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迷途(23) 蚀骨
阮长风只觉得一阵刺骨寒意从尾椎骨窜上后脑, 心中大呼不妙,还没来及动作,漆黑的人影已经靠近他身后, 在他耳边轻声问道:“看来……你发现了啊。”
下一瞬间, 劲风袭来,阮长风脑后遭到一记重击, 踉跄着向前扑倒。
没事的, 不要紧,阮长风心念电转,叶警官很快就能赶到了,这时候应该先装晕麻痹对手……
可惜袭击者过于稳健, 已经好像猜到了他的想法,又补了一记更重的, 把他彻底敲晕过去。
阮长风再醒过来时, 眼前出现了邻居那张平凡冷漠的脸。
“还真是你。”他勉强眨了眨沉重的眼皮:“平时完全看不出来。”
邻居叹了口气:“你到底见过我几次啊,说得好像跟我很熟一样。”
“我知道你叫肖冉。”
“是。”男人利索地承认了:“我平时偶尔做点捞偏门的生意。”
“哦,那你工具还挺专业的。”阮长风摇了摇被铐在水管上的右手:“勒得有点紧,你能给我松松么?”
“不能。”
“那个……虽然你家的卫生间很干净,但咱们可不可以先换个地方说话?”
肖冉的眉毛微不可见地皱了一下:“你觉得我把你拷在这里,难道是为了商量事情么?”
阮长风也知道今天这关不是插科打诨就能混过去的, 直接送到人家手上, 已经是最糟糕的情况,确实是他麻痹大意造成的恶果,眼下如同案板上的鱼肉, 能做的只有尽可能拖延时间而已。
“你会杀我?”
“暂时不。”肖冉在橱柜里面找些东西,摇摇头:“我毕竟还是要住在这里的,还不想把房间弄得太脏。”
“可是你把我锁在这里, 影响你上厕所怎么办?”
肖冉被他问得愣了一下,再次感叹此人脑回路清奇,同时加快了手中翻找的动作。
“你们当杀手的不是应该有很多个据点么,都说狡兔三窟。”阮长风好像真的很好奇似的:“居然也会选一个地方长住么。”
“我也是人,每天都换地方住,这生活成本也太高了。”肖冉说:“有个办公室就差不多了。”
“办公室就是四龙寨那个?”
肖冉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居然有些许哀怨的味道:“现在托你的福,我要重新找房子了。”
“你那基本就是个空房子吧,只要再找个口风紧的房东,也不是什么难事。”
“首先,世界上并不存在百分百守口如瓶的人。”肖冉说:“其次,我那间办公室也不是看上去那么简单的。”
阮长风心想,那让两个大活人进去后凭空消失的屋子,肯定另有玄机,只可惜那天太匆忙了没调查清楚。
“具体怎么说?”阮长风笑问:“是有机关还是暗道啊。”
“我地板里那条项链呢?”肖冉很快厌烦了和他兜圈子:“是你拿走了吧。”
“那也不是你的东西,是季唯的。”阮长风消沉地低下头。
这时候肖冉终于准备好,抱着一堆东西回到他面前,揪住阮长风头发强迫他抬起头:“我不管那玩意是谁的,但是你擅自拿走它……知不知道会给我带来多大的麻烦?”
“季唯到底出什么事了?”阮长风试图从他的眼睛里寻找答案:“为什么会把小妍卷进去?”
“我不知道,”肖冉冷漠地说:“我只是收钱办事。”
“你自己都说了,没有百分百守口如瓶的人。”
肖冉叹了口气:“你的话真的很多。”
“我们会成为邻居,也是提前安排好的么?”
“那纯粹是你俩运气太差,买房子都不看风水。”肖冉耸耸肩:“整个宁州都没人知道我的真正住处,偏偏你直接从窗户摸进来了。”
阮长风欲哭无泪:“所以我们会经历这些,说到底只是因为运气不好?”
肖冉想了想:“其实跟运气关系不算大吧,去年孟家的人过来带走时妍的时候,我也吓了一跳。”
这句话信息量有点大,阮长风低头琢磨了半天,只能得出已经确认过的结论:“所有事情都和孟家有关……”
肖冉看着阮长风,心中突然产生了有点可怜的感觉。
“你亲眼看到她被孟家带走,之后还假装绑匪勒索我,就为了让我觉得她已经不会回来了……”阮长风又想起了那一截小小的断指,心中绞痛:“这也是孟家的命令么?”
“我不能泄露雇主的信息。”肖冉轻声说:“这是我的工作,很多时候没得选。”
他这样说其实就等于承认了,大概是因为肖冉的态度还蛮友善的,阮长风问:“你好像真的见过小妍,她现在还好么?”
“我也很久没见过她了。”肖冉说:“时妍被转移过很多次。”
“那手指头……”
“我说我执行任务需要一根手指,那边很快就寄过来了。”虽然在说很残忍的事情,肖冉的神情却看不出病态狂热,只有完成一项工作的无奈和疲倦:“我负责搞定你,也有人专门负责看住她。”
“既然目标是让我放弃,你们直接杀了我多利索,为什么要搞这么麻烦?”阮长风问:“还把阿欣卷进来做什么。”
“一部分原因是这整件事情的背后,有个蠢货在指手画脚,”肖冉锐评老板,也毫不客气:“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非常简单的事情,偏要搞得这么复杂。”
“杀一个人在你眼里反而是最简单的事情么?”
“阮长风,你之所以能活到现在……”肖冉看他的眼神就像看到了什么罕见的稀奇玩意:“是因为时妍一直在保护你。”
“我不明白……”他喃喃道。
“不重要,”肖冉清了清嗓子:“重点是,要想让时妍彻底‘死去’,他们需要一具真正的尸体,阿欣是个最好的人选。”
阮长风听得头痛不已,肖冉却继续锐评:“这应该是他们整个计划里面唯一一步好棋。”
“让时妍死去,让她代替季唯生活……”阮长风浑身战栗:“这怎么可能?你告诉我这怎么可能做得到?她们完全不一样!”
“我只负责干好我的工作,具体怎么训练她,还有整容之类的事情,那是别人的工作。”肖冉低头摆弄手中的摄像机和喇叭,冷漠地说:“商业社会啊,只要肯出钱,永远能找到专业人士。”
“那是个活生生的人,不可以像个玩具一样被摆弄!”阮长风怒斥:“你吃过她做的菜,她每次在电梯里面遇到你还会打招呼!”
肖冉不理会他的愤怒,继续调试摄像机和旁边的不知名设备。
“你到底想干嘛?”阮长风越说越气,剧烈挣扎起来:“要杀要剐给个痛快!”
“毕竟吃过时妍做的菜,”肖冉轻声细气地说:“我唯一能报答她的,就是让你尽量死得明白点……还有一点时间,你可以再问我点别的问题。”
这无疑是对自己实力绝对自信的表现,在肖冉眼里阮长风已经是一只脚踩进棺材里的人了。
“季唯现在还活着吗?”
肖冉难得沉默,摇了摇头:“死了,我亲手料理的后事。”
难怪他能得到那条染血的蓝宝石项链,阮长风心中明悟。
“她是你杀的啊,这么上心。”
“我只是被叫过去处理尸体而已,那位,可干不了这种脏活。”
“那你有没有给季唯买一块墓地,然后风光大葬?”
“想什么呢,在孟家后院里随便找块地就埋了,也没给棺材,后来又移栽了一棵树在上面,现在应该已经差不多快烂掉了吧,我去看过的……啧,枝繁叶茂啊。”
“从死人身上偷东西可不光彩。”
“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从她身上拿了东西,连她当时穿的衣服都让孟家的女仆扒走了呢。”肖冉小声嘀咕:“有杀人的本事,还不敢处理尸体,真是伪善……”
肖冉好像意识到,即使对于一个将死之人来说,他也透露了太多信息,轻咳一声:“你还剩最后一个问题。”
“能不能不杀我。”
“不能。”
“你刚刚才说不想把住处弄脏的……”
“所以我不会在这里杀你。”肖冉顿了顿:“作为刚才回答你问题的报酬,你死前也要帮我个小忙。”
“……”
“配合我录个视频吧。”肖冉托了托鼻梁上滑脱的眼睛,戴上一副橡胶手套,拧开了手边一个玻璃瓶:“我听说时妍昨天晚上用药瓶的碎片割腕了,差点没救回来,你帮我劝劝她……你是个无名小卒,但她现在可是价值连城呢。”
阮长风闭上眼睛,闻到一股刺鼻的强酸性气味瞬间弥漫在空气中。
“对不起了。”肖冉毫无诚意地道了个歉,然后缓缓倾过瓶子,慎重地把一滴浓硫酸滴到阮长风的手臂上。
灼烧的剧痛传来之前,有一瞬间竟然是清凉的,好像那只是一滴普通的清水。
随后,强酸腐蚀皮肤,烧灼皮肉,沸腾,蚀骨,钻心。
忍住,不要叫,她正在承受的痛苦更胜于此百倍,你不可以成为她的软肋——可是阮长风的大脑下达的指令根本无法控制声带,已经不自制地惨叫出声。
“快住手!”喇叭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那是时妍在痛哭:“不要伤害他了,我什么都配合你——”
肖冉侧耳听了听,眼神中似是怜悯,手中却毫不犹豫地,倒下了更多的浓硫酸。
阮长风闷哼一声,然后狠狠咬住舌尖,直到唇齿间都是斑驳血迹,浑身被汗水浸透,也再不肯发出半点声响。
为什么会这样呢?阮长风侧耳听见她哀戚的哭声,怎么又害得她哭起来了?好像他唯一擅长的事情就只有逗她笑笑而已啊。
他这样无能无用的男人,已经害她整日操劳,受尽了生活的辛苦,却连让她开心都做不到,反而成了她的负担……心念及此,阮长风后脑狠狠撞向身后的墙面,发出咕咚一声巨大的空洞声响。
局势如此,只求速死,否则他活着一日,孟家便要拿他的这条贱命胁迫她一天!
“啧。”肖冉放下瓶子:“你这样不行的啊。”
阮长风眼睛睁开一条缝,啐了他满脸血沫。
“视频交不了差,你还得受更多罪。”肖冉立刻找毛巾擦脸,那动作好像要擦下一层皮似的。
趁着肖冉擦脸的功夫,阮长风又扑向摄像头。
“小妍你在哪里?”他大叫:“别害怕我马上就来救你!”
因为一只手被拷在水管上,他的动作滑稽可笑,只向前扑了些许距离,手铐便与水管发出巨大的摩擦音,手腕被勒出泛紫的淤青,几乎脱臼。
“我一定会救你出来——”
可是通讯器那头回答他的只有时妍的抽噎与哀求。
“千万别伤害他……”
“我什么都会答应的……”
“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肖冉终于擦干净脸,抬手关了通讯器。
“行了你别哭了,”肖冉又关上摄影机:“她现在根本不在线,这是之前我们交涉的录音。”
“什么?”
“给你点提示吧,桥。”
阮长风终于想起此前在他流浪的途中,险些被人从桥上推下去的经历,这才明白肖冉所说,他能活到今天,不是他福大命大运气好,无非是因为时妍,即使身处无间地狱,仍然试图保护他。
在过往的无数光阴中,她已经为他妥协让步过无数次。
而他始终一无所知。
第452章 迷途(24) 你以为时妍去哪里了
“这么快就晕过去了。”肖冉看着垂下脑袋的阮长风, 有些遗憾地感慨:“人类真脆弱。”
回看了一下刚才录下的视频,肖冉裁掉了几个自己露脸的镜头,确认没有其他问题后, 把录像发给了雇主, 并附上一句留言。
“这个人怎么处理?”
雇主回复说你自己看着办吧。
和肖冉预想的差不多,为了解决这个顽强的棘手货色, 已经浪费了他们太多精力, 果然还是干净的处理掉比较好。
至于能不能瞒得住时妍,那是以后的事情……肖冉对于眼下完全建立在谎言之上情势毫无信心,根本不相信这个谎言能够长久维持下去。
肖冉比其他计划参与者幸运的一点是,他同时见过时妍和季唯, 更清楚那是两人天差地别,时妍的伪装不可能骗过任何人。
出于经验和直觉, 肖冉知道自己是时候收手了, 这一滩浑水再淌下去绝对没有好处。
他真的好想退休啊。
阮长风能直接摸到他家里,也许是偶然,但一定代表着某种暗示,何况他现在还弄丢了那条蓝宝石项链。
当时截下项链是为了给自己留条后路,如今恐怕要招来更多祸患。
要不要让阮长风把那条项链交出来?但项链现在恐怕在季唯父亲手里,肖冉只稍微动了下心思, 又按捺下去。
他还没活到嫌自己命太长的地步, 不敢把手伸到那边去。
项链的事情,万一孟家问起,只有咬死不知道了, 也许运气好,他们也怀疑不到他头上。
“说到底,人这辈子真是看运气啊……”肖冉确认门外的警察已经走光了, 又从旁边的药箱里掏出来一瓶□□,倒在毛巾上,往阮长风脸上捂了过去:“下辈子安安稳稳当个普通老百姓就行,别掺和大人物的事情……对了,时妍从来没想过自杀,那是我骗你的,她是个坚强的姑娘。”
这大约是杀手心中仅存的一点善意了。
杀意近在咫尺,阮长风突然睁开眼睛,问他:“你买这个房子的时候装修了吗?”
