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和我小说网 > 青春校园 > 定制良缘 > 440-450
    第441章 迷途(13) 轮回


    阮长风看到江州的第一眼, 就本能得不太喜欢这个城市。


    此地曾以稀土资源闻名于世,湄公河的支流穿城而过,淘金的人们从四面八方涌来, 带来了十多年的醉生梦死, 地脉中的资源枯竭后,人群又熙熙攘攘地散去, 只留下一地狼藉。


    阮长风独自行走在落寞的小城里, 早春时节依旧有些阴冷,路上的行人极少,他一路打听着过了桥,走向河东岸的棚户区。


    之前在四龙寨发生的事情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心理阴影, 阮长风一路上打起十二万分精神,时刻警惕着四周的动静。


    刚才问路的几个行人听说他要去的地方, 都露出有点微妙的表情, 深入棚户区之后,才发现这一片的治安确实不好。除了路边常见的棋牌室和洗头房外,墙角还常见偷渡来的外国人,没精打采地躺在地上晒太阳,无所事事的小混混站在屋檐的阴影里,不怀好意地盯着他这个外乡人。


    阮长风忙着赶路, 十几个小时没顾上吃饭, 现在被太阳晒着有点头晕,看到路边有个卖包子的小摊,就停下来买了两个肉包子。


    包子看上去倒是白白胖胖挺香的, 只是咬了一大口没吃到馅,再咬一大口……终于吃到了发酸的一小坨肉馅,阮长风皱着眉头把包子咽下去, 回头看看刚才那家小摊,生意居然还不错,很多本地人来买包子。


    有个五六岁的小朋友从妈妈手里接过包子,居然也吃得心满意足。


    阮长风看看自己手里的包子,又瞄了一眼小朋友手里的,确认是和自己同款,还以为是自己的味觉出了问题,难以置信地又拿起手里另一个包子,吃了一口后他确定肉馅是酸的。


    这摊子要是开在宁州肯定早被人掀了,阮长风迷惑地想,这么多人都吃不出来包子馅酸了吗?


    阮长风若有所思地吃完了包子,在那个瞬间突然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许多年来他习以为常的一切,看在旁人的眼里,或许是一大串不可思议的奇迹。


    从前他不知足,如今悔之晚矣。


    阮长风又跋涉了半日,终于找到此前约定的地点,拨通了信息提供者的电话。


    “喂?你到哪里了?”男人操着一口浓重的西南方言,大声问他:“钱带了没有?”


    阮长风大概描述了一下自己的位置。


    “喔,我知道……你接着往前走,看到佳佳理发店没?”


    “看到了。”


    “右转。”


    阮长风依言转弯,拐进一条狭长的小巷,阳光照不进来,巷子深处有个白衣服的瘦削女人,正背对着他站着。


    阮长风眼睛还没有适应光线的突然变化,看那个女人的身影分明就是时妍。


    “小妍?”他想喊她,嗓子却没能发出声音,扶着墙往前踉跄着走了两步:“时妍——”


    阮长风突然感觉后背一阵剧痛,直到向前摔倒后才反应过来是让人打了。


    再抬头的时候,女人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小巷里的门一扇扇打开,从门内走出很多人,向他慢慢围拢过来


    “你们是什么人……”


    他们的眼睛里都没有光,只是盯着他身上沉重的背包,诡异的步态、淤青腐烂的手臂都显示这里盘踞着一群走投无路的瘾君子。


    “他身上有钱。”


    听到有人这样说,阮长风自知上当,可后背实在太疼了,后槽牙咬碎,却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直到那些枯瘦的手指开始在他身上扒拉,阮长风终于积聚起一股力量,从地上扭动着爬起来,然后撞开人群飞奔出去。


    脚步声杂乱,身后有无数双贪婪的手,试图把他拽进地狱里。


    阮长风有伤在身根本跑不快,几步路被人从后面扯住了背包,他咬咬牙,靠住墙,掏出防身的匕首。


    他以为自己刀刀见血,其实不过是闭着眼睛在半空中胡乱挥舞,短时间内倒也让人不太敢近身。


    “把钱留下,放你走!”


    “我靠这钱救命的——”背包的带子已经被他们割断了,阮长风面色狰狞地把包死死抱在怀里,边挥刀自卫边向外边跑,嘶吼:“谁敢抢我东西,我……我杀了他!”


    “妈的,遇到个要钱不要命的!”


    继续跑,阮长风看着前方的光亮,对自己说……坚持住,只要跑出去就能报警,他们追不了多远的,如果再失去这笔钱,他倒不如干脆死了。


    可是路真的太难走了。


    他吼叫,哀嚎,求饶,数次被按倒在地上,身上的钱被夺走,又被他以恶徒的凶悍抢了回来,阮长风被前所未有的戾气支配,心里全是杀意,可身体却根本不听使唤,四肢像面条一样软弱无力。


    他什么都保护不了。


    阮长风从来没有像这样奔跑过,体力早已无限透支,心脏在胸前里爆炸,每一次呼吸间喉咙翻涌着腥甜,此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保不住这袋钱,他就全完了。


    后背被被刀刃划出无数伤口,阮长风今天想明白了很多事情,却还是想不通,都是父母生养的,人怎么可以这样坏呢?


    他们凭什么夺人所爱?这些人为什么要骗人,又凭什么抢走他最后的救命钱?


    阮长风终于跑到了视野尽头,阳光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无疑太刺眼了,他眼冒金星,在什么都看不清楚的情况下,一脚踩空,向无限的低处摔落。


    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身体被冰冷的河水吞没,粉色的钞票从破损的背包缝隙里流淌出来,阮长风伸出手,试图捞回一两张,却什么都没能抓住。


    他就这样直坠了下去,直到半数的灵魂都被黑暗吞噬。


    “现在回头看看,当时应该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候,好像在永远不会天亮的夜里走路,不管怎么努力把眼睛睁到最大,还是什么都看不见。”阮长风的双目专注地直视前方:“我不知道在座的各位有没有这种类似溺水的体验,你很想爬到岸上去,但有太多东西拽住你的脚,让你根本游不动,你所有的注意力都用来和那些缠住你的东西对抗了,一不小心就陷在沼泽里面……”


    台下的听众都被阮长风绝望冰冷的语气吸引,以至于呼吸都稍稍停滞了。


    “就在我以为我永远爬不起来的时候,我遇到了我命中的贵人——赖老师。”阮长风伸出手指向台下,动情地说:“要不是赖老师拉了我一把,我根本没有今天,也没有机会站在这里,和各位分享我的成功经验。”


    观众们非常配合,会场里立刻响起如雷的掌声,赖老师也站起来向大家鞠躬示意。


    阮长风继续演讲:“其实我和赖老师的缘分很深了,几年前他就曾经试图带我入行,他给过我很好的机会,只是当时我没有珍惜,反而践踏了他的一片苦心。”


    他脸上露出堪称愧悔的表情:“那时候我还太年轻,不知道命运其实很吝啬,它往往不会给人第二次选择,很多机遇一旦错过就真的错过了。”


    “诸位,在赖老师不计前嫌的帮助下,我得到了重新开始的第二次机会,但是你们呢?”阮长风把手搭在胸口:“你们今天坐在这里,不就是为了重新开始么?你们还会有比眼下更难得的机会么?”


    他的语气煽动性十足,音响也配合地播放起激情澎湃的音乐,同时,阮长风身后的大屏幕上开始出现了巨大的品牌LOGO,他的声音也愈发高亢:“大家跟我一起喊——加入丽宫,走向成功!”


    人群情绪激动,也跟着他一起举手大喊口号,阮长风趁势开始介绍起公司独特的运营模式,舌灿莲花,怂恿大家今日立刻交钱签约,享受赖老师特许的限时优惠。


    在台上又叫又喊蹦跶了两个多小时,活动总算结束了,阮长风终于得以下台休息。


    “阮老师阮老师,”一个短发女性学员突然从身后叫住了他。


    “哦,你好,”阮长风立刻换上热情的笑脸,和她握手:“感觉怎么样?”


    “老师你讲得真好,”五十来岁的女人捋了捋蓬乱的碎卷发,眼神憧憬:“我上周听了一遍,今天又带我三妹来,再听一遍。”


    “谢谢你的支持啦,”阮长风费了好大劲才把自己的手抽回来:“感兴趣吗?如果觉得还可以的话,今天时机确实难得。”


    “阮老师,”女人左右看了一圈,压低声音,悄悄问他:“我就是想问问你,这事真的靠谱嘛?我听家里面的人说……”


    “肯定靠谱啊,不然你看我也不会站在这里了。”阮长风打断她,满脸诚恳地说:“我们这么大的公司,上千人的团队,千里迢迢跑过来,还能骗你不成?”


    “那你们这边能不能接受分期付款啊,”女人露出窘迫的神色,吞吞吐吐地说:“那个……我家里面也不太支持我……小孩读大学,每个月还要给他生活费,老公又要每个月吃药……”


    阮长风看着女人被风霜摧残的脸,眨眨眼睛,摸着自己的良心说:“当然没问题,只要你有这个诚心,想跟着我们发财,总归有办法……我认识一个可以给你提供短期免息贷款的朋友……”——


    作者有话说:当年那个搞传销,然后被时妍用吉他砸破脑袋的赖老师,应该也想不到自己还有机会出场吧(笑)


    最近三次元的事情真的超级超级多,更新确实是太慢了,向大家道歉


    这段黑暗的剧情我写起来也非常痛苦,但我觉得过往的这些沉沦和挣扎,愤怒与无奈,也都是阮长风的一部分,没必要粉饰什么


    他经历的这些倒霉事有一些跟孟家并无关系,只是我的一种个人观点——我们之所以能成为一个善良的好人,其实是因为我们所处的环境成全,让我们不需要那样活着,当生活脱离它原本的轨道,世界才显露出他残忍的爪牙。


    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


    《致命玩笑》是我心目中排名前三的美漫,就像小丑所说,one bad day can turn anyone into me,也许我们只是幸运,还没有遇到那样足够糟糕的一天


    如何在对人性彻底失望之后,仍然继续相信人类?


    我觉得只用“黑化”来描述这个过程有点太简单了。


    每天看着存稿一点点见底又无能为力,确实有种缓慢陷入泥沼的感觉啊,好像被生活的茧捆住了


    等我状态好一点,一定多写多写多多写


    第442章 迷途(14) 寻仇者


    “辛苦了, ”送走客户,赖老师递了一瓶水给阮长风,笑着比划了一个手势:“今天效果好, 入账起码……这个数。”


    阮长风一屁股坐在休息室的凳子上, 觉得嗓子火烧火燎地疼,完全不想讲话, 默默点点头。


    “我当年就说过嘛, 跟着我好好干,你以后前途不可限量,”赖老师兴奋地拍拍他的肩膀:“你看,兜兜转转还是要回来的。”


    “横竖无处可去, 求一个容身之所罢了。”阮长风低声说:“赖老师肯不计前嫌收留我已经很好了。”


    “就你当时那样,我要是再赶你走, 感觉真要死在我家门口了。”


    “惶惶如丧家之犬。”阮长风不经意间看到镜面柜门上反射的自己的身影, 穿着并不合身的劣质西装,头发上糊着一层厚重的发蜡,勉强揪出形状来,可眼神死寂冷清,确实一眼可见是无家可归之人。


    “哈哈哈哈哈男子汉大丈夫何患无家,”赖老师大笑:“小阮你太妄自菲薄啦。”


    这时候会场工作人员把阮长风的手机拿过来:“阮先生, 刚才你的手机一直在响。”


    阮长风接过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皱眉,挂掉了。


    “老婆打电话查岗?”


    阮长风摇摇头。


    “哎,到底是不是当年那个追过来找你的姑娘?”赖老师坏笑:“现在知道女人的手能伸多长了吧。”


    阮长风带着虚弱的表情白了他一眼。


    赖老师掀起自己的头发, 露出后脑勺长长一条蜈蚣状的伤疤,心有余悸地说:“那丫头下手是真狠,拿着把木吉他真敢往人头上砸啊, 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也就在她手上吃了次大亏……”


    赖老师感受到一道炽热的视线,抬头才发现阮长风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头上的伤疤,嘴唇微微颤抖,好像很期待他再多说点什么。


    赖老师把后面的话咽下,尴尬地说:“那什么,过去了,都过去了。”


    “是啊,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当年肤浅愚蠢,她的勇敢和执着,全都没能看在眼里,如今甚至要去曾经的敌人身上,寻找她留下的一点点影子。


    赖老师已经悄悄脑补了一出阮长风被悍妇逐出家门的惨祸,看他的眼神十分同情,又想阮长风现在好歹也是团队核心成员了,应该想办法多笼络一番:“哎,天涯何处无芳草啊,你也别老在一棵树上吊着了,今晚就别在宾馆里面窝着了,我带你出去见见世面。”


    阮长风也懒得跟他啰嗦,掏出西瓜霜含片往嘴里倒了两颗,就要往外走。


    赖老师觉得自己作为老板的权威受到撼动,忍着怒气追上去:“我是认真的噢,你是该多见见别的姑娘,保证个顶个的温柔又漂亮,不像你家里那个悍妇……”


    话音未落,阮长风突然顿住脚步。


    赖老师还以为说动了他,还没来及欢喜,已经被阮长风一把推到了墙角:“我算不算这间屋子里认识你最久的人?”


    “啊?应该……应该算吧。”赖老师呐呐地说:“都……四五年了吧。”


    “为了招摇撞骗胡乱吹捧你两句,还真把自己当个成功人士了,”阮长风压低声音,眼神凌厉:“别再提她,否则我也不介意跟其他人讲讲你当年干的那些事情。”


    轮到赖老师哑口无言,只好眼睁睁看着阮长风推门出去。


    阮长风刚走过一个转角,就跟一个中年男人迎头撞上,那人衣衫潦倒,身上有股浓重的酒气,劈头盖脸问他:“赖伟浩在哪个房间?”


