) 需要与被需要……


    11月20日


    今天守卫大叔终于打开门, 把时老师放了出来。


    她的状态很糟糕,被抬出来的时候,我差点以为她已经死了。


    我从她手里接住吉他, 看到琴弦都被染成了红色。


    肖冉的脸色很差, 是不是遗憾于时老师还活着?


    可是我又想起明娜说过,如果时老师真的不在了, 肖冉的存在也会被抹除。


    “不好意思……让你失望了, ”时老师的声音很沙哑,对肖冉说:“我还没有疯。”


    然后肖冉冷笑了一声:“那就再来三个月如何?”


    我记得差点跳起来,明娜按住我,示意我别急。


    果然, 鲁大夫先开始骂人了,他说孟家现在需要一个活泼健康的少奶奶, 你这样只会得到一具尸体。


    “孟家……需要我?”


    “不止如此呢, ”肖冉笑着说:“是需要你亲自出席的场合哦,你早就想回宁州了不是?你看,这机会不就来了么。”


    我看到时老师的手在颤抖。


    “西奥罗,明娜,”肖冉看向我们,语气开心极了:“你们俩也一起去。”


    11月23日


    真是太丢脸了, 我第一次坐飞机就吐到明娜身上了。


    为什么其他人都这么淡定呀, 这可是在天上飞,而且脚底下就是大海啊。


    明娜紧紧捂住我的耳朵,说这样会舒服一点。


    她手上的老茧比以前更多了, 比我经常下地干活的手更粗糙,但是温暖又有力,我觉得确实舒服了不少


    时老师刚结束那么长时间的禁闭, 身体很精神非常衰弱,本来是不能远行的,凯文院长又给她开了很多药,进一步伤害她的神经,她现在像一具行尸走肉,只能对外界的刺激作出一些非常基础的反应。


    飞机正常飞的时候还好,但是落地的时候非常可怕,我的心脏都要跳出来了,紧紧握住明娜的手。


    降落到宁州之后,又上来好多人,围着时老师给她换衣服和化妆打扮。


    那些人看过我们俩,然后七手八脚地围着时老师,很快就把她打扮成了我没见过的样子,肖冉在她耳朵边上说了几句话,时老师站了起来,一下子连眼神都变了。


    我一直以为她已经非常漂亮了,可是知道那一刻她散发出来的魅力和光彩,竟然像是要燃烧生命一样,周围的阳光在她身边都显得黯淡了。


    “季唯啊,季唯,”肖冉伸手摸时老师的脸,他笑的时候,口水从缺损的嘴唇边上流淌下来:“真是完美的作品,像,实在太像了。”


    时老师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眼神空空的,好像人偶在等待主人的进一步命令。


    我心里难受,就从飞机的舷窗往下看,有个老先生在停机坪上等她,看到时老师走下飞机,他一直盯着时老师的脸。


    “孟先生,还满意么?”肖冉在旁边搓手,谄媚地问他。


    “只见其形,不得其神。”那位孟先生平淡地说。


    时老师之前一直低着头,突然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挑了一下眉毛,只是这一眼,我发现她又变得很不一样了,也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如果以前还是漂亮,现在已经有点恐怖了,那种强大的支配力,所有人的视线都被她吸引。


    好乱,我都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


    这么多年来,时老师一直在扮演一个叫季唯的人,直到今天我才确定了这件事情。


    孟先生肯定是见过那位季唯小姐的,从他颤抖的手来看,我觉得时老师的扮演很成功。


    我想这应该是一场很重要的会议吧,需要时老师亲自出席,会议室外面的地板上全都铺着厚厚的红色的地毯,走在上面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是觉得脚掌要陷下去了。


    天堂岛上只有院长的房间里面铺了一小块地毯,这里铺了好大的一片,我站在窗户边上,看到外面的街道,有好多车和很高很高的楼。


    好多玻璃反射太阳光,刺眼。


    每个路过的人都会看我,明娜会狠狠地瞪他们。


    我们没有资格进去会议室,肖冉带着明娜出去玩了,他不想带我出去玩,让我去旁边一个小房间里面待着。


    房间里面放了很多我没见过的饮料,肖冉说我可以随便喝。我每样都喝了一点点,然后突然觉得很困,就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感觉门被打开了,有个人走到我身边坐下,一只很柔软的手摸了摸我的脸。