“什么?”肖冉本能地愣了愣。
“应该不是你自己装的吧。”阮长风眨了眨眼睛:“不然应该会发现开发商在好多平时看不见的地方偷工减料了……装修的时候一个不留神,会非常倒霉的。”
肖冉虽然有些惊讶于阮长风没有昏迷,但还是决定把这当成临死前的胡言乱语:“我很遗憾,你的遗言是抱怨房地产开发商。”
阮长风咧开嘴笑了一下,然后抬起伤痕累累的右手,挥拳砸碎了身后的一块空心瓷砖。
“我也很遗憾,”阮长风把手伸进瓷砖后面的空洞里,好像又打破了什么东西:“你的洁癖会害了你。”
下一瞬间,污水管爆裂,浑浊恶臭的下水从墙里喷射而出,肖冉被浇了个满头满脸,恨不能把这层皮都扒下来扔了,一时间已经连想死的心都有。
始作俑者阮长风自然也不能幸免,却神情淡定,继续寻找水管的薄弱之处,想把手铐也解了。
肖冉刚才眼睛里也进了污水,视线模模糊糊间,意识到阮长风要逃跑,想要阻拦,却被地上的水滑倒,又惊又怒,方寸大乱之间,看见阮长风从地上拿起那个熟悉的玻璃瓶,打开了瓶盖。
“悉数奉还。”阮长风轻声说罢,向肖冉泼出了瓶中的腐蚀性强酸。
叶警官破门而入的时候,看到的场景便是如此,半生追求洁净整齐的男人,最后下场却是捂着自己被烧毁的脸,在污水中翻滚哀嚎。
“你俩怎么回事?”即使在叶警官几十年的从警生涯中,这样离奇的场面也是罕有的,一时间搞不清状况:“要不要去医院?”
“别管我——”阮长风咬牙切齿:“别让他跑了!”
已经晚了,肖冉转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猎豹般向外撞出去,竟然直接把叶警官撞倒在地。
“别跑!”阮长风竭力试图挣脱手铐的束缚,目眦欲裂的大吼:“我会找到你,我一定会找到你的!”
肖冉却头也不回地逃跑了。
“不行,这一大块皮肤都坏死了,必须做手术。”烧伤科里,医生一看到阮长风手上的伤,立刻皱眉。
“我现在还有要紧的事要处理,”阮长风遭此番大劫,反倒激发出了某种心灵深处的隐藏潜能,眼神沉郁冷静:“您简单包扎一下就行。”
一旁的叶警官急道:“你要干嘛我替你去,还敢乱跑,你这只手不想要了么?”
“你这个最起码三度烧伤,感染风险非常高,你确定现在不做手术?”医生问。
“不好意思,有点急事。”阮长风耸耸肩:“我觉得还好,不是很疼。”
“我会帮你去查宁州医院的烧伤科有没有面部毁容的病人……”叶警官说:“你赶紧住院。”
“肖冉不会那么容易找到,我现在要找的是别人。”阮长风看了一眼手机上季识荆发来的信息:“再不见可能就见不到了。”
见他如此坚决,叶警官也不便阻拦,任他去了。
显然,孟家并不想让整个事件引起太多关注,所以对阮长风的搜捕也停留在暗处,只有消息最灵通、反应最敏捷的个别人收到消息,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跑路了。
总算阮长风跑得快,在季识荆的通风报信之下,及时把拎着行李箱的王行长堵在家门口。
“多谢,您先回家吧。”阮长风确定了季唯的死讯,但还没有想好怎么跟季识荆说,遗憾地拍拍他的肩膀。
季识荆担忧地目送阮长风上楼,一步步把王行长夫妻逼了回去。
“行长,程老师,”他微笑着朝那夫妻二人点点头:“准备旅游啊?”
他的态度堪称友善,可疯狂的眼神和身上的刺鼻异味都让人胆怯,王行长脸色一变,后退了半步:“是啊,我们准备度假……”
“出国?”
程老师吞了口吐沫:“……对,急着赶飞机。”
“那你们恐怕得改签了,”阮长风挑眉:“我有事问你们。”
“阮长风,你不要太猖狂了!”行长摆出昔日领导的气势:“你凭什么拦着我?”
“我知道你在瑞士有三个账户……”阮长风顿了顿:“除非您二位再也不回宁州了,否则应该不太想让上面知道这这几个户头的存在吧?”
“两个?”程老师大惊小怪的叫道:“你明明跟我说只有一个!”
这下想否认都没办法了,王行长也并不想舍弃国内辛苦奋斗来的一切,只是想着要出去避避风头而已,伸出去的脚默默收了回来:“你有什么事?”
“去年年底,我最缺钱的时候……”阮长风垂下眼睛:“你把保安支开,把金库钥匙和密码送到我眼皮子底下……是谁指使的?”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王行长选择了最稳妥的回答:“我应该没弄丢过钥匙吧。”
阮长风学着万小怜的动作,抬手把匕首甩到他们面前的桌子上,刀锋冷锐,吓得程老师失声尖叫。
“你叫什么?”脸色苍白的王行长数落妻子:“我身正不怕影子斜,他能把我怎么样?”
“是啊长风,”程老师哆哆嗦嗦地说:“老王这个人你还不了解么,心里根本藏不住事儿,他能给你使袢子?”
“行,那我问问你,”阮长风看向她,眼神阴狠凌厉:“在学校里面到处造谣说小妍出轨的,是程老师你吧?”
“我没有哇!”程老师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高亢:“我怎么可能造谣?你不要血口喷人!”
王行长却嗤笑道:“连我都听你讲过好十几遍,更别说学校里面了。”
“你在得意什么?”程老师边哭边叫:“我随口说说而已,犯法么?你那可是实实在在教唆犯罪了!”
原来这才是普通人面对威胁的正常反应啊,指责,谩骂,失控,崩溃……阮长风疲倦地眨了眨眼睛,觉得他们实在太过吵闹,也意识到在不知不觉间,他已经离普通人的世界太远了。
“你俩先别吵,要不就说清楚点,”阮长风把从口袋里取出录音笔放在桌子上:“影响录音质量……我估计还是有很多人想听的。”
刚才剑拔弩张的夫妻二人对视一眼,同时噤了声。
“你到底想干什么?”
“程老师这边我先不计较,行长,你告诉我这件事情的主使者,我今天就没来过,”阮长风笑笑:“你们还是赶得上飞机去度假。”
“但凡我能惹得起你们中的任何一个,现在也不会急着跑路了。”王行长无奈苦笑:“我真的不能说。”
“我知道跟孟家有关,可这是什么不能讲的么?”阮长风好奇问道:“我只是需要知道一个名字而已,总不可能是孟怀远亲自给你下命令的吧。”
王行长想过随便编一个名字,好送走这位瘟神,但又不敢保证骗过他,大脑一片空白,脸色越发难看,摇摇晃晃的好像快吐了。
“你就不能有点出息?”程老师现在并不清楚这背后的诸多隐情,只管数落丈夫:“告诉他又能怎样嘛,你在宁州也有能说得上话的人,怎么怕成这样,再跟他啰嗦真赶不上飞机了。”
王行长看上去已经快晕倒了:“闭嘴吧!你想死么?”
阮长风看向窗外晴朗的天空,幽幽地说:“今天确实是个上路的好日子啊。”
程老师面向他继续大吼大叫:“你也闭嘴!我看你也不像是有胆子杀人的。”
“我没胆子?”阮长风突然用指尖弹了一下摇晃的匕首“你以为时妍去哪里了?”
第453章 迷途(25) 第一笔委托
“我没胆子?”阮长风突然用指尖弹了一下摇晃的匕首“你以为时妍去哪里了?”
这短短的一句话里暗示的信息量足够惊人, 程老师愣了好久说不出来话,王行长叹了口气:“今天上午警察找我调查的时候,我还觉得这里面肯定有误会, 八成又是他们做局陷害你……怕你来找我报仇, 才想着赶紧跑的。”
“你搞反了吧,”阮长风猖狂地拍桌大笑:“是孟家那位新晋的儿媳妇, 为了她失踪的闺蜜, 一直在找我复仇才对。”
“为什么啊?”程老师失声大叫:“真是你杀了时妍?”
“具体原因,程老师你很清楚吧?”阮长风一扭头,狞笑道:“有几个男人能忍受自己头上绿油油的?”
他几句话就把整个故事都颠倒过来,只觉得好像把心脏掏出来丢到地上踩碎了, 反而产生了一种自虐的快感,表情扭曲狰狞几乎崩坏, 完全就是变态杀手的眼神, 吓得程老师差点夺路而逃。
这样一来,王行长心中的愧疚感消失殆尽,唾弃道:“你一定会下地狱的。”
“哎呀,事情已经败露了啊……”阮长风一摊手,懒洋洋地说:“反正也跑不远了,现在全城都在追我……还不如拉上您二位的一起上路呢。”
程老师捂住脸, 又哭了——这次是吓的。
“既然是想为了送我们俩上路, ”王行长反而冷静了不少:“你找主使者干什么?”
“如果不能把奸夫一起带走,不觉得很遗憾吗?”阮长风挑起一侧的眉毛:“当然,他肯定不会跟你说这些的。”
其实细想起来全是漏洞, 可此刻他们的思路完全被阮长风带着走,精神又极度紧张,反而怎么想怎么觉得合理。
也有可能是太离奇了, 反而不像是编的。
妻子出轨,被愤怒的丈夫谋害,情人心有不甘,却连她的尸骨都找不到,自然只能想尽一切办法、不惜动用一切资源,于是联合妻子生前的闺蜜,机关算尽只为了把人面兽心的丈夫送进监狱……这听起来就是个有点让人唏嘘的故事,甚至适合送去好莱坞,拍一部三流的犯罪电影。
故事是好故事,可惜当故事里的反派举着刀坐在你面前的时候,当事人只有报警的冲动。
“那个……呃,长风,你冷静一点……”
“我只需要一个名字。”阮长风瞪着布满红血丝眼睛,刀光在对方面庞咫尺之处闪烁:“你有什么理由瞒着我?”
“我告诉你又怎么样呢?”王行长突然有点释然了:“反正兰志平也在找你。”
“兰志平……”阮长风隐约觉得这个名字有点熟悉,不像他随口编出来的。
“他又没说不能讲。”王行长嘀咕着说服自己:“什么事情都让我自己悟,我怎么悟得到嘛。”
不过是忌惮他身后孟家的权势,怕被牵连而已,不值得为此激怒一个杀人犯。
反正两边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让他们狗咬头,没准就彼此消耗掉了。
“说下去。”
“我记得你刚入职那会去他们公司谈过业务吧。”王行长提醒他:“当时是小江带你去的,你当时整理的资料里面应该有……。”
阮长风眨了眨眼睛,记忆模糊且混乱,曾经穿着西装坐在会议室里整理资料的过往,久远的就像上辈子。
算了不重要……兰,志,平,阮长风把这三个字用力咀嚼后,狠狠咽了下去。
“你想不起来了?”
“我确实不记得这个人,”阮长风摇摇头:“不过你记性这么好,肯定还知道点别的吧。”
“你去找小江啊。”
“我没时间。”阮长风敲了敲桌子:“之前是你想害我,那我就找你。”
“主要是我也不熟啊,他没给我多少好处,现在就知道个名字,还有他的公司。”王行长无奈地看向妻子:“你平时不是挺能说的么,现在哑巴了?”
“你们俩的事情,”程老师说:“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不是见过兰志平他老婆么?”王行长把矛头转向她:“之前去你们学校闹过的。”
阮长风愣了愣,发现自己居然忘了这一茬。
时妍当然不可能出轨,兰志平不过是计划的执行者,就像肖冉一样,可既然如此,那天去时妍学校里大闹的原配又是谁?
“我不认识啊,”程老师一脸无辜:“她闹一通就走了。”
“具体是怎么闹的?”阮长风逼视她:“她穿什么衣服,长什么样子,说了什么话,干了什么事?”
“都过去这么久了,怎么记得住嘛,”程老师嘀咕:“长得是相当漂亮,挺贵气的那种,就是年纪好像蛮大了……看着挺没文化的感觉。”
阮长风紧紧皱眉,脸色沉了下来:“她打人了?”
“就是砸砸东西骂骂人,没动手。”程老师急忙解释:“最后就把他老公送时妍的项链拿回去了。”
这些描述让阮长风迅速想到一个人。
“蓝宝石的项链?”阮长风眯起眼睛。
“你怎么知道……”
阮长风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苏绫抱着双胞胎的照片,挡住下半部分:“是她吗?”