    阮长风给他指了方向:“你找他有事吗?”


    男人大大方方地从包里掏出个铁榔头,朝他挥了挥:“少管闲事啊,我寻仇的。”


    “那个……”阮长风往后退了一步:“打人是违法的。”


    “滚远点,不然连你也一起打。”寻仇的男人边走边说:“把我害成现在这样……好不容易让我逮着了……”


    阮长风又后退了两步,目送男人推门进去,片刻后,房间里传来叮里咣当的巨响,赖老师的惨叫声传出来,人们四散奔逃。


    阮长风还保持着原来的步调往外走,直到人都跑完了,赖老师和复仇者还没有出来,而且屋子里渐渐没有声了,这才掏出手机准备报警。


    报警电话还没拨出去,正好一个电话从宁州打进来,阮长风一时手滑,按了接听键。


    蔡婉枝女士的声音从听筒里咆哮着传出来:“你再敢挂奶奶电话,我就把你的结婚照撕了!”


    阮长风悻悻地说:“好,我不挂了。”


    “你现在在哪里鬼混?”


    “不知道。”


    “这都出来多久了,怎么还不回宁州?”


    “……”


    “没脸回来?就因为钱弄丢了?”


    “……是。”阮长风把前额贴在冰冷的大理石墙面上:“奶奶,您别问了。”


    “那件事我没怪你……”奶奶的声音也小了下去:“当时骂你一顿也是太着急了,你还在生气啊。”


    “……我没有生你的气。”


    “那我再也不说这事了,你能不能回宁州?”奶奶委屈地说:“你不接我的电话也就算了,怎么你爸妈的电话都不接?他们昨天找到我这了,怪我把你骂跑了。”


    “嗯,”阮长风低头,心情复杂:“我会打电话跟他们解释的。”


    “你这样总在外面漂着也不是个事啊。”


    “整个宁州都找遍了,总要去外面找找吧。”阮长风挠头:“你好好保重身体就行了。”


    “你在外面钱够不够用?”奶奶叹了口气:“我再给你寄点钱吧……穷家富路,你别让自己过得太苦了……你看你嗓子哑成这样了。”


    简直是生命中不能承受的温情,阮长风按住阵阵发疼的心口,脸色憋得发紫,用力呼吸几口后总算把肺里的空气续上,再三保证自己以后每天向奶奶通报情况,然后挂断电话。


    这时候那个寻仇的男人也从屋里出来了,手里的榔头已经沾了斑斑血迹,阮长风略有些紧张地握紧了裤兜里的小刀。


    男人看向他手里的手机:“你报警了?”


    “没,给奶奶打电话呢。”阮长风把通话记录展示给他看。


    “嗯,还算孝顺。”男人点点头:“你现在可以报警了。”


    阮长风问他:“你报仇雪恨了么?是不是很爽快?”


    “按理说应该是要开心的,他骗得我妻离子散,他跪在地上求我放过他。”男人看着自己染血的双手,眼神无比迷茫:“我花了整整六个月时间找他,可是刚才……站在他面前的时候,我突然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可能会回家,”男人随即意识到他好像已经没有家了,苦笑着把榔头丢到墙角:“就算没有被抓起来……我好像也没力气重新开始了。”


    男人走后,阮长风回到刚才的房间门口,准备确认一下赖老师的状况。


    他推了推虚掩着的门,却发现门后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强行把门推开一条小缝,才看清是赖老师坐在门后面。


    “你没事吧?”


    “嘘小声点……嘶,人走了没啊。”赖老师用纸巾捂住头上的血口子,探头探脑地问。


    “走了。”


    赖老师一虚脱,整个人瘫倒在地上:“妈的,今天吓死老子了,差点交待在这里……你也是,都看到来者不善了,怎么不帮我拦着点。”


    “我真挡了,我说赖老师已经走了,他不信,非要往里面冲,我有什么办法,”阮长风幸灾乐祸地问:“要不要报警啊。”


    “别闹了,警察来了指不定抓谁呢。”他悻悻地说:“多亏了你家里那位,我现在身上还背着案底呢。”


    “那怎么办,我已经打过电话了。”阮长风耸耸肩:“我刚才以为你被打死了。”


    赖老师想大骂,但脑震荡影响了语言组织能力,只能瘫在椅子上大口喘气:“哎呦这地方我是待不下去了,祖宗你也赶紧走吧,我这里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那你先给我把工资结一下呗。”


    “你到底是不是人啊,我都被打得这么惨了,你还好意思问我要钱?”赖老师哀嚎出声。


    阮长风揪住他的衣领,把人从椅子上拎起来,用小刀的刀尖轻点他的脑袋:“我看你也不是很惨嘛,这里,还有这里,都可以再添两道疤。”


    “长风你变了……你不是以前那个乖乖的大学生了。”


    阮长风毫不犹豫地用刀在他脸颊上划了一道。


    “阮长风你良心被狗吃了?当时要不是我收留你,给你口饭吃……你现在已经去卖屁股了!”


    “嗯,给钱吧。”阮长风疲倦地说:“我前前后后也帮你骗了不少人,这是我应得的。”


    “……”


    赖老师盯着他看了很长时间,终于意识到,阮长风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任人拿捏的单纯学生了,在某种特殊际遇的催化下,他已经蜕变成了一只冷漠的怪物。


    “钱在那边那个棕色皮包里面。”形势比人强,赖老师颓丧地说:“你自己拿吧。”


    阮长风正过去拿钱,房门却突然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居然是刚才那个寻仇的男人去而复返。


    “你怎么回来了?”赖老师刚要站起来,被他吓得面无人色,又一屁股坐回地上。


    “我出门之后又想了一下,”男人又重新捡回了刚才丢掉的铁榔头:“果然还是不能这样放过你。”


    阮长风也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回马枪惊到了:“为什么突然改主意?”


    “我……”男人缓缓转动迟钝的眼球:“其实我刚才是想着要放过他的,我想以后还能找点别的事情做,重新开始什么的,可是后来我发现除了杀掉他以外……我已经没有其他事情需要做了。”


    阮长风心中一惊,他看懂了那个男人的眼神,没有刚才的杀意,只见无限的空洞绝望。


    才知道被仇恨侵蚀的人心深处空空荡荡,需要杀戮来填满。


    赖老师哀求地看着他,阮长风低头无视,继续一张张淡定数钱。


    “你还不走?”男人随手把准备逃跑的赖老师薅回来:“要不把你也一起杀掉吧?反正你跟着他混,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阮长风把钱数好揣进兜里:“那你能不能先等我一段时间?我现在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暂时不能死,等我搞定了再回来找你。”


    “阮长风!阮长风你不能走!”赖老师挣扎着大叫:“我把所有钱都给你,救我!”


    “也对,”阮长风直接把他的钱包装进自己口袋里:“反正你也要死了,钱我就不给你留了吧。”


    “你和钱,今天都得留下。”男人一记重锤砸倒了赖老师,然后向他走过来:“你怎么一点都不害怕?”


    “可能因为我以前见过比这更倒霉的。”阮长风耸耸肩:“你现在不管我,我也不会管你报仇,但你要是真的决定留下我,我会跟姓赖的一起对付你——要我提醒你吗,他快要跑掉了。”


    “……”男人低头不语,扭头去追已经悄悄爬向窗边的赖老师。


    “你先忙着,我还有事,走了。”


    “喂!”


    复仇者在身后喊他,然而阮长风头也不回地推门走了出去,不在乎身后发生了什么,从此再也没见过赖老师。


    第443章 迷途(15) 赛博精神病


    “长风, 长风,”一只涂了红指甲的纤细手指在戳阮长风的后背,女人娇声说:“帮我看看电脑。”


    阮长风趴在桌子上睡得人事不知, 女人又用力戳了戳他:“这都几点了还在睡?”


    阮长风揉揉眼睛, 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钟:“凌晨一点……不该睡吗。”


    “如果你还想吃我们这口饭,就不该睡觉。”


    “唔, 什么事。”阮长风随手把面前电脑桌上的烟灰掸到地上。


    “我电脑又开不了机了。”


    “让老板给你换一台新的吧, 琴姐你这个……”阮长风绕过出租房里的一地脏污,小心不让自己被地上纠缠的网线绊倒:“三天坏两回,要不别修了吧。”


    “老板不给我换啊。”琴姐吐了吐舌头:“说找你就能修。”


    阮长风叹了口气,忍着弥漫的灰尘, 弯腰从电脑主机后面拽出来一根断掉的电源线:“喏,线都被老鼠咬断了, 我都跟你说了别在电脑旁边吃东西。”


    “你怎么知道是老鼠……”


    话音未落, 一只硕大的老鼠从阴暗处蹿了出来,笔直地从琴姐穿着拖鞋的脚背上飞奔而去。


    女人花容失色,边跳边歇斯底里地大叫:“我不干了!这工作我一天都干不下去了!我明天就跟老板辞职!”


    阮长风环视了一圈周围,不到三十平的廉价出租屋里摆了十几台电脑,此刻屋里已经坐满人,键盘敲击声、在线聊天软件的消息提示音此起彼伏, 屏幕照亮了一张张麻木的脸, 没有人关心琴姐因为一只老鼠破防。


    “长风,你说我这么漂亮,是不是值得更好的?”琴姐惊魂未定, 眼泪汪汪地说:“这鬼地方根本不是人待的嘛。”


    “我们这个鬼地方可离不开您啊。”阮长风一脸诚恳地说。


    “琴姐——”正说着,房间角落里有个年轻胖子喊道:“过来一下。”


    “干嘛!”琴姐抹了把眼泪,凶巴巴地说:“没看到姐今天心情不好吗。”


    “肥羊上钩了, 非要跟你视频聊天呢。”


    “笨死了,我不是教过你嘛,说今天没化妆。”


    “他说就想看你没化妆的样子。”


    “给他发照片!”琴姐没好气地说:“我昨天不是又拍了十几张给你嘛,你随便挑一张素颜的。”


    “已经全都发过去了……”胖子很委屈:“肥羊更急了。”


    “再晾他两天。”


    “可是他今天已经转过来五万了,说只要能看你一下,明天就再转十万……”


    “怎么不早说!”琴姐埋怨道,立刻走到胖子的电脑旁边,边走边涂口红:“资料给我。”


    匆匆翻了一眼,网线那头的好色之徒早已经急不可耐,琴姐一屁股坐在电脑前面,调整了一下笑容,然后打开眼前的摄像头。


    “强哥~怎么这么急着见人家嘛……”


    阮长风叹了口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健哥”,举到琴姐眼前。


    “哦,是健哥~”琴姐眼波流转:“啊?我刚才说了强哥吗?那你肯定听错了……哎呦我怎么可能搞错啦健哥……”


    网线那头的男人充了这么些钱,显然不仅仅是为了她聊天的,随着下流的情话绵绵不绝,琴姐身上的衣服也越来越少,画面逐渐少儿不宜起来。


    阮长风背过身去,同时帮女人挡住了四周许多窥探的视线。


    围观的男同事心中暗骂他假正经,琴姐则悄悄调整了一下摄像头的位置,偷偷看了眼他沉默的背影,再看电脑屏幕上肥腻男人,悄悄叹了口气。


    为了抚慰广大宅男深夜时分的骚动内心,阮长风这份新工作也经常昼夜颠倒,而到了凌晨三四点时,出租屋里还是弥漫着困倦的气息。


    琴姐出门买了宵夜回来,发现阮长风一反平时的倦怠,盯着屏幕眼神明亮,键盘敲得噼里啪啦。


    “喂,吃不吃烤串?”


    “嗯……”他随口应了声:“哦。”


    “和谁聊天呢,这么入迷。”琴姐一时想不开,扒桌子看了眼他的屏幕:“【狂野男孩爱喝芬达】?怎么会有人起这么土的网名啊,中间还有火星文,我都没办法念出来……”


    “嗯。”阮长风继续在聊天软件的窗口打字,好像完全没有听到她的吐槽。


    “让我看看你叫什么……”琴姐伸长脖子,然后就对阮长风对话框一角【厌世少女不喝可乐】的昵称,以及黑白非主流垂泪少女的头像沉默了:“你俩……这还是情侣昵称啊。”


    “嗯。”


    “哎,对面到底有十三岁了没有啊。”琴姐戳了戳他:“咱们虽然搞点网络诈骗,但还是要有点底线的,可不能骗未成年人的压岁钱喔。”


    “是成年人,不用担心。”不知道对面发过来什么有趣的话,阮长风嘴角居然噙了一丝微弱的笑意:“这个人还挺有意思的。”


    琴姐被他勾起好奇心,绕到桌子后面看他聊天记录,发现屏幕上你来我往大段的长篇大论,只是些关于宗教和大众心理之类的晦涩论述。


    “现在我相信对面是个成年人了……”琴姐嘀咕:“哪有小孩子三四点不睡觉,跟人聊哲学的。”


    “嗯。”


    “看上去像个精神不太正常的老学究啊,估计刚学会上网,拿着孙子的账号就来聊骚了。”琴姐分析:“这人真的能榨出来钱么?”


