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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31章 迷途(3) 一个女人的英雄主义……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


    到家门口了, 奶奶才小心翼翼地辩解:“你也知道小妍这个长相……比较大众脸嘛,我只是没想到她表叔都能认错的。”


    “没关系,不能怪表叔, ”阮长风说:“他又没见过小妍长大的样子。”


    “我以前是应该带小妍多走走亲戚的。”


    “那些人又不欢迎你, 少来往也好,人家的冷眼就这么好看么。”


    奶奶一步一步地低头爬楼梯, 步履艰难滞重:“你平时也和我少来往, 算命的早就说我八字太硬了,都是我克的。”


    “又开始胡说八道了。”阮长风摸出钥匙开门:“你有功夫想这个,不如在家里找找小妍有什么更清楚一点的单人照片,现在寻人启事上那个照片还是我从毕业照上抠下来的……放大点看脸上全是马赛克。”


    “我以前也不信什么八字风水啊, 可现在连小妍都失踪了……你知道她是多顽强的孩子啊。”奶奶站在门外,眼泪无声落下, 汹涌的难过伤心这才爆发出来:“孩子们一个一个排着队走, 这个家就剩我一个人了……老天爷为什么还不来收我?”


    阮长风进门,换鞋,闻言对着天花板翻了个白眼:“您老就站在这里哭,我累死了先去睡一会。”


    身后传来一阵喑哑的抽泣:“小妍怎么找了你这么个没有心的男人……”


    “你能指望我说什么好听的安慰你?说就算小妍没了也没关系,我就是你的家人?指望我给你养老送终?”阮长风冷漠地说:“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话音未落, 阮长风自己也觉得被一刀扎在心上, 极痛极伤,又有种自虐的酣畅淋漓的痛快。


    坏人做到底,他也不管奶奶在身后有多伤心, 直接关上门睡了。


    其实躺在床上根本睡不着,阮长风听到奶奶进屋关门的声音,然后厨房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响动。


    他其实很熟悉这种锅碗瓢盆的声音, 过去的很多个早晨都是在这种声音里面醒来的,所以即使从做饭的响动里面也多少能听出来一点不同。


    他闭着眼睛,这张一米宽的小床时妍从小睡到大,可已经感受不到她的气息了,就只是一张干净陌生的床铺。


    又躺了半个小时,还是睡不着,便起身推门出去,奶奶正在吃饭,抬起头说:“我以为你不吃了呢……锅里还有饭,随便吃一口再回去吧。”


    阮长风看了一眼桌上,居然炖了一锅香喷喷的排骨,显然也不是为他准备的,因为锅里已经没剩几块肉了,奶奶面前的骨头却堆成小山一样高,她一个人吃得满嘴流油。


    “要不怎么说您命硬呢,都这样了还能吃得下去饭。”他看到那一堆啃得干干净净的肉骨头,没有产生食欲,反而莫名觉得有点反胃:“小妍刚失踪那几天我什么东西都吃不下去。”


    “可是冰箱坏了东西放不住,排骨再不做……就要放馊了,”奶奶表情僵硬地啃着排骨,一边轻声说:“食物是不能浪费的。”


    阮长风心中莫名震撼,就在这个瞬间,他突然理解了面前这个衰弱的妇人,是以一种什么样的决心和孤勇,活到了现在这个岁数。


    就算医院弄错了儿子儿媳的遗体,也能将错就错地把陌生人当成亲骨肉祭拜;就算被所有的亲戚驱逐,不过是带着孙女换个城市重新生活;唯一在世的亲人生死未卜,仍然要让身体摄入充足的营养,绝对不浪费任何一点粮食。


    把生活赐予的苦,和着嘴里的肉,细嚼慢咽地吞下去,这就是蔡婉枝女士的英雄主义。


    这天阮长风回自己家后,久违地走进了厨房。


    打开冰箱门后的场景堪称噩梦,菜还是时妍在家的时候买的,被遗忘在冰箱里太久,有的已经化成一滩脓水,滴滴答答地淌了一地,有的干瘪成不可名状的一团,有的变成微生物培养皿,也是时妍挑的冰箱密封性太好,食物在里面默默腐坏了这么长时间,居然还没有散出恶臭来。


    阮长风只看了一眼,就把冰箱门重新合上了。


    要不就这样吧,今天还是吃泡面好了,此刻他心里产生了这样的念头,不管它,就当无事发生过。


    他回头看了一眼靠墙放的婚纱照,总觉得时妍的目光无声谴责,又叹了口气,从柜子里找个副手套戴上,先给冰箱停机断电,找了个最结实的垃圾袋,强忍着各种恶劣的触感,把冰箱清理干净了,又把玻璃隔板也一一拆下来洗干净了。


    冷冻室的状况要好很多,阮长风甚至找出来一盒馄饨和两盒水饺,盒子上贴了标签,馄饨是鲜虾蟹子馅的,饺子是三鲜馅的,都是他喜欢的口味。阮长风馋得口水都流下来了,但想想她留下的手艺也就剩这么点东西了,说什么也得省着吃,忍痛割爱地冻了回去。


    冷藏室最后翻出来两个鸡蛋,阮长风摇了摇感觉有点散黄,但打到碗里又似乎还好,现在家里也没什么别的吃的,阮长风准备做个胡萝卜炒鸡蛋。


    这根算是胡萝卜是冰箱里最□□的食材了,溜圆硬朗,在砧板上滚来滚去十分不好切,阮长风很快失去耐心,胡乱剁了几刀就算切完了。


    “然后应该是起油锅……”他回忆着时妍的动作,打开锅盖,却发现铁锅因为太久没用,锅底已经结了一层厚厚的锈斑。


    他又花了很长时间洗干净锅底,打开抽油烟机,然后把锅架上灶台,点火,倒油。


    几秒种后,四散飞溅的滚烫油花给阮长风的厨艺深造之路上了最基础的第一课——倒油之前记得把锅里的水擦干。


    这时候正确的操作是关火盖锅盖,但阮长风显然缺乏这方面的应急训练,热油溅上手背一阵灼痛,然后他在慌乱中碰翻了油锅。


    在这样一片让人绝望的狼藉中,阮长风抱着脑袋蹲了下来。


    “小妍……”他喊了一声:“我真的应付不了这个啊!”


    他不具备奶奶那样的意志力,应付不了这个没有她的世界。


    这个世界里再没有人能够能如神兵天降,没人救他于水火了,也再也没有人能走到他面前,把他从地上拉起来,然后用无奈又宠溺的语气说,没关系,交给我就好,你去休息吧。


    阮长风收拾厨房的过程中,突然产生了一个有点疯狂的念头。


    这个想法过于无稽,以至于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可笑,可这个念头就像幽灵一样在脑子里徘徊不去,想法越来越强烈,就像着魔了似的,最后驱使阮长风拖着疲惫的身体再度踏上旅途。


    他又买了一张长途大巴车票,重走了一遍昨天的旅途,回到了那个并不友好的小县城,重新敲开了表叔的家门。


    “昨天那个女孩找到家人了吗。”他其实并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就是觉得必须这样做。


    “哪有那么容易找到啊,她连名字都说不好。”


    “那她现在在哪里?”


    “送去救助站了,”表叔满脸惊愕:“你找她有什么事吗。”


    “我想试试看……能不能顺便帮她找到家人。”


    “可是她对你来讲完全是个陌生人吧。”


    “虽然是个陌生人,但也挺有缘分的,”阮长风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总觉得,要是能在这里帮她一下,小妍那边应该也能得到陌生人的一点善意吧。”


    第432章 迷途(4) 幼狼寻乡


    众所周知, 人在极度疲倦的状态下容易做出一些冲动的决定,所以阮长风在车上睡了一觉之后,脑子终于清醒过来, 看了一眼身边千里迢迢跟跟了他一路的陌生女孩, 终于开始后悔了。


    可是人已经在宁州了,现在后悔也晚了。


    “那个……你叫什么名字?”路边的小面馆里, 满脸尴尬的阮长风试图向女孩搭话, 只换来了长久的沉默。


    “你是不能说话,还是不想说话?”


    女孩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阮长风从包里掏出一张寻人启事和笔, 翻过背面递给她:“我总要想个办法称呼你吧。”


    女孩也没写名字,翻到纸的正面看时妍的照片。


    “这是我媳妇, ”阮长风讪讪地介绍:“和你有点像吧。”


    女孩摇摇头, 提笔在纸上写了个小小的“欣”字。


    果然看字迹就能感觉出来和时妍的不同了,阮长风试探着叫她:“小欣?”


    女孩稍稍点头表示认同。


    “那我先叫你阿欣,”阮长风又拿出随身的地图:“你能把你家圈出来吗。”


    阿欣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地图,最后也没说自己家在哪里,就端起面条吃了起来。


    她态度消极拒绝沟通,阮长风愈发觉得头痛, 可现在也不能把人再送回去, 也没有地方安顿她,试探着跟奶奶提了一下,却换来劈头盖脸一顿臭骂, 只好暂时先带回家。


    到家后阮长风安排她洗漱,新的毛巾牙刷家里都有备用的,可是阿欣的衣服已经脏得没办法穿了, 阮长风打开衣橱翻找半天,实在不想把时妍穿过的衣服借给她,可他自己的衣服又实在不合身。


    寒冬腊月里天气冷,浴室里的水声已经停了很久,阿欣拿不到换洗衣服迟迟没办法出来,冻得直打喷嚏。阮长风最后还是迈不过心里那道坎,先找了件自己的旧棉服放在浴室门口,然后下楼,准备去给她买身衣服。


    到车库准备开电动车,插上钥匙却毫无反应,只是红色的电池灯徐徐闪烁,证明他又忘记给小电驴充电了。


    隔壁那个单身邻居正好开着电瓶车进来,看到他满脸倒霉样,一时嘴快,多问了一句:“车没电了?”