程老师看了一眼照片上的贵妇人,笃定地点点头:“就是她。”
“好,我知道了。”阮长风神情平静地收回照片和刀,站起来:“我没有别的问题了。”
苏绫根据一条项链,认定时妍做了孟怀远的情人,是破坏她家庭的第三者。
可那条项链其实是季唯的,大概率只是拜托时妍保管。
季唯最后嫁给了孟珂,孟怀远的儿子。
孟珂的体质特殊,没有做男人的能力,可季唯还是很快就怀孕了。
季唯犯了个巨大的错误,能让她被人记恨到要杀了她的错误。
那么季唯生下的孩子究竟是谁的,真相已经昭然若揭。
“你……这就走了?”王行长一时间反应不过来:“你去找兰志平么?”
“不,”阮长风深吸一口气,强烈的恶心让他几乎要吐出来:“我决定跳过他。”
他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去追查这些听命行事的小喽啰了,既然已经确定了一切的元凶……阮长风走在黄昏里,夕阳下点燃他的眼神,不再凌乱,只剩下焚尽一切的火焰。
他一定要为时妍讨个说法。
“啪。”一个玻璃杯向阮长风砸过来,他侧了侧脑袋,杯子从他耳朵边上擦过,最后在墙上撞的粉碎。
“你冷静一点!我说得这些也就是推测!”阮长风抱头鼠窜,根本无法直面季识荆的滔天怒气:“朝我发火也没用啊。”
“我真想把你这张胡说八道的嘴……”受限于涵养,季识荆最后还是没有说脏话,只是指了指房门:“出去,别再让我看到你。”
“真不好意思,现在外面满大街都是抓我的。”阮长风悻悻地说:“还得在你家多赖几天。”
季识荆脸色铁青,又不能真的把人赶出去,肺都快被他气炸了,最后却只能把自己的眼睛闭了起来。
阮长风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推论会给一个父亲造成多大的伤害,把地上的玻璃碎片扫了,然后回季唯房间,打开电脑,登录□□。
一个女人已经等候多时,看他上线,立刻长篇大论的倒起苦水,滴滴的提示音不绝于耳。
阮长风适时敷衍几句,又打开桌面的一个视频,逐帧研究起来。
季识荆一进门就看到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开了好多个窗口,甚至还有个视频剪辑的软件,另一个播放器窗口上放着季唯挽着自己走上红毯的画面,雪白的婚纱衬着她天真无邪的笑容,老父亲看了暗自心伤。
视线转向聊天窗口,季识荆看到阮长风头顶着个知性大姐姐的昵称头像,跟对面聊着闺蜜体己话,满脸嫌弃地“啧”了一声。
“别这么看我,只不过她现在更容易相信一个年长女性。”阮长风的鼠标在自己名叫“木子”的昵称上短暂停留。
“她是谁?”
阮长风拖了一下进度条,把视频暂停在某个一扫而过的短暂画面,指着角落里一个模糊的人影说:“露娜,你见过没有?”
季识荆摇摇头:“没印象。”
“她一般跟在苏绫身后的,婚礼那时候应该已经怀孕了。”阮长风提醒他:“我都还记得她。”
季识荆努力回忆了一下,对那个神情疲倦冷漠的孕妇的确有点印象:“她怎么了?”
“她是最有可能知道真相的人。”阮长风边说边打字:“露娜前段时间意外流产了,苏绫给她放了长假……难得她老公今天不在家,才敢偷偷上网找我聊天。”
“你和她之前认识?”
“不认识啊,我在论坛上找到她的。”阮长风:“她当时在问网友怎么调养身体。”
“她流产了为什么不去医院,”季识荆有些疑惑:“你们只是网友,她居然会跟你说这么多?”
“可能我确实有这方面的天赋吧。”此前的一些经历涌入大脑,阮长风闭了闭眼睛,对于欺瞒一个苦命的女人也觉得厌倦:“我好像很擅长在网上博取别人的信任。”
“所以她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唔,大部分时间都在抱怨老公家暴。”阮长风随便打开几张照片,女人已经被婚姻折磨的伤痕累累,眼神看上去有几分死志:“其他孟家的事情,确实是知道一点。”
“快说。”
“你真的想知道么?”阮长风问:“那能不能别摔东西?”
季识荆想了想,又摇摇头:“不……我现在只想见小唯。”
“露娜恐怕没法带你去见季唯,但她可以带你见孟珂……他总算回来了。”
“也可以,什么时候走?”
“在那之前,咱们得先帮露娜做一件事,她才肯帮我。”
“什么事?”
阮长风的双手从键盘上离开,眼神幽寂:“……杀了她丈夫。”
季识荆接过阮长风递过来的照片,看到露娜的丈夫名叫程子涛,身高一米八,体重一百八,他们俩加起来恐怕也不够他打一拳。
“呃,而且我现在也不能随便出门嘛,”阮长风满眼期待地看着他:“所以这个艰巨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季识荆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然后把照片甩回了他脸上,愤然离去。
第454章 迷途(26) 雨夜一杯酒
深夜时分, 露娜从噩梦中惊醒,习惯性的摸了摸平坦的肚子,发现身旁的丈夫正在穿衣服, 白炽灯明晃晃地亮着。
“你去哪?”她含糊不清地问。
“不干嘛, 你接着睡吧。”程子涛弯腰穿鞋,他今天心情不错, 语气几乎是温柔的。
露娜却下意识往被子里面缩了缩:“这几天孟珂少爷回来了……”
“关我什么事。”
“夫人不是叮嘱过, 最近下人们没事别乱跑……”露娜的声音更低了:“可能有用人的地方。”
“嘀嘀咕咕说什么呢,听不见。”程子涛很快失去了耐心:“你大点声。”
“我说你能不能别出门啊。”露娜直接从床上坐起来:“我都不知道你大晚上出门要干什么……还有我卡里的钱呢?”
程子涛被她触了霉头,狠狠一把揪住她的头发:“话这么多,想让我把你的嘴撕烂?”
露娜短促地尖叫出声:“你今天也没喝酒啊!”
程子涛抬手揍了她一巴掌, 直到露娜再不敢开口,瑟缩着用被子包住自己, 才带着软弱的心满意足, 甩门出去了。
只是程子涛绝对不会知道,在他走后,露娜并没有哭着睡去,而是迅速从被窝里爬起来,打开电脑,在聊天窗口里写下一句话。
“姐姐, 他出门了。”
程子涛审视着牌桌前的其他三个人。
一个长相平平的中年女人, 一个鬓角斑白的年长者,还有一个面颊消瘦的年轻男人,除了长者的气度相对儒雅俊朗之外, 都是随处可见的路人长相。
年轻人是菜鸟,程子涛观察他因为紧张而绞在一起的手,面前的筹码堆得最高, 穿了件名牌外套,手表也能看出来价格不菲,估计是个偷了家里钱出来找刺激的富二代……家境也谈不上多富裕,只是被惯坏了,看他惨白的脸色和泛青的眼底,小臂上缠着绷带,没准还在违禁药品里泡了一轮。
简直是送上门的肥羊啊……程子涛心中一阵窃喜,抬头看了眼赌场二楼,光找不到的地方投下大片阴影,但程子涛知道那里坐着一个人,那个人会一直看着他。
“你们谁坐庄?”发牌员扫视牌桌前的四个人。
“我坐庄。”菜鸟新人果然不知天高地厚,踊跃地抢着坐庄。
发牌员从他开始,给每人依次发了三张牌。
炸金花不是什么规则复杂的游戏,无非是考验运气、胆量和演技,很遗憾,这个菜鸟三者都不具备。
掀起自己的牌看一眼,脸上就露出这么明显的喜色,真以为别人看不出来他的演技有多拙劣?
身旁的长者也看出来了,果断跟注,只有女人慎重地摇了摇头。
年轻人看他如此果断,脸上露出彷徨的表情,也许是面子抹不开,又咬牙跟注,最后开牌一看,甚至凑不齐一个对子。
程子涛知道今天遇到个冤大头,断不能让他跑了,后来几轮故意放放水,让他小赢几把,把他的胃口吊起来,再看准机会,一波收割,赢走他面前的大半筹码。
青年上了头,输光了筹码后居然在场间借起高利贷,程子涛心里暗自嘲笑,假模假式劝他冷静一点,手里却毫不留情,轻轻松松就把他刚借的钱又赢了过去。
今晚的幸运女神也站在他这一边,他运气好得惊人,甚至摸出了两次豹子。
赌到最后年轻人几乎瘫软在赌桌前,却还固执地不肯认输,最后连手上的名表都押出去,实在借无可借,被债主活生生拖走的,
程子涛知道今天是翻身的日子,数了数面前的筹码,发现距离还清外债只剩下十万左右。
只要再赢十万……他不动声色地扫视了其他二人,他就能彻底还清欠款,换掉手头这份毫无尊严的杂役工作。
因为他今晚的运气太过逆天,同桌的长者和女人也都输了不少,脸色凝重地数着面前已经给为数不多的筹码。
程子涛乘胜追击,又从他们手里赢下五万,兴奋地差点吼出声来。
人生三十余载,霉运缠身,眼下的一切都证明,他的命运已经不同以往,他还能赢下更多!
今天回去之后,他甚至换个懂风情的老婆,总算能把那个木头似的蠢婆娘踹了。
又是新的一轮,程子涛惯例坐庄,左手边的长者谨慎地捏着纸牌看了一眼,然后押上五万块。
程子涛这一把的牌也极好,摸了手罕见的金花,手里钱多底气也硬,大胆跟注,准备一举拿下结束战斗。
他在赌场里混迹多年,知道见好就收的道理。
长者迟疑了片刻,又押上五万。
程子涛毫不犹豫地跟注,二人你来我往,这地下赌场百无禁忌,炸金花甚至没有封顶的规矩,他们你来我往加,把筹码到了惊人的数目。
程子涛又看了一眼二楼的雅座方向,咬咬牙,押上自己几个小时的积累,继续加注。
长者微微一笑,推出筹码,说了一声开牌,然后翻开自己的牌面。
程子涛看了一眼,脑袋轰隆一声炸了。
眼睁睁看着面前的筹码被划走,程子涛觉得他的财富自由也被夺走了,负债又沉甸甸地压回肩上,盯着发牌员手里的扑克牌,眼神好像要吃人。
明明幸福就在眼前,却眼睁睁溜走的感觉,程子涛呼吸急促,毫不犹豫地开始了下一轮。
他的好运气再没有回来,抽的牌一次比一次烂,中间虽然也小赢过几次,但总体输多赢少,最后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筹码流走,不仅没保住刚才赚的钱,连借的本钱都一并赔了进去。
长者似乎有些于心不忍,从赌桌前站起来,却不知道看见了什么,又默默坐了回去。
“你们还玩么?”发牌员整理桌面上散落的纸牌。
老人沉默片刻,还是摇摇头:“就到这里吧。”
“不行,你不能走!”穷途末路的赌徒根本注意不到长者神情的异样,拍桌子赌咒执意要和他再来一局,仿佛只要再来一次,他必定能翻盘。
“你已经没有钱了。”
“我还能借!”
“没有人会借给你的。”老人淡泊地说:“孩子,快回家吧。”
程子涛徒劳地瞪了他一会,发现以自己目前的财政状况,显然借不到足够翻盘的本金。
“我借给你。”身边一直沉默的中年女人掸了掸烟灰,突然开口了:“你要多少?”
程子涛一阵狂喜,也不在乎几分利息了,眼下只要能拿到钱,即使让他跪在地上学狗叫也是不介意的。
签下代价高昂的借款合同,他的运气确实好起来了,接二连三摸到大牌,只是老者有些兴意阑珊,也不怎么跟注,让他根本赢不了多少。
这个老东西……程子涛在心里把他骂了无数遍,可注意力全放在他身上,却没留意到身旁的女人又无声无息地摸了一手好牌,悄悄赢下他大把筹码。
等他反应过来时,面前已经空空如也。
“记得你欠我的钱,”女人把烟在烟灰缸里按灭,扭头潇洒离去:“三天后,我的人会找到你。”
程子涛瘫倒在椅子上,再也无力起身,直到赌场关门,才被几个壮汉架起来,丢出门去。
他完蛋了。
程子涛花了很长时间才从地上爬起来,倒也不是没想过直接跑路,可惜他的债主也不是普通人,刚才被丢出去之前,程子涛甚至看见债主和赌场老板龙哥一起谈笑风生,那位在宁州□□叱咤多年的大佬,居然主动帮她开门。
这样的人脉……他能逃到哪里去?