    “我也不知道。”阮长风老老实实地说:“他说他偶尔做点研究,收入一般般。”


    琴姐叹了口气:“长风,明天老板要来查我们的业绩,你这个月开了几单啊。”


    “唔……”


    “就算你不知道怎么假装女孩子和男人聊天。”琴姐说:“也该知道男人到底想要什么吧。”


    阮长风默默挠头。


    “现在,就这个芬达老哥,别跟他聊这些啦,”琴姐说:“你换个话题,我教你怎么勾引他。”


    阮长风想了想,在屏幕上打了三个字:“有点困。”


    “你想干嘛啊?”琴姐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却被嶙峋的骨头咯得手掌生疼:“这意味着你不想聊下去了好吧。”


    “一不小心就实话实说了。”


    果不其然,对面发过来一句“困了就早点睡,晚安。”


    琴姐夺过键盘,噼里啪啦地打字:别走别走,我睡不着,心里好多事情。


    【狂野男孩爱喝芬达】:别胡思乱想,喝一杯热牛奶吧,熬夜对皮肤不好。


    琴姐不慎又看到这个鬼畜的昵称,配合着这么温暖的话语,有种格外心梗的感觉,忍着摔键盘的冲动,对阮长风循循善诱:“你看,他是很关心你的,你要适当的表达出一些脆弱的地方,让他意识到你在他心里的地位才行。”


    “噢噢。”阮长风掏出笔记本记录:“有道理有道理。”


    “一般这种时候呢,就要表现出你也关心他。”琴姐把键盘递到阮长风手里:“来,你会怎么说。”


    阮长风想了想,举一反三,在对话框里输入:希望今晚能在梦里见到哥哥。


    “小伙子很上道嘛,”琴姐大喜:“你真的很有干这行的天分,加油,我看好你,你以后准能把男人的那点小心思玩得明明白白的。”


    琴姐的手指已经放在回车键上准备发送了,阮长风却突然伸手,拽掉了主机后面的网线。


    “喂你干嘛!”琴姐又拍了他一下。


    “这话我说不出口。”他声音低了低:“我还是不太愿意骗他。”


    琴姐有点崩溃:“你今天还没睡觉呢,怎么知道不会梦到他?”


    “因为我已经很久没有做过好梦了。”


    自从在那个太过真实的幻梦里,与她携手走完了漫长的一生……那时就已经耗尽了阮长风后半生的所有美梦,此后漫漫长夜,穷途末路,都是无尽的鬼魅梦魇。


    “你……算了。”琴姐说:“你去睡觉吧,今晚我帮你聊。”


    “啊这……不太好吧。”


    “你到底搞清楚自己的处境没有?”琴姐指着自己的花容月貌:“你以为这些人大晚上不睡觉在这里猫着是为了什么?还不是因为他们相信,跟他们聊天的人是个美少女么?现在聊到个真的了,他们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阮长风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又偷偷看了一眼屏幕上芬达君的头像。


    “行了行了,我保证不跟这个人讲话好吧。”琴姐垂下眼睛:“互联网上有什么真心可讲,你能交到个关心你的朋友我也开心。”


    阮长风默默道谢离开后,琴姐重新插上电脑网线,芬达君半天没等到他回应,也就安静下线了。


    琴姐滚动鼠标,随意翻看他们的聊天记录,发现这两个人好像真的很聊得来,而且无关风月,天文地理文学历史哲学都有涉猎,意见倒很相投,好像还真有点知己的意思。


    因为聊天记录实在太长,琴姐跳着随便点着看,不期然间,阮长风发的几句话烙上视网膜,突兀地掺杂在冗长的大段思辨里,像个在灵魂极深处悄然溃烂的微小伤口,不可对亲人提起,只能向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倾诉。


    “好想死。”


    “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坚持不下去。”


    “呼吸的时候会心口好疼。”


    “……我把这辈子最重要的东西弄丢了。”


    “生命太沉重了,我可不可以不负责?”


    第444章 迷途(16) 删除


    自从那天晚上被琴姐点拨一番后, 阮长风好像真的对这份新工作上手了,内心的某种能力被唤醒,每天专心研究恋爱心理学, 游离在各种身份人设之间花枝招展, 招摇撞骗,把各路登徒子迷得神魂颠倒, 业绩一路飙升, 寥寥数月间便已经超越许多老手,老板简直如获至宝,还专门张罗着要给他办庆功宴。


    同事们会选择做这行,除了少数像他这样难言之隐的, 其他大多做着些一夜暴富梦,所以平时虽然看阮长风颇为不顺眼, 但吃饭的时候还是试图跟他套近乎, 老板也无论如何都要他传授经验法门。


    阮长风尴尬地直挠头:“我今天才突然发现,我以前正经的营生都没什么成绩,可能我这个人比较适合不务正业吧,只能搞点歪门邪道的东西才能赚到钱……”


    琴姐在老板发火之前及时打断他:“你们最应该学习长风的绅士风度啦,他就特别擅长站在女生的角度考虑问题,你看你们谁能做到。”


    老板乐呵呵地说:“阿琴你看上这小子啦?”


    琴姐瞪了他一眼, 突然抢过阮长风手里的烟, 挑衅地抽了一口。


    老板面无表情地看了一会,突然说:“今晚这菜不错,我让妙妙待会下班了就过来, 大家一起热闹一下。”


    妙妙是老板娘的名字。


    阮长风完全不想关心这几个人情感纠葛,只觉得坐如针毡,差点当场离席, 却被琴姐死死拽住不让走。


    “长风……”琴姐的低语几乎是哀求的:“别走好不好,留我一个人在这里……太难看了。”


    阮长风有点纳闷:“那你也可以走啊,为什么非得留在这里?”


    “长风,”女人无奈浅笑,画着精致眼妆的眼角终于显出了一点皱纹:“情爱这件事情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的。”


    阮长风完全不理解这些人为什么要把谈恋爱搞得这么复杂扭曲,觉得她落到这个尴尬的地步全是自作自受,当然也没有多少同情,就随便找了个借口开溜了。


    结果第二天到了工作室后,发现到处乱成一团,同事们都在搬电脑回家,才知道昨晚饭局结束后,老板酒驾出了车祸,连带着车上的老板娘和琴姐,三人无一幸存。


    阮长风一觉醒来就突然失业了,只能怀疑自己似乎是有点克老板的天赋在身上的。


    正好奶奶打电话说最近身体有点不舒服,阮长风坐在工位上想了一会,决定暂时终结这段漂泊,先回宁州再说。


    阮长风这段时间已经习惯在每段工作结束后,彻底清理掉自己的痕迹,如今看着电脑上的聊天软件自动登录界面,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想了想,毕竟聊了这么久,如果突然不上线了恐怕要让人担心,阮长风还是决定和芬达君道个别。


    对方的头像黑着,阮长风也现在没空等他,就在对话框里给他留了言,大意是说要换个地方工作,以后就不再用这个账号了,以后大家有缘再会。


    这也算是他们常见的话术了,阮长风最后打了个“再见”,便删除聊天记录,清空回收站。


    眼看要走到最后一步注销账号,芬达君的头像亮起,发过来两个字,别走。


    阮长风看着那两个字呆了一会,对面的长篇大论已经挤了进来,因为打字太仓促慌乱,导致通篇的错别字。


    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吃?别拍跟我讲,缺钱也说一些,我帮你……


    阮长风试图向他解释自己只是单纯想要重新开始,但这两人能聊到一起去,显然也是说明了旗鼓相当势均力敌,很快被对方逼问地无话可说,最后气急败坏,选择实话实说:“之前说得那些都是骗你的,我要走是因为老板出车祸死了,没人给我发工资了。”


    “你还可以继续骗我啊,如果你要钱我会给的……如果没人喜欢你我喜欢你,所以你不要这么难过,世界上还有在乎人你的,以后你不做这行也没事的,咱们还可以是朋友对吧。”


    阮长风苦恼地揪了揪头发,下定决心写道:“对不起,我是男的。”


    此言一出,对面再无动静。


    阮长风把脑袋埋在胳膊里笑了一会,扭头去整理别的东西了,等一切交割完成,再回去看电脑,只看到屏幕上芬达君留下孤零零的一句话,不知道他打这几个字的时候,到底下了多大的决心。


    “男的也没关系啊。”


    阮长风嘴角抽搐了一下,然后把他删了。


    清明节之后的某天,奶奶把阮长风从床上薅起来去扫墓。


    他们俩是真的不适合住在一起,每天都要因为各种生活琐碎吵架,互相指责彼此消耗,昨天刚因为一些自己都想不起来的小事情吵完,现在阮长风对于祭拜她们家的先人当然是半点动力都没有。


    “我想让先人保佑小妍有问题吗?”


    “你说你每个月都去求一次,也没见他们显灵吧。”阮长风嘀咕:“再说也不是亲生的。”


    “那怎么办,我现在上哪找她亲爹亲妈的坟去啊。”


    “哎你算了吧,我找个活人已经够受罪了。”


    “哎,是不是因为之前你没去,所以人家不显灵啊,没准今天你去了就不一样了呢,他爸妈一看女婿上门了,得多高兴啊,这一高兴不就把小妍送回来了嘛。”


    阮长风猝不及防被她架到高处,只能安慰自己清明节墓园人比较多,也许贴寻人启事效果比较好,正摸起来穿衣服,突然听到有人敲门。


    奶奶过去开门,门外是之前负责时妍案子的警官,姓叶。


    快要退休的老警察正扶着膝盖喘气,肺像拉破的旧风箱,显然刚才爬的五层楼梯让他不堪重负。


    “叶警官?”阮长风从房间里出来,也知道能让这位快退休的老警察亲自找上门来,而不是直接给他打电话,大概不是小事情:“是不是有小妍的消息了?”


    叶警官神情凝重地点点头。


    奶奶回头对阮长风说:“你看,我就说要给她爸妈扫墓吧?这不马上就有消息了。”


    叶警官说:“蔡女士你先坐一下。”


    奶奶还没找到椅子,阮长风已经很有远见地坐下了:“您说吧。”


    “昨天晚上,西子江下游捞上来一具女尸……”叶警官有些艰难地说:“少了一根小拇指,穿的是她失踪时候那套衣服,发型还有体貌特征什么的,也都能对得上。”


    其实阮长风从警察进门的那一刻起已经隐约有了猜测,但耳膜还是轰一声炸开了。


    在感受到悲伤之前,他似乎听到了什么奇怪的声音,扭头看过去,发现奶奶捂着脸,喉咙里溢出尖锐的哀泣音。


    “你干什么啊。”他虚弱地说,听到自己的声音也觉得带了回声。


    “我现在可以哭了是吧?”老人摇摇头,又重复一遍,像是如释重负的:“总算可以哭了……唉,最后还是剩我一个人了。”


    阮长风后来回忆了一下,发现他其实很少会和时妍谈到死亡。


    他终究还太年轻,觉得那是太遥远的事情,从小到大唯一见证过的只有吉他老师的自杀,可毕竟已经过去了许多年,故人早已走远,他有时候会突然想不起来老师的名字和脸。


    可实际上时妍对生死并不陌生,她已经在世间孤独行走了这么多年,这让阮长风心中总抱有一丝侥幸,觉得死神并不青睐她。


    可是现在她就躺在他面前,隔着一张单薄的白布,他甚至没有勇气掀开布来看一眼,只觉得眼睛非常疼,好像不小心进了什么异物,他不停地眨眼睛,眼前恍恍惚惚,视线也越来越模糊了。


    “家属确定要看吗?”法医小姐冷静地说:“保守估计死者已经在水里泡了一个月以上了。”


    “我不敢……”


    到底要他如何去分辨?原本温暖光洁的皮肤,他无数次触摸流连过的身体,到底怎么才能把面前这具浮肿腐烂的女尸与记忆中的一切关联?


    “我来看吧。”奶奶走上前来,把阮长风往身后推了推:“是我孙女,变成什么样我都不嫌弃,我没什么好怕的。”


    法医神情肃穆地点点头,然后掀起盖在女尸脸上的白布:“节哀顺变。”


    奶奶安静地看了许久。


    “是她吗?”法医问。


    “不知道。”奶奶诚实地说:“我看不出来,脸完全变形了……长风你来看一下?”


    阮长风低下头,轻声说:“你看她锁骨那里,有没有纹身?”


    “有个‘唯’字。”法医告诉他。


    奶奶看了一眼纹身,默默擦眼泪:“这傻孩子,纹身多疼啊,都不告诉我。”


    “你哭什么?”阮长风突然觉得很生气:“到底有什么好哭的,这又不是她。”


    “啊?”


    “不是小妍。”


    “家属怎么知道的?”法医小姐问:“有什么特征对不上吗?”


    “我说不出来,”阮长风忍着剧烈的头疼,咬牙切齿地说:“反正这个不是她。”


    “长风,”奶奶指着他的鼻子说:“你流鼻血了。”


    阮长风用指腹随便抹了一下,却发现更多的鼻血源源不断流出来:“是什么人做的?这些人到底想干什么?我要搞清楚……我一定要搞清楚这件事情……”


    “家属先出去平静一下情绪吧,”法医递过来一包抽纸,显然已经见过太多:“我知道你们一时半会很难接受,可以等几天再过来。”


    阮长风心中愤怒无处宣泄,一时间生出无尽怨愤,恨不得让整个世界就这么毁掉:“你凭什么就说她死了?你有多了解她?好好的一个人,活蹦乱跳的,凭什么你说死就死了?你凭什么就把她从世界上删掉?”


    她的存在,她的梦想,她的意义。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眼前阵阵发黑,险些仰头栽倒,最后还是被奶奶扶了一把。


    “你别碰我——”


    “长风!算啦……”奶奶朝他绝望地吼了一声:“都是命!”