    阿姆死后再没有人这么温柔地抚摸我。


    我模模糊糊地听见她说:好孩子……谢谢你……请继续写下去……请替我照顾好她。


    我想睁眼看看她,但实在太困了,用尽全身力气,也只看清一个模糊的人影。


    等我终于醒过来,屋子里还是只有我一个人,等明娜回来,我跟她说起这件事,明娜非常肯定这是个梦。


    又等了几个小时之后,会议室的门开了,孟先生带着时老师走出来,时老师看上去已经非常疲惫,但是后背挺得很直。


    千里迢迢来宁州,就这样?明娜问肖冉。


    就这样。肖冉耸耸肩,接下来我们得把她带回去。


    本来一切都很顺利的,直到我们路过一面临街的玻璃窗,一直平静到麻木的时老师不知道看见了什么,突然冲到窗户边上,开始疯狂砸玻璃。


    肖冉一伸手就把她扣住,紧紧捂住她的嘴,用眼神示意我拿麻醉剂。


    我已经很久看到她有这么剧烈的情绪波动,大颗大颗的眼泪滴下来,呜咽着求我们说,我看到他了,你们让我看他一眼,让我看看他。


    她看上去完全不像季唯了,又变回我熟悉的时老师了。


    只是……整个人好像被撕碎了一样。


    “他早就忘记你,开始新生活了,”我听到肖冉一边用力勒住她,同时在她耳朵边上低声说:“你看看这花花世界迷人眼,多少你没见过的好东西——这么些年都过去了,你觉得他凭什么要救你?”


    也不知道是我的那一针麻醉剂生效了,还是肖冉勒得太狠,反正时老师很快就晕了过去。


    我看向外面的大街,路人行色匆忙,根本没有人往里面观察,这扇窗户应该是单面的。


    她要等待的人,大概已经走远了吧。


    我难过地抬头看了眼明娜,她脸上的表情还是冷冷的,最后视线落在那位孟先生身上。


    12月20日


    自从上次从宁州回来之后,时老师的病情又加重了,她每天都睡很长时间。


    我觉得宁州并不好玩,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让我觉得不舒服。


    肖冉呢,因为他的表现出色,得到了孟先生的奖励——一个月的假期,所以他最近都不在岛上。


    这真是太不公平了,我始终觉得,人不应该依靠损害别人而获利。


    我还坚持白天按时叫时老师起床,晚上按时关掉她房间里面的灯。可是她并不会睡觉,在黑暗中眼睛睁得大大的。


    我不知道是不是上次肖冉说的话起了作用,可是如果时老师一直在等的人真的已经忘记她了,或者已经死了,那岂不是意味着再也不会有人来救她了,远离亲人和朋友,她最后只能在这个巴掌大点的小岛上孤独终老?


    我只是这样想一下,就觉得快要窒息了,可她默默承受着一切,从来没有抱怨过。


    今天散步的时候我问她日子会不会很难熬,她却说看着我和明娜长大,有时候还挺幸福的。


    可是世界上每时每刻都有孩子在长大,如果可以的话,还是希望她从来不认识我们。


    1月20日


    据说在时老师的故乡,时节已经快要“过年”了,鲁大夫今天早上也在自己办公室的门口贴了一个红色的“福”字,不过岛上说中文的中国人都没几个,没有人给他们准备什么。


    今天还发生了一件事情,凯文院长把我叫到一楼的房间里面,她今天要和远方的家人视频通话。


    这是岛上最好的房间,时老师只有视频通话的时候假装住在这间屋子,平时她都住在半地下室里面。


    这件事情似乎很重要,以前都是肖冉看管的,可是最近肖冉和明娜都不在,凯文院长看不懂中文,所以需要我在旁边翻译。


    我现在已经知道时老师在扮演另外一个人,那么电话那头的父母……究竟是她自己的父母,还是季唯的呢?


    肯定是季唯的父母了,我真笨,时老师说过她的阿爸和阿姆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她现在只剩下奶奶一个亲人在宁州了。


    “能不能给我一张纸和一张笔?”时老师问我。


    我征求了旁边凯文院长的同意,递给她纸笔。


    “爸爸,妈妈。”时老师喊爸妈的神情真是太自然了,就像我和我阿姆说话一样:“快过年了,有没有办年货?”