大概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他的窘迫,淅淅沥沥下起雨来,气氛更加凄怆悲凉了。
程子涛淋着雨走了许久,饥寒交迫,直到被人喊了一声。
“喂……来喝一杯吧。”
他扭过头,看到路边的小酒馆里坐着个熟人,正是刚才输光的年轻公子哥。
第455章 迷途(27) 所谓慈母
“你还有钱喝酒啊。”他本不想在手下败将面前显出怯意, 可对方桌子上的白酒看起来实在清冽,下酒的几样炒菜又散发着诱人的烟火香气,程子涛下意识抬脚走上前去。
青年让店家给他加了副碗筷, 给他倒了满满一杯酒:“输赢是小事情啦, 来,喝酒喝酒。”
程子涛心里看不起他, 但能好酒还是能消愁的, 反正眼下身上除了外债一无所有,再没什么好失去了,又不想回家面对露娜那张晦气的黄脸,只能边叹着气边一杯杯把酒灌进肚子里。
年轻人看上去似乎比他还愁, 絮絮叨叨地向他吐槽家中父母,说本来都快出国留学了, 今天闹这么一出, 追债的人堵到家门口的时候,估计爹妈会直接把他锁在家里,再也不让他出门了。
“你是没见过我爸的那根棍子啊……”两个推杯换盏地聊了许多闲话,醉酒的年轻人伸手比划,好像还心有余悸:“要是被揍一顿还真吃不消。”
“放心,你爸不会揍你的。”程子涛在极短的时间里有了主意, 低声说:“只要你能回家, 他肯定不舍得。”
“你懂啥,我爸的脾气上来了,真把人往死里打。”青年抬眼问他:“你爸打你么?”
“我爸?都死好多年了。”程子涛又给他倒了杯酒:“再说说你家的情况呗。”
“你让我说我就说啊, ”年轻人翻了个白眼:“除非你先讲讲你的……嗝,故事。”
“我没什么好讲的,给大户人家打杂呗。”程子涛为了降低年轻人的戒心, 也确实喝得多了,不自觉话多起来:“人家随随便便从指缝里面漏一点,能把刚才赌场上的盘口都拿下来。”
“你也太夸张了,那可是龙哥坐镇的场子,嗝……整个宁州,哪个有钱人我不认识,就没有这样的大老板。”
“不知天高地厚,”虽然平日对主家颇多不满,但看到孟家被外人轻慢,程子涛心里居然产生了有点愤怒的情绪:“你连孟先生都不知道么。”
“孟怀远?”
“还能有谁。”程子涛骄傲地挺起胸膛:“宁州有别人敢叫孟先生?”
“依我看,也就那样吧。”醉酒的年轻人还在嘴硬:“再怎么有钱也没用,孟怀远就是个断子绝孙的命。”
因为对方的发言太过孟浪,程子涛反而笑起来:“孟先生一个儿子,还有一对龙凤胎的孙子孙女,虽然比不得徐家人丁兴旺……不过离断子绝孙可差得远了。”
他觉得这段话说得有理有据,颇为自得,可仍然只能换来酒鬼的讥笑:“你怎么就能确定那俩孩子是孟家的种?”
“笑话,不然还能是谁的。”
“就你家那个孟珂少爷,脸蛋身段跟个姑娘似的,再说他结婚以后才在家里待了几天啊,他能有这个本事?”醉汉乐呵呵地说:“你看孟家把俩孩子当个宝贝似的藏着,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程子涛经他这么一提醒,突然想起某些前事,疑心也被钩了起来:“以前……苏绫夫人确实找过我老婆,想让她当乳娘……”
“季唯自己的奶水不够么?”
酒精的作用让程子涛的某些意识非常敏锐,但也忽略了另一个问题——面前的陌生人,对于孟家的情况过于了解了:“那时候少夫人都还没生孩子呢。”
年轻人眼眸里精光乍现:“哦?有点意思啊。”
“还有呢,孟先生有天晚上专门来我家找过我,”程子涛又回忆起一件小事。
“孟怀远怎么可能去专门找你。”
被他轻蔑的语气激怒,程子涛把端起杯中酒一饮而尽:“真的!他还问我……愿不愿意收养一个小女孩子!”
“什么时候的事情?”
“也就……少夫人临产之前不久吧。”
“你同意了?”
“怎么可能啊,我自己有儿子哎——”程子涛声音低沉下去:“虽然现在没了……哎,都怪那个蠢娘们。”
“啧,老兄,”年轻人赞叹道:“你知道好多孟家内幕消息啊,要是卖给娱乐记者肯定能赚不少钱。”
“知道再多又有什么用,反正我是个做下人的……”程子涛说到一半,却突然顿住了,抬头怔怔地看着他:“孟家肯定不希望这些事情被外人知道……对吧?”
青年却已然醉倒,神志不清地趴在桌子上,无法再回应他。
“唉,本来还想着要不要灭口的,”程子涛把最后的酒喝完,站了起来:“不过你自己就把自己喝死了。”
“……”
“你家里养了你这么个败家子也够受的,先放他们一马吧。”程子涛摩拳擦掌,兴致勃勃地准备干票大的:“小爷我就指望这次能翻身喽。”
程子涛走后,小吃店也快要打烊了,店主担心他真的醉死,跑过来叫醒年轻人,他却自己醒了,眼神清明:“喏,老板,结账。”
他翻了翻钱包,脸上露出一丝适时的尴尬:“呃……”
“我来吧。”老者从外面走了进来,帮他付了钱,闻到他身上浓烈的酒气,皱皱眉:“长风,你还能走得动么?”
“没事。”阮长风扶着桌子,艰难地站起来:“嗝……是稍微喝多了一点。”
“让你套话,你自己就喝这么多。”季识荆一边嫌弃,一边搀扶他往外走:“没见过酒么?”
“唔,也算有点收获吧,”阮长风顺手把贴在桌子底下的录音设备撕下来:“你听到了?”
季识荆不情不愿地点点头:“孟家那两个孩子,来历确实有点问题。”
“你猜孟怀远为什么要把你外孙女藏起来?”
“我现在不想猜,我只想带小唯回家。”季识荆今天晚上豪赌一场,深入了自己从未经历的世界,早已身心俱疲:“走吧。”
“你先走,我还有个人要见一下。”阮长风在路边找了个水龙头,潦草洗了把脸。
等季识荆骑着自行车远去,阮长风七拐八绕进了个小巷子,一个女人在路灯下等了他许久。
“我还以为你等不及先走了。”阮长风喊了声:“万小姐。”
“万小怜这么名字以后不会再用了。”女人沉默了片刻:“算了,你先这么叫吧。”
阮长风道谢:“今晚多亏了你帮忙,单靠季老师一个人肯定镇不住。”
“不用。”万小怜摆摆手:“大家互相利用而已,记住你答应我的……肖冉绝不能活着了。”
“我只是有点不明白,肖冉已经毁容了,作为杀手基本上就是废了吧,”阮长风说:“你又要换个新的身份,改头换面去新的城市了……何必这么忌惮他呢?”
“毕竟是我出卖了他,”万小怜低头看了眼阮长风手臂上的绷带:“肖冉也不是那么好脾气的人,既然没死,早晚会追查到我。”
阮长风不动声色地摇摇头,似乎还是觉得她有些过于谨慎了。
“如果我还是自己一个人,倒也没什么好怕的,可以和他斗一斗,”万小怜叹了口气:“可还有两个孩子呢,不能不慎啊……”
“能不能请你告诉我,一个母亲自己孩子的情感到底是什么样的?”阮长风又想到了孟家的那一对双胞胎。
“宁愿为他们去死,也要扫清面前的一切障碍,”万小怜把手搭在心口,决然道:“这就是做母亲的心。”
阮长风想起最后一次见到季唯的时候,在那个过于安逸的清晨,季唯侧躺在床上,看着刚出生的女儿,也露出了和万小怜一模一样的表情。
为她……扫平一切障碍么?
可那孩子的身份绝对是个烫手山芋,孟怀远甚至考虑过把她丢给家中杂役抚养,可见也是极为忌惮的……如果那孩子的出生就是个错误,而季唯自己就是那个障碍呢?
季唯回到孟家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样的惨祸,能让露娜看一眼就惊厥流产?
她是怎么走向结局的,阮长风几乎不敢想下去。
第456章 迷途(28) 阴魂不散
“对了, 我这里有一份资料,你可能想看一下。”万小怜看看表,已经不早了, 把一个资料袋丢给阮长风。
“病历?”阮长风就着这份昏暗的路灯, 看到主治医生的签名:“李静?”
“认识她么?”
阮长风摇摇头:“很普通的名字啊。”
“这位整容医生可不一般,算是我们这些恶人的救世主吧。”万小怜给自己点了根烟:“对于我们这些人来讲, 换个身份没什么难的, 可她能帮我换一张脸……而且守口如瓶,连她丈夫都不知道她有这个副业。”
阮长风还没有反应过来:“所以你接下来要找她帮你整容?”
“是啊。”万小怜摸了摸自己的脸:“她手艺很好的,这次我准备割个双眼皮。”
“你既然准备彻底消失,就不该告诉我啊。”
“我想告诉你的是……李静的丈夫, 叫鲁力,算是孟家的家庭医生吧。”万小怜语气低徊危险:“而且呢, 最近这大半年的时间, 李静都没再做她的副业了,好像在完成什么大项目似的……”
阮长风突然被点醒,手忙脚乱地撕开档案袋。
时妍的照片掉了出来。
“我在她办公室里面发现了这个……”万小怜轻轻啧了一声:“想着你肯定感兴趣,带出来给你瞧瞧。”
“明明是委托人家大夫给你整容的,”阮长风把照片轻轻捡起来,低声说:“你这样不太好吧。”
“哎, 商业间谍的职业病犯了。”万小怜突然打了个寒噤:“做手术可是要全麻的, 你猜我到时候会不会死在手术台上?”
阮长风半跪在地上翻阅病历,手术刀如笔墨般,在时妍的脸上涂抹勾勒, 一刀一刀描摹出个眉目如画,而时妍自己的脸,清清淡淡的, 让人随手一抹……就被一张僵硬的美人假面遮住了。
“其实时妍也赚到了,李医生的手艺真的好,”万小怜显然也看过这份档案:“多少女孩子希望自己长得像季唯呢……”
阮长风只觉得心窝被人猛踹了一脚,蓦然抬头,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哎呀,”万小怜居然没有被他吓住,反而夸张地大笑出声:“哈哈哈哈你不想娶一个像季唯那么漂亮的老婆?别装了!”
阮长风努力控制住自己,不要跳起来给她一拳。
“你别这么看着我,又不是我把时妍弄成这样的,冤有头债有主,你找李静去啊。”万小怜突然叹了口气:“不过李静都算简单的,你和孟家的实力相差太悬殊了,和他们斗,要做好把这辈子都搭进去的准备。”
阮长风暗自叮嘱自己,万小怜和他也算有深仇大恨,眼下绝不可露出破绽,默默整理情绪,却不知道他的状态被万小怜看在眼里,有多可怜可笑。
“话就说到这里,”万小怜把烟掐灭:“你多保重吧。”
“等等……你以前也整过容?”阮长风虚弱地问她:“告诉我,痛不痛?”
“一点都不痛呦,反正有麻醉。”
阮长风心里稍微松懈一点。
“不过等麻药劲过了之后……”万小怜凑到他耳边,用充满恶意的语气低声说:“她会疼得生不如死。”
阮长风的精神防线被这句话彻底击垮,语气几乎是哀求的:“你就不能骗我一句……求你了。”
“呵,具体的我也不懂,你自己问大夫。”万小怜伸手指了指小巷的尽头,路灯下一个双手插兜的男人走过来:“你跟他聊聊吧,我这次真走了。”
听到万小怜的脚步声远去,阮长风勉强揉揉眼睛,只能看出面前是个挺年轻的高个子男人,但确实没见过。
“你是谁?”
“我叫鲁健,你好。”男人颇有礼貌的自我介绍,甚至伸出手扶了他一把:“是整容医生。”
“你姓鲁……”
“嗯,李静医生是我妈妈。”
眼下对方来意不明,敌我未知,阮长风皱了皱眉,勉强凝聚涣散的心神:“嗯。”
“刚才你在赌场设局的时候,我就在二楼的包厢里面。”鲁健甚至拍了拍手:“计划挺周全了,程子涛再多长两个脑袋也逃不掉。”
“……”
“我的计划里面没有你这个人。”阮长风问:“你也在跟踪程子涛么?”
“这家地下赌场就是我带他来的,而且他还找我借了不少钱,本来说好今天赢了钱就还给我。”鲁健无奈地笑了笑:“这下是彻底收不回来了。”
阮长风脑子里一团乱麻,却还试图看懂他:“整容医生应该很赚吧,你不是为了从他身上赚钱的。”
“的确,”鲁健点点头:“我是特意接近他的,想从他老婆身上查到孟家的事情。”
鲁健这么坦诚,阮长风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套话了:“你到底想干什么?你父母都还要靠着孟家吃饭吧。”
鲁健不悦地说:“以我们全家的医术,怎么说也够在宁州立足的,孟家只是个要求很高的客户而已。”
“可是你现在准备调查客户的隐私?”
鲁健一赧,生硬地问:“刚才跟你一起的那位老先生,就是季唯小姐的父亲么?”
他提到季唯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都不自觉变柔软了,阮长风叹了口气,已经隐约明白了:“你之前见过季唯,所以想知道她现在去哪里了?”
“如果你说面对面那种,我应该只见过她一次……”
阮长风费解的歪了歪脑袋。
“她的脸是我的研究课题,”鲁健忍不住像诗人般咏叹:“哎,季唯小姐的脸是巧夺天工的艺术品,凡人如我怎么可能描摹——也就配给我妈打打杂。”
“那你们给别的女人彻底换脸之前,有没有征求她的同意?”