    阮长风用力抹了把鼻血,咬牙切齿地说:“我偏不信。”


    第445章 迷途(17) 一场道别


    阮长风溯流而上。


    西子江曾经被称为宁州城的母亲河, 他又花了很多天的时间,从尸体发现的地点,一寸一寸地沿着河流向上翻找。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只是本能觉得, 有些事情现在不去搞明白,也许永远都不会明白了。


    如果时妍真的在江边某处溺水, 他要找到每一个可能的目击者, 向他们搜集任何一点哪怕是捕风捉影的微末线索。


    在他的强烈要求下,警方去他们已经卖掉的房子里提取了足够的DNA和毛发,虽然之前的住的房子已经易手,但她的留下的痕迹并不曾完全湮灭, 警方在浴室的角落和家里的各种生活物品上,都提取到了和女尸相同的指纹。


    无论再如何抗拒, 事实就这样血淋淋摆在他面前, 几乎不给他任何争辩的余地。


    阮长风只能寻找,继续漫无目的寻找,向见到的每一个人询问,不放过任何一点细小痕迹。


    鞋底走烂了,他从垃圾堆里随便翻了一双劳保鞋接着穿。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少天没有合眼,多久没好好吃过饭, 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驱使他继续向前走——时妍不可能死,就算全世界都觉得她死了,她也得活着。


    最后的最后, 筋疲力尽的阮长风走到了一座桥上,面前终于没有路了。


    他趴在大桥的栏杆上,长久凝望着滚滚东去的江水, 彻底陷入自厌自弃的情绪中,几乎无意识地翻过了栏杆。


    如果从这里跳下去,是不是可以找到她?


    这个念头只在心里如电光般闪过,下一秒,阮长风感觉到身后一阵转瞬即逝的恶寒,鸡皮疙瘩从脊背一路向上窜,随后,凌厉的风朝他后背袭来。


    他感觉被人用力推了一把,顿时失去平衡,向前方倒了下去。


    是什么人在推他?


    阮长风来不及思考这个,求生本能告诉他应该抓住护栏,可是胳膊却完全抬不起来,身体僵直如同木石,就这么直挺挺的下坠。


    就这样了吗?他看着越来越近的江面。


    他的迷途是否终结于此?


    他并不擅长游泳,是否会化作一具无名的尸体,在这江水中沉浮漂流?


    时妍下落不明,停尸房里还有一具顶着她身份的尸体,这让他怎么甘心?


    一定要找到她,要找到她活着的证据,不然时妍这个人很快就真的不存在了啊!


    可是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闭目待死,阮长风忽然又觉得后领子让人拽了一把,脖子被勒得剧痛,却止住了坠落的趋势。


    又是什么人拽住了他?为什么既要杀他又要救他?


    确定阮长风的双手可以扶到栏杆,身后的力量便迅速消失了,阮长风心神震颤,跪在狭窄的悬空平台上距离咳嗽,手心全是滑腻的冷汗,却再也不敢松开护栏。


    烈日当空,惊魂甫定的阮长风抬起头,桥上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阮长风一屁股坐到地上,试图整理紊乱的呼吸,觉得心脏越发不堪重负,最后只缓缓仰躺下来,闭着眼睛缓了好久,任由意识逐渐失散在虚空中。


    再醒来时天都快黑了,没有英雄降临没有佳人搭救,阮长风还躺在脏兮兮硬邦邦的水泥桥面上,坐起来的时候还以为自己的腰摔断了。


    他记得自己背包里有半瓶水,伸手去摸包,触感却不太对,这才发现背包已经被人拿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纸袋。


    在这种地方昏迷果然危险,阮长风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腰,确定腰子还在后长舒了一口气。


    在外面流浪了这么多天,早已身无长物,但那个背包上面拴着个时妍亲手系上去的平安扣,要是就这么丢了还是挺可惜的。


    他拿起那个纸袋子,发现是个麦当劳的包装袋,里面鼓鼓囊囊的,却好像有点重量。


    这究竟是什么人,乘人之危偷他的包,却又放了袋吃的?


    正好肚子很饿,阮长风迟钝地扒拉开纸袋,往外面倒了倒,不出意料地倒出来一个苹果核和若干啃过的鸡爪。


    他苦恼地挠挠头,重新翻看包装纸袋,希望能找到一点购物者的信息,发誓下次有缘再见,待他神志清醒,一定要往对方脸上丢鸡骨头。


    包装袋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麦当劳小丑叔叔咧着嘴唇的笑容,似乎在嘲讽他的狼狈。


    阮长风对着那个logo默默看了一会,想到了一个人,突然有了力气,扶着栏杆站立,直到脚踩到地面才感觉到哪里不对。


    低头发现自己的鞋都让人偷走了,大脚趾从袜子的破洞里伸出来,局促地蜷缩着。


    即使是捡来的不合脚的鞋也会被人偷走,是不是说明此时此刻,还有人正在经历比他更难熬的艰难?


    他迷茫地举目四望,本来有点想哭的,但最后居然失声笑了出来。


    深夜时分,季识荆离开医院,独自骑车回家。


    这时候已经快十午夜了,他从医院到小区没遇到半个人,街边路灯也亮得有气无力,只有单车扶手上挂着的铁饭盒,和膝盖撞击发出轻微的脆响。


    终于街角遇到个老奶奶,推着卖煎饼的小推车走过,生意显然不好,穷苦的老人对着卖不出去的煎饼发愁,季识荆叫住她,把剩下的煎饼都买了。


    烙饼的时候,老人问他要甜酱还是辣酱。


    “都不用。”


    “没有酱可不好吃啊。”


    “要给病人吃的,”季识荆有些疲倦地说:“麻烦您烙软一点吧,还要放到明天。”


    季识荆转念想到,妻子已经抱怨了好久嘴里没味道,主治医生这段时间查房,多少流露出“都这样了让病人吃点好的也没关系”这种不吉利的话头,便改口道:“……稍微抹一点甜酱吧。”


    买煎饼又耽误了时间,季识荆在小区的自行车棚里停好车,再看看手表,正好过了十二点。


    回去要把妻子这段时间的病历和发票整理一下,季识荆在心里默默盘算,他自己也要洗个澡,然后要洗衣服……希望邻居们不要埋怨他这么晚用洗衣机,阳台上的花要浇点水……明天的课在第三节 ,学校领导了解他家的情况,上午可以晚点去,正好再给妻子把干净的换洗衣服送过去。刚才在医院已经抽空备好了课,今晚不用熬夜太晚,只是学生作业还没有改完,练习册怕是发不下去,明天可以先用另外一套习题集顶上……


    家里有个长期住院的病人,生活节奏自然会被打乱,可乱着乱着,居然也能乱出点秩序来。


    季识荆沉浸在思考中,全然没留意一个黑漆漆的人影从旁边扑向他,因为用力过猛,几乎是撞到他身上的。


    “季老师!”


    “哎呀——”他被吓了一大跳,手里的饭盒掉到地上,发出当啷一声巨响:“什么人?”


    “季老师是我。”一身狼狈的男人抹了把脸:“阮长风。”


    季识荆的大脑因为疲惫而迟钝,以至于半天没反应过来:“你说你是谁?”


    “我时妍的男朋友。”


    “可是小妍她已经……”


    “不管这个,”阮长风已经非常急躁了:“蔡婉枝呢?怎么这么晚了不在家?”


    “蔡……?”


    阮长风借着路灯的光线仔细打量季识荆的脸:“虽然是老了不少,但确实是季老师啊……你是季唯她爸没错吧?我记得我们上次搬家的时候才见过啊。”


    “哦,你说时奶奶。”季识荆终于反应过来了:“你是小阮,我当然记得。”


    “你能不能联系上奶奶?”阮长风焦急地说:“这么晚了敲门也不开,电话也没人接……这老太太到底想干嘛?”


    “……你先别着急,”季识荆试图安抚他:“听说你也失踪了好多天,没出什么事吧。”


    “我没事,主要是我现在要验尸……法医那边非要家属本人带户口本才让我见。”


    季识荆的嘴角因为伤感而微微抽动:“所以小妍她真的已经……”


    那个温柔安静的邻家女孩子,已经不在了么?季识荆心里堵得厉害,要是让小唯知道了该多伤心。


    “不是你以为的那样。”阮长风虚弱地辩解:“现在没时间细说了,我感觉法医那边态度很有问题,一直在敷衍我,总之我必须尽快见到尸体……去晚了可能就见不到了。”


    季识荆虽然有些迟疑,感觉阮长风的精神状态也不太正常,但还是尽力帮他想办法:“那我帮你打个电话,看能不能打得通?”


    阮长风脑子里已经出现了奶奶一个人在家,发病后倒在卫生间里的画面,到自行车棚来本意是为了找工具撬锁的,不抱希望地摆摆手:“你打吧。”


    没想到季识荆的电话一打就打通了,阮长风抢过手机,高声问:“你在哪?”


    一阵嘈杂混乱的人声后,奶奶的尖利的哭嚎声从听筒里呼啸而出,几乎要刺穿他的耳膜:“长风——快来市殡仪馆!他们现在就要烧掉小妍!我拦不住了!”


    阮长风挂了电话,再抬起头时,眼神中燃起熊熊烈火,仿佛要照亮夜空。


    “这么晚了你打不到车,”季识荆当机立断,一巴掌拍在车后座上:“上来,我送你过去。”


    阮长风看看那辆老旧的二八大杠,又看看狭窄的车后座,微微迟疑。


    “妈的没天理了,”季识荆咬牙切齿地骂道:“欺人太甚,真就当她家里没人了么!”


    阮长风老老实实地坐了上去,搭载了两个成年男性的重量,自行车濒临散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季识荆用力踩下脚踏板,车子蹿了出去。


    “喂……您老没事吧?”阮长风虚弱地说:“其实你把车借给我就行了,不用非得过去。”


    “……”季识荆已经满头大汗,根本说不出话来。


    “要不换我来吧?我毕竟年轻……”


    “闭嘴。”季识荆把车把手上挂的东西取下来,丢到阮长风手里:“帮我抱着,碍事。”


    “……那你这煎饼我能吃吗?”阮长风试图用脚撑住快要翻倒的自行车,感觉两条腿像面条一样绵软无力。


    季识荆无声无息地仰起头,看了一眼天,心想时妍找了这么个男人,眼光确实不行。


    “喂……到底能不能吃啊?”


    “你吃!”季识荆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来。


    阮长风咬了口煎饼,含糊不清地说:“有点淡。”


    季识荆心中大为光火,想到现在情况紧急,默默忍了下来。


    车子骑到半路上,路过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麦当劳,阮长风突然拍拍季识荆的背:“在这里停一下。”


    季识荆气喘吁吁地停了车,还没停稳,阮长风已经从后座上跳下来,又冲进了麦当劳。


    还没等季识荆在心里开骂,他又跑出来了:“那个……季老师,能不能借我点钱。”


    季识荆掏钱的时候语气已经非常不好:“有那么多煎饼还不够你吃么?”


    又想到当年第一次见到阮长风的夏天,他跟两个姑娘喝酒就能把季唯灌醉了,自己也是一副扶不上墙的烂醉蠢态,心中更替时妍不值。


    “哎,”阮长风挤出一丝尴尬的苦笑:“有点渴了。”


    他冲进店里点餐,季识荆回想起刚才电话里时奶奶那般焦急的语气,更觉得阮长风百无一用,正盘算着要不就把阮长风丢在这里算了,他自己过去或许还能拍上些用处,阮长风已经拎着一袋子鼓鼓囊囊的食物出来了。


    “你确定还能骑吗?”阮长风把一个红豆派递到他眼前:“要不要换我来?”


    季识荆黑着脸,一脚就把车蹬走了,让阮长风在后面追了半天。


    其实起因只是一块煎饼而已,但人心中的嫌隙一旦种下,谁也没有想到会在后来酝酿成什么样的苦果。


    阮长风在路上设想过很多糟糕的景象,但最后在焚烧炉前面见到的景况还是让人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房间里围了好多交头接耳的陌生人,蔡婉枝女士端端正正地合衣躺在棺材盖上面,双目紧闭,表情看上去非常平静。


    阮长风还以为是她死了,头脑一片空白,还没酝酿出眼泪,奶奶已经睁开眼睛,把头慢慢转向他:“终于来了。”


    “喔,你还好吧。”阮长风把老人扶着坐起来:“刚才电话里没听清楚,你这边什么情况?”


    “他们说尸检结束,必须要火化了,不能放着占地方。”


    阮长风扭头看向神情冷漠的众人:“叶警官呢?”


    “他今天不在。”有人说。


    阮长风敲了敲单薄的棺材盖:“开棺,我要再看一下。”


    “尸检报告都已经出来了,你还有什么要看的吗?”


    阮长风此行只为了验证心中猜测,也确实筋疲力尽,没有心情再纠缠了:“就让我跟她最后道个别吧。”


    他话说到这个份上,别人也无法再拦,阮长风深吸一口气,掀开棺材盖。


    因为在冷库里放了太久,尸体现在反而没多少气味了,全身包在白布里,显得安静且乖巧。阮长风轻轻掀开裹尸布,看向瘦骨嶙峋的肋下,那里有一块浅褐色圆形胎记,混杂在尸斑中毫不起眼。


    心中一块大石头落地,阮长风闭上眼睛,长长叹了口气:“我没事了,烧吧。”


    奶奶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


    “相信我。”阮长风神色沉郁,低声说:“我们再强留她也没用了,不如早点入土为安。”


    奶奶和他对视片刻,最后咬咬牙,缓缓点了点头,把棺材盖覆了回去。


    “再等一下,”阮长风拿出刚才买的东西,从麦当劳纸袋子里掏出一个廉价的塑料泡泡机:“还好买到了,店员说再晚一天这个套餐玩具就下架了。”


    “路上拿着玩,等我给你报仇,”他俯身在女孩耳边低声说:“不要怕……阿欣。”


    他把泡泡机放进棺材里,和奶奶一起合上棺椁,向萍水相逢的无辜女孩道别,然后亲手将她送进了焚烧炉。


    第446章 迷途(18) 小怜


    五点半, 天色已经蒙蒙亮起的时候,三人终于回到了家中。


    家门口站着一位有点意外的人,显然已经在长夜中等了太久, 脚下落满烟灰和烟蒂。


    “叶警官?”阮长风一开口就唤醒楼道里的声控灯。


    “你们总算回来了, ”老警察疲倦地问:“情况还好么?”