    阮长风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厚着脸皮说:“要不您这车借我用用?十分钟就行。”


    邻居心里嫌弃得要死,但总算念在以前吃过时妍一顿狮子头豉油鸡,不情不愿地交了钥匙给他。


    阮长风十万火急地跑去最近的商场,随便捡了一套应季的女装,匆匆忙忙结账买单,因为没时间精挑细选,里里外外算下来总价远超他心理预期,他含泪付钱,面上表情淡定,收银员笑问:“是买给太太么?”


    阮长风被她问得愣住了,才发现自己以前好像从来没给时妍买过衣服,心中又是一痛。


    拎着衣服回家,邻居还站在门口等他还钥匙,看到阮长风手里的女装,脸上一贯麻木的表情似乎稍微动了动:“你太太回家了?”


    阮长风被他问得有点莫名心虚,又不想和不熟的邻居说太多,随口敷衍一句还没呢,就开门进屋了。


    阿欣也没太把自己当外人,找到家中唯一一张能躺人的床,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已经不知道睡着多久了。


    阮长风把衣服放在她床边,轻手轻脚地关上门,在沙发上枯坐,脑子乱成一团浆糊,还是决定无论如何先睡一觉再说,于是便合衣在沙发上睡了。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阮长风迷迷糊糊地感觉是时候醒了,潜意识里又不愿意面对操蛋的现实,所以便强迫自己一直睡。后来似乎听到厨房里有开火动灶的动静,他强撑着睁开半只眼睛,看到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在厨房里忙活,心想时妍真是闲不住啊,周末还在忙活,这么香不知道在做什么好吃的……心中十分安宁适意,险些再度沉入黑甜的睡眠中去。


    当最后的一丝理智告诉她,时妍已经不在了之后,阮长风抬起手扇了自己一巴掌,终于把自己打醒了。


    阿欣刚端起饭碗,一抬头就看到他梦中自残,吓得啊一声差点把碗摔了。


    阮长风顶着乱蓬蓬的头发从沙发上坐起来,垂头丧气地一句话都不想说,阿欣不敢触他霉头,低头悄悄吃饭。


    阮长风看了一眼她碗里:“哦,你煮饺子了。”


    他很快意识到了饺子的来头,心一沉:“冰箱冷冻室第二层的?”


    阿欣看他神色异样,惊恐地点点头。


    “算了你吃吧。”阮长风颓丧地躺了回去:“煮都煮了。”


    “肚子很饿……”女孩根本不敢看他,声音也是细弱的:“你家没什么吃的。”


    总算开口了啊……不管怎么说能沟通都是好的,阮长风把这点可怜的进展归功于她吃了时妍包的饺子,必定有让人复苏的奇效。


    “你吃吗?”


    “我现在不吃,”阮长风胡乱抓了两把头发:“你精神好点没?快点吃,吃完我送你回家。”


    他这一催,阿欣彻底不吃了,抓着筷子啪嗒啪嗒掉眼泪。


    “哎,别哭别哭,”阮长风在她对面坐下:“不是赶你走啊,真的不是赶你走……我要是想赶你走,昨天干嘛把你从收容站接回来呢对不对。”


    “我不记得了。”阿欣看向桌角的地图:“找不到家在哪里了。”


    “你是不是……”阮长风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阿欣摇头:“当时太小了。”


    “你被拐的时候多大啊。”


    “八岁。”


    “现在呢?”


    “十九。”


    完全还是个孩子啊,阮长风认命地叹了口气,打开笔记本电脑:“总之我先帮你发个帖子……这人海茫茫的。”


    我的人和你的家,到哪里去找呢。


    阿欣知道他是真心帮忙,把煮锅往他面前推了推,阮长风用手捻了一个饺子丢进嘴里,边咀嚼边打量着她:“让我想想……怎么描述你呢?”


    阿欣迷茫地摇摇头。


    “十九岁,身高一米六,我待会再给你拍张照片,”阮长风思考:“你身上有什么小时候就有的特征吗?”


    阿欣想了想,站起来掀起左侧的衣服,露出瘦骨嶙峋的肋下,那里有一块浅褐色的圆形胎记。


    阮长风满意地记录下来,又问了许多她成长的细节,最后按下发送键的时候,自己都开始产生虚妄的信心:“咱们有这么多细节呢,就算你不记得了,只要你家人看到,也一定会来找你的。”


    阿欣揉揉吃得太饱的肚子,侧脸趴在桌子上,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


    助人助己,阿欣的到来似乎也给阮长风带来了好运,她的寻亲帖子发出去没几天,便有人把时妍那个帖子顶了起来。


    回帖的人来自东北一个叫明川的三线城市,看地图已经靠近中朝边界了,他说几天前在街上看到了很像时妍的女人,穿着单薄的病号服在街上找他借电话,只是还没说几句话,就被一群精神病院的医生带走了。


    那个人闲得无聊在网上搜了一下她当时打的电话号码,最后找到了阮长风的帖子。


    阮长风加上他的□□细聊,明川离宁州千里之遥,那人也无法提供照片之类更加具体的线索,但阮长风打开手机通讯记录,确实在回帖者说的时间找到一条只持续了十几秒的通话,正是阿欣来他家的那天早上,那时候他正陷入死一般的昏睡中。


    阮长风翻到这条通话记录的时候还在上班,连假都没有请,开了电瓶车就往家里赶。


    阿欣正在看电视,阮长风突然面色阴沉地冲进来,把手机上的通话记录甩到她脸上:“那天我睡觉的时候有人给我打电话?”


    “啊?”阿欣吓得脸色煞白,像是做错事情的孩子:“好像有……”


    “你怎么没告诉我?”


    “我不会用你的手机,当时也不知道怎么弄的,一不小心就接通了……”阿欣哆哆嗦嗦地解释:“然后也没听到人说话,就挂断了,总共就几秒钟,真的。”


    阮长风现在连掐死她的心都有了:“你接了我的电话不告诉我?你知不知道那是谁打的?”


    “我还以为是有人恶作剧……”阿欣泪眼婆娑:“对不起。”


    阮长风心里一团乱麻,现在也没空再跟她生气了,回房间简单抓了两件厚衣服塞进包里:“我要去一趟明川,不知道几天……你待在家里别乱跑。”


    他在心里悄悄补了一句,就算乱跑也没关系,随后又被自己阴暗的心理吓到……一时间竟然有点不敢看她——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新年快乐,身体健康,阖家幸福~


    第433章 迷途(5) 弃


    阮长风走下飞机的第一感觉是冷, 长居于暖湿的南方,寒风吹过身体带走了所有的热量与水分,这几天宁州也在降温, 但与此地相比简直堪称温柔了。他拢紧衣襟, 低头疾走,地面还结了一层薄冰, 一路连跑带滑冲向有暖气的室内, 狠狠打了个寒噤。


    机场保安显然已经把“站在暖气房里欣赏这些轻视冬天的南方人的下飞机后的狼狈姿态”当成了这份工作的最大乐趣,阮长风接受到他幸灾乐祸或的表情,狠狠地瞪了一眼回去。


    明川没有机场,还要坐三个小时的长途大巴, 为了隔绝窗外的寒气,所有的车玻璃都紧闭着, 车里的空气混浊不堪, 即使阮长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舟车劳顿,晕车的老毛病已经改了不少,一路颠簸后又开始隐隐头疼了。


    好不容易快到明川,车又停在乡道上半天不动,阮长风忍着头疼下车,司机正蹲在前轮旁边一筹莫展。


    “怎么不走了?”


    “爆胎了。”


    “什么时候能修好?”


    “不知道。”


    阮长风抬头看了一眼冬日阴惨惨的天空, 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跟他作对。


    寒冷状态下处理很多事情都会变得更困难, 车胎一时半会换不好,阮长风和那位热心网友约定的见面时间却越来越近了,他无法再等, 决定徒步前往明川。


    一路上种种艰难无需多言,最后总算在约定时间赶到了事先约好的广场,阮长风在寒风中苦等两个小时, 身上出的汗都快要结成冰,此前在网上热情如火的网友却始终没有出现。


    他拖着冻僵的身体找到一家网吧,登录□□,在那位网友的对话框里打了一个问号。


    许久之后,那个人回了一句话。


    ——我去,跟你开玩笑而已,你不会真来了吧。


    在这天之前,阮长风从来不知道文字是这么有杀伤力的武器,屏幕上的每一个字的每一笔划,都锋利尖锐得滴血,那些词语组成句子更是威力十足,好像在他心窝里狠狠踹了一脚。


    他在路上已经做好思想准备,毕竟已经过去这么久,这趟未必能那么顺利地找到时妍,但起码是一条值得去追的线索。可现实却是有人就是这么无聊,提前几天打电话布局埋伏笔,就为了让他千里迢迢跑到这里来受冻一场。


    阮长风甚至没有力气打字骂他了,默默关机结账,去车站买票坐车,完全不想再在这个城市里多待一秒钟。


    回到机场的时候,之前的那个欠扁的保安仍然守在之前的地方,看他满脸落魄地回来,不嫌事大地吹了声口哨,阮长风虚弱地瞪了他一眼,拳头攥了攥,却没能砸下去。


    再回到宁州的时候又是深夜,还有半个小时就要跨年了,阮长风站在家门口,发现自己出门的时候急着赶飞机,居然又没带钥匙。


    他从门缝里看见邻居家灯亮着,只好又厚着脸皮敲门,可惜邻居从猫眼里看了一眼发现是他,完全不顾念邻里之谊,回头啪一声就把自家的灯关上了。


    阮长风又执着地敲了一会邻居门,最后居然把自家的门敲开了。


    阿欣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说:“你回来啦。”


    阮长风第一反应是……这人谁啊,为什么在我家。


    之前总是不习惯时妍不在,现在又不习惯家里多个阿欣,不变的只是他依旧会忘带钥匙,和一如既往地坚持叨扰邻居。


    “找到她了吗?”阿欣眼睛亮亮的。


    阮长风疲倦地摇摇头。


    “对不起,都怪我误你的事。”