鲁健眨了眨眼睛,无辜地问:“但凡能有两三分像季唯,已经无比美丽了,天底下哪个女人会不珍惜这份荣耀?”
阮长风目瞪口呆:“你认真的?”
“不然呢?你肯定也是为了季唯小姐才做这些的吧。”鲁健满脸天真艳羡地说:“我听说你跟她当了四年的同学,何等好运气。”
几分钟前,阮长风觉得他出场像个逼格满满的幕后黑手,而现在,阮长风重新审视他的嘴脸,怀疑精神病院今天放假。
“你听谁说的啊。”阮长风挤出来一个相当扭曲的笑容:“一般人都不知道我是她同学。”
“那时候她在看大学的同学录。”鲁健居然又重复了一遍:“真羡慕你啊,而且你还和他父亲关系那么好。”
阮长风觉得再和他说上几句话就要血压爆炸了,用颤抖的手给自己点了根烟:“你最后一次见季唯是什么时候?”
“昨晚。”
“哈?”阮长风嘴里的烟差点掉在地上。
“你难道不会每天晚上梦到她?”
“……我说现实中。”
“那确实挺久的,她那时候好像都快生了吧。”
阮长风是见过孕晚期的季唯的,憔悴得像一朵枯萎玫瑰,不及她容貌极盛时的光艳之万一,如此仍然能让鲁健倾倒,可见天生丽质有多不讲道理。
“总之,兄弟,”鲁健拍拍他的肩膀:“咱俩目标是一样的,我们可以一起行动。”
“啊,是吗……”阮长风虚着眼睛,朝他脸上喷了一口浓烈酒气:“那你知不知道季唯为什么失踪啊。”
“我也不知道孟家为什么要把季唯藏起来,但我们两个人一起,”鲁健又拍拍自己的胸口,端得是豪情万丈:“一定能把她救出来!”
孟怀远出了长差,私人飞机在自家落地后,先去看了两个孩子,又孟珂那边,见苏绫的第一眼,就直觉她心里有事。
当男人和一个女人结婚三十年,只要看她一眼就能读懂很多情绪,何况苏绫并不是一个擅长隐藏的人。
“家里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啊。”苏绫立刻回答:“家里一切都好。”
“小珂又闹了么?”孟怀远只能靠猜的:“他是不是闯祸了?”
“小珂这几天也乖的很,”苏绫眼角露出笑意:“大夫说他恢复得很好。”
孟怀远稍稍掀开一点窗帘,看到病床上的孟珂,睡意安恬沉稳,也觉得舒心:“给我看看他吃的什么药。”
苏绫把柜子上的药盒递给他:“都是外文,你能看懂吗。”
孟怀远打开床头柜上的小台灯,打开说明书,看到密密麻麻的小字也皱眉,默默掏出老花镜,逐行细看。
这是苏绫第一次看到丈夫戴老花镜,眼镜让他前额和眼角的皱纹格外深了,他好像看起来突然就老了。
“你什么时候配的眼镜啊。”
“好几年了,”孟怀远正在和晦涩的医学名词搏斗,随口说道:“之前都放办公室里。”
苏绫不知道该说什么,站在一旁忐忑地等他看完:“要不……我帮你把大夫叫过来,你当面问问情况?”
“十点多了,让大夫休息,明天再说吧。”孟怀远摘下眼镜,揉了揉酸胀的眼睛:“看看能不能换一种药,这个副作用也太大了。”
“大夫说现在这个已经是副作用最小的了。”苏绫疼惜地摸了摸孟珂光洁苍白的前额:“他会好起来的。”
“这段时间大家都很辛苦,过段时间我带你出去玩玩吧,”孟怀远碰了碰妻子的额发:“我们各自都犯了错,我们也都在想办法弥补,阿绫,我们互相原谅好不好?”
“我做错了什么?”苏绫瞪大清澈无辜的眼睛:“我只是为了保护这个家——我的手都沾上血了!”
“谁又不是刽子手呢。”孟怀远看着孟珂安静的睡颜,叹道:“要不是为了小珂……你看他睡得多香。”
即使孟珂此刻的酣睡只是药物作用,但负罪者为了抚慰自己的良心,总能找出足够的借口来。
“我不会这样原谅你。”苏绫咬住嘴唇:“我会永远记着这件事情。”
“所以呢?”孟怀远挤出一点苦笑:“你准备把下面所有事情都自己抗下来?你扛得住吗?”
苏绫扭过脸,喉咙里溢出一丝骄傲的冷哼,孟怀远一阵无名火起:“你是不是以为自己计划的很顺利很周全?要不是我帮你兜底,跟在后面帮你善后,你现在还能好端端坐在这里?”
刚才温馨的气氛瞬间消解,夫妻俩又回到了之前那种熟悉的剑拔弩张的状态。
正僵持不下,哗啦一声巨响伴随着玻璃破碎的声音传进屋内,苏绫尖叫一声,哭着扑进丈夫怀里:“天哪他又来了!”——
作者有话说:比较难以置信的一件事情是,我居然到现在才第一次阳了,周围没有感染者,也没有多余的社交活动的,就在这个夏天的某个深夜,睡至半宿醒来,突然孤独地病倒了
默默打开那罐黄桃罐头吃下去,盖子上已经落满灰尘,记得很清楚是去年年初买的,那天是我住的社区第一次全民核酸,我就去超市买了一罐黄桃罐头,把它视作被封得弹尽粮绝时才能开封的救急食品,不到极饿或者病倒时不能吃。
然后我就苟到了现在(摊手)
果然人类这种生物,只要之前足够侥幸,就会产生自己是个天选之人的错觉,以为只靠幸运就能让神明会短暂移开祂的视线
就我这废柴宅女的体质怎么可能是无症状嘛(笑)
这几天的状态就是咳两声,打两个字,再咳两声,把键盘一摔,然后卷着被子躺倒
暑热难消,祝大家身体健康
第457章 迷途(29) 鹬蚌相争
孟怀远反应极快, 看清那是个从窗外扔进来的硬物,大概是个石头包裹了一块布之类的,立刻甩开苏绫, 抬腿向窗边追过去:“站住别跑!”
“阿远你小心玻璃——”
孟怀远面对地上的玻璃渣子迟疑了片刻, 便只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迅速在隐入夜色中。
孟怀远惊魂未定,叫来保镖在屋子外围又仔细检查了一圈, 再没发现别的异样, 回到屋里,苏绫还在掩面哭泣。
“没事了,明天我就把家里所有玻璃都换成防弹的。”孟怀远已经了解苏绫的心事,拍拍她的肩膀:“别急着哭, 这种情况多久了?”
“也就这几天才开始的。”苏绫看了一眼地上被扔进来的东西:“之前他也就寄点威胁信之类的,今天居然直接……”
“他要什么东西?”
“要钱呗。”苏绫颤声道:“阿远, 他什么都知道了……”
“对方可能也是一知半解, 只是想碰碰运气,你要是真的给钱了,那这辈子都要让他讹上了。”
“你自己看吧。”苏绫闭上眼睛,指了一下地上的被白布包裹的石头。
孟怀远用衣袖打开包裹,发现那块布上染了些干涸的血色,面料华贵精致, 昔日做成睡裙穿在季唯身上, 如今几多零落。
孟怀远无声地叹了口气:“你早点睡吧,这件事情交给我处理……以后不会有人威胁你了。”
“我睡不着。”苏绫仍然惊魂未定,曾经血色的噩梦又缠了上来, 她痉挛的手指揪住胸口的衣服:“阿远,我真的撑不下去了,你陪陪我吧。”
“我最近会很忙, 今天不行,”孟怀远冷静地说:“你随便找谁陪过一夜……叫个鸭子也行。”
苏绫气恼地想抓东西丢他,可惜这里是孟珂的房间,为了防止他发疯自残,触手可及没有任何锋利尖锐的东西。
“算了,我待会找露娜过来。”
“她不是还在休假么?”
苏绫哀怨地瞪了他一眼。
孟怀远急忙举起双手:“我付她三倍加班工资。”
这个夜晚无疑是漫长的,露娜从对讲机中得知了女主人的无理要求,任劳任怨地起床换衣服,坐在镜子前,用遮瑕膏遮住眼角淤青的痕迹,她的左臂还打着石膏,一只手化妆并不利索。
程子涛刚从外面回来,身上沾了露水,刚坐下来连水都来不及喝一口,接了个电话也要出门了。
“你要去哪里?”露娜抬起头,神情中满是倦色:“什么时候回来?”
程子涛心想,结婚这么久了,这个女人怎么就不长记性?这到底有什么重要的,他从来不会告诉她要去哪里,明知道会换来一顿毒打,她为什么还要一次次问他呢?
不知道为什么,程子涛今天突然不想打她,还鬼使神差地说了实话:“我今晚和别人做了点生意。”
“什么生意需要这么晚……”露娜欲言又止:“算了,你注意安全。”
“呵,我还需要你担心么。”程子涛敲了敲露娜胳膊上的石膏:“怎么样,手好点没?”
露娜默默闭上眼睛:“还好。”
“要我说,你身体也太差了,”程子涛说:“我就轻轻捏一下,你骨头就折了?你就这么过去,夫人还以为我虐待你。”
“我会说是我自己摔的。”
程子涛还不走,又从梳妆台上拿起露娜的化妆品把玩,才拇指大小的一盒面霜,据说价值不菲。露娜的化妆品都是苏绫随手打赏的,她有满满一抽屉的赠品小样。
“你用的这个东西,正装多少钱?”
“夫人用的,我没关心过……”露娜垂下眼睛:“五位数吧。”
“我明天给你买一盒,正装的……不,买三盒吧。”程子涛又想起刚才得到的消息,已经无法抑制心中的激动之情:“老婆,我们很快就要有钱了。”
“嗯。”露娜挤出一点苍白的微笑:“太好了。”
“好日子在后面呢,你急什么。”程子涛心中居然产生了一点怜意,虽然她身材走样,相貌平平,又生不出儿子,但毕竟任打任骂,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以后可以对她好一点。
“你终于愿意告诉我了,”露娜用手背擦掉眼泪:“总算让我知道你晚上出门干什么去了,你总要说了我才能放心啊。”
然后,她放下粉扑,恭恭敬敬地对丈夫说:“您一路上走好。”
第三次更换交易地址的之后,程子涛发现他不知不觉间走到了宁州的边缘地界。
眼看着天都快要亮了,他还连钱影子都没见到,程子涛的耐心已经崩到了极限,可电话里的男人语气还是那么谦卑恭敬,让他一肚子火发不出来。
明明他才是手里握着把柄的人,他应该占据主动权才对,怎么就让电话那边连个名字都不肯讲的男人指挥着满城乱跑?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程子涛最后走到了一座立交桥下,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泞,走到最靠近河岸的桥墩子底下,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借着远方朦胧微弱的灯火,程子涛依稀看清那是个皮质的手提箱。
早这么干脆不就结了嘛,程子涛蹲下来开箱子,入手沉甸甸,最起码重量是对的。
打开箱子的下一瞬间,他听见了身后的风声,后脖颈便是一凉,血光乍现。
果然有诈!
好在程子涛具有多年的街头斗殴经验,他是那种身体比大脑反应快的人,在高度警戒的情况下,虽然还没搞清楚状况,但已经下意识侧身,避过了颈部大动脉,扑倒在地上滚了一圈。
袭击者是个毁容的怪人,举着刀向他挥砍,溃烂的脸仿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让人看了就心生惊惧。
程子涛举起箱子又挡了一下,眼看对方手中刀刃把皮革划了道大口子,白花花的纸片从箱子里飞了出来。
孟家果然就没想过付钱,这是直接找了杀手灭口来了!
程子涛当然不可能赤手空拳的来,短暂的乱了一下阵脚后,已经拔刀站了起来。
他敢敲诈孟家这样的庞然大物,除了确实是被外债逼到绝境,也是对自身的武力值有足够的信心。
无论如何,他得先活下去才行。
程子涛大喝一声,向对面的杀手扑了过去。
“别动!”阮长风按住了身旁快要跳起来男人:“你让他们先打着。”
“你凌晨五点把我叫过来,跟我说有好戏看,就是让我看这个?”鲁健叫道:“程子涛要是死了,我找谁继续帮我调查啊?”
“告诉我,你费这么大功夫,到底想查什么。”
“我想知道季唯的下落啊。”
“你直接问那边那个绷带脸吧。”阮长风把夜视仪递给鲁健:“他知道的最清楚。”
“他是谁?”
“孟家雇的杀手。”阮长风碰了一下手上还没愈合的伤口:“肖冉。”
鲁健又举起夜视仪看了一眼,不远处生死相搏的两个人已经遍体鳞伤,身上多了好些个血窟窿:“孟家找的杀手就这个水平?”
阮长风隐隐庆幸,还好没有选择自己上:“主要是程子涛也很强的。”
“他都知道些什么?”