    奶奶没说话,轻轻摸了摸手中的骨灰坛。


    叶警官低下头, :“节哀顺变。”


    “奶奶说她昨天怎么都联系不上你?”阮长风皱了皱眉:“现在人都烧成灰了, 还专门过来干什么?”


    “抱歉,是我的失职,”叶警官看了一眼悲伤的奶奶和季识荆,对阮长风说:“走, 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楼下,叶警官才开口说:“我昨天下午突然被派到宛市去开会了。”


    “哦。”


    “本来这个会是不该我去开的。”叶警官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液晶屏幕上爬满斑驳裂纹:“居然还能正好遇到个冒失鬼, 把我的诺基亚摔成这样。”


    阮长风已经听懂了:“所以你是被特意支开的。”


    “等我回来才知道时妍已经……”叶警官欲言又止:“在这件事情之前,我一直以为这只是个普通的失踪案。”


    阮长风精力透支,迟钝的大脑根本无法意识到叶警官此刻心绪多么复杂,只是僵硬地附和:“有道理。”


    “时妍失踪整个事情确实有点诡异,具体有什么内情我还没想明白,但你这段时间最好不要轻举妄动。”叶警官说:“我有点担心这背后的势力……手可能太长了, 不是你可以随便招惹的。”


    他的劝诫句句发自肺腑, 可惜阮长风此刻已经对警方失去了信任,随便敷衍了几句,只想尽快把这个烦人的家伙送走。


    送走叶警官, 阮长风已经连那四层楼梯都爬不动了,扶着墙一级一级挪回家中,发现季识荆坐在时妍家的客厅里, 面对犹带着些许温热的骨灰坛沉默:“你好像有些事情想讲?”


    “哦,确实。”他在桌边坐下。


    因为过于疲惫,阮长风只说了两句就不知不觉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但也知道现在不能睡,所以又迅速醒了过来:“唔,我刚才说到哪里了?”


    “你基本没来及说什么。”季识荆揉揉眉心:“到底什么情况。”


    “有人想要时妍死。”阮长风为了提神,扶着桌子慢慢站起来。


    “这个我们都知道。”


    “我的意思是,有人希望她看上去死了,为此甚至不惜真的害死阿欣。”阮长风轻轻拍了拍骨灰坛:“为了让我不再追查下去。”


    “阿欣是谁?”


    “时妍走后我收留的一个小姑娘。”阮长风言简意赅地介绍:“所以我家里面能提取到她的DNA。”


    季识荆又看了一眼阮长风,心中对他的评价已经彻底跌入谷底。


    “季老师,你能不能帮我联系一下季唯?”


    “干什么?”


    “这事发展成这样,对面一直能把手伸到警局里,已经不是靠我自己能对付的了,”阮长风按住生疼的太阳穴:“我需要更强的势力帮助。”


    “不行,不能让小唯知道。”


    阮长风一惊:“季唯还不知道这事?你没跟她说?”


    季识荆叹了口气:“她病得很厉害,连我们都不能见。”


    阮长风想起上次见季唯的时候,她那样狼狈地生下女儿,然后就被孟家匆忙带走了,也有点唏嘘:“她月子没做好么?”


    “这俩孩子啊……”奶奶掩面低泣:“命怎么这样苦。”


    阮长风坐回椅子上,总觉得事情似乎还有些隐情,但头疼得太厉害了,脑子里的事情一件接一件,却全都四散零落,根本串不起来。


    “没事的阿姨,你看时妍不是没死么,小唯的身体也会好起来的,”季识荆给奶奶递上纸巾:“她们都是好孩子,以后一定会幸福的。”


    季识荆这辈子总体来讲顺风顺水,最大的坎坷是中年后妻子的病,所以安慰也好真心也罢,但心里总还存着点好人有好报的天真念想,可蔡婉枝活到这个岁数,已经习惯了和这种没缘由的灾祸共存,有一点本能的逆来顺受。


    面对隐藏在漆黑浓雾中的恐怖敌人,她只是默默地抱起骨灰坛:“等天亮了,我去把她和她爸妈埋在一起吧,墓碑就先不改了,起码得让孩子有个住处……我好给她点烧纸。”


    “可是小阮说这个并不是……”


    “不管是不是时妍,这女孩子都该有个家吧,要不然她也太可怜了。”蔡婉枝想起这一家三口都顶着不属于自己的身份安葬,不知道以后在黄泉下相遇,时家这陌生的父母和陌生的女儿,能不能好好相处呢。


    “可是时妍以后该回来了怎么办?”季识荆问。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奶奶看上去好像又老了许多,默然道:“现在既然有大人物希望时妍死,那她不死也得死了。”


    “不应该这样的,一定是哪里出问题了。”季识荆连连摇头:“您别放弃,我们一起想办法。”


    “可是小老百姓的命就是这样贱的,现在这个坛子里无论是不是时妍,也必须是时妍了,季老师,我孙女已经死了。”奶奶看着墙上的挂历,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轻声叹道:“又是清明节啊……”


    字字诛心。


    “我太老了,真的找不动了,对我来说好坏不重要,只要有个结果就行,”苍老的双手轻轻抚摸骨灰坛光滑的釉面,老人筋疲力尽地说:“所以……先就这样吧。”


    季识荆绝望地回头看了眼阮长风,他一直没有说话,原来是又趴在桌子上昏睡了过去。


    在同事朋友眼中,万小怜属于人生赢家的类型。


    虽然国企会计一个月赚不了多少钱,但胜在稳定事少福利好,老公事业有成厨艺好,双胞胎儿子伶俐健康,她的人生似乎再也没有什么需要操心的事情了。


    下午五点半,丈夫的车准时出现在公司楼下,万小怜不急不慢地坐在工位上涂口红。


    “呦,小怜今天怎么这么耐得住性子?”


    “小怜姐早上就说今晚要跟老公结婚纪念日,要过二人世界,”身后同事调侃道:“感情真好,不过孩子不会捣乱吗。”


    “已经送去托儿所了,”万小怜用纸巾拭去嘴角多余的口红:“我明天早上再去接他们。”


    “搞不好你们家老三就诞生在今晚了哦。”


    “可不能再生了,”万小怜连连摆手:“现在那俩双胞胎混世魔王已经够我受的了。”


    “这次没准就是个闺女了呢。”


    楼下频频响起喇叭的催促声,显然是丈夫已经等得不耐烦,万小怜拎起包下楼,心想:要是今晚能添个女孩还挺好的。


    坐在车上,万小怜心情很好,看后视镜又觉得妆有点花了,打开手套箱找出小镜子补粉底。


    “不用画那么浓的妆吧,反正没几个小时又要卸掉的。”丈夫笑道。


    “化妆我心情好啊,”万小怜突然在手套箱里摸到个凉凉的小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个蓝色的蝴蝶发卡:“哎,这是什么?”


    “送给你的。”趁着等红绿灯,丈夫把发卡夹到她头上:“结婚纪念日快乐宝贝,喜欢吗。”


    从生孩子后万小怜就几乎不戴首饰了,兴高采烈地摸摸头上的发卡:“你有心了。”


    和丈夫手拉手走到家门口,万小怜从提包里找到钥匙,正要开门的时候,手却突然停住了。


    “怎么了?”


    “没事,”万小怜眯起眼睛笑笑:“我今晚突然想喝黄酒。”


    “咱家好像没有绍兴黄酒吧。”


    “所以你去超市买嘛。”万小怜撒娇道。


    “那一起去呗,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牌子的。”


    “可是我今天出了好多汗,实在不想跑了。”


    “好吧好吧,”丈夫捏捏她的脸:“那你先回家洗澡。”


    目送丈夫走远,万小怜脸上娇憨的表情瞬间消失,踮起脚尖用钥匙撬下门牌,因为墙上挖了个小洞,门牌后面粘着个巴掌大小的木头盒子,万小怜打开盒子,从里面掏出一把匕首。


    万小怜把匕首背在身后,打开门,对客厅里坐着的不速之客挑了挑眉:“给你十秒,从我家里滚出去。”


    阮长风慢悠悠地一摊手:“万小姐,见到我不吃惊么?”


    “我比较吃惊的是,你居然能找到这里。”万小怜悠闲地把钥匙往鞋柜上一丢。


    “你确实搬家了,可孩子的托儿所没换,我去托儿所问了一下……两个小朋友说话蛮清楚的。”阮长风问她:“你是怕孩子不适应新环境么?”


    听他提到孩子,万小怜眼神中掠过一抹戾色,立刻背过身去,给保育员打了个电话,直到听见双胞胎的奶声奶气地叫妈妈,才徐徐放下手机。


    “你有事吗,直接说吧。”万小怜站在门口不愿意往前走一步。


    “我来找阿欣。”阮长风说:“当时我把她交给你,没错吧?”


    “我不知道她在哪里。”万小怜摇摇头:“后来我才发现找错人了,她也不是我妹妹。”


    “然后呢?”


    万小怜摇摇头:“然后我也不知道她去哪里了。”


    “假如真是一不小心认错人了,你是不是应该把她送回我那边?”阮长风追问:“你失踪的妹妹腰上也有一样的胎记么。”


    “当时没想那么多,”万小怜适时露出委屈的表情,含泪辩解:“我真的很希望能找到妹妹的……事情最后发展成这样我也很难过,我没想让她死的。”


    阮长风缓缓抬起眼睛:“你怎么知道阿欣已经死了?”——


    作者有话说:久等啦~大家节日快乐


    第447章 迷途(19) 博弈


    万小怜发现说漏了嘴, 脸上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一字一句地说:“我不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阿欣她找到姐姐的时候真的很开心?她多想有个家?”


    万小怜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冷笑:“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 明明那时候也当她是个累赘, 只想尽快摆脱她,现在倒像个高高在上的圣人了。”


    阮长风没有辩解, 默默低头:“是你杀了阿欣?”


    万小怜怎么可能承认, 嗤笑了一声:“你费了这么老半天的劲,就是为了问我这个?”


    “问问嘛,又不犯法。”


    “你觉得呢?”万小怜却反问他:“你觉得阿欣是不是我杀的?”


    “我觉得不是。”阮长风平静地说:“你以前当商业间谍确实有一手,杀人……恐怕不擅长。”


    万小怜瞳孔微微放大:“你说什么?”


    阮长风从身后抽出来一个资料袋, 递给她。


    万小怜打开资料袋,略看了一眼里面的资料和照片, 神色阴晴不定:“你怎么拿到了这些?”


    “你在五年的时间里, 用各种身份,总共换了四十多家公司,各种不相干的行业都有,后来这些公司有的注销,有的惹上官司,到现在几乎都不行了, 反而是竞争对手都风生水起……”阮长风想了想:“哦, 你入职的最后一家公司倒是活得好好的……因为那家公司的CEO是你现在的丈夫,你还是心软了么?”


    “万小怜……”阮长风的语气似乎真有些迷茫,看着她那张泯然众人的平淡面容:“你真的叫万小怜吗?你身上到底有多少是真的?”


    “我现在的生活是真实的, 我的儿子和丈夫是真实的,万小怜也是真实的。”女人把资料塞回袋子里:“倒是你,上次见到你还是个守法公民啊, 怎么查到这些的?”


    “如果你身无分文在外面流浪几个月,然后活下来,你也会掌握一些必要的消息渠道。”阮长风挤出一丝苦笑:“其实有些东西一直都存在的,只是我以前故意不去看它而已。”


    万小怜不理会他的自怨自艾:“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只想知道真相。”阮长风问:“谁指使你从我这里带走阿欣?又是谁从你手里带走了她?你已经不当商业间谍了,为什么还要冒险做这些?”


    万小怜紧紧抿住嘴唇,一言不发,默默攥紧了手中的匕首。


    “你把刀子放下吧,拿着挺累的,这些资料我已经复印了一份,现在已经放在你老公办公桌上,他能不能接受你的另外一面?他知不知道你连名字都是假的?”阮长风诚恳地说,又看了眼墙上一家四口的温馨合影:“而且他很快就回来了,今天还是结婚纪念日吧,你真的能在自己家里杀人么?”


    万小怜抬手,把匕首扎进阮长风面前的桌子上。


    “你不知道我有多珍惜现在生活,所以不要试图威胁我。”万小怜死死盯着他:“我可能不会亲自动手杀你,但绝对有办法让你比死更难受。”


    “可是在那之前,你的平静生活也回不去了。”阮长风直视她的眼睛:“我知道你的心足够狠,你掌握了很多手段,可以随随便便就把别人大半辈子的心血毁掉——可现在你手里的是一条人命,她真的在叫你姐姐。”


    万小怜眼角的肌肉微微抽搐:“的确有人给我下了命令,冒充阿欣的姐姐带走她,但我绝对不可以透露那个人的身份,否则我全家死无葬身之地。”


    “可是你已经金盆洗手了,为什么还要接下这个任务?还是把人带到自己家里,把丈夫和孩子都介绍给我们认识……你以前那些工作,也会做到这一步吗?”