    “没事,不是你的错。”他感觉头越来越痛,抬手摸了下自己的额头,感觉好像有点发烧:“就是个无聊的恶作剧而已。”


    “啊!”阿欣捂住嘴低呼:“这人怎么能这么坏啊。”


    阮长风迷茫地看着墙上的挂钟一分一秒地走过了十二点,窗外烟花璀璨炮竹阵阵,人人都在欢庆阳历新年,只有他一身的憔悴支离,身心俱疲,已经没有办法再走下去了。


    “是啊,以前她在的时候……”阮长风低头苦笑了一下:“我都不知道世界上有这样的坏人。”


    时妍总觉得无论谁作恶都有苦衷,任谁都有迫不得已的难处,他耳濡目染难免受影响,今日才知道从前对人性的理解何其肤浅,哪怕完全损人不利己的事情,只要能带来乐趣,哪怕是极其肤浅无聊的乐趣,也还是会有人愿意做的。


    一念及此,更是心灰意冷,觉得世间冷峭孤独至此,一切都失去了光彩。


    这一通折腾下来阮长风既病且累,又昏睡了二十多个小时,直接把元旦睡了过去。阿欣这孩子也是心大,过几个小时就来默默他的鼻子,确定人还在喘气就敢放着让他一直睡。


    随着对人世的认知逐渐崩塌,睡眠和酒精也不再成为阮长风的避难所,强烈的不安全感转化为无穷无尽的恐怖噩梦,透支的身体又无法积攒起足够的体力清醒过来,阮长风在失去时间感的梦魇中苦苦挣扎,最后终于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醒来,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仿佛已经死过一遍。


    既然醒了,就要面对现实的吃饭问题,阿欣已经把冰箱那点存活吃完,饿得恨不能啃桌腿,阮长风草草洗了把脸,准备出门买菜。


    阿欣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甚至阮长风已经换好鞋了,她就站在玄关边上眼巴巴地看着。


    “你是不是……”阮长风试图解读她的表情:“也想去买菜?”


    “宁州好热闹啊,大城市。”她抿唇:“我只在电视上看过。”


    阮长轻轻风叹了口气:“那走吧,我带你出去转一圈。”


    阿欣终于得到外出机会,已经高兴到差点跳起来,但还是小声说:“我这几天都很听话没有出门哦,今天有你带着我才敢走的。”


    阮长风从车库里推出小电驴,指了指车后座:“坐吧,车没多少电了,今天也跑不了多远,就带你在附近转转。”


    已经被迫宅了好几天的阿欣早就憋坏了,坐在他身后把眼睛睁得大大的,一路上东张西望,无论看到什么都觉得新奇无比。


    “你扶着点,”阮长风说:“这段路比较颠,你小心别摔了。”


    阿欣坐在后座被晃得东倒西歪,不好意思搂着他,又找不到什么能攀住的东西,别别扭扭地缩成一小团。


    阮长风本来想随便去超市买点速冻饺子之类的东西对付一下,可阿欣瘦骨伶仃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看上去实在太可怜了,最后还是带她去吃了麦当劳。


    站在柜台前面排队点餐的时候阮长风接到一个电话,难得是个听上去靠谱的好消息,心情大为愉快畅爽,挂了电话后又额外加了个炸鸡汉堡套餐。


    阿欣此前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回来,生怕把自己饿死在家里,从来不敢敞开肚皮吃东西。如今幸福来得太突然,这种面前堆满食物的满足感太让人心安了,同时又感受到阮长风情绪的变化,一边大口啃汉堡一边忍不住眯起眼睛偷着乐。


    阮长风连续数日水米未进,反而什么东西都吃不下去,买了杯热牛奶慢慢喝,看她吃得太着急,不太放心地叮嘱:“你小心噎着。”


    “嗯,唔……好好吃。”阿欣真是饿惨了:“怎么能这么好吃啊。”


    “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阮长风笑道:“等下可不得乐晕过去。”


    阿欣等他说这个好消息,阮长风看了看表:“不急,你先吃东西,吃饱了我们再说。”


    女孩其实很聪明:“是不是有我家人的消息?”


    阮长风微笑着点点头:“刚才打电话联系我来着,说他们人已经到宁州了,很快就能过来。”


    幸福来得太突然,阿欣捂住嘴,肩膀抽搐了一下,然后打出一个响亮的饱嗝。


    阮长风很快等来了电话:“喂?你们到哪里了?不是……不要走那个门进来,你看到周围有个鸽子雕像没……哎不对完全走错了,算了你别动了,我过去找你们。”


    他边说边站起来,对阿欣说:“他们说找不到地方,我去带一下,你就在这里等着我。”


    阿欣脸上期待的神色却突然消失了,默默低下头,小声说:“那你去呗。”


    阮长风当时只想着总算能摆脱这个麻烦了,完全没有心情去分析她的微表情,电话都没挂上,头也不回地走出去了。


    阮长风走后,阿欣也像丢了魂,表情僵硬地往嘴里一根一根塞薯条,居然没感觉到自己已经撑得快吐了,硬是吃完了整盘食物。


    服务员推着推车路过,轻声问她:“餐盘需要帮您收一下吗。”


    阿欣以为收盘子是赶人的暗示,急得把盘子往自己面前死命扒拉:“不要不要,别收,我还没吃完呢。”


    服务员看她虽然动作幼稚地像是小狗护食,但眼睛里分明已经噙满了泪,什么话都不敢说,默默推着车走了。


    第434章 迷途(6) 齿模


    阿欣等得心焦, 用食指蘸了番茄酱一点点嗦,刚才那个服务员小姐看她神情阴郁,又给她送了两小包番茄酱。


    阿欣道了谢, 心想果然是大城市啊, 这么多善良的人,她应该能找到从零开始的办法……哪怕阮长风就这样消失了, 她也能活下去的吧。


    结果刚开始这么想, 阮长风一个人就回来了,表情看起来有些奇怪。


    “吃饱了吗,要不要再来点冰淇淋?”他抽出盘子里垫着的纸巾擦手,阿欣注意到他手关节有点红肿。


    “那个……我家里人找到了吗?”


    “呸, 说起来我就晦气。”阮长风像她描述:“兄弟俩,一个高点, 少一只左手, 脸上好多麻子,另一个矮的,好像得过小儿麻痹……你认识不?”


    阿欣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了:“是他们俩?”


    “就他俩那个德性,居然还敢说是你的……”阮长风余怒未消,但看阿欣浑身颤抖眼神惊恐,又什么话都说不下去了。


    “那他们现在……”


    “已经赶走了。”阮长风说:“我放下话了, 这俩人别再来宁州, 不然我见一次打一次。”


    阿欣盯着他看了一会,突然捂着脸哭了起来。


    “哎这次是我不对,你别哭了, 没调查清楚就说你家人找到了,下次一定不这样了。”阮长风其实也很后悔:“对不起害你白高兴一场,我知道这感觉挺不好受的……再给你买个冰淇淋好不好?”


    “呜……我没白高兴, 我挺高兴的……”阿欣抽抽搭搭地说:“我还以为你是骗我的,就为了在这把我扔了。”


    好吧,她确实预想到了更倒霉的结果。


    阿欣又难过了一会,最后被阮长风的草莓冰淇淋哄好了:“他们……真的跑到宁州来找我了啊。”


    “互联网是把双刃剑啊,现在什么阿猫阿狗都学会上网了。”


    “其实……他们两个人虽然穷了点,对我倒也不算太坏……”


    阮长风猛一拍桌子:“你再说一遍?”


    阿欣吓得一勺冰淇淋掉回碗里,呐呐地解释:“我没有别的意思……我不会跟他们走的,好不容易才逃出来。”


    “这才乖哈。”阮长风拍拍她的小脑袋:“你才这么点点大,想给人当媳妇以后有的是时间呢,我肯定会帮你找到真正爱你的家人的。”


    虽然空欢喜一场,但返程的路上,经过那一段颠簸的小路时,阮长风突然感觉到一只小手紧紧攥住了他的衣服后摆,好像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这一年过年是比以往早的,元旦过后街上的年味就渐渐重了,可惜好消息没有随着新年一起到来,阮长风每天下班之后在家和阿欣大眼瞪小眼,气氛堪称愁云惨淡。


    因为家里多了个小姑娘,还像之前那样自甘堕落是有点不像话了,阮长风把主卧的木工活收收尾,让阿欣住下,自己仍睡在书房那张小床上,床单被套换洗之后时妍的气息早已湮灭,他仍然要抱着她的枕头才能睡着。


    本来指望着阿欣在家好歹能帮忙煮点饭做做家务,没想到她在炸厨房这件事情上比他更加天赋异禀,在某次成功把高压锅送上天花板后,阮长风放弃了不切实际的幻想,从头开始学做饭。


    刚开始的时候做出的东西简直难以下咽,好在阿欣不挑食,无论他端出什么样的菜色都能面不改色地吃下去,渐渐随着阮长风厨艺的进步,她甚至还稍长了点肉,比刚来时那般小白菜的模样是滋润多了。


    阮长风看着蛮有成就感的,有天甚至破天荒地允许阿欣点菜,阿欣好巧不巧说想吃番茄牛腩煲。


    这道菜有点踩他的雷区,阮长风的脸色沉了下来:“不会做,换一个。”


    “可是你明明有菜谱。”阿欣举着一个巴掌大小的笔记本说:“你看,还是手写的。”


    “我怎么可能会写菜谱……”阮长风突然想到那个笔记本可能是时妍的东西,走过来劈手夺过,确实是时妍的笔迹,详细记了很多菜谱,这个本子却是个他从来没见过的。


    “你在哪里找到的?”