阮长风从兜里掏出个录音笔,给他放了一小段音频。
之前阮长风在肖冉家中受刑前,肖冉开着摄影机,大概是为了录些素材,以后好拿捏时妍,而在他调试设备的过程中,肖冉允许阮长风问他几个问题。
后来阮长风绝地反击,肖冉狼狈逃走,没能带走他的电脑,可惜里面干干净净,也没有别的资料,只剩下刚录下的视频。
阮长风稍加剪辑,把故事稍微改了改,却没想到会在这里派上用场。
“季唯现在还活着吗?”
“死了,我亲手料理的后事。”
“她是你杀的啊,这么上心。”
“……对不起。”
“那你有没有给季唯买一块墓地,然后风光大葬?”
“想什么呢,在孟家后院里随便找块地就埋了,也没给棺材,后来又移栽了一棵树在上面,现在应该已经差不多快烂掉了吧,我去看过的……啧,枝繁叶茂啊。”
“从死人身上偷东西可不光彩……”
“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从她身上拿了东西,连她当时穿的衣服都让孟家的女仆扒走了呢。”
鲁健默默听完,脸上不动声色,手里却把夜视仪的塑料外壳捏得变形了:“他不仅杀了她……他还侮辱她……”
“这个先还给我吧……找朋友借的。”阮长风把夜视仪收回来,又不怀好意的塞了把匕首回去。
“你这是干什么?”鲁健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多出来的凶器,还给阮长风:“谢谢,我不需要。”
功亏一篑啊……不过阮长风倒也没觉得多可惜,鲁健只是迷恋季唯的美貌,为她报仇确实不太可能,他也只是试试看罢了,今天最好的结局就是肖冉和程子涛同归于尽,至于鲁健这个人,他留着还有其他用处。
“我个人比较习惯用这个。”鲁健微微一笑,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锋利的合金手术刀。
忽听河岸边传来一声野兽般的嘶吼,把两个人都吓了一大跳,只看到个人影踉踉跄跄的倒下了,也没看清是谁。
站着的那个人一瘸一拐地向他们这边走过来。
他们身后就是黎明。重伤的男人捂着肚子,正一步一步向着光亮处走去。
阮长风从步态上看出,活下来的人是肖冉。
他应该是看不清的,脸上的绷带被划破了,眼睛都被血糊住,随着步伐晃动,甚至隐约能看见他拖出来的肠子,可他却还能行走,只是不知道要走到哪里去。
“不愧是金牌杀手啊。”他轻声感叹:“应该是他最后一次任务了吧。”
肖冉明明对危险有那么强大的预知力,也早就想要抽身而去,也许他根本不想蹚孟家的浑水,可最后仍然被派来执行了根本无法独立完成的任务。
也许他有什么把柄握在孟家手里?也许是为了重要的人?也许是过去的恩怨情仇,宿命般的追赶他?
这些故事,随着他的逝去,便再也无人知晓。
“肖冉?”鲁健默默迎了上去。
“嗯……?”疲倦的杀手抬起脑袋,尽力睁开眼睛,露出一条缝隙:“谁?”
鲁健确认了他的声音与录音里一致,便没有多说话,挥刀刺入他的心脏。
第458章 迷途(30) 初探
阮长风独自向河岸边走去, 他必须确定程子涛的情况,然后向露娜复命。
女仆守在女主人床边,整夜未眠, 在漫长的静坐中, 等待他的消息。
程子涛居然还没死透,脖子上开了个血洞, 眼睛睁得很大, 看到他的脸后,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阮长风发短信问露娜:“还剩一口气,要救他么?”
露娜秒回,却只有冷硬的两个字:“不救。”
阮长风默默等待程子涛咽下最后一口气, 然后一脚把他踢进江水里喂鱼。
苏绫在温暖明亮的晨曦中睁开眼,觉得心情好了许多, 她昨晚睡得很好, 露娜是个完美的守护者,在十多年的主仆生涯里,露娜陪在苏绫身边的夜晚远比孟怀远多。
“露娜你一宿没睡吧,”苏绫看着床边女仆通红的眼睛:“我也没让你熬夜啊。”
露娜站在苏绫背后,拿起象牙梳,帮女主人梳理长发, 轻声说:“三点多的时候睡了一会。”
“你手不方便, 我自己来吧。”苏绫接过梳子自己梳了几下,看到梳齿上有几根白头发,眼神动了动:“我是不是早就有白头发了, 你瞒着不敢告诉我。”
露娜还是一如既往的沉默:“我之前也没注意到。”
苏绫笑了:“你以为你是李莲英,我是慈禧太后啊,是不是还要偷偷穿上带胶的鞋子, 把我掉的头发粘走?”
露娜抿唇:“每个人都会老的。”
苏绫反而大笑起来:“当年阿远给我找了那么多女仆,那么多伶俐的小姑娘,我为什么偏偏把你留下了?”
“因为我最能忍。”露娜平静地说。
苏绫收敛笑容,怔怔地看向她的手臂,为了固定石膏缠上黑色的布带,乍一眼望去,仿佛在为什么人服丧。
出发去孟家之前,阮长风又去看了奶奶。
蔡婉枝女士的身体已经好转,可以下床活动了,坐在客厅里面发呆,看他的眼神忧心忡忡。
阮长风从季识荆家的冰箱里偷了些肉和菜,把饭桌上已经隐隐泛馊的剩菜一股脑倒了,钻进厨房里乒乒乓乓忙活起来。
“我说,你怎么一回来就倒我的菜?”
“身体才刚好一点,就敢这么吃你是想再躺回去么。”阮长风把炒好的菜封上保鲜膜放进冰箱:“我今天联系了个社区义工,她会隔一天上门来给你送点新鲜菜。”
“你又要出远门?”奶奶问:“这次什么时候回来。”
“我也不知道,”阮长风沉吟:“如果一切顺利,很快就会回来。”
他已经让她失望过太多次,不会轻易承诺什么。
“要是不顺利呢?”奶奶反问:“你又要失踪几个月不接电话是不是?”
阮长风摇摇头,把饭菜端上桌:“这次应该不会了。”
奶奶拿着筷子夹了一点炒菜,感叹道:“味道越来越像小妍了啊。”
阮长风也吃了一口,疑惑道:“你真的能尝出来是谁的手艺?我觉得都差不多。”
“你自己吃不出来?”
“我不记得。”阮长风苦笑:“她走了好久啊。”
“明明就是很像嘛,”奶奶小声嘀咕:“你刚才站在厨房里忙活,我都差点认错人了。”
“嗯,我应该带你去看看眼睛。”阮长风扒了两口饭,突然开口问了个毫不相关的问题:“对了,你觉得去外国生活怎么样。”
“去外国,那我得会讲外语吧。”奶奶迟疑道。
“你应该能学会……如果有小妍教你的话。”阮长风看上去并没有开玩笑,认真地说:“就算学不会,在国外也有很多中国老太太,你找人聊天应该没问题的。”
“行啊,那到时候我学不会你不许骂我笨噢。”
“怎么可能骂你,你肯跟我走就太好了,”阮长风掏出一本护照,放在她手中:“时间可能会很紧,说走就要走了,也没空给你慢慢收拾,只能带走最重要的东西,你一定要舍得……”
他用力攥紧老人的手心,直视她的双眼:“等我把小妍找回来,咱们仨逃跑吧。”
“阮长风,”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季识荆突然喊了他一声:“你说咱们今天是干什么的来着?”
“去见孟珂啊。”
“那我们现在在干嘛?”
“爬山。”阮长风折了一根粗树枝,递给季识荆。
“翻了这座山就能见到孟珂了?”
“是啊,这不就是孟家的后山嘛,理论上讲,从这里再往北边走一截应该就能看到……”阮长风摊开地图,煞有介事地研究了一下:“喏,你看这里。”
“我看不清楚。”季识荆气喘吁吁地抹了一把额前的汗,觉得眼前蒙了层雾气,连转动眼球都很困难:“我们已经在野山里绕了一个小时了,你确定没有迷路吗?”
“我有种特别强烈的预感,现在的方向是对的,你跟我走就行了。”
二十分钟后,他们又回到了之前的地方。
“你说得对,”阮长风找了块大石头坐下:“我确实迷路了。”
季识荆觉得头疼得要死,根本不想跟他说话。
“季老师你身体还好吗?”阮长风发现他脸色有些过于难看了:“要不你先回去休息,我再找找别的路。”
“我得见孟珂。”季识荆按住突突乱跳的太阳穴:“我要问问他怎么回事。”
他愿意坚持,阮长风也有无法退却的理由,双手合十向苍天祈祷了片刻,换了条路继续攀爬。
这次的方向总算对了,他甚至遇到了一个正在下山的登山者,赶紧抓着他问路。
那是个寸头的黝黑年轻人,穿一身褪色的旧迷彩服,胸前挂着望远镜,对这座山上的一草一木都很熟悉,只听他说了几句,就在地图上给他画了条弯弯绕绕的路线:“你们可以走这条路去孟家。”
阮长风问路的时候并没有说要去孟家,季识荆和他对视一眼,都摸不清这个年轻人的底细。
可无论阮长风再问什么,他都不肯再开口,仿佛只是个突然现身的指路仙人。
那个年轻人给他指了条极佳的近路,所以虽然之前迷路耽误了,阮长风还是在约定时间到了约定的地点。
孟家庄园最北边的靠近山脚的偏僻处,由一间简陋的水泥平房,据说是之前盖庄园的工人住的,主宅盖好后就废弃了。
这里已经是露娜权限范围内,能够把孟珂送到的最接近外界的地方了,她很想见一见这位神通广大的网友,但阮长风更需要她去拖延时间。
“季老师,你看这是孟珂吗?”阮长风站在门外向里面望去,看到轮椅上的人,有点不太敢认。
白衣伶仃,像是在骨架外面蒙了层皮囊,对他们的到来毫无反应,蜡像似的纹丝不动。
“嗯,瘦脱相了,”季识荆视线依旧模糊,小心地捧起孟珂低垂的脑袋,他看上去太衰弱了,好像稍微用一点力气就会折断他的脖子:“他睡着了?”
“这不能啊,咱们没多少时间浪费了。”阮长风急得团团转:“露娜说他现在一天最多清醒半个小时,是我耽误太久了么?”
“孟珂,孟珂。”季识荆摇晃他的肩膀,试图唤醒他:“快醒醒,别睡了。”
孟珂坐在轮椅上,眼皮纹丝不动。
阮长风急得满头大汗,自然也顾不得什么同学情谊了,朝着孟珂脸上左右开弓,猛扇了几个耳光。
这几个耳光未必没有夹杂私怨,阮长风回想当年,一切变故都是从他和时妍在落雁岭上救下他开始的,早知道会变成现在这样的局面,当初还不如放任他自生自灭!
“你轻点……”季识荆感觉阮长风要是下手再重一点,能把孟珂活活打死,心惊肉跳地拦住他。
“怎么,都这个时候了,还护着女婿呢?”阮长风狞笑:“我打一巴掌都心疼是吧。”
“这孩子只是病了,你别这样,”季识荆低声说:“等小唯回来,我会让她和孟珂离婚的。”
阮长风想到季唯再也不会回来了,心中一阵涌起悲凉,又用力扇了孟珂两巴掌。
“唔……”大概真的被打疼了,孟珂总算悠悠转醒,双眸的颜色净如琉璃:“怎么了?”
“孟珂你还认识我吗?”阮长风伸手指了指自己。
孟珂拧着眉毛想了一会,摇摇头。
“那这位呢?”阮长风把季识荆拽到他面前。
“……”孟珂迷茫地看着他。
“连老丈人都不记得了,看来还得打。”阮长风冷笑一声。
“孟珂,你再仔细想想,”季识荆悲伤地看着他:“我亲手把女儿交到你手里。”
“女儿……孩子……”孟珂莫名其妙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终于想起一个名字:“季唯?”
阮长风松了口气:“总算还没彻底疯掉。”
“对,季唯在哪里?”季识荆试图从孟珂混乱的大脑里翻检出有用的信息。
“我不知道……”
“你必须知道,那是你妻子。”季识荆绝望地吼道:“你向我发过誓,你说会好好保护她的!”
孟珂怔怔地伸出手,擦去季识荆沧桑眼角的泪花:“不要哭。”
“孟家说季唯病了——那你知不知道她在哪里养病?”季识荆选择了比较温和的说法:“我只是想见见她而已,你能帮我么。”
“是了是了,我怎么忘了这件事情,”孟珂的大脑越来越清醒,悚然一惊:“我回来之后一直没见到季唯啊!”
“现在真的只有你能帮到我了,带我去见她好不好?”季识荆的语气近乎于哀求:“我好端端的一个女儿,嫁进来你家,怎么能说没就没了呢?”
孟珂低头沉默片刻,问阮长风:“你有刀吗?”
“干嘛?”