    “大概是因为我真的有个失散很长时间的妹妹吧。”万小怜轻声说:“我也真的很想找到她。”


    “可是你还是把她送走了,明知道她离开你活不下去。”


    “对。”


    “就为了拿到钱,帮你丈夫的公司脱困?他其实做生意一直在亏本,要是没有你,恐怕早就该倒闭了。”


    万小怜重新审视他:“看来你真的查到了不少啊。”


    “他没有怀疑么,你从哪里搞来这么多钱。”


    “他呀……万小怜叹道:“有时候真的挺粗枝大叶的。”


    “那可未必……”


    “我可以给你一个地址,当时我把阿欣带到那里去了。”万小怜念出一个位于四龙寨的门牌号,阮长风一听那个地址就头皮发麻——他去年冬天就去过那附近,带着钱和断指试图把时妍从绑匪手里赎回来,最后只得到了过于一个残忍的回答。


    “其他的消息我是真的不知道了,我接到的任务就只有这些,”万小怜语气真诚:“至于之后阿欣怎么样,我也不知道。”


    阮长风显然并不满意自己这一趟的收获,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我没有别的东西给你,”万小怜又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盘算着丈夫回来的时间:“你是不是该走了?”


    “我有什么好着急的?”阮长风的屁股就像粘在椅子上似的,无赖地说:“正好跟你老公打个招呼,没准还能再蹭个晚饭什么的。”


    万小怜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重新把插在桌上的匕首拔出来:“我之所以还愿意在这里好好谈,拿情报线索跟你交易,是因为我觉得你做事还算有分寸,懂得见好就收——阮长风,我现在是不如当年了,但这不代表我就没给自己留后手,会像个普通人一样任你拿捏。”


    “喔。”阮长风悻悻地抬起眼皮:“我俩最后还是走到摊牌放狠话的阶段了啊。”


    “世界上绝大多数谈判进行到最后都是这样的,可没意思了。”万小怜说:“就看谁手里牌多。”


    “其实是看谁的软肋更多……对吧。”阮长风轻声说:“只不过我已经没有东西可以失去了,你不一样。”


    万小怜没再说话。


    “这样好不好,你告诉我是谁给你发的任务,我告诉你一个关于你老公的秘密。”


    “我老公没有秘密。”万小怜说:“而且你让我说出委托人的身份,还不如现在就把我杀了。”


    她态度油盐不进,阮长风一时也想不出来办法,又看了眼挂在墙上的全家福:“你头上那个蓝色的发卡是怎么来的?”


    万小怜有些不安地皱了皱眉。


    “在你老公车里找到的?”


    “……”


    阮长风默默递上去几张照片:“这是我今天下午拍到的。”


    万小怜盯着他手里照片背面的白色,一瞬间居然有点不敢接。


    阮长风直接把照片倒扣着放在她面前的桌上,站起来:“你慢慢看,我先走了。”


    “去哪?”


    “去你说的地方碰碰运气吧,也许阿欣会留下什么其他线索。”他说:“我还有别的朋友盯着你,所以你不用急着搬家,总这么折腾还挺累的。”


    说话的功夫,万小怜已经翻开了照片,阳光明媚,她一生挚爱的丈夫刚从车上下来,搂着个女孩走进情人旅馆,染着棕发的女孩娇艳若春晓之花,头上蓝色的蝴蝶发卡反射着阳光。


    “我就说嘛,给我的发卡上面还有根染过的长头发呢,”万小怜苦恼地从头上摘了发卡:“非要说是礼物也太蠢了。”


    “你这么敏锐,应该早就发现了才对。”


    “别提了别提了,”万小怜用手捂住脸,仿佛羞于启齿:“灯下黑。”


    “你觉得这个情报有价值么?”预想中的暴怒并没有到来,阮长风反而有点拿不准了。


    “你不会是觉得,就凭这点我老公出轨的证据,”万小怜的手指从脸上挪开,露出戏谑的表情:“就能让我心怀感激,然后出卖我的委托人吧?在你眼中我这么没有职业道德?”


    阮长风发现她虽然神情淡然,但肩膀在不自控地颤抖着,微微痉挛的指尖也显示出她不平静的情绪。


    “你会假装不知道么?”


    万小怜冷漠地说:“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没必要跟你多嘴。”


    “随便你,”阮长风摊摊手:“不过我下午看到他给陪那个女生买了个三万多块的包……为了孩子的将来着想,你可以考虑把家里的钱看紧点。”


    “多嘴。”万小怜心情很差:“你还不走?”


    阮长风无奈地说:“这就走了。”


    “刚才我说的那个地址是个陷阱,如果你直接进去是死路一条,我们有一些应付刚才这类情况的预案。”万小怜突然说:“你从那栋楼西面的消防扶梯直接上四楼,应该能找到他。”


    阮长风下意识地挑了挑眉毛。


    “他有很多代号,不重要,真名叫肖冉,跟我不一样,很擅长杀人,阿欣应该是死在他手上。”万小怜顿了顿:“你……尽量小心点吧。”


    “为什么突然这么好心?”阮长风担忧地问:“你不担心他报复你么?”


    “这个不用你管……谢谢。”


    阮长风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了:“那个……你老公出轨的事情其实……”


    “我不是谢你这个,”万小怜认真地说:“我只是谢谢你没有拿两个孩子威胁我,你明明已经找到他们了。”


    “啊……”阮长风发现自己完全没有想到这个方法,顿时有点后悔起来。


    “如果你那样做的话,我就一点余地都没有了。”


    “假如我真的这样做了,你怎么办?”


    “那我只有死在你面前,求那位委托人放过孩子。”


    “这么夸张?你这个委托人……”


    “我虽然退休了,但自负手上还算是有些能量,”万小怜似乎意有所指:“在宁州,能让我怕成这样的人,也是不多的。”


    阮长风点点头:“受教了。”


    “滚吧。”万小怜倦怠地挥挥手:“我还有事。”


    临走时阮长风不安地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万小怜又拿起了那把匕首,在桌子边缘划了划,似乎想试试刀锋的锐利程度。


    第448章 迷途(20) 地毯下乾坤


    正午十二点, 阮长风找到位于宁州新城区的一片在建工地。


    看到工地门外挂着醒目的“未佩戴安全帽禁止入内”的标语,阮长风趁着门卫的视线被巨大泥头车遮挡,从门房里摸了个脏兮兮的橙色安全帽戴在头上, 进了工地。


    现在正是午饭时间, 宁州昨晚刚下过雨,踩着一地湿软泥泞, 阮长风走向建筑工人们聚集的棚子, 大部分人正在排队打饭,也有一部分人已经坐在桌边吃起来了,但大家都没戴安全帽。


    阮长风又悄悄把安全帽摘了下来,在棚子里找了一圈, 没看到想找的人,疲倦的工人们大口干饭, 谁都不在意来了个陌生人。阮长风又绕到食堂外面, 终于在找到了蹲在墙角吃饭的兄弟俩。


    只要看到这两个人,就会明白他俩为什么不跟其他人一起吃饭。


    哥哥少了一只左手,拿着勺子从弟弟捧着的碗里挖饭,弟弟得过小儿麻痹,捧碗的手一直在颤抖,喝汤的时候更加绝望, 两人仿佛要全力配合才能喝上一口热汤。


    乍一看是兄友弟恭, 但阮长风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发现他俩还在吵架。


    “这块排骨应该给我吃。”


    “你都吃三块了。”


    “那你咋不说你吃了那么多香肠……”


    阮长风悄悄听了一会,又去食堂里买了一份红烧肉, 端到兄弟俩面前:“吃吧。”


    哥哥抬头一看是他,想起上次挨的拳头,把碗一扔就想跑, 被阮长风按住:“别急,这次不打你们。”


    “可是你上次说再见到我们……”哥哥嗫嚅道。


    “我改主意啦,”阮长风微笑着说:“你们还想不想找阿欣?”


    “想!”弟弟重重点了点头,又朝哥哥咧嘴笑起来:“嘿嘿,哥,他说带我去见媳妇儿。”


    “你们先吃,下午我带你们去见她,阿欣她挺想见你们的。”阮长风诚恳地问:“还要加点什么菜么?尽量吃饱点。”


    目送兄弟二人走上消防楼梯四楼,阮长风隐在暗处,看着他们敲响了铁门。


    铁门很快就从里面开了,那兄弟俩先后走进门中,然后便再没有出来。


    阮长风则走进附近的一家名叫“家园旅店”的小宾馆,叫醒了打盹的前台老大爷:“劳驾,帮我开个房间。”


    “哦,要标间还是单人房?”


    “无所谓,”阮长风又扭头看了一眼对面的民居:“五楼朝北有窗户的就行。”


    大爷甩给他一把钥匙,阮长风在充满霉味的房间里继续蹲守,盯那栋民居的门窗,从下午一直等到深夜,始终没见有人出来,仿佛那就只是一间没人住的空房。


    万小怜当然有可能继续骗他,可那兄弟俩再没出来也是事实,阮长风等得心焦,连厕所都不敢随便上,又不清楚对面的状况,苦苦撑到凌晨一点多,实在撑不住了,决定打电话摇人。


    半个小时后,季识荆拎着一袋饺子出现在门外,进门先被浓重的劣质烟味呛得皱了皱眉:“你抽了多少烟?”


    “劳驾,季老师你帮我盯一会。”阮长风把蓄满的烟灰缸倒了,又接过他手里的饺子,大快朵颐地吃起来:“我先吃点东西”


    “盯什么?”季识荆完全摸不着头脑。


    “就那边那边那扇门,看什么时候有人进出,就告诉我。”


    “那扇门里面……是跟小妍有什么关系吗?”季识荆问他。


    “我也不知道,但有两个人进去十几个小时还没出来……”阮长风几口吃完了冷饺子,伸了个懒腰,仰面倒在床上:“可能是有点关系吧……”


    季识荆还想再追问,却发现他已经睡着了,暗暗腹诽这人怎么总是在关键时候睡过去,却还是叹了口气,给自己的茶杯里加了些热水,在窗口的凳子上坐下,守着长夜枯坐。


    阮长风只睡了一个小时,就被季识荆摇醒了。


    “有情况?”阮长风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浑浑噩噩的脑袋获得了短暂的清醒。


    “刚才有个人出去了。”


    “嗯?具体什么时候?什么样的人?往哪边走的?”阮长风走到窗边,拿起搭在窗檐外面的夜视摄像机摆弄。


    “你都有录像了,还喊我过来守着?”季识荆很恼火:“我明天……哦,还有两个半小时就要去上班了。”


    “摄像机又不能及时叫醒我。”阮长风回放录像,看到一个男人从小屋的消防楼梯走下去,夜色深沉,他戴着帽子,根本看不清长相:“我怕错过关键信息。”


    “距离还是有点远了啊,”阮长风有点遗憾地说:“那个是你认识的人么?”


    “我也没看清脸。”


    阮长风一点点放大摄像机的画面,最后把镜头聚焦在男人脚上的枣红色尖头皮鞋上,慢慢锁紧眉头。


    “你认识?”


    “嗯,走吧。”阮长风穿上外套,低头系紧鞋带。


    “去哪?”


    “屋主人出去了,我进去看看情况。”阮长风一边拨通了季识荆的手机,一边走出去:“如果他回来了,你跟我说一声。”


    “等一下……”季识荆从后面追了上来:“你要闯人家家里面去?”


    “是。”


    “还带着凶器?”季识荆拍了一下他外套口袋,果然摸到坚硬的硬物:“你知不知道这是犯法的?如果里面还有人,直接报警给你头上安一个入室抢劫……”


    “所以你不用去,给我放放风就行了。”


    季识荆一把拽住他:“我给你放风也是从犯啊!”


    阮长风低头想了想:“那你走吧,记得把房间里面的指纹擦干净,省得牵连到你。”


    “我不是怕被牵连——”季识荆紧跟在他身后走出小旅馆:“我是搞不明白你在干什么?这个人到底和时妍的失踪有什么关系?”


    “这个人叫肖冉,之前亲口承认绑架了小妍,拿了我的钱不放人,还砍了她一根手指头寄给我,”说到这里阮长风突然感觉一阵难以言喻的憋屈:“他还害死了一个无辜的孩子……”


    “你说的这些有证据么?”


    阮长风顺着消防楼梯一层层爬上去:“我不进去找,当然没有证据。”


    “也就是说现在还都是臆测,对吧?”季识荆还试图拉住他:“姑且不说危险,你是不是应该先报警?会不会破坏证据?”


    阮长风又叹了口气:“你的学生有没有说过你真的很啰嗦?”


    “长风你想过没有,你这样冒险,但凡再出点什么事情,小妍就真的要这么不明不白地失踪下去了!”


    阮长风这时已经在那扇门前停下,面对上锁的房门,尝试着用铁丝捣鼓了一下,没有经过专业训练的普通人里当然没能打开门锁,又听季识荆一直在耳边絮絮叨叨,烦躁地不行,直接从口袋里掏出锤子砸了下去。


    一下,两下,在沉默的夜色中发出惊人的声响,季识荆听得心惊胆战:“你……你快点住手,这动静也太大了……”


    咣当一声巨响后,房门应声而开,阮长风甩了甩被震麻了的右手,扭头对他说:“要不你别进来了。”


    季识荆低头叹气,意识到自己站在门口只会显得更加奇怪,纠结再三,还是跟在阮长风身后进了门。


    阮长风打开日光灯,房间并不大,也并没有看到想象中那兄弟俩的尸体,反而非常干净整洁,几乎到了变态的程度,陈设只有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桌上也是空空荡荡,几乎看不出人类活动的迹象,


    能在这样空荡荡的房间里待这么长时间不出门,阮长风觉得肖冉确实不是一般人。


    “我明明看着那两个人进来的啊……到底跑哪去了呢?”阮长风到处用脚尖敲木地板,试图找出一条密道来。


    季识荆提醒他:“你看看那块地毯下面。”


    阮长风掀起地毯的一角,还真看到了一块与众不同的地砖。


    “哎?你怎么知道这里有问题?”阮长风问。


    “因为这种地毯很容易落灰,这个房主一看就有洁癖……”季识荆轻声说:“按理说应该不会用地毯。”


    阮长风撬起那块木质地砖,砖下面也不是地道,而是一个密封袋。


    他拿起密封袋,发现里面装着一条染血的蓝宝石项链,莫名有点眼熟,对着光细看:“这个东西……”


    季识荆的记忆更早被唤醒,脸色骤变,一把从他手里抢过项链。


    “喂,我都快想起来了,”阮长风不满地叫道:“到底关你什么事啊非要跟过来……”


    “现在和我有关了,”季识荆神色煞白惨淡,把项链还给他:“因为这是小唯的东西。”


    他已经有些站不稳了,踉跄着扶住桌子的边缘:“长风,所有事情都有关联,我的女儿……小唯她现在一定也有危险!”