    如果不是我知道一点内情,一定会觉得她就在和阿爸阿姆聊天。


    “我现在身体越来越好了……医生很快就可以出院。”


    “安知这学期成绩怎么样?……语文考了九十八分,数学才六十?那是我们季家的基因出叛徒了!”


    “对,我记得孟珂当时数学也不好,高数还挂了,肯定是他遗传的。”


    “不用补习吧……小学一年级而已,让她自己学就好啦。”


    她和“父母”聊的都是一些很细碎的闲话,我一句一句翻译给凯文院长听,他很快就没兴趣听了,低头翻看他近期的实验记录。


    我看到视频那头的白发夫妻,他们都在很真诚的微笑,他们知道和自己聊天的人只是一个冒牌货吗?可是正牌货又去了哪里呢?


    时老师突然在纸上写了几行字,然后对着屏幕举了起来。


    “——长风现在好不好?”


    “有没有抽烟?”


    “有没有按时吃饭好好睡觉?”


    凯文院长问我,她在写什么?


    我对凯文院长说,她在担心她的女儿。


    时老师写了最后一行字,微笑着、悄然无声地举起纸张:“告诉长风我爱他。”


    我跟她学了这么久的中文,抄写过她在黑板上写下的无数句子,这真是最柔软最温柔的一句了,美到我甚至不舍得在翻译时曲解她的意思。


    院长看着时老师床边上小女孩的照片,点点头。


    凯文院长走后,我第一次问时老师,为什么会发生这些事情呢?


    她愣了一下,然后把桌子上面安知的照片合上,告诉我,只是有人希望这个孩子能拥有完整的童年,仅此而已。


    可到底什么叫完整的童年啊,我小时候就没有了阿爸,明娜甚至连阿姆都没有,我们也都没觉得自己的童年有什么不完整的。


    季唯是谁?我又问她。


    我最好的朋友,我曾经以为我们永远不会分开……时老师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有些讽刺地说,现在也是——


    作者有话说:迟来的新年好,给大伙拜个晚年,祝龙年大吉~


    第469章 西奥罗的日记(6) 爱心


    2月6日


    最近我又旁听了几次时老师和“家人”的通话, 也见到了她的“女儿”,凯文院长好像对时老师和安知的相处特别感兴趣。


    安雅的表情总是木木的,对外界刺激的反应很迟钝, 视频里面那个小女孩更生动活泼一点, 非常可爱,但我总是不太敢看她。


    大多数时候时老师都是和那对父母聊天, 其实很少和小姑娘讲话, 但女孩有不会的数学题也会拿来问她,时老师会很耐心地解答。


    时老师平时已经很少笑了,对我都不怎么笑,但面对这个名义上的女儿, 还是会很温柔的微笑。


    村里已经很多年没有新生儿了,除了安雅和远方的安知, 我好像没见过几个小朋友。


    今年岛上又死了几个老人, 这样下去,天堂岛上的人会越来越少吧。


    2月8日


    我今天在花园里面看到凯文院长了,他站在安雅旁边和她说话,他试图教安雅喊他爸爸。


    我并不意外安雅是院长的孩子,只是终于明白他为什么要旁听时老师和安知相处了,他是在学习, 像凯文院长这样天生情感淡薄的人, 即使成了心理学方面的泰斗,也其实并不知道怎么做家长。


    安雅都这么大了还不太会说话,显然是不正常的, 我甚至要怀疑安雅小时候,是不是被他实验过什么新的治疗方法。


    这种事情他完全干得出来。


    这本日记又快要写完了,下次记得去领一个新的本子。


    2月23日


    今天肖冉突然给时老师换了一间病房, 就是之前她和“家人”视频通话的摄影棚,一楼风景最好的房间,躺在床上就能看到大海,家具都是很好的,肖冉还拿出来一扇白色的窗帘,让我帮时老师挂上,还把那一大堆看起来就让人不舒服的“家人”照片都收起来了。