“刻几个字在我身上吧。”孟珂痛苦地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我怕我睡一觉又忘记了。”
“呃,其实用笔写也是一样……”
“不行,我想起来了,”孟珂说:“我之前也想起来季唯,当时还在手心里写了她的名字,提醒我自己抽空问问老妈,然后医生给我打了针……”
他摊开自己干干净净的手掌:“后来我就彻底忘了这件事情。”
阮长风毫不犹豫地掏出匕首放进他手里。
“你怎么能真往他身上刻字……”季识荆急道:“多危险?”
“刀不是给你刻字用的,”阮长风说:“就算纹身上也没用,你现在唯一能见到她的办法,是让自己保持清醒,不要用药,也绝对不要再失去意识了。”
“是,我不能睡……”孟珂握紧匕首,看上去与正常人无异:“没时间了,我现在就去见老妈。”
“孟珂你给我记住,所以事情都因你而起,我不管你本意是什么,你都不该牵连无辜的人,”阮长风毫不犹豫地往他心头压上沉甸甸的负罪感:“你有责任让一切回归正轨。”
“孟珂,救救我女儿吧,她是无辜的。”季识荆膝头一软,跪倒在他的轮椅前:“求求你了。”
孟珂闭上双眼,不忍和他对视,心想,纵使千般不情愿,自己终归还是害了季唯。
第459章 迷途(31) 国产007
孟珂摇着轮椅走后, 季识荆仍然长久地跪在原地。
“行了季老师,起来吧,”阮长风想去搀扶他:“咱们得做下一步的准备了。”
季识荆仍然垂首跪着, 对他的话毫无反应, 而是直挺挺地扑倒在地上。
“喂喂喂你别倒在这里啊——”阮长风崩溃地大叫:“你怎么被孟珂传染了!”
可惜季识荆已经陷入昏迷,再也无法回应他。
“你身体不舒服早点说啊, ”阮长风面对这么大个病人, 愁得团团转:“你倒在这里让我咋办?”
把季识荆原路背回去显然不现实,动静稍大一点便可能惊动孟家,蹲在地上愁了一会,阮长风只能给鲁健打电话, 后者一听说季唯的亲爹有难,恨不得插翅膀飞过来帮忙, 最后又是一番有惊无险的折腾, 在鲁健的配合下,总算把季识荆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去了医院。
初步诊断的结果并不乐观,季识荆脆弱的脑血管不会平白无故就爆了,阮长风心中记挂孟珂那边的进展,只好先把他留在医院里。
到了傍晚,露娜那边传来消息, 孟珂在家里撒泼打滚大闹一场后, 苏绫和孟怀远总算同意了明天就带他去见季唯。
苏绫总不能带他去见花园里的那具遗骨,自然只能带他去见时妍扮演的季唯了。
事已至此总算初见曙光,只要孟珂明天记着这件事情, 然后他悄悄跟上,想必便能到达此行的终点。
阮长风租了辆车,为了保险起见, 还趁着夜色潜入孟家外围的停车场,提前了解目标车辆的特点,本以为计划周全万无一失,抬起头却发现孟家的停机坪上灯火通明,机修工正在给一架小型的喷气式飞机做检修保养。
那一刻他怀疑整个世界都在和自己作对。
关于如何跟踪车辆,他可算略有些心得体会,但要问他怎么跟踪飞机……阮长风承认他暂时还没有这方面经验。
自己没有经验,阮长风想到了一位有户外经验的朋友。
阮长风给张小冰打了个电话:“我就想问问,你知道有谁扒在飞机外面一起飞的?”
张小冰想了想:“碟中谍?”
“有没有普通人的案例?”
“以前好像听说过有人藏在飞机起落架舱里面,为了逃票吧。”
“后来呢?”阮长风觉得这个方案听起来似乎可行:“他被抓起来没?”
“他死了。”
“……怎么死的?”
“缺氧或者冻死的吧。”张小冰终于警觉起来:“你问这个干嘛?”
“小冰,我明天要试试这个。”
“自我了断的方法有很多,我很遗憾你选了最糟糕的那种。”
“是啊,”阮长风看着远处的飞机,默默比了个中指:“但凡我还能想到别的办法呢。”
“你好像还欠我钱没还……”
“嗯,我要是活下来一定还钱。”
五点四十,在天边的第一缕晨曦出现之前,阮长风趁机师不在,从机腹处爬进了飞机的起落架舱里。
飞机起飞后会收回起落架,架体和机舱之间的空隙便是他此行的藏身之处,眼下起落架放在地上,里面的空间自然还算宽裕,阮长风在机油和灰尘的糟糕气味中伸长双腿,小睡了一觉。
这是架小型的私人飞机,如果能提前躲进客舱里面,显然能提高一大截生存几率,但直接被人发现的概率也会大幅提高。阮长风盯了一整晚,没找到合适的机会,也不敢冒失败的风险,思虑再三,还是按原计划藏进了起落架舱里。
相对于供人自由活动的客舱,起落架舱并不密封,一旦飞机起飞,高度爬升后,阮长风首先会面临的是高空缺氧的考验,其次是随着海拔上升快速下降的气温。
自然规律并不允许人类在万米高空之上存活,人是脆弱的,没有钢铁的保护,简直一捏就碎。
阮长风已经很多天没有好好睡觉了,明知道前途未卜,精神也无法时刻保持紧绷,不知道昏睡了多久,好几次梦到自己从高空坠落,差点滚到地上去,直到飞机周围传来人声喧哗,阮长风狠掐了自己一把,强迫自己清醒过来。
过了一会,阮长风听见了轮椅碾压在路面上的声音,便知道是孟珂来了。
片刻后飞行员走进了驾驶舱,启动了飞机发动机,巨大的轰鸣声,裹挟着地震般惊人的颠簸,向阮长风席卷而来,只是数十秒间,几乎要把他骨头撞散架了。
“这才哪跟哪啊。”阮长风冷笑一声,用登山绳把自己绑在旁边的支架上,避免自己在飞机滑行阶段就被甩下去。
好在私人飞机不像民航客机起飞那么磨叽,孟珂和苏绫登机后不久,飞机就开始徐徐向前滑行。
要开始了。阮长风闭上眼睛。
滑行的速度越来越快,直到某一刻,机身开始明显向上倾斜。
阮长风终于离开了地面。
通过起落架的缝隙,看到地面逐渐远离,风声呼啸,越飞越高,数次都差点在气流中被颠到地上去,这一刻阮长风体验到了前所未有的惊慌。
果然是选错了,阮长风后悔极了,当时应该想办法藏在客舱里面的,行李架、储物柜,哪里都好,就算被他们发现了,也可以随机应变劫持客机——总好过现在,摔成一滩面目全非的烂泥!
如果现在跳下去,也许只会摔断一条腿?
不过现在也没有时间给他后悔了,随着飞机达到一定高度,液压系统启动,起落架缓缓收拢进来,方才还有余裕的空间被迅速挤压,阮长风只能眼睁睁看着坚硬的液压缸向自己逼近,一条腿压根来不及、也压根没有空间收回去,已经被折叠起来的机架夹住。
黑暗在瞬间降临。
咔哒一声,还来不及反应,阮长风的腿骨已经被夹断了,轻轻松松就像折断一根酥脆的饼干。
现在飞在天上,也无需担忧惊扰到机舱里面的人,阮长风痛苦地哀嚎,可在飞机引擎的巨大噪音中,甚至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随着海拔进一步攀升,阮长风明显感觉到空气稀薄,胸腔又被起落架压着,肺里的空气逐渐被掠夺一空。
毫无疑问,他今天会死在这里的。
阮长风已经看到了自己的未来——等到了飞机目的地,起落架最后放下来的时候,他的尸体也会咕噜噜滚到地上,孟珂看了一定很惊奇,却又认不出他肿胀青紫的脸,最后只好放下这件事情,被苏绫推着去见一眼“季唯”。
“连我都认不出来了,还指望你还能认出小妍么。”阮长风苦笑:“肯定很容易就被骗过去了吧。”
唉,时妍,到底怎么办啊。
阮长风拿起一小罐氧气,勉强吸了两口。昨天夜里张小冰把这罐东西交给他的时候,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高空的温度确实是太低了,从飞机外壳缝隙里漏进来的风吹在身上,手指很快就冻得失去知觉,可与此同时,后背靠在钢板上,却能感觉到引擎传来阵阵灼热的高温,烫得惊人。
世间怎么会存在这样的酷刑?阮长风想要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但大多数的理智都用来对抗想要吸氧的本能了。
他只有这一罐氧气,而这趟航班不知道要飞多久,必须节省氧气,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
寒冷会让人麻木,但炎热不会,随着气流的颠簸,阮长风觉得后背被一个凸起的铁疙瘩顶得越发难受,在天上的每一秒都是折磨,感官的痛苦被无限放大,直到完全无法忍受,腿上骨折的疼痛反而暂时感觉不到了。
阮长风将唯一能活动的手扭到身后,摸到那个顶着他的东西是个螺母。
他闭上眼睛,指甲微动,慢慢把那个凸起的螺母拧了下来,脊背向后靠,与螺母配合的螺钉轱辘一声就掉了。
阮长风也不管那个螺钉掉到那里去了,现在身体被钳住无处借力,气流的颠簸已经让腰疼得快要断了,也不在乎身后的钢板有多烫,只能先靠上去。
还有多久才能到?一旦开始思考这个问题,就觉得分秒都无法忍耐,阮长风默默计数,数到三百的时候就吸一口氧。
当时也不是没想过多带几瓶氧气,但张小冰认为他根本活不到氧气耗尽的时候,狭窄的起落架舱里也没有多余的空间了。
果然应该提前把遗书写好的,阮长风心里闪过这个念头,又叹了口气。
现在可好,全世界只有张小冰这个债主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了。
煎熬到极致人就失去了时间的概念,阮长风中间迷迷糊糊地晕过去一阵,又在窒息的痛苦中憋醒过来,赶紧又吸了几口氧。
要是今天能活下来,他大概很长时间都不敢坐飞机了。
最后终于感觉到海拔开始下降了,阮长风如蒙大赦,也不再节省氧气,痛痛快快地用完一瓶,积蓄力量静待飞机着陆。
这场旅途即将走向终点,阮长风神志模糊,有种前所未有的预感——她会在终点等他。
在飞机着陆的颠簸中,孟珂痛苦地揪住了身上的毛毯。
“哎呀,”苏绫急忙放下手里的时尚杂志,关切地问:“是不是刀口又疼了?”
“没事。”孟珂弯腰缓了一会,握在苏绫手心的指尖阵阵痉挛。
“要不要喝杯果汁?”
孟珂摇头。
“我让他们把空调温度调高一点?”
“我没事。”
“这都二十个小时了,你连水都不肯喝一口,闹脾气也要有个限度!”苏绫看着孟珂苍白起皮的嘴唇,心疼又生气:“你存心想让妈妈难受是不是?”
“我怕你下药,”孟珂的脸上显出一种不真实的麻木:“我不想再忘记事情了。”
“哪有这种药啊,吃药还不是为了治你的病。”孟珂绝食二十个小时,苏绫便和孟珂僵持了同样久,精神亦是疲倦:“小珂,妈妈从来没有想过要害你。”
“那你把我媳妇藏哪里去了?”
“我不是说过,季唯病了,现在就带你去看她么?”这时候飞机突然颠簸了一下,苏绫皱眉骂道:“到底是怎么开的,从没坐飞机这么难受过。”
孟珂看向舷窗外越来越低的茂密丛林:“我们到哪里了?”
“琅嬛山,”苏绫似乎有点心虚地补了一句:“疗养院。”
“好远的地方。”孟珂轻声说:“小唯一定很想家。”
苏绫神色复杂地点点头。
“能不能把她接回家里休养?”孟珂恳求母亲:“她爸爸妈妈真的好可怜。”
“不能呀,她那个病……传染性太强了,”苏绫安慰他:“等她的病养好了,我们再来接她。”
“我好怕我又会忘记。”孟珂揪了揪自己剪短的头发,眼神难过:“我连自己是谁都快要不记得了。”
“没关系的,以后我多带你来看她。”
飞机缓缓降落在停机坪上,苏绫亲自帮孟珂解开安全带:“走吧,我带你去琅嬛山看看她。”
孟珂不安地抓紧了轮椅扶手。
“希望她能原谅我……”
“你自己身体都这样不好,就为了来见她一趟,遭这么大罪,”苏绫心疼地说:“她怎么会怪你呢?”