    “就在这个抽屉里面啊。”阿欣莫名其妙地指了指餐桌侧面:“我找指甲刀的时候找到的。”


    “哦,指甲钳在鞋柜上面那个盒子里。”阮长风打开那个不起眼的抽屉,虽然搬进来都快半年了,但桌椅当时是时妍买的,他居然一直不知道这里还藏着个小抽屉,让他有种发现宝箱的惊喜感。


    可惜这个抽屉确实很小,除了塞一个笔记本外,也就还有一支口红。


    阮长风把那支口红旋出来一点,明显不是什么好牌子,口红头部有残留了一块明显的齿痕,颜色是偏浅淡的豆沙色,并不比时妍本人的唇色深多少,大概涂了也不明显,而这已经是她唯一的化妆品了。


    他又旋出一截出来,发现这支口红已经齐根折断了。


    那口红上残留的痕迹推断,大概是她涂口红的时候紧张或者被什么事情打断,一不留神把口红怼到牙上,居然直接磕断了口红,之后大概也懒得再用,就随手放抽屉里落灰了。


    阮长风想象她唇齿皆嫣红的狼狈模样,又好笑又心疼,这种细小又真实的生活细节让时妍的存在前所未有的清晰鲜活,阮长风小心翼翼地把那截口红又塞回原来的位置。


    此时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阿欣看阮长风还沉浸在情绪里面,就小跑过去开门,阮长风听到她开门发出讶异的叫声。


    “怎么了?”他推上抽屉,问阿欣:“是不是那兄弟俩又找过来了?”


    “不是……”她摇摇头:“你过来看吧。”


    阮长风走过去,发现门口放着个方方正正的黑色纸盒。


    “你刚才开门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什么人?”阮长风把头探出去四处张望,外面只有空荡荡的楼道。


    “没有喔。”


    他打开盒子,发现里面放着一个翻盖手机和一张卡片,还有一个奇怪的白色物品。


    某种不详的预感迅速袭来,他深吸一口气,翻开卡片背面。


    卡片上印着毫无感情的黑体字:时妍在我手里,三天内准备五百万,等电话,不要报警。


    这几个字即使阿欣也能读出来,她大叫一声:“不会吧?”


    阮长风放下卡片,拿起那个白色的不规则物体,石膏材质,也就半个巴掌大小,入手颇有些重量。


    “这是什么?”


    “石膏齿模。”他幽幽地说:“为了证明时妍确实在他手上。”


    “凭什么一块石膏就能证明啊。”


    “每个人的齿模都是独一无二的。”阮长风低头细细摩挲那一排整齐小巧的牙齿,闭上眼睛,昔时的相濡以沫的回忆涌上心头,低声长叹:“……是她。”


    “那你怎么这么确定啊。”


    阮长风拉开刚刚合上的抽屉,旋出那支陈旧的口红,拿着石膏去对比口红上的残留的门牙的齿痕。


    不出意料,严丝合缝。


    “还真是在门牙上磕断的啊,”他苦笑着揉揉眼睛:“这也太不小心了。”


    当然,为了稳妥起见,阮长风还是带着纸盒子去找了蔡婉枝女士。


    “这颗牙,”奶奶特地戴上老花镜,指着齿模右侧的一颗后槽牙说:“是不是有点歪?”


    “看着是有点瓢。”


    “那是她小时候换牙,新牙已经长出来了乳牙还不掉,又不敢跟我说,拖了几个月,最后新牙被旧牙顶歪了。”奶奶用怀念的语气说:“哎,害怕我下手给她拔牙,这孩子从小就爱忍着。”


    “拔牙这么恐怖的事情去医院啊。”他有气无力地吐槽。


    “拔个乳牙去什么医院,我直接拿一根棉线给牙拴起来,然后挂到门把手……”


    “别说了别说了,”阮长风被她说得自己都有点牙疼起来:“小妍以前应该没有做过正畸之类的牙科手术吧。”


    “哪有钱给她做这个,牙医多贵啊。”


    排除了从其他渠道获取齿模的可能性,阮长风点头:“那看来确实是她了。”


    奶奶看了眼那个一直没动静的翻盖手机:“嗯,报警吧。”


    “小妍在人家手上哎!”阮长风大叫。


    “你能在三天内凑到五百万?”奶奶反问他。


    “……”


    “你之前说失踪不给立案,现在总能立了吧,警察处理这些案件肯定比我们有办法的。”


    阮长风捏紧拳头:“你真的不怕绑匪撕票?”


    此时蔡婉枝展现出远超寻常老太太的冷静:“如果小妍现在真的在他们手里,直接给你打个电话让你听听声音就好了,或者给你拍张照片,为什么要费劲巴拉地倒个石膏模子出来?”


    “……”


    老人浑浊的双眼中落下眼泪:“两个多月都没消息,这是……凶多吉少了。”


    阮长风霍然起身:“不可能的,小妍肯定还活着。”


    “你准备拿钱赎人?”


    “嗯。”终于有了确定的价格,固然是天价,但其实阮长风心底反而是松了口气的,他已经厌倦了过于漫长的等待,哪怕是坏消息也比没有消息要好上太多。


    “其实你可以悄悄报警……”


    “真是不敢拿她的命冒险了。”阮长风疲倦地说:“先把人救回来,再想钱的事情吧。”


    奶奶直摇头:“你最起码要确认小妍还活着再筹钱,不然到时候人财两空……”


    阮长风心想,对方确实没有通知下一步的交易方式,留了个电话明显是还会再联系的意思,眼下确实是不用太急着筹钱,可以先静观其变再说。


    两个对坐了一会,奶奶突然起身回房间,一阵翻箱倒柜之后,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本红手帕包着的存折。


    “钱不多,大头还是要你那边来筹。”老人说:“如果实在不够的话,就把这套房子卖了吧……救人要紧。”


    阮长风其实还没来及考虑筹钱的事情,闻言眉头紧锁:“这是你的养老钱了,我不能要。”


    “也就两种可能,要是小妍能赎回来,横竖我高兴……要么小妍已经不在了,那我还要钱干什么?我一个人活着有什么意思,有钱也没用了。”奶奶平静地说。


    “钱和人都会回来的。”阮长风郑重地接过存折:“我保证。”


    一夜未眠,第二天还是工作日,阮长风打电话向经理请假,对方对他消极怠工不满已久,一定要阮长风说明理由,这些隐情他不太愿意讲,只好换衣服出门上班。


    打开房门,门外又出现了一个和昨天一模一样的黑色盒子。


    这次的盒子比昨天更轻了,拿在手里几乎感受不到重量。阮长风做了会心理建设,深吸一口气,缓缓打开盒盖。


    入目又是一张卡片,仍是毫无情绪的黑体字:“你还没有开始筹钱。”


    他本能觉得事情不是这么简单,发现卡片下面似乎还垫了什么小东西,就把卡片拿了起来。


    看到绑匪真正送给他来的东西后,阮长风整个人坐到了地上,浑身抖如筛糠,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阿……阿欣……”他发现自己几乎没办法发出声音,竭尽全力也只有从胸腔里翻涌出来绝望的气音:“阿欣——快点拿冰块!把所有的冰都拿过来!!”


    盒子里装着一截被斩断的手指,截面看起来还算新鲜,卡片背面还有一句话——


    “下次是左手。”


    第435章 迷途(7) 勒索


    把断指送去化验后, 阮长风上班理所当然地迟到了,网店已经开始营业了,取号机大排长龙, 经理皮笑肉不笑地站在门口等他:“呦, 你看这大冷天的,劳驾您大少爷来上班嘞。”


    阮长风耸耸肩, 低声说:“您也辛苦了。”


    正要和他错身而过, 经理抬手拦住他:“迟到这么久,一句解释也没有?”


    “家里有事。”


    他这种态度让人看着挺来气的,经理自觉已经忍了阮长风足够久,今天必须得给目中无人的职场菜鸟立立规矩。


    经理粗短的手指刚指到阮长风的鼻尖, 就被身后的人声打断:“在门口杵着干嘛?”


    经理脸上的怒意迅速切换成笑脸:“行长您早啊。”


    王行长乐呵呵地打招呼:“早早早,小阮你昨晚没睡好啊?。”


    阮长风此刻心里只有焦躁厌倦, 随口敷衍道:“昨晚有点失眠。”


    “那要不要请假回去休息一下啊?”


    阮长风心头一暖:“可以吗?我感觉心脏不太舒服。”


    “不可以哈。”行长用最温柔的语气放下狠话:“咱们金融行业, 就算猝死也得死在岗位上,这样抚恤金比较高喔。”


    阮长风郁猝地想,这狗日的工作真是一天都不想干了。


    “行了你先去上班吧,”行长拍拍他的肩膀:“下班以后记得来我办公室一趟。”


    这天阮长风一大半的心思都在见缝插针地想办法筹钱,另外一小半则是考虑怎么把绑匪碎尸万段,几乎没有心思分配在工作, 万幸很多操作已经养成了肌肉记忆, 成千上万张钞票从指间流过,意识中那些只是工作上的数字不是钱,就算不动脑子也没出什么大错。


    另一边, 他又前所未有的急躁纠结,既怕拖延时间久了,那截断指坏死无法再接回去, 又觉得筹款时间太短。如果给他一周左右的时间,卖房也好找父母和大哥借也好,都还有转圜余地,可现在只剩下两天,真是连高利贷都不知道从哪里去弄,阮长风忙到下班,已经把亲朋好友手里的现金都撸过一遍,借到的现金仍是杯水车薪。


    所有办法都想尽后,阮长风眼下唯一的指望是回家找找时妍藏的私房钱。据他观察,时妍大概是属仓鼠的,藏东西有一套自己的逻辑,他这段时间经常在家里各种匪夷所思的地方翻到零碎的小钱。可指望补上那么大的缺口肯定希望渺茫。


    他时不时离岗打电话,有时候借口上厕所,一出去就是就是几十分钟不见人影,客户只好甩给同事,引来了诸多议论,经理在办公室里看着,也是频频腹诽,对他的不满到了顶峰,恨不得即刻把阮长风扫地出门。


    好不容易挪到下班,阮长风正要开溜,听到行长办公室里的呼唤:“小阮啊,过来一下。”


    他走到办公室门口,仰起头看了一会天花板,对自己说现在无论如何不能失去这份工作,然后用力在脸上捏出来一个笑脸,推门而入:“行长您找我啊。”


    “坐坐坐,”王行长笑出一脸褶子:“喝什么茶?”