    时老师终于能离开原来那个潮湿狭小的屋子,住进她本来就该住的好房子了,还有了能遮光的窗帘,这对她的睡眠应该有好处,我真替她高兴。


    新的窗帘摸起来白白的软软的,时老师的表情却很担忧,她说肖冉不会无事献殷勤。


    2月24日


    【这一页日记上染了一些血,字迹也不如以往清晰】


    现在已经很晚了,但我还是不知道应不应该写下今天发生的事情,可时老师说面对日记应该诚实,这是我们和过去的自己对话,如果不能诚实,那不如不要写。


    肖冉突然给时老师提高待遇果然是有原因的,因为今天岛上来了一位贵客,他一定是怕时老师告状。


    之所以我在他来之前就知道一定是贵客,是因为鲁大夫一大早就把我派去花园里拔草,说我们现在这个花园见不得人。


    自从园丁大叔去年走了之后,花园就再也没人打理了,明娜又不在,只有安雅帮我。


    我一直从早上忙到中午,把花园收拾的稍微能看了一点,请鲁大夫过来验收成果,再抬头的时候,贵客的飞机正好降落。


    贵宾走下飞机,肖冉很殷勤地跑了过去,我正想仔细看看,鲁大夫突然伸手按住我的头,说我是个愣头小子,长得也不讨人喜欢,会惊扰那位贵客。


    我悄悄回头看时老师的窗户,她站在窗户前面,脸色特别苍白,浑身都在颤抖,却也对我摇了摇头。


    贵客全没注意到被我整理的很漂亮的花园,也没有理会跟在身边介绍风景的肖冉。


    我只能听到他的脚步,轻轻的,就从我面前走过去了。


    然后他们就往时老师的房间去了。


    时老师看上去真的很紧张,我从来没见她这么惊慌过,在房间里面转来转去,可是门窗都被锁上了。


    肖冉先一步走进去,一伸手就捏住时老师的肩膀,让她没办法再反抗,然后他把窗帘拉上了,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鲁大夫又骂我:“西奥罗你再看眼睛要瞎掉了!”


    这么有威力的大人物,我只见过宁州那位孟先生,我问他来的是不是孟先生。


    鲁大夫好像有点尴尬,又有点生气地拍了一下我的头:“你好好干活就行了,别问那么多,这不是你的事情。”


    好像是怕我多想,鲁大夫又给我派了一大堆活,我头一次抗议他:“你怎么不管明娜?”


    鲁大夫更生气了:“你跟她比?她是个疯丫头,有什么未来可言?”


    我说:“明娜不是疯丫头。”


    “西奥罗,”鲁大夫说:“你就好好看书学医,别老是跟着明娜混了。”


    他这样说,我也很生气,把锄头丢到地上。鲁大夫想拽住我,我没控制住自己的脾气,反手推了他一下。


    我把白发苍苍的鲁大夫推倒了。


    我当时就慌了,虽然知道应该把他扶起来,可我还是只想逃跑。


    所以我跑掉了,身后的鲁大夫静悄悄的,他没有叫我。


    要是明娜在就好了。


    我跑到时老师的门口,肖冉守在门外,孟先生和时老师两个人单独待在房间里,我好担心他会伤害时老师。


    肖冉不让我过来,一抬手就把我推倒了,我的头撞到墙角,好痛。


    我大声喊时妍这个名字。


    她不是季唯,她是时妍,永远是时妍,任何的阴谋诡计都不能改变她是谁,我希望房间里面的人明白。


    肖冉狠狠扇了我几个巴掌,威胁说要把我的舌头割掉,但我只要能发出一点声音,我就要大声喊她的名字,时妍,时妍。


    我很快就被打得眼冒金星,嘴巴里面全是血,最后门还是开了,我模模糊糊看到光里面有个人影,好像在看我,没说话。


    “他是我的学生,”终于听到时老师的声音了,稍微有点虚弱,还咳嗽了一会,但语气如常:“是很好的孩子,你原谅他吧。”


    那位贵客是什么时候走的,鲁大夫被我推倒后怎么样了,时老师经历了什么……我统统不知道,我只是闭上眼睛,就可以假装什么都看不见,假装我在天堂岛上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可以一直持续下去。


    2月26日


    上次受伤之后,我感觉还好,回家之后还把日记写完了,写着写着就觉得头痛恶心,然后就昏过去了。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过去两天,明娜回来了,一直是她在照顾我。