孟珂并不知晓阮长风计划,也不知道他现在藏身于机腹中,他的大脑被药物摧残太久,注意力极度涣散,能记住的事情也非常有限,甚至忘了昨天见过季识荆,只能强迫自己记住,无论如何都要确认一下季唯的状况。
而阮长风在飞机落地的时候就被震晕过去了,也不知道他们母子俩什么时候走的,最后又是被痛醒,惊觉周围怎能这样安静,低头看到地面,才知道已经落地了。
纵然每一寸骨头都像被碾碎般疼痛,但他总算还活着。
阮长风深吸一口气,把自己从身后滚烫的钢板上硬生生撕了下来。
只在刹那间,严重烫伤的后背便血肉模糊,阮长风身体失去支撑,重重摔到地上。
明明浑身疼得要死,但呼吸到新鲜空气的瞬间,阮长风还是忍不住短暂落泪。
经历了这样的折磨都没有死,他突然开始相信命运对他另有安排。
“活下来了啊……”他又在地上趴了一会,然后拄着自己的骨头站了起来。
他的面前是伫立在深山密林中的疗养院,视野范围内连个人影都看不到,大概苏绫已经带着孟珂进去了。这里根本没有修建通向外界的道路,物资全靠直升机运送,估计也没考虑过会有人趴在飞机上偷渡的可能性,安保相当松懈。
阮长风一瘸一拐地绕到后院花园,顺手从晾衣架上拽了一件白大褂下来,这么大一间疗养院居然不配烘干机,衣服床单能不能晒干全靠太阳,阮长风觉得有点好笑。
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因为随着他拽下那件衣服,一个人影从床单背后徐徐浮现。
那是一个略有些眼熟的中年男人,穿着宽大的病号服,用虚无的眼神瞪着他。
阮长风比划了个噤声的表情,尽可能友好的朝他笑了笑,然后把白大褂披到了身上。
男人突然开始扯着嗓子大叫:“护工——护工——!有不认识的人!”
他看上去病恹恹的,这一声高呼却称得上中气十足,高遏行云。
阮长风根本来不及制止他,疗养院的响应也非常迅速,很快就有个强壮的护工快步走了过来,喝道:“站住,你指谁?”
阮长风镇定地从怀里掏出一张证件来,从容笑道:“我是鲁健,新来的医生。”——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重逢
久等了
第460章 迷途(32) 先相信,再相信
“原来是鲁大夫——”护工脸上的戒备之色顷刻消失, 随即变得谄媚讨好:“您居然这么早就到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阮长风伸手指了指停机坪上的飞机:“跟孟家小少爷顺路,就一起过来的。”
“哎,您可算来了, 现在院里正缺人手, 院长就指望您帮她分担工作了,”护工开心地直搓手:“李院长现在应该在办公室, 我这就带您去见她?”
李院长……阮长风不动声色地垂下眼睛, 想必就是李静了,鲁健的亲妈。
“不急,先带我去见见孟家那位少夫人吧。”阮长风又从怀里掏出一份皱巴巴的病历,装模作样地边走边翻看起来:“她的治疗方案有点问题, 我必须立刻面诊。”
护工瞥了一眼他手中的病历,李静医生的笔迹货真价实, 除了她儿子别人肯定也拿不到, 所以虽然没有见过鲁健,但心中也再无半点怀疑:“您跟我来。”
阮长风穿过富丽堂皇的大厅,此时苏绫正好推着孟珂的轮椅从病房区走出来,心情似乎不错,轻轻哼着小曲,擦肩而过的时候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孟珂倒像是有所察觉, 回头望了望他, 一句话都没说。
“对了,药房在哪里?”
护工给他指了方位,阮长风默默记下。
“就是这间了。”站在病房门口, 护工帮他打开门。
阮长风点头:“谢谢,你先去忙吧,我待会自己去找院长。”
“等等, 我还没告诉你是哪一张……”
“不用。”
脸上云淡风轻,其实心脏都快要跳出来了,阮长风打发走护工,勉强压抑住心中汹涌的情绪,深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房门。
久等了。
开门,见光,十几张病床整整齐齐地排列在一间大屋子里,女孩们在床上或坐或躺,一张张包裹在绷带里的脸,齐刷刷地扭头看向他,乍一眼看过去,仿佛克隆人,场景诡异至极。
居然连个单间都不给,孟家这是有多抠门啊,阮长风一边腹诽,一边直起腰向房间里面走去。
其实这里的设施倒是蛮新的,墙壁有新粉刷过的气味,床与床之间也不算太密,还是有活动的空间的,不过毕竟塞了十几个做完手术休养的病人,房间的采光又不好,待久了必定心情晦暗。
电力系统也不稳定,估计还经常停电,有些人床头摆着蜡烛。
阮长风其实一进来就看到时妍了,她是屋子里唯一一个面壁侧躺着的,没像其他人那样回头,但只看肩膀脖颈的形状和呼吸时身体起伏的轮廓,已经足够他认出她来了。
阮长风走到她身前,她没有睡觉,对着摇曳的烛光发呆,身体缩成小小的一团,双手在胸前攥得紧紧的。
他好想开口喊她,可张了张嘴,发现嗓子完全哑掉了,根本无法出声,想触碰她的肩膀,可时妍看上去好紧张,仿佛只要再被一点点微小的动静惊扰,精神便会彻底崩溃。
阮长风轻轻吹了口气,熄灭她床头的微弱烛火。
时妍的眼神动了动,嗓子里叹出一缕惋惜。
“你们在这里点完蜡烛,会不会有宿管阿姨要求你把地上的蜡收拾干净,不抠干净不给走?”阮长风附在她耳边轻声说:“当初要不是你提醒我带铲子,我麻烦可就大啦。”
时妍浑身一震,用手捂住嘴,大颗大颗的眼泪掉了下来。
阮长风心中百感交集,只想抱着她痛哭一场,但如今情势不宽裕,没时间给细细体验他们久别重逢,阮长风把时妍从床上扶起来。
“别看我的脸……”时妍摸了摸脸上的绷带,把头低到了尘埃里:“我变了好多。”
“要不你先看看我,”阮长风笑着指了指自己:“是不是没以前帅了?”
时妍看了他一眼,哭得更厉害了:“你怎么瘦了,有没有好好吃饭啊……”
阮长风蹲在地上帮她穿鞋,时妍的脚腕也不复曾经的丰盈柔润,伶仃细弱,青紫色的血管从薄薄的皮肤下显现,只要手指一圈就能环过来……她才是瘦了太多。
“你答应过我会接我电话的呀……”时妍委屈巴巴地小声控诉:“我在明川给你打电话,你都没有接……是个女孩子接的。”
明川……阮长风想起那个让他初识人性险恶的北方小城,原来她当时真的在,原来当初那个热心网友并没有骗他,只是后来因为某种原因改了口。
“对不起啊,”所有的解释都是无力的,只要想到与她在人海中错过了多少次,心中懊悔沮丧几乎要将他溺毙了:“我后来去明川了……太晚了。”
时妍揉揉眼睛:“明川真的好冷啊,你有没有穿够厚衣服。”
“好了好了,不哭啦,咱们该走了,”阮长风扶起她的肩膀站起来:“奶奶还在家里等你呢。”
随着身体的动作,牵扯到后背的烫伤如撕裂般剧痛,阮长风咬牙忍耐,面色如常,只是不愿让她看出异样。
“长风,孩子被他们拿掉了……”时妍靠在他臂弯中,像羽毛一样轻飘飘地没有重量:“五官和手指头都长出来了。”
“没关系,”阮长风沉沉闭上眼睛:“小妍,我们还会有别的孩子。”
能找到时妍已是万幸,阮长风从来不敢奢望那个未及出生的脆弱生命,只敢在梦中幻想他的未来,但也因为这么长时间的刻意忽视,如今突然得到确切的消息,心中更有种格外刺痛的悲哀。
“是我没保护好他……”
“别说了。”阮长风骨折的小腿越发疼了,每一步都像行走在刀尖之上,眼下拥着他失而复得的至宝,却要把一大半的注意力用来维持身体的平衡:“我发现坏人从来不自责,为什么总是好人跟自己过不去。”
“那……我们怎么逃出去啊。”时妍小声说:“方法我都想尽了,真的想尽了。”
“我们从大门口走出去。”
“被发现了怎么办?”
“那我死前总算见了你一面,算不留遗憾了。”阮长风望着她的眼神疲倦爱怜:“你对孟家有大用,就算逃跑失败,他们也不会拿你怎么样。”
“你说得不对,”时妍认真地反驳他:“要是不能两个人一起逃出去,还不如留在这里,祈祷哪天孟怀远开恩放了我。”
阮长风揉了揉她长长的头发:“嗯。”
“长风,你身体不舒服吗?”时妍还是发现了他步态有问题,紧张地攥紧他的手。
“崴到脚而已啦。”
“你是怎么找来这里的?”
“喔,我今天跟踪孟珂来的。”阮长风满不在乎地说。
时妍困惑地问:“你坐飞机跟踪他?”
“是啊,后来我看差不多到地方了,还来了个高空跳伞。”阮长风一手握拳,扼腕叹息:“可惜你那个床位不在窗户边上,没看到我从天而降的盖世英姿。”
“太吓人了,我可不敢看。”时妍忧虑地说:“你别随便逞英雄呀,落地把脚崴了吧?”
阮长风又是一阵情绪翻涌,眼眶通红,说不出话来。
他这些日子出生入死,数次徘徊到生死边缘,几乎忘了被人关心牵挂的感觉,可如今她站在他面前,病体支离憔悴,却还顾忌他腿脚不便,不敢靠到他身上。
他们就这样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彼此,走出了病房,穿过了走廊,走过大厅,经过药房,苍天垂怜,一路无人阻拦。
“我刚刚就想问了,这里面的护工好少。”
“嗯,这个疗养院刚盖好不久,”时妍解释道:“而且太偏僻了,根本招不到几个人,所以把我们集中在一个房间里比较方便管理。”
“什么人这么无聊,把疗养院盖在这里……”阮长风环顾四面的崇山峻岭:“这不是纯天然的监狱么?”
“监狱是给罪犯用的。”
“你别说,我刚才还真看到个通缉犯。”阮长风感受到她的情绪,胡乱说些不着边际的话题:“在后院那边站着……宁州满大街都有那个人的通缉令,咱要是能把他一起带走,能拿三十万的悬赏呢。”
“还是先不要了吧,”时妍居然真的在考虑这件事情的可行性:“这笔钱不好拿的。”
“可是等他整完容了,以后可就难抓咯。”
“李院长的观点是每个罪人都应该有第二次机会。”
“那好人就活该……”阮长风顿了顿:“你知道她办公室是哪一间么?”
“整个二楼都是她的办公室。”
“我这就去把她办公室门口的垃圾桶烧了!”
“你别学我呀!”时妍羞赧地直跺脚:“这件事我后悔了好多年。”
“嗯?为什么要后悔。”想起往事,阮长风拍手大笑:“快意恩仇,多爽啊。”
“别再说那么久以前的事了,”走到僻静处,时妍依旧愁眉不展:“我们怎么逃得掉呀。”
阮长风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果然没有信号:“啧,这些人平时上班真的很像坐牢。”
时妍心中十分焦急,但也知道他能找到这里必定是竭尽全力,未必能有余力给彼此再安排退路,而这一切的灾难从来不是阮长风的责任,他并不是非要救她不可。
倒不如说,能做到现在这一步,早已超越普通人能力的极限了。
心念及此,反而不再惊慌,时妍默默把头埋在他颈窝里,感受他在身边给她带来的片刻安全感。
“唔,我研究一下这个东西怎么用。”阮长风又掏出个笨重的卫星电话,对着说明书研究拨号:“张小冰跟我说打电话之前要先按这里,然后再按这个……”
“你提前算到了普通手机没信号了啊。”时妍惊喜地说。
“你男人我算无遗策,”阮长风悄悄揉了揉剧痛的肋骨,就这么个硬邦邦的大家伙,刚才在飞机上差点把他骨头咯断了:“这才哪到哪呀。”
“那张小冰会来救我们嘛?”
阮长风摇摇头:“这孙子怂了。”
“大家同学一场而已,他能帮一把已经很不容易了。”
阮长风终于把电话打了出去:“……季老师,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是季老师呀,”时妍惊喜交加:“季老师肯定没问题的!”
“一切顺利。”季识荆言简意赅地说。
“我给你发的坐标收到了没有?”
“嗯,你想办法再等个十分钟,飞机会来的。”
“鲁健呢?”
“睡得很香。”季识荆问:“你找到小妍了么?”
时妍激动地凑近电话听筒,像远行的游子给家中长辈报平安:“季老师,是我!”
“嗯,小妍。”季识荆轻声说:“你好。”
“季老师你还好吗?阿姨的身体现在怎么样了?你做这些会不会有危险?”
“我这边……”
季识荆还没来及说完,阮长风突然挂断了电话。
时妍迷茫地抬起眼睛。
“有人朝这边来了。”阮长风又侧耳听了一会,确定脚步声越来越近,的确是向着他们藏身的方向走过来的,拉起时妍就跑。
只要再逃十分钟就可以了,这是任何人都能做到的事情。
可惜阮长风骨折的小腿有其他想法,只勉强跑出去两三步远,剧烈的疼痛便击穿了神经,他的动作变形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倒在地上,时妍试图搀扶他,也被一并拽得摔倒在地上。
“唔……”时妍痛哼一声:“我背你。”
阮长风绝望地看着自己不争气的腿,经过刚才这么惊天动地的一摔,已经弯折成了扭曲的角度,显然不可能再奔跑了,他把电话塞给时妍:“小妍,往山上跑。”
“别闹了。”时妍擦掉他眼角疼出来的眼泪:“我们肯定是要一起走的。”
“嗯,一起走,不过你得先藏起来。”阮长风温柔地注视她:“相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