    “您别客气……有什么事吗?”


    虽然阮长风真的很急,但行长却不准备有话直说,用关怀下属的态度海阔天空地跟他兜圈子,从工作感言侃到人际关系,又开始抱怨走廊的监控坏了好几天没人来修,阮长风一律敷衍过去,直到行长开始讲他老婆学校里面最近的新鲜事,阮长风忍无可忍地打断他:“请问您到底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啊,就是问问你近况,我看你最近状态不怎么好。”


    阮长风心里正腹诽把你老婆绑架了你能有多淡定,可紧接着行长就问出了让心头一紧的话:“手头会不会很紧?”


    “啊?”


    “找人应该挺费钱的吧?”行长有点窘迫地摆摆手:“当然,我也没找过什么人……就是瞎猜,瞎猜的。”


    阮长风一头雾水,心中警戒值拉满,谨慎地说:“勉强还能撑下去吧。”


    “昨天晚上小程还跟我提起时老师呢……”行长的话题再次切换:“上次去你们家吃的那个啤酒鸭……哎呀真是做得好,小程在家试了不知道多少次了,没一次成功的……小程还让我问你,你知道什么秘方吗。”


    阮长风摇摇头:“我也做不出来那个味道。”


    “真可惜啊,”行长咂砸嘴:“等时老师回来了,一定让小程上门跟她学学,真的没有什么讲究吗,是不是我们啤酒的牌子没选对啊。”


    阮长风态度和软下来,原来领导只是为了讨个菜谱,倒是他现在警戒心太重了,看谁都像不怀好意:“小妍之前写过一个本子,我回去再研究一下,看有没有什么诀窍。”


    “那真是多谢你了,”领导搓搓手,打开一个牛皮笔记本开始写写画画,一边碎碎念:“哎,我这年纪大了,也经常记不住事情,很多重要的事情也是这样,不写下来真的记不住。”


    行长写完后把笔记本合起来放到一边,思路再次跳脱到了完全不着边的地方:“对了对了,还有这个东西,你顺便帮我看下。”


    阮长风凑到他电脑前面,发现屏幕上有一张照片,居然是他们几个同期入职的同事的合影。


    “你知道怎么在照片上面加一行字嘛,”行长解释道:“我这两天捣鼓相机突然翻出来的照片,想洗出来给你们一人送一张……留个纪念吧。”


    “送去照相馆他们会帮忙加字的。”阮长风不期然和照片上的年轻人对视,发现他已经认不出来自己了。


    “小阮,这么看你真是憔悴了好多啊……”


    “是啊。”阮长风看着曾经意气风发的自己,眼神真是天真又愚蠢,也有恍如隔世的感觉,虽然当时也就是寻常,可现在回首分明是他一生中难得的黄金时代,或许只是因为那时她还在身边,眼前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槛。


    “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跟我们提,”行长认真地看着他:“我们都希望能帮到你的。”


    “谢谢,我不会跟您客气的。”阮长风勉强挤出一点笑:“我还有点事,可以回去了吗。”


    “啊还真是,居然把你留到这么晚,”行长向外面的营业大厅略一张望,有点愧疚地说:“大家都走完了。”


    “嗯,没事。”


    “那个……你帮我看看,老卢在不在啊。”


    老卢是今天负责值夜班的保安,现在当然是留在大堂里的,阮长风摇头:“在。”


    “老卢每天值班也蛮辛苦的,我带他出去吃个晚饭吧……”王行长欲言又止:“最起码也得一个小时才能回来。”


    阮长风再迟钝也听出来他意有所指了,可行长似乎还嫌自己暗示地不够明显,从衣架上拿外套来穿,同时,哗啦一声响,一串钥匙落到地上。


    行长就像完全没发现似的,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阮长风走过去,捡起那串钥匙,发现他被遗落的正是银行保险库的钥匙。


    “不会吧……”他苦笑着摸摸鼻子:“老王啊老王,我看上去已经穷成这样了吗。”


    一阵风从未关严的窗户缝里吹进来,翻开了桌上的笔记本,刚才王行长在纸上写了一行八位数字,看上去真的很像……某个保险库的密码。


    “保安也支走了,连监控都关了,老王你这是在诱惑我犯罪啊。”阮长风今天头一次发自内心地笑了笑,然后攥着那串钥匙走出门。


    好像是为了配合犯罪的气氛,银行里的射灯都已经关上了,只有消防灯发出惨绿色的微光。


    他凭着记忆顺利穿过几扇平时上锁的门,一路畅通无阻地走到了保险库门口,钢铁铸造的厚重大门挡在他面前,只需要一串数字密码和一把钥匙……时妍就能回家了。


    “我知道这不对,”他轻轻把前额贴在冰冷的铁门上,喃喃道:“我只需要三百万而已,这两天反正也不会查账,我及时把钱补上就没事了……”


    “我多拖延一天,他们会伤害她啊,”不知不觉间,尝试说服自己的阮长风尾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对不起,我只是太想她了。”


    第436章 迷途(8) 炙夜


    人在绝境中总是很容易说服自己的, 正要拿钥匙开门,阮长风想起三百万人民币的体积和重量,反应过来不能这么贸然进去。


    他很快想起自己好像有个挺大的球包, 立刻折返到工位上去取, 路过走廊转角时,眼角余光看到身侧有个人影晃过, 阮长风心里有鬼, 脸色煞白地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在脑子里飞速盘算着对策。


    那个人影也迟迟未动,阮长风在短短几秒钟急出了一脑门的汗,最后鼓足勇气抬起头, 才发现那是转角处的一面落地大镜子,他居然被自己的倒影吓到了。


    阮长风深吸一口气, 继续向前走, 打开储物柜在一堆杂物中翻找,好不容易找出球包,却发现因为放了太久背包的带子和拉链都坏了,如果强行用它装个三百万,那肯定得吃力地抱在怀里才行,阮长风烦躁地抬脚踢了一脚铁柜子。


    这一脚明显失控了, 居然把柜子顶上的一盆绿植震落下来, 白陶花盆在地上摔得粉碎,泥土和碎瓷片溅了满地,发出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 在空寂的银行里久久回荡。


    阮长风大惊,倒不完全是因为这可怕的动静,而是因为这盆绿萝有些来历。


    那日秋高气爽, 国庆长假的最后一天,他们携手漫步在栽满银杏树的小道上,时妍边走边捡,用银杏叶扎了一朵小小的玫瑰花放在他手心里,然后他们路过的小花店,时妍在打折区的地上搬回了一盆绿萝。


    这盆绿萝一直放在她办公桌的角落,随着她的离去而被遗忘,后来又被他搬了回来,怕放在自家阳台上会被冻坏,又勤勤恳恳地搬到单位来,把浇水和晒太阳的日程记到备忘录上,眼看差不多救回来了……结果现在被他这么一摔,白忙了。


    阮长风沮丧懊悔得要死,恨不得一头磕在墙上。


    “现在怎么办,现在怎么办……”他急得眼冒金星,跪在地上心态几乎爆炸:“这堆烂摊子要怎么收拾啊!”


    他其实并不害怕事情暴露去坐牢,甚至已经有了自首的想法,可如果自己坐牢了,他拿什么救她?


    为什么时妍好像永远不会着急?好像所有事情都在她预料之中,总有从容应对的办法,为什么到了他这里,无论干什么都缺乏计划,总是在各种意想不到的地方节外生枝,最后把自己逼到退无可退的地步?


    如果易地而处,她会怎么办?她能怎么办?


    在无限沉沦的绝望中,浑浑噩噩的阮长风感觉涌过些许清凉涌过头脑,好像被她微凉的指尖抚过滚烫的太阳穴,身心渐渐平复下来。


    事情很多的时候,就只专注手头的事情,然后一件一件做好,最后总会有不错的结果,这就是时妍的处事态度,也是阮长风一直没有学会的东西。


    “所以我现在应该……”阮长风站起身,环顾四周:“先把这个收拾了。”


    阮长风从茶水间里拖来垃圾桶,然后一片片地捡起碎瓷片丢进去,在这个过程中,他看到包裹着植物根系的泥土里藏着个密封袋装着的小东西。


    阮长风轻轻“咦”了一声,拨开泥土,把那张小卡片提溜起来,看清楚那是一张银行卡。


    “私房钱藏在这里有点过分了噢……”阮长风苦笑着摇摇头:“我是让你多没有安全感啊。”


    话音未落,阮长风也有点尬住了,他发现自己这么不靠谱的男人,好像真的没办法给媳妇多少安全感,也确实没能保护好她。


    收拾完地上的碎花盆,阮长风又从柜子翻出个纸盒,捧着绿萝折断的根茎和泥土,小心翼翼地安置好。


    “是不是应该浇点水?”他喃喃道,找水的时候又再次陷入迷茫:“我现在是不是应该抓紧时间去搞钱啊。”


    他低头看看手里的银行卡,摇摇欲坠的思想防线再次动摇:“可是小妍自己还有存钱哎……”


    把这张卡藏在这么隐蔽的地方,时妍会不会又偷偷存了不少私房钱?


    决定潜入保险库之前阮长风经过了相当漫长的思想斗争,而放弃计划只用了一个闪念,阮长风把钥匙丢回原处,抱上纸盒直接打卡下班了。


    启动电瓶车的时候行长正好和保安吃完饭回来,对他点点头:“小阮下班啦?”