    第449章 迷途(21) 福气


    因为阮长风刚才砸门的动静确实有点大, 所以周围的民居中已经稍稍鼓噪起来,还陆陆续续亮起了几盏灯,季识荆骤然入局, 心神大乱, 阮长风把他带回了刚才的旅馆房间。


    “你怎么确定这条项链是季唯的?”


    “我记得有一年圣诞节,她那时候大二……还是大三?突然戴着这条项链回家。”季识荆回忆道:“那天她回家已经非常很晚了, 又戴了这么个……一看就很贵的项链, 我就多问了几句。”


    “她当时什么反应?”


    “莫名其妙就发了一通脾气,最后也没说这是怎么来的。”季识荆无奈地说:“之后就再没见她戴过了。”


    “可能只是不在你面前戴了而已。”阮长风说:“她大部分时间住宿舍,后来搬出去一个人住公寓,回家挺少的吧。”


    “后来想想, 就是从那次吵架之后,小唯回家的次数渐渐少了。”季识荆痛苦地垂下头:“有时候觉得她在自己的世界里面越走越远了。”


    阮长风又往他杯子里加了点热水:“不管她走多远, 总不能不管爹妈啊。”


    “这条项链会不会是孟珂送给她的?”


    “不可能。”阮长风断言:“她那时候根本不认识孟珂。”


    “那会是怎么得来的……上面还沾了这么多血。”季识荆抬起头:“你呢?是不是也见过这个?”


    “去年吧。”阮长风说:“有一天早上起床, 发现小妍自己跑到主卧的地上睡觉,身上就裹了个毯子……她旁边有个手提袋,里面挺多贵重物品的,最显眼的就是这条项链。”


    “她怎么说?”


    “我没问。”阮长风耸耸肩:“然后她上班的时候顺便把手提袋拎出去了。”


    “你怎么没问啊!小妍怎么可能有这么多钱?”


    “我想她不想告诉我,大概有她的原因吧,没必要问那么多。”阮长风顺着记忆的继续向下行走, 记起那天晚上她做饭, 罕见地伤到了手指,他笨手笨脚地试图帮忙,还把四季豆认成了豆角……


    然后她说无论发生什么事情, 她爱他。


    当时只道是平凡生活里的小小插曲,如今回忆起来却出了一身冷汗,不知曾经忽略了多少伏笔。


    季识荆又放下了忙线的手机, 沮丧地摇摇头:“小唯还是不接我电话。”


    “孟珂的电话呢?”


    “一直不在服务区。”


    “说起来,你到底有多久没见过季唯了?”


    “从她回门之后,”季识荆以手掩面,愧道:“我这段时间确实太忙了,事情太多了……”


    阮长风却想起去年季唯的婚礼上见到他,神情中不见丝毫与豪门结亲的喜色,满脸的迷茫局促,心想他这样的聪明人,对眼下的局面未必完全没有预感,大约还是无法接受现状,自己骗自己罢了。


    “现在怎么办?”


    “等天亮了,我去孟家一趟。”季识荆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们就算再怎么霸道,也不可能拦着我不让见自家外孙女和女儿吧?”


    阮长风这段时间脑子全被时妍的事情占满,早就不记得季唯这个人,被他这么一提才反应过来:“对哦我差点忘记了有个小的了,还是我看着出生的呢。”


    他看季识荆情绪低落,试图活跃气氛:“怎么样,外孙女起名字了么?”


    不提这个还好,一说季识荆更难过了:“我到现在还没见过她。”


    “哎,”阮长风拍拍他的肩膀:“别难过了,反正你今天也就能见到了嘛。”


    季识荆没有理他。


    天亮后季识荆便启程去孟家,阮长风收拾收拾下楼退房。


    还是昨天那个前台老大爷,抬头看了他一眼,便开出了高达四位数的账单。


    “我昨天问你的时候不是说一晚上一百二?”阮长风大惊失色:“你这属于乱收费我要举报的。”


    “一百二是房费,剩下的钱是赔我的门锁。”大爷淡淡地指了下旁边那栋民居:“三四点钟那会,对面四楼那家,是你带人砸的吧?”


    阮长风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看了,那边那栋楼也是我的。”大爷慢悠悠地给他来了个大的:“我当时还打电话问了租客要不要报警。”


    阮长风后背的冷汗瞬间就冒出来了。


    “……他跟我说没什么值钱东西可以丢的,不用报。”


    阮长风心里其实更加紧张,但还是试图嘴硬:“哎,我跟肖冉是朋友来着,跟他开个玩笑而已,您别放在心上。”


    “我不管你俩什么关系,你赔钱就行了。”


    “就那么个一砸就开的破锁怎么看也不值这个价钱啊……”


    大爷皮笑肉不笑地说:“你要是嫌贵,那我们就报警解决呗。”


    阮长风心想今天季识荆那边也许会有进展,现在虽然已经打草惊蛇了,但还是尽量不要再横生事端的好,迟疑片刻后老老实实低头掏钱。


    “大爷您在四龙寨还有房子吗?”


    “哦,是还有几栋。”


    “您跟肖冉熟吗?”阮长风又递了一包烟过去。


    “还行吧。”大爷熟练地收下:“也就聊过几句。”


    “他什么时候搬过来的啊。”


    “有几年咯。”


    “那你知道肖冉平时做什么的吗?”


    大爷不再说话,低头专心看报纸。


    “您要是知道什么,就告诉我呗。”阮长风又推过去一包烟:“这个真的很重要。”


    大爷看了一眼烟盒下面压的一沓钱,反而把烟又推回给他:“哪有这么问的,我又不知道你需要什么消息。”


    阮长风把时妍给他看:“有没有见过这个女孩?”


    “没见过。”


    又掏出阿欣的照片:“这个呢?”


    “也没见过。”


    阮长风苦笑着指指自己:“那你今天有没有见过我?”


    大爷看了眼他压在烟盒下面的钱,又看看他:“我可以没见过。”


    阮长风气极反笑:“大爷,您以后肯定还能发大财。”


    大爷乐呵呵地说:“谢谢啊。”


    暂时了结四龙寨的事情,阮长风回家等季识荆的消息。


    已经九点多了,蔡婉枝还躺在床上,看他回来也没起身,阮长风把药拣好端到她面前:“昨天吃药没?”


    “吃了。”蔡婉枝闭着眼睛装睡。


    “我出门前数过数了,一颗没少你把药吃哪去了。”


    “下次我丢马桶里。”奶奶小声说。


    “真金白银买来的药,你要是舍得扔当我没说。”阮长风用手背试了试水温:“有点烫,慢点。”


    蔡婉枝这段时间卧床养病,肠胃极不舒服,刚吃下的药不过片刻就吐了,阮长风给她拍后背顺气:“你说你之前满大街贴寻人启事,还能吃能喝能吵架,现在嘴上说放弃了不找了,反而病成这样。”


    “我昨天晚上梦到小妍她爸妈了……”奶奶虚弱地说:“骂了我一宿。”


    阮长风听得心口有点难受:“说到底又不是你的错,你别惩罚自己,能活就尽量活久一点,希望还是要有的。”


    “他们还拼命勒我脖子,我到现在都有点喘不过气,是不是准备把我带走了?”


    阮长风看了她一眼,憋住笑:“那个,你毛衣穿反了。”


    “我已经废得连衣服都穿不好了。” 奶奶懊悔地说:“如果不是我的错,那又是谁的错?到底为什么要这样?”


    “其实我现在有点怀疑季唯……”阮长风用小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啊?小唯?”身体状况欠佳但耳朵依旧灵敏的蔡婉枝女士迅速捕捉到这个名字:“她怎么了?”


    “今天季老师去看她。”


    “她还好吗?”


    “嗯,”阮长风不想让老人家思虑太重,勉强提了提嘴角:“她好得很,当豪门少奶奶,享荣华富贵呢。”


    “小唯一看就是最有福气的那种孩子。”


    “怎么了,偏偏就你孙女没福气?”阮长风给奶奶削了个苹果:“季唯就算侥幸沾了点好运势,那也是从小妍身上抢过去的。”


    奶奶摆摆手,示意阮长风自己吃:“小妍也有福气,你看季唯要是哪天也失踪了,孟家那个公子哥肯定不会像你这样尽力找她。”


    阮长风听着这话觉得有点怪,也没心情和她争论了,默默把苹果放在她床头的盘子上就出去了。


    季识荆此番探亲显然不大顺利,清早出门,直到夜幕再次降临,才失魂落魄地回了家。


    阮长风怕奶奶多心,找了个下楼扔垃圾的借口,去了季识荆家里。


    “看你这个表情,大人小孩应该都没见到吧?”


    “是啊,跟个没头苍蝇似的转了一天,一个孟家人都没见到。”季识荆神色消沉:“下午的时候他们还给阿希转了院。”


    美名其曰为了更好的治疗条件,恐怕要挟拿捏的成分要更重些。


    “我觉得像你这种情况还是有必要报个警的……”


    “我去了,在门口被孟家的人拦下来了,”季识荆表情复杂:“实在逼急了才告诉我说小唯是得了传染病在外地疗养,明天可以安排我们打电话。”


    “什么传染病在宁州治不了,要跑到外地去?”


    “麻风。”


    阮长风愣了一会:“你觉得可能么?”


    “糊弄鬼呢。”季识荆咬牙切齿地说:“等明天打电话,我要仔细问问小唯这是什么情况。”


    “我今天也找到一张很有意思的照片。”阮长风和他交换信息,递过来一张照片:“你外孙女百日宴前不久刚过,孟家是不是没邀请你?”


    “你不说我都不知道……”可能是各地的习俗问题,第一次当外祖父的季识荆有点懵:“孩子出生一百天也要庆祝吗?我以为过个周岁就行了。”


    “反正孟家是大摆筵席。”阮长风说:“没让记者混进去,但圈子里面该请的也都请了,也算是低调又张扬吧……当时应该是不允许外人拍照的,我费了好大功夫才从摄影师那里搞到这一张。”


    “……”季识荆低头看着阮长风手里的照片,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照片自然是前不久百日宴上拍的,只是孩子的父母都没有出席,苏绫就成了照片的绝对核心,笑得花团锦簇。


    季唯和孟珂都没出席倒也不算什么,可苏绫怀里一左一右抱着两个相同的襁褓,属实是给季识荆造成了不小的震撼。


    “两个?”


    “可不是嘛,季唯生了龙凤胎。”阮长风皮笑肉不笑地说:“恭喜你啊季老师。”


    季识荆只觉得毛骨悚然:“可是我从来没听说过小唯怀的是双胞胎啊……”


    “我还是亲眼看着她闺女出生的呢,”阮长风耸耸肩:“就生了一个,不可能搞错的。”


    季识荆缓缓坐回椅子上,他终于确信季唯已经卷入了一场惊天阴谋中,再也无法心存侥幸。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事发突然,季识荆一贯缜密的思绪早已拧成了乱麻:“小唯和孟珂失联,孩子也从一个变成两个……孟家到底要干什么?”


    “季老师,如果早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你当初会不会同意季唯嫁给孟珂?”


    “小唯自己决定做的事情,”季识荆苦笑:“什么时候又需要我同意了。”


    阮长风正思考着说点什么,季识荆电话突然响了,阮长风左右看看,拐进了季唯的房间。


    这里还保留着她出嫁以前的摆设,准确的说,由于季唯成年后几乎没怎么住在家里,桌椅陈设都还是她少女时代的审美布置,时间在这个房间里好像完全停滞了。


    阮长风走到书桌边上,拿起一个相框细看,那是季唯和时妍十几岁时的合影,应该也是唯一一张合影了,随着时妍自我意识觉醒,就尽量避免站在季唯旁边拍照,后来更是把自己固定在了相机镜头的后面,彻底逃开了镜头。


    十几岁的时妍看起来也不怎么开心,衣服灰扑扑的并不怎么合身,戴着大大的黑框眼镜,嘴唇微抿唇色淡薄,眼神是超越年龄的沉静内敛,但还是太压抑,也实在太孤独了。


    阮长风心想,怎么没能早些遇到她,让她一个人孤身行走了这么多年。


    正沉浸在情绪里,阮长风突然听到阳台那边传来咣当一声巨响,急忙放下相框去查看,发现是季识荆摔倒在地上。


    “季老师?”


    季识荆一只手举着电话,一只手拼命给他打手势,示意他别出声,同时还在和妻子通话:“没事没事,就碰倒了点东西,阿希你别担心……”


    “……真的没事,就是咱们阳台上东西太多了,我正在收拾。”季识荆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手肘又不慎碰到了杂物,导致靠墙边码放的一大堆豪华礼盒稀里哗啦砸了下来,场面一度非常混乱。


    这些都是季唯结婚时收到的礼物,堆满整个阳台,季识荆试图从中间开辟出一条道路,但崩坏远超重建秩序的速度,就像季唯的婚姻与他们的生活。


    季识荆努力了半晌,最后颓然放弃,一屁股坐下去,也不管会不会压坏什么东西。


    “没有……没有碰坏你的花,花好着呢……虞美人开花了,我明天给你折几朵过去……”季识荆说着说着就流泪了:“都说了你不用担心,是小唯不放心你才给你办转院的,现在病房和护工确实比以前更好对不对?”