    她自己身上也有好多伤,比我还严重。


    虽然明娜依然声称是让牡蛎壳划伤的,但我毕竟学了医术,如果还认不出来她身上明显的刀口和枪伤,那鲁老师会用书敲我的头。


    她处理外伤很有经验,不知道明娜一个人在外面受过多少伤。


    我问明娜时老师怎么样了,她说还好,只是又搬回原来的房间去了。


    我没有保护好时老师。


    3月27日


    今天真不太平,院里也好多事情,好几个病人都犯病了。


    晚间继续把时老师喊起来散步,她很久都不说话,我已经快要忘记她的声音了。她现在根本走不了多远,我只需要带她在院子里转转,比以前轻松多了。


    可是散步结束把她送回房间,她仍然会不想回去,站在房间门口,好像是舍不得一天就这样结束。


    她看上去太可怜了,所以时老师找我讨要一点助眠的药时,我完全没办法拒绝她。


    医书上面说这些药会有成瘾性,鲁大夫也不给她用,可我不大在意,在我看来她只需要度过今晚。


    无数个夜晚叠加在一起,也许就能熬过这漫漫余生。


    5月22日


    今天,岛上又新来了一个女病人,我之前见过很多人被绑在担架上抬下来的,或者像小江老师那样被丢下来的,可她不是,她是拎着自己的行李,从船上一步一步走下来的,只有明娜陪在她身边。


    她的金发被海风吹起来,我第一次见到闪闪发光的头发。


    她叫瑞贝卡,病历上的诊断是重度妄想症,可是当她哭着把安雅抱进怀里的时候,没有人会怀疑她不是安雅的妈妈。


    凯文院长最近不在,不知道他回来之后会有什么反应。


    5月25日


    瑞贝卡小姐真的和其他病人不一样,她不是来治病的,倒是像来玩的,这几天都带着安雅到处玩。


    不知道为什么,明娜最近心情很差,我好像很久没见过她笑了。


    6月1日


    今天院长回来了,看到瑞贝卡小姐,也没说什么,只是把收她入院的那个医生开除了,并且定了个新的规矩,以后病人无论收治还是出院都要经过他的同意。


    凯文院长和瑞贝卡小姐在房间里面单独谈了一会,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安雅就从楼上摔下去了。


    她头被磕破了,失血过多,当时就没意识了。


    我的血型匹配,本来要献血,最后居然被肖冉拦住,他亲自卷起袖子给安雅献血,我以前没见过他这么有爱心的一面。


    今天又是儿童节了,我和明娜都已经不是过节的年纪了,可是安雅好像一直是童年的状态,我们也都还当她是曾经的小妹妹,她能找到妈妈真是太好了。


    6月23日


    我应该是岛上第一个发现时老师的记忆力问题开始严重的人。


    今天做检查的时候,我帮她把胸口挂着的那个六角螺母摘下来放在一旁,可是做完检查她直接穿衣服走了,这是以前从来不会发生的事情。


    她明明说过送她这个东西的人会来接她的。


    我把那个螺母拿给明娜看,她还是很平静,说会找个机会还给她的。


    这个螺母显然和阮长风有关,她曾经叮嘱我如果忘记了一定要提醒她,可是最后,我什么都没说。


    我宁愿她忘记那个男人,也不希望她被回忆折磨得那样痛苦了。


    第470章 西奥罗的日记(7) 那些让人不安的小……


    7月17日


    最近让人不安的事情越来越多了, 今天跟着鲁大夫问诊的时候,墙上的警报器突然响了,而且是院长办公室的呼叫。


    我作为凯文院长的学生, 肯定得冲在最前面的。


    院长办公室里面, 我看到瑞贝卡小姐用一支削尖的铅笔抵在院长的脖子上。


    她看上去非常激动,要求给岛外面的一个朋友打电话, 她说那个人能够证明她没有疯, 她只是来接女儿的,那个人早就应该来接她走了。


    院长用眼神示意我把电话交给她。


    瑞贝卡小姐念出一串电话号码,我帮她拨号,等了很久之后, 电话接通了,瑞贝卡小姐接过电话听了一会, 脸色就白了。


    她对那个人的描述很具体, 看起来不像是编的,可无论她怎么努力,都无法证明那位托马斯先生的存在。


    “瑞贝卡小姐,你的妄想症越来越严重了,”院长怜悯地说:“不仅幻想安雅是你的女儿,现在还虚构了一个不存在的朋友。”