    “是啊,”阮长风刚才通过了一番人性试炼,现在灵台一片空明,神清气爽地说:“行长,我明天请假。”


    “准了准了。”行长笑呵呵地说:“正好你多歇两天。”


    阮长风吹了声口哨,骑着小电驴一溜烟跑了。


    王行长站在冰凉的夜风中,看着他背影很久都没有说话,脸上热情温暖的笑容渐渐僵硬,最后的眼神几乎是冰冷的。


    电话铃声突然响起,王行长浑身一哆嗦,立刻走向僻静处,对着手机那头的人,谦卑地开口:“不行呀,办法都想尽了,他就是不上套……我是真的没办法了。”


    而就在不远处的另一家银行门外,欲哭无泪的阮长风半跪在ATM机的小小隔间里,把脸深埋进手心,甚至不愿意再看一眼屏幕上的存款数额。


    “完全……不够啊……”因为实在太绝望了,他反而噗嗤一声笑了起来:“这也差太多了吧!”


    阮长风一脚踏进四龙寨的时候,酝酿了半日的冬雨落了下来。


    此时已经是凌晨,路上几乎没有人,他没有带伞,默默走到墙根下面避了一会雨。


    此地的自建房盖得非常密集,天光和雨水很难从狭窄的楼房缝隙间落到地面,他深吸一口寒冷潮湿的空气,下意识看了一眼随身的单肩包和拉杆箱,背包沉甸甸的重量压得他肩颈酸痛,阮长风把包背到另一侧的肩膀上。


    雨一时半会停不下来,阮长风只能继续向前走,他又下意识核对了一眼手机上的短信,按照指示他还要走很远的一段长路,但阮长风已经觉得手指冰凉,身体也因为紧张而微微战栗。


    没什么好怕的,他把手伸进大衣口袋,摸到坚硬的电击棍,感觉微微安心。


    如果他们拿了钱还不放人……那只好来硬的了。


    绕过一家理发店的彩条灯箱,拐进小巷的尽头,只有一个脏兮兮的老旧红灯笼显示出稀薄的年味,七拐八绕后目的地终于出现在他视野中,那似乎是一间废弃的小仓库,破旧的卷闸门紧闭,从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很符合刻板印象中绑架犯基地的样子。


    阮长风站在门外,没有过多犹豫,抬手敲了敲卷闸门。


    摇晃松动的铁门在深夜发出刺耳的摩擦音,很快被人从底下拉了上去,阮长风先看到一双枣红色的尖头鳄鱼皮鞋,鞋码很大,一看就是男人的脚,鞋带却系成了精巧对称的蝴蝶结,皮面擦得非常干净。


    卷闸门继续向上拉,相比起鞋子很正常的灰色裤子和上衣,最后,脸上却套了个黑漆漆的布面罩。


    “阮先生是吧,”男人的声音明显怪异,似乎在刻意改变说话的音色:“钱带了么。”


    阮长风把包的拉链拉开一点,让他看清包里塞满的钞票:“箱子里还有,你可以数数。”


    “这个不急,你先进来。”男人左右张望了一下,确定他身后没有别人跟踪,才让开一个身位,让阮长风钻进门里:“没报警吧。”


    “人在你手里,哪敢。”阮长风环视一圈仓库,只见空荡荡的一盏孤灯在头顶摇晃,没在光亮处见到人,有点急了:“我媳妇呢?”


    “在二楼呢。”男人淡定地说:“我们是最专业的,你守规矩,我们也不会让你失望。”


    阮长风向前迈出一步,正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寻找楼梯,下一秒,只觉得身后劲风袭来,后脑忽遭重击,在天旋地转的剧痛中,根本来不及掏出电极棍反击,已经载倒在地上。


    “啧。”男人一根一根地掰开他的手指,把包夺了过来,拿出一沓钱细细检查,啧啧叹道:“挺实在嘛,居然是真钱。”


    阮长风趴在地上,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大脑已经失去了对四肢的掌控能力,身体像实验台上被捣毁了脊髓的牛蛙,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男人准备充分,还准备了点钞机,随便拆开一摞钱塞进去,哗啦哗啦的点钞声中,几张□□被吐了出来。


    “亏我刚才还说你实在啊……”男人把□□捡起来甩他脸上:“你就是这么弄虚作假的?”


    “还差十万……实在没办法了,”阮长风咬牙切齿地说:“你给我点时间,我一定补上。”


    “哎?”男人的手指在背包的夹缝里摩挲,最后扯出来一个纽扣大小的电子设备:“要不你再解释一下这个跟踪器——这又是□□又是跟踪器的,你到底想不想救你媳妇了。”


    阮长风充血的双眼死死盯住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可惜啊可惜,”他摇摇头,收拾了包和拉杆箱往外走:“钱少点就少点,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了,但是跟踪器太犯忌讳……你再也见不到她了。”


    他已经走到卷闸门边上,关了灯,裤腿突然被人死死拽住,本以为彻底失去行动能力的阮长风不知何时已经爬到他脚边,手里紧紧捏住一个装了冰的保鲜袋。


    “嗯你还有什么事?”


    “手指……”阮长风只觉得天旋地转,仍然试图举起断指递给男人,口齿不清地哀求道:“你先把手指头带回去给她接上……求你了,再晚就来不及了……”


    “她现在不在我手上。”


    “……你骗我的,这不是她的手指?”


    “阮先生,手指确实是时妍的,但我劝你还是当她死了。”男人语气有些触动,似乎于心不忍,但说出的言语却极其残酷:“你掏再多钱赎人也没用,我已经把人转卖给下一家了,下家从你这里拿到钱也会接着卖,总之是不可能把人还给你的……你掏钱越多,只会让她受更多的苦,人有十根手指头,她起码还能卖个九次呢。”


    阮长风眼前一黑,几乎要昏死过去:“你卖给谁了——”


    “你现在放弃,起码不至于人财两空,对吧。”发现外面雨不小,男人撑开一把透明雨伞:“下家发现从你身上讹不到钱,没准良心发现就把人放了呢。”


    “你会下地狱……”阮长风虚弱地诅咒:“你们一定会下十八层地狱。”


    男人低头看着屋外地面浑浊的污水,显然四龙寨的下水道又被垃圾堵住了,他皱了皱眉,昂贵的皮鞋一脚踏入脏水中:“这世道本就是无间地狱,只是你之前被保护得太好,见不到这一面罢了。”


    “阮先生,你并不特别,你只是幸运而已,可是好运气早晚会用完的。”男人回头拉下卷闸门,隔绝了嘈嘈雨声,也隔绝了尘世的气息。


    外界的光线消失的同时,阮长风的意识也一定湮灭,坠入荒芜的深渊中。


    第437章 迷途(9) 幻梦


    阮长风是被一双温暖的手拍醒的:“长风, 长风,快醒醒。”


    “唔……”眼前一片明亮的炽白色,阮长风眼睛根本对不准焦, 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 身下是柔软的织物,触感显然是自家床上。


    “看来还没退烧啊……”女人的微凉的手放在他额头上:“来, 再喝点热水。”


    阮长风用力揉揉眼睛, 终于看清了身边的人,眉目生动婉转:“小妍?”


    “嗯。”


    “你回来啊……”阮长风缓缓抬手,几乎碰她的脸颊,指尖温暖熟悉的触感告诉他的确是时妍, 脑子却还是转不过来弯,努力搜寻混沌的记忆:“可是我记得你被坏人绑架了……”


    “有坏人绑架我, 我不会逃跑么。”时妍抿唇笑笑, 语气又带上了些许责备:“倒是你啊,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阮长风突然想起重要的事情,急忙掰过她的手指数过去,一根不多一根不少,他长舒一口气倒回床上:“他们还算有点人性。”


    “别担心,我们好着呢, ”时妍笑着牵起他的手, 放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孩子也很乖哦。”


    阮长风的眼眶瞬间湿了,惭愧地:“你们都这么勇敢,我是个懦夫, 根本没办法保护你们。”


    “如果你真的为了救我,做了违背良心的事情,我才不会开心呢。”时妍认真地扶住他的肩膀:“你照顾好你自己就足够了。”


    阮长风快要哭出来:“可是宝贝, 我们现在没有钱了……房子也抵押了。”


    “你还有我呀,”时妍再次握着他的手,让他感受腹中跳动的小小生命:“只要我们一家三口在一起,最后什么都会有的。”


    孩子出生的那天正好是儿童节,阮长风抱着个七斤的大胖小子呆若木鸡,完全不知道该起什么名字,时妍也没什么起名字的天赋,最后索性就叫阮六一。


    很遗憾,阮六一并未能如父母期待那般聪慧乖巧,从各方面来看都是个相当普通甚至烦人的小朋友,只对吃奶和哭这两件事有兴趣,三分钟找不到时妍就开始嚎,偶尔不哭了表情还有点呆呆的傻傻的,总之是相当磨人难带。


    阮长风打又打不得骂又骂不得,看到时妍被这熊孩子折磨得灰头土脸,家里的财政状况一直紧张,又不舍得亏欠了孩子,时妍只能暗暗节衣缩食,看上去愈发朴素黯淡,阮长风回头再看看单位的女同事,比时妍还大几岁,就因为没结婚没生孩子,哪个不是光鲜亮丽的职场佳人……阮长风更加后悔生孩子太早,误了她的青春。


    可孩子已经生了,总不能塞回去,阮长风每天咬牙坚持,拼命工作赚钱,到儿子三周岁生日前夕,总算还清了欠债。


    手头宽裕了些后,时妍张罗着给孩子过生日,这天季唯也带着女儿拜访,他们已经很久没见过季唯,昔日孕期的狼狈仿佛幻觉,还是风采艳艳的绝代佳人,牵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


    她一见到时妍就抱着她大哭起来:“小妍你怎么老得这么快啊,他到底怎么欺负你了。”


    边哭还边用高跟鞋踩阮长风的脚,这种痛感似曾相识,阮长风无奈地挠头,只好去逗她女儿,可惜小女孩一脸矜贵高冷,根本不理他,只跟阮六一玩,后来也没如大人期盼的那样好好相处,居然因为抢玩具打起来了。