    “阿希你别想太多,好好休息,咱们明天一早就和闺女打电话……”


    直到很多年后,阮长风都无法忘记这一幕,那个绝望的父亲坐在地上,无数花团锦簇的礼盒似要把他掩埋,目力所及都是新婚愉快百年好合早生贵子的祝福语,让他迷茫无措以致泪流满面,与妻子对话的语气却可以那么轻松愉快,仿佛明天当真值得期待,仿佛他们很快就能见到女儿。


    第450章 迷途(22) 一双皮鞋


    纵使这个夜晚注定有许多人辗转难眠, 但第二天依旧准时到来,季识荆去医院见妻子,为那通电话做准备, 阮长风却被体格健壮的护工拦在了门外。


    “我为什么不能进去?”


    “别人一家三口打电话你进去干嘛?”


    阮长风伸长脖子, 不死心地透过房门玻璃向里张望:“我不用进去啊,你们让我听一耳朵就行了。”


    护工索性横过一步, 把门堵得严严实实。


    阮长风早就认定了这里面有猫腻, 这会反而不生气了,和护工胡乱扯了几句有的没的,就溜去不远处的卫生间,从包里掏出设备, 戴上耳机。


    连电话都是孟家准备好的,阮长风根本没机会提前动手脚, 只能给季识荆领口装了个窃听器, 总算孟家还顾忌最起码的体面,没有给季老师搜身。


    他刚戴上耳机,就听到季老师的声音:“时妍失踪了。”


    与他通话的人沉默片刻,轻声说了句:“我知道了。”


    她的声音听起来疲倦沙哑,好像真的已经受了很长时间的病痛折磨。


    阮长风只听了四个字,放下耳机, 仰起头, 沉沉闭上眼睛。


    “找到你了啊……”


    通话结束后,阮长风在医院顶楼的天台找到了季识荆。


    因为妻子的身体,季识荆几乎是不抽烟的, 现在居然主动朝阮长风伸手:“给我一根烟。”


    阮长风帮他点上烟:“你是看着时妍和季唯长大的,觉得她们声音像么?”


    “本来不像,”季识荆摇摇头:“不过小妍学得还蛮像的……起码骗过阿希了。”


    “亲妈都没发现, 偏偏你听出来了?”


    “如果真的是小唯,她知道时妍失踪的消息绝对不会只说一句我知道了。”季识荆苦笑:“知道你不信,但时妍在她心里面真的非常重要。”


    “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


    “我不知道。”季识荆看上去老了十几岁:“他们这样到底做有什么意义啊?”


    “我也完全想不明白。”阮长风发现自己的手在不自觉地颤抖:“这样李代桃僵,到底能骗得了谁?”


    “我再去找一次孟怀远。”季识荆把烟掐灭:“我问问他把小唯藏到哪里去了。”


    “为什么不找孟珂和苏绫?”


    “那母子俩根本见不到。”季识荆摇头:“孟怀远那么大个公司,他总不能跑了。”


    “你认真的?”


    季识荆伸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还是不行。”


    “我发现偶尔莽撞一点会有意外收获。”阮长风鼓励他:“要不你去试探一下?”


    “你今天没看到,阿希她是真的很开心。”季识荆迟疑不定,难过地说:“我好久都没她这么高兴了。”


    即使是个一戳就碎的肥皂泡。


    “我觉得你把真的季唯找过来,抱着外孙女走到她面前,你老婆会更开心。”


    季识荆闭了闭眼睛,拿起身旁的病历本递给阮长风:“检查报告,刚出来的。”


    阮长风随便翻了翻:“我看不懂。”


    “到这里已经是全宁州最好的医生了,也不确定她还能活多久……两个月?三个月?最多半年吧。”


    这个存活时限确实远低于阮长风预期,他怔了怔:“既然命不久矣,她就不该活在谎言里面。”


    “我恐惧那个真相……”季识荆抬起泛红的双眼,声音颤抖:“我真的很害怕……阮长风,我的女儿,究竟还活着吗?”


    如果真相是季唯已死,时妍被掳走是为了扮演她的角色,这的确能勉强解释的通,可这对季识荆夫妇而言,未免太残酷了。


    “这是不可能的,”没等阮长风开口,季识荆已经迅速说服了自己:“这么荒唐的计划怎么可能成功……肯定是她们俩在搞恶作剧。”


    “我也从来没见过这么离谱的恶作剧。”


    “你没听到最后么,时妍还跟我说她马上就能回家了。”季识荆加重了“马上”两个字:“你现在回家,也许小妍就在家门口等你。”


    “可是我连房子都卖了……”


    季识荆一拍巴掌:“要是时妍回家一看你换锁了,那她得多难受啊。”


    阮长风向后退了两步,意识到季识荆现在神志很不稳定:“季老师你还好么?”


    “所以你快点回去给她开门,我估计小唯也跟着她呢。”季识荆脸上已经笑开了花:“你快点去……算了还是我跟你一起去吧。”


    “房子已经卖掉了,那里已经不是我家了,她要回也得回奶奶家——”阮长风按着他的肩膀大吼了一声:“她已经走了好长时间,不会突然就回来的!”


    季识荆被他吼了一嗓子,终于清醒了一点,神情彷徨,声音也低了下去:“你就不能回去看一眼么?我听她刚才话里话外的意思,明明就是要回家了。”


    即使已经心冷如阮长风,也没办法拒绝这样诱人的可能,态度终于软了下去:“那我待会回去看一眼好了。”


    “这样最好,最好。”


    阮长风观察季识荆的精神状态,怕他做傻事:“你待会有什么安排?”


    “小妍马上回家了,我得回去跟时奶奶说一声呀。”


    “你先别急着回家,无论如何帮我个忙,”阮长风低头给他写了个地址:“帮我盯住这家人,有任何动向都告诉我。”


    搬家之后阮长风一直没有回过之前那套房子,虽然住得时间不长,但回忆太多了,见了总难免心伤。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阮长风发现买家好像没换锁,自然也没见到时妍,不抱希望的摸了摸包,居然真的在夹层里面摸到了钥匙。


    “住在这里天天忘带钥匙,”阮长风小声吐槽:“现在搬走了居然还带在身上。”


    他在路上整理了一下思路,又想到了一些事情,此前警方那么容易就在这间屋子里找到了阿欣的指纹毛发,显然是因为他搬走后,买家没有装修,也没有入住。


    他卖房的时候急着筹钱,相关事宜都交给中介处理,根本没见过买家,如今既然认定一切都和孟家有关,只怕他早就已经深陷局中了。


    既然对方已经坦诚到连门锁都没换,阮长风也不会有心理负担,索性用钥匙打开门,堂而皇之地走进了曾经的家中。


    家里早就搬空了,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只剩下之前定制的柜子,空荡荡地矗立着,阮长风走进主卧,再次想起那天早晨起床后,身边不见时妍,最后发现她跑到地板上裹着小毯子睡觉,眼角淡淡泪痕。


    那时候怎么就没多关心她一点呢?她明明那么难过,为什么不问问她发生了什么事情?


    一念及此,阮长风已经无力支撑自己,向后仰倒在地板上,溅起大片扑簌簌的灰尘。


    有多少次,他美名其曰是尊重时妍的决定,相信她有解决这些问题的能力,一次又一次地强调她不愿意说就不说,当她想说的时候一定会告诉自己——这样无形中到底错过了多少关键的信息?又有多少隐秘之事就在他的选择性忽视下悄悄发生了?时妍在他看不见的角落里,因为一些他至今不明的原因,这样黯然神伤过多少次?


    他这样的忽视,究竟是尊重她,还是仅仅在逃避自己作为丈夫的责任呢?


    也许还有一种可能,阮长风反思,在他心目中的时妍一直都太过于坚韧镇定了,永远游刃有余永远计划周全,不会脆弱也不会受伤——他倾慕于那样的勇敢强大,所以下意识逃避她的另一面。


    她会难过痛苦的那一面。


    阮长风沉湎在旧日情绪中,以至于没听到手机铃声已经急躁地响了很久。


    他接起电话,还以为是季识荆那边有消息,却是之前负责时妍案子的叶警官打来的。


    “你在哪里?”老警察似乎在奔跑,声音听起来起伏不定。


    “我……怎么啦?”


    “你是不是回嘉名山庄了?”


    阮长风从地上坐起来:“你怎么知道。”


    “蠢货,你还真跑回去了!”叶警官突然大骂:“趁现在赶紧走!”


    “什么意思?”


    “情况很复杂,总之你抓紧时间离开那里。”


    阮长风其实并不喜欢这个油滑的老警察,但也不得不承认他是唯一在认真寻找时妍的警察,所以听话地向门口移动。


    “到底怎么回事?”


    “有人检举你杀妻,我同事现在已经在你家楼下了。”说话石破天惊的一句话,叶警官又嘀咕小声了一句:“我……真不该跟你讲。”


    “您确实不该告诉我,”阮长风还没来及震惊,已经下意识脱口而出:“要是我跑了怎么办。”


    “时妍是你杀的?”


    “当然不是。”阮长风皱眉:“这说明我已经快接近真相了,有人着急了。”


    “那你还不跑?人家手里已经有物证了。”叶警官说。


    “什么证据?”


    “在你家浴室的瓷砖上面化验出来的大量血迹反应。”作为从警三十年的老警察,叶警官自然知道事有蹊跷:“这事办得太潦草了,之前进进出出那么多次没化验出来血迹反应,结果刚才突然就通知去抓人,你还刚刚好就在犯罪现场待着,一看就是刚打出来的材料,热得烫手!”


    “我不能跑。”阮长风从厨房的窗户向楼下张望,果然看到红蓝色的警灯闪烁:“我要是跑了,不就真成畏罪潜逃了……我根本没杀人,有什么不能讲清楚?”


    叶警官沉默了片刻:“行,你留在那别动,待会我同事上来的时候,你千万不要抵抗……”


    “你把我想得太神勇了吧。”


    “我的意思是,他们不是我辖区的,之前也不负责这个案子,根本不了解情况,我刚才听电台,给你的定义是持有凶器的高度危险嫌疑人……这种情况下你反抗的话……是可以直接击毙的。”


    阮长风惊出一身冷汗,竟生出了一种与整个世界为敌的感觉,也不知道该相信谁,用手勉力撑住厨房台面,指尖却摸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低头,台面上不知何时有一把弹簧刀。


    在他曾经住过的房子里,多了一墙血和一把刀。


    阮长风突然笑了一下:“看来有人想逼我还手啊。”


    “阮长风你不要冲动,我知道你是被冤枉的,”叶警官那边脚步声越来越急促:“我正在赶过去,你千万别一时激动做出无可挽回的事情!这样正顺了他们的心意!”


    阮长风心中怨愤委屈积攒到极点,恨不能仰天大叫,但门外已经能听到嘈杂的脚步声,有人开始砸门,他知道不能再拖延,必须立刻决断。


    “叶警官,谢谢你。”阮长风轻声说罢,挂了电话,扭头冲进主卧,开窗,翻了出去。


    在高处行走的时候,最重要的是不能看下面,只要专注于手脚的配合……


    阮长风双手扒住窗外围栏,明明心中这样告诫自己,却还是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地面,只一眼便觉得头晕眼花,手心全是滑腻的汗水,几乎就要抓不住松脱。


    不能死,一定不能死在这里,阮长风大口喘着粗气,惊慌地握紧栏杆——如果背负着冤屈摔死在这里,时妍还有谁能救?


    此前忘带钥匙,也这样从邻居家爬过好几次了,却从来没有这样命悬一线的感觉,大概那时候时妍生死未卜,他潜意识里有轻生之志。


    可现在,在所有人都放弃的时候,时妍还好端端活在世界的某个角落里,不知道在忍受什么样的折磨。


    他不能死,也不能现在被关进去,阮长风此时思路前所未有的清晰,眼下分秒必争,即使他最后洗刷冤情,这时候被关上十天半个月的,也什么都晚了。


    阮长风屏住呼吸,凝神,力量从手臂传到全身,身体腾空,然后向邻居家的围栏荡了过去。


    还好,抓住了。


    他抱着栏杆喘了口气,拉开邻居家的窗户,然后手脚并用地爬了进去。


    这个小区的隔音效果并没有想象中好,阮长风坐在邻居家纤尘不染的卧室地板上,还能听到隔壁传来警察破门而入的声音。


    他逃出来的时候并没有关窗,结合栏杆上被蹭掉的灰尘,发现他翻窗逃到隔壁只是时间问题,此地同样不能久留。


    直接从门口走出去显然不是个好主意,但房屋建筑结构摆在这里,这边动静又这么大,周围显然不会再有别的邻居那么好心,开着窗户欢迎他扮演蜘蛛侠。


    阮长风沮丧地坐在墙角,恍惚间竟生出了天大地大,无处可去的感觉。


    警方的观察力或许比想象中差一点,阮长风通过猫眼张望,隔壁进进出出好不热闹,居然没有一个人过来敲邻居家的门,约莫是当他已经提前走掉了。


    阮长风稍稍松了口气,有余力打量一下邻居的房间。


    几个月不见,邻居的洁癖好像又加重了,家里干净到可怕的程度,锃亮的地板可以反射出人影来,阮长风低头看了眼自己脚上并不干净的鞋,暗道一声惭愧,然后自觉去鞋柜里面翻找鞋套。


    打开柜门,鞋柜隔板上的灯带自动亮起,照亮了鞋柜顶层的一双鞋。


    枣红色尖头鳄鱼皮鞋,鞋码很大,鞋面擦得干干净净。


    阮长风只觉得一阵刺骨寒意从尾椎骨窜上后脑,心中大呼不妙,还没来及动作,漆黑的人影已经靠近他身后,在他耳边轻声问道:“看来……你发现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