    瑞贝卡小姐一直说她没有疯, 安雅就是她的女儿, 安雅生下来腰上就有一块粉色的胎记。


    可她的表情看起来确实是疯了,她的头发是以前金光灿灿的,现在像一把枯萎的杂草。


    我带安雅去海里游泳的时候, 确实见过她身上的胎记。


    但在目前的情况下,这并不能说明什么。


    她势单力薄,而我们所有人都清楚, 疯子是没办法证明自己没有疯的。


    “我只是想带走安雅,”她哭着说:“她应该过正常的生活,她应该像个正常的孩子一样长大。”


    可惜现在没有人会相信瑞贝卡了,明娜悄悄从窗户爬进办公室,闪身到在瑞贝卡小姐的背后,一记手刀敲晕了她。


    院长办公室也不算特别高,也就五层楼,只是明娜什么时候变的这么厉害了?


    凯文院长把瑞贝卡小姐关进禁闭室,然后找到她的病历和资料,点火烧了。


    “以后天堂岛上没有这个人了。”他交待我:“把你看到的都忘记吧。”


    我看到门外有一个小小的影子闪了过去,是安雅。


    我花了好大的力气才追上她……她跑的实在太快了,我怕她摔跤才拽住她的,可是安雅已经开始尖叫了。


    从她的叫声里面,我依稀听到了“妈妈”这两个字。


    可是瑞贝卡小姐已经听不到了。


    9月10日


    我现在怀疑时老师可能在筹划一个逃跑计划,因为最近我带她散步之后,她又开始认真学游泳了。


    凯文院长从来不吝啬给模范病人一些奖励,只要她不想着逃走就行,而靠着游泳离开这座岛肯定是不行的,没有人的体能可以支撑这样的长途游泳。


    训练结束之后时老师坐在沙滩上,明娜在旁边低头捡她头发里的沙子,我发现时老师的头发已经白了好多。


    她的眼角也有皱纹了。


    “明娜呀,”她对明娜说:“我人生最好的时间就这么白白浪费掉了,什么都没有做成。”


    “……如果有一天我想走,你不要拦我。”时老师又看向我:“让我走吧,我这辈子没做过坏事。”


    我觉得心里好难受,只能向时老师保证,肯定不会阻拦她逃跑。


    即使我知道,她练习游泳恐怕不是为了横渡太平洋,到达某个终点,而只是为了当她力竭沉入大海的时候,已经游出去足够远,远到不会有人追上来捞她。


    9月28日


    肖冉今天让我带时老师去地下室,凯文院长也在边上。


    除了上次搬运工作,我后来又去过几次那间地下室,每次都不是好事,但时老师问我去哪里的时候,我却说就带她随便转转。


    肖冉仍然坚持认为时老师的失忆是装的,我跟他争论,把那颗螺母拿给他看,我说时老师如果还记得,不可能随便放弃这个的。


    可是肖冉完全不在乎我说什么,只是让我把时老师绑在床上。


    我不敢看她的表情。


    然后肖冉在她头上戴了一套很复杂的设备,然后开始连接电线,然后拉下电闸。


    时老师抽搐着拼命挣扎,他们带着手套的手死死按住她,我不敢想象那会有多痛。


    我问凯文院长,这样的“治疗方案”是科学的吗?院长没说话,在电脑上面记录数据。


    肖冉猖狂的怪笑了一声,以前还是很尊重凯文院长的,这几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渐渐的把谁都不放在眼里了。


    我又去找鲁大夫,可是肖冉基本上不听他的。


    虽然肖冉嘴上说他会注意分寸,可是一直在加大电流,我在旁边都闻到焦糊味了,他居然还在反反复复念叨说,你怎么可能会忘了?时妍你不要再装了,你忘不掉他们的。


    这还是我第一次听肖冉喊她时妍,而不是病历上面那个让人讨厌的名字。


    如果明娜在这里,一定再抄起管钳跟肖冉打一架?可是我不敢,我连拉电闸都不敢,只能站在旁边看着。


    把时老师送回病房后她直接把我赶出去了,一定是对我非常失望。


    我偶尔也会产生这样的疑惑,以前和明娜讨论过,与其像这样受苦,是不是应该让时老师早些解脱会更好?


    “这样得不到自由的,她只会死,”明娜揪住我的衣领,凶恶地说:“如果以后真到了她求死不得的那天,我亲手送她上路——但不应该是现在!”