    阮长风给儿子脸上抓出来的血印子贴创口贴,又听季唯对时妍絮絮抱怨,话里话外没一句好听的,心想,以后两家还是少来往的好。


    儿子上小学那年,阮长风终于把和他不对付的经理熬退休了,因为这些年工作勤勉,得以取代他的职位,却发现自己也挺招新人同事讨厌的。


    之后又过了一年,王行长高升,他也提拔到了副行长的位置,这在系统里算是坐火箭直升的速度了,阮长风的腰杆终于能稍微直起来一点。


    摆脱了繁琐的一线工作后,应酬和人情往来更多,阮长风常在深夜半醉着走在回家的路上,抬头看看天上的月亮,会没由来地陷入一阵迷茫,好像已经走了太久,忘记了为什么出发。


    奔忙的生活并没有给他多少迷茫的时间,孩子出生后日子过得飞快,好像眨眨眼睛的功夫一年就过去,还没反应过来阮六一就要上初中了。


    男孩进入青春期之后真是皮得人嫌狗厌,阮长风感觉自己还没来及体验什么父子温情,儿子已经快进到了连亲妈都不愿意搭理的年纪,还不知道从哪里把他当年那把旧吉他摸出来,成天制造些可怕噪音。


    在阮六一把一首简单的练习曲重复了十几遍后,阮长风忍不住问时妍:“以前乐队排练的时候那么吵,你在边上学习是怎么学得下去的?”


    “我学不下去,就装装样子嘛,”时妍停下批改作业的红笔,托了托眼镜:“其实那时候一直在偷偷看你。”


    阮长风听着心热,刚要搂着她亲热,阮六一从房间里出来上厕所,正好撞见,扭头就回屋,把房门关得震天响。


    因为烦不胜烦,阮长风不顾时妍的反对,执意把儿子安排去了寄宿制的私立贵族中学,这样一周只需要周末接回家两天,远香近臭,家庭亲子关系迅速缓解,只是阮六一始终没有告诉家长,他在学校里与季唯的小姑娘重逢,还是一如既往的漂亮,一如既往的喜欢欺负他。


    说到季唯,她后来又给孟家生了个儿子,已经在两年前离婚,现在带着大女儿幽居在东城区一栋清静的小别墅里,时妍过年的时候去拜访过一次,直接被扣下来住了两天,回来还经常念叨说真是太好了。


    不管发生过什么,季唯仍然是时妍唯一的闺蜜,在从小一起长大的羁绊面前他更像是个外人,阮长风便开始琢磨换房,很多年少时的往事早就放下了,他现在并不介意搬过去和季唯做邻居。


    他自以为早就磨平棱角,准备安安稳稳地过完这辈子,忽然间一场声势浩大的金融危机山呼海啸般席卷而过,起初一切都还算可控,可后来坏账率越来越高,他被推出来背了口大锅。


    即使他从未喜欢过这份工作,但抱着纸箱走出银行的时候,想到自己一把年纪了还要重新开始,便不知道怎么面对时妍,虽然已经戒烟好多年,但还是去小卖部买了包烟。


    中年人找工作,就像一只在滚筒洗衣机里翻滚的旧袜子,哪怕被搅得筋疲力尽,也未必能洗刷干净上岸。


    这些年时妍的事业倒是发展得不错,不仅在学校受学生欢迎,甚至还出了一套受家长欢迎的教辅书。


    也是在这几年,蔡婉枝女士被诊断出阿兹海默综合征,渐渐不认识人,阮长风把更多的精力用来照顾,陪她体面地走完最后一段路。


    把最后的亲人也埋进祖坟后,时妍在人世间就只剩下他和阮六一了,直面生死的孤独感让她鬓角平添许多白发,却连一句话都无法向旁人倾诉。


    后来的几年阮长风尝试了很多工作,也试过创业,平心而论混得不算非常差,但再也回不到之前的高度了。


    他最后稳定在一家小型外贸公司,钱挣得也没有以前多,但有更多闲暇陪伴时妍。


    阮六一的初高中都在同一所的寄宿中学念书,不知不觉就已经长得人高马大了,万幸开窍得不算晚,学习成绩也不错,基本上不太需要操心。


    这种安稳的情况持续到他十八岁高考前夕,突然有一天阮长风接到学校的电话,他儿子离校出走了,还顺便拐跑了季唯家闺女。


    阮长风早年积累了充分的找人经验,靠着这些年混社会积攒的人脉,只用了不到十个小时就从火车站把儿子揪出来,再低声下气地把孟小姐送回季唯家。


    到了季唯家才发现她正在打包行李,一问居然是准备带着闺女移民海外,显然是没做好小姑娘的思想工作,这才跟阮六一闹出私奔这一出。


    后来季唯还是带着女儿离开了,这段经历某种意义上算少年的第一次失恋,阮六一整整半年不肯跟他说话。


    不久后,战争爆发,局势动荡,他的儿子穿上军装背上行囊离开了家,被派往海外执行任务。


    阮六一刚走那几天时妍经常半夜哭醒,每次看到战区的新闻都忧心忡忡。战事最紧张的那段时间,国内的局势也极为动荡,电力和食物供应都很短缺,经常半夜拉响防空警报。阮长风在自家地下室里弄了个避难所,从狭小的窗口里看到熊熊燃烧的城市染红了夜空,玻璃破碎仿佛水晶。


    他沮丧地问时妍,自己这一代人真的很不幸,好像什么坏事都让他遇到了。


    时妍却异常镇定,放下手中的书,对他说,纵观人类的历史,超过百年不发生战争、瘟疫、饥荒、大洪水等等剧变的平静时代,从来都是极为罕有的,人类的历史充满血泪与对抗,并非是现在的生活有多么不幸,只是以前的他们太幸运而已。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呢?”阮长风问她。


    “我不知道,也许明天就会死。”她平静微笑:“事已至此,先睡觉吧。”


    他们相拥着睡去,觉得整个世界只剩下彼此,便无须恐惧。


    第438章 迷途(10) 梦醒


    后来战争还是结束了, 所有人都筋疲力尽找不出胜者,他们的儿子却没有立刻回家,已经成长为眉眼锋利的青年, 孤身行走在被战火摧残得遍体鳞伤的异国他乡, 寻找自己在战争中遗失的那部分灵魂。


    战后百废待兴,城市又多了很多机遇, 阮长风人老心不老, 总有点不甘心,看准时机又开始折腾起来,这次确实取得了前所未有的成功,此后十年, 在阮长风事业最辉煌的时候,他甚至感觉隐约摸到了上流社会那道山一样高的门槛, 但最后还是差一口气, 没能带时妍去见识最高处的风景。


    最后让他停下脚步的是父母的猝然离世,其实二老都算高寿了,但父母永远是他与死亡间的最后屏障,阮长风直到此刻才真正理解了时妍当年失去奶奶的感觉,生死之间一眼望到人生终点的悲哀……不亲身经历确实不可能感同身受。


    阮长风退休后不久,阮六一也回到宁州, 却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身后还跟着个叛逆骄傲的女孩子,向他们介绍说,爸妈这是你们的儿媳妇。


    阮长风一看那姑娘, 鼻环唇钉浓妆艳抹,头发烫得花花绿绿的,又冷冰冰的不咋搭理人, 本能有点不高兴,时妍却挺高兴的样子,还给他做思想工作,说起码不是孟家那位娇小姐。


    阮长风一想到跟季唯做儿女亲家的可能性,顿时不寒而栗,再看儿媳妇都觉得顺眼了好多。


    虽然和阮长风同一年毕业,但时妍在他退休后又继续工作了十多年,辛苦积累了大半辈子,虽然经历了起起落落,但如今他们早已不再需要为了谋生而工作,时妍却还是没办法闲下来,阮长风推测或许她真的是兴趣使然在工作吧。


    阮长风的晚年非常平静,如果说有什么遗憾的话,大概是没机会当爷爷,他和时妍都不曾特意催生,还是阮六一主动坦白说战时受过伤,这辈子都不会有子女的缘分。


    他已经悟到人生的不圆满是常态,也觉得没必要强求。


    母校百年校庆的时候,阮长风最后一次见到了季唯,即使大家都已经成为老头老太,她仍然是所有老太太里面最漂亮的那个,三人走在变得陌生的母校,有摄影社团的学生过来请求给季唯拍照,她笑着摆摆手拒绝说,老了,连自己都看不下去了。


    这些年她过得不能说很差,绝对的美貌在任何时代都是稀缺资源,但似乎永远像浮萍一样漂泊。


    阮长风看看季唯萧瑟的眼睛,曾经那么不可一世的双眼和嘴唇也会染上皱纹,她脸上的每一寸毛孔都写着不甘心,又看向一旁神情温婉平和的妻子,头一次发自内心地觉得,现在的时妍比季唯更美。


    阮长风的暮年的时候宁州似乎一直在下雨,城市被水浸湿,上涨的海平面一寸寸侵蚀着土地,人们筑起堤坝,纷纷搬向地势更高的地方。


    活到他们这个年纪也看淡了,时妍念旧不想搬家,他们就没搬走,学习其他人家,直接在顶楼又加盖了两层,把下面三层还给大自然,每天开着小船去水上市集买菜,渐渐也就适应了。


    水上的居所湿气还是太重了,时妍也逃不掉老师的职业病,身体日渐衰弱,也查不出来什么病,好像她只是在平静地走向死亡。


    身体状况稍微好一点的时候,时妍会整理个人物品,悄悄卖了很多书,也捐了许多旧衣服,阮长风却完全没有准备好与她道别,每天睡前都握紧她的手,怕她在睡梦中被死神带走。


    她最终撑到了天气难得晴朗的好日子,阮长风把她抱到屋顶上晒太阳,帮她梳理满头的白发,最后编了个年轻时候喜欢玩的小辫子。


    阮长风的视线投向身边波光粼粼的水面,问她:“我们这辈子……就这样了?”