    不过明娜后来又对自己的态度道歉了,还对我说,时老师以后一定能离开这里,人不会一直这样苦下去的,最后肯定会好起来的。


    可是这日子什么时候到头。


    10月2日


    今天时老师突然送了我几本书,我怀疑她最近会逃走。


    明娜说她会想办法支开肖冉,只要解决肖冉,其他的事情都好办。


    如果时老师真的要走,那今天确实是个难得的好时机,好就好在它足够平静和无聊,不太热也不太冷,就是很平常的一天,院子里的守卫好多都在打盹。


    我整天都和时老师待在一起,她精神不错,没有服药,下了床坐在书桌前看书写字。


    本以为今天就要这样过去,一直等到傍晚都没有动静,结果明娜突然推门进来,在时老师耳边说了几句话。


    我很少见到明娜步伐这么匆忙的样子,眉毛皱得紧紧的。


    时老师很平静地点点头,说去海边。


    我们陪她走到海边,我目送她慢慢向深水区走过去,心里仍然觉得这是个错误的决定,因为只靠游泳是不可能逃走的。


    “西奥罗,”她站在水里面回头看我:“不要追。”


    这时候肖冉已经从后面追上来了,他竟然来的这么快,看到我们后,突然狠狠扇了明娜一巴掌,他的眼神好像在喷火,都要把我们点燃了。


    他的动作好快好快,明娜被他打倒在地上,又让他几脚重重踢在肚子上。我连他的动作都看不清,更别说阻止他了,明娜勉强护住自己的要害。


    还好,肖冉不准备在这里打死我们,他教训了明娜,就拿出了船坞钥匙去开船了。


    我难过地问明娜:“你不是说能拖住他么?”


    明娜摇摇头,捂着肚子大口呕吐,身子因为痛苦完全蜷缩起来,我想扶她坐起来,明娜推开我,指了指大海的方向。


    我就像被催眠一样,立刻就脱掉鞋追上去了。


    我要去把时老师救回来。这是一场注定要失败的越狱行动,凭借人力无法跨越大海,而且肖冉已经上了船,时老师就更加不可能跑得掉了。


    我要比肖冉更早找到时老师,他这些年一直努力想逼疯时老师,眼见终于有了无人空隙,离开我们的视线后,我害怕他干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


    我直到现在才听懂明娜之前说的,肖冉在等的机会是什么。


    肖冉开船很快就要追上她了,我在后面拼命游,游了好长时间,手脚都是麻木的,我讨厌我身体,为什么不能游快一点。


    好不容易扒到船舷,看到浑身湿透的肖冉已经把时老师拎到船上了,他用手掐住了时老师的脖子,时老师的脸色已经泛青了。


    “你永远不可能从这里走出去的,除非化成灰……”肖冉咬牙切齿地说:“我送你一程。”


    我悄悄爬上甲板,然后在船舱里面找了块旧木头,然后从后面敲他的脑袋。


    肖冉直接被我砸晕过去了,时老师捂着脖子大口喘气。


    “现在怎么办?”我等待时老师的安排。


    “谢谢你,西奥罗。”时老师说:“以你的水性,游回去应该没问题吧?”


    我说我不可能这样走掉啊,我带你走好不好?我带你去找阮长风,他一定还在找你。


    时老师歪了歪头,有些恍惚地问我:“阮长风是谁?”


    一定是海水流到眼睛里去了,我觉得眼球被盐分刺激的好难受,鼻子酸酸的,但就是哭不出来。


    “肖冉刚才没看到你,不知道是你砸了他,你现在走还来得及。”时老师轻轻把我推回水里:“回去吧,孩子。”


    然后时老师就发动了船,我又尽力追了一会,实在没力气了,只能看着她越来越远。


    看不到她之后,我开始往回游,心里很舍不得,又希望她永远不要回来,她现在有船了,虽然船上的淡水和燃料都不够,但比泡在海里好……也许这是逃走的好机会,也许她等待的就是现在这个时机?


    只要能解决和她同船的肖冉,我希望时老师趁着他昏迷把他推到水里,又觉得她肯定不会这么做的。


    我无法想象她杀人。


    回到天堂岛之后,整个岛上都因为时老师的出逃变得乱糟糟的。


    我找不到明娜了,不知道她躲在哪里养伤,平时总是在沙滩上玩的安雅也不见了,喜欢的,讨厌的,仰慕的,好像所有人都在离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