    “嗯,”时妍点头微笑:“长风,谢谢你陪我度过了无悔的一生。”


    “别走,”阮长风和她十指相扣,苦苦哀求:“我这辈子后悔的事情太多了,不要让我一个人留下来好不好。”


    “你还有很长的路要一个人走,别怕,”时妍朝他伸出手:“我在终点等你。”


    “我真的做不到,”阮长风痛哭流涕:“你不在我什么都做不好的。”


    “现在你真的该醒过来了,”时妍手指一翻,雨水一滴接一滴地落在她指尖:“长风,醒醒,下雨了。”


    她的手缓缓落下,阮长风心如刀割,沉痛地闭上眼睛。


    阮长风的世界缓缓塌陷,大雨从外漫灌,睁开充血肿胀的双眼,他感觉到现实中的自己正在肮脏潮湿的地面上被人拖行。


    “呃……”他艰难地从嗓子眼里抠出来一点声音,试图证明自己还活着。


    冰冷的雨水已经把他全身浇透,寒意侵入骨髓,依稀听到有个熟悉的声音在喊他:“快点醒醒吧,太冷了你会死的。”


    阮长风视线余光看到路边有块尖锐的碎石,毫不犹豫地用头狠狠撞了上去,头破血流。


    “喂你干嘛!”女孩尖叫:“不要自残啊!”


    哦,是阿欣。


    他好像确实安排她在四龙寨外面等他来着。


    那间破破烂烂的旧仓库其实是个挺合适的葬身之地,昏迷在倒灌进来的污水中然后慢慢溺亡听上去也是个不错的死法。


    “别拦,让我死。”当他发现残余的体力甚至不足以杀死自己后,阮长风像烂泥一般瘫在地上,阿欣使出吃奶的力气也无法再拖动他分毫。


    哪怕真有微渺的可能性呢,他死后还能回到之前的世界里,那个世界里她自己回了家,十根手指完整无缺,他们还生了个孩子,他们白头偕老。


    在经历了与她共度的漫漫余生后,现实已经残忍到只要看一眼就要心碎的地步。


    阿欣实在拖不动了,忍不可忍地跪在他身边,开始用力扇他耳光:“对不起……你到底想干嘛?脑袋傻掉了么……哎真对不起。”


    阮长风欲哭无泪:“你下手轻点……要不然就再重一点,直接拿板砖拍好不好。”


    阿欣记住现在这个力度,继续往死里抽他,直到阮长风脸肿成猪头,不得不强撑着从地上坐起来,才发现天已经微微亮了,他刚才失去意识,在深冬的雨水中躺了一夜,确实是到了濒死边缘的。


    “你到底怎么了啊呜呜呜……”阿欣自己反而捂着脸大哭起来:“我还以为你已经死掉了……怎么喊你都不应一声啊呜呜……”


    阮长风抬起刺痛的双手,手背手心上都是摩擦拖拽留下的深深血痕,回头再看了一眼来路,发现自己已经被阿欣拖着走出去四五百多米,身上的衣服都蹭破了洞:“……真是辛苦你了。”


    阿欣擦了擦通红的鼻尖:“你刚才在做梦是不是?又哭又笑的。”


    “嗯。”阮长风勉强挤出一丝苦笑,摇摇头:“真是个好梦,我都舍不得醒。”


    阮长风读书的时候其实很讨厌一句话,就是无论如何绝望,生活还是要继续,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好像到了明天就真的会好起来一样。


    时间就是时间,流转的时候不随任何人的意志转移,所谓明天只代表天上的太阳落下又升起,人间的情况根本不会变得更好,也不值得期待。


    阮长风这次大病一场,直到过年都没办法下床,就这么躺到了正月十五,断断续续地发高烧,确实是他二十多年人生里最难过的一个年关了。


    阿欣并不擅长照顾病人,但很有种迷之自信,除了做饭超级难吃之外,又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个偏方,熬了一大锅黝黑的诡异中药汤,捏着阮长风的鼻子给灌了下去,说是她从小喝到大的方子,保证药到病除。


    阮长风本来都好转了,喝完汤后没两个钟头就上吐下泻,健康状况直接归零,这次是真的元气大伤了。


    “你这十几种药材都能记住,按理说记性不错,怎么就连自己家在哪里都记不住啊。”阮长风瘫在床上,有气无力地骂阿欣:“你真的不记得了?”


    “可是我确实不记得了啊。”阿欣很委屈。


    “那你为啥能记住这么复杂的药方?”阮长风被害妄想症越来越严重,难免开始疑神疑鬼:“是不是瞎编的方子,就为了害我?”


    他话说到这个份上,阿欣彻底陷入了两难境地,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记性好了:“我……对不起啊,我是真的想让你快点好起来的。”


    “喂,”阮长风恶声恶气地说:“你其实什么都记得,根本就想赖在我家吧?”


    这话就非常伤人了,阿欣低头半晌说不出话来,最后一个人默默出门了。


    第439章 迷途(11) 寻人启事


    阮长风当时正在气头上, 又一阵阵头晕目眩,就没理她,半昏迷状态睡了好久, 才发现外面天都黑了, 阿欣一直没回来。


    她不会就这么走了吧……阮长风心里涌过一丝带着罪恶感的庆幸,不过很快就接到了阿欣的电话。


    “你跑哪去了?”


    “我出来贴寻人启事……”阿欣的语气很迷茫:“哎, 这是哪?我也不知道。”


    阮长风叹了口气:“你直接打车回来吧, 这么晚了,到楼下再喊我下去付钱。”


    “我现在打不到车……”阿欣瑟瑟发抖:“我看这里白天人挺多的啊,现在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唉,好饿。”


    “那你周围有什么建筑物吗?”


    “有一栋特别高的楼。”霓虹灯照亮阿欣清澈的眼睛:“楼上好多灯可好看了……哦, 现在上面的字是元宵节快乐……蓝色的。”


    阮长风拉开窗帘,看向窗外, 视野范围里最高的那栋地标性建筑外墙正在滚动播放这几个字, 他笑了笑:“你还挺会找的,这是孟氏集团的大楼。”


    “哇哦……”


    “行了你就在那别动了,我去接你。”阮长风挠挠头:“实在肚子饿就先找个小店点些东西吃吧。”


    阮长风骑着电瓶车找到坐在路边的阿欣时,她已经抱着个烧饼开始吃了。


    “不错嘛,知道不能饿着自己。”阮长风拍了拍车后座:“上来吧。”


    阿欣悄悄擦掉脸上的芝麻,不敢抬头看他:“你不生气了?”


    “算啦算啦, ”阮长风摆摆手:“就这样吧, 今天是我态度不好,向你道歉。”


    阿欣捏紧烧饼,酥脆的饼渣扑簌簌地向下掉, 她急忙接住舔掉:“我今天……发了好多传单。”


    “嗯我看出来了,”阮长风说:“我这一路就是顺着垃圾桶里面的寻人启事找到你的。”


    “啊?他们都给扔掉啦……”阿欣顿时沮丧了:“浪费了那么多传单。”


    “没事,不值钱的, 只要路人能看一眼,有个印象就很好了。”阮长风走到电线杆旁边,发现阿欣刚贴的寻人启事翘起来一个角,他重新按服帖。


    “这里白天真的好多人的,”阿欣说:“明天肯定有很多人能看到。”


    “未必能留到明天,可能很快就要被清洁工撕掉了。”阮长风向她介绍:“这边算宁州的CBD,甚至可以说是全国的金融中心,你在路上看不到牛皮癣小广告之类的吧。”


    “哦,所以现在路上没人是因为大家都下班了啊。”


    “也是因为今天过节嘛,”阮长风看阿欣啃烧饼越看越饿:“你这个饼在哪买的。”


    “不是我买的,我又没钱。”阿欣说:“刚才有个大叔给我买的。”


    “不要随便吃陌生大叔给你买的东西。”阮长风叮嘱:“你这孩子怎么不长点记性啊。”


    “那个大叔一看就很厉害,很和善的,穿的衣服也特别贵气,他肯定不是坏人。”阿欣面红耳赤:“今天其他人都不肯理我,只有他不仅要了我的传单,还问得可仔细了。”


    “喔,估计是哪个好心的无聊有钱人。”阮长风觉得有点冷:“先回去,再慢慢说吧。”


    阿欣去爬到阮长风的车后座上:“晚上吃什么啊。”


    “你不是刚吃了个烧饼,这么快又饿了?”


    “可是我今天一天没吃饭了哎。”


    “行吧,回去给你煮芝麻汤圆。”阮长风转动油门:“坐稳咯?回家了。”


    阿欣却回头看向那栋最高的楼,刚才的蓝色的“元宵节快乐”霓虹已经变成了绿色,她看得痴迷,心想,能在那栋高楼上班的,肯定都是刚才的大叔那样的好人吧。


    “孟先生,孟先生?”


    司机的轻声呼唤把孟怀远从思绪中拉了回来:“嗯?”


    “孟先生,饼。”司机递过来纸巾盒。


    “哎。”孟怀远坐在车后座上,低头才发现手中的半个烧饼已经溢出大股糖浆,流得他满手都是:“光顾着想事情了……这家的烧饼你吃过么。”


    “像这种流动的小推车,平时也不敢在这边摆摊的吧,应该是仗着今天过节没有城管。”


    “嗯,味道还不错。”孟怀远舔了一下手指:“好久没吃过这种糖烧饼了。”


    “孟先生,现在可以走了吗?”


    “再等一会吧。”孟怀远用纸巾擦拭手上黏糊糊的油和糖,又拿起身边的一张寻人启事细看。


    “可是夫人正在家里等您回家吃汤圆,孟先生吃这么多烧饼对您的血糖也……”


    孟怀远突然抬起头,眼神沉郁中带着十足的压迫感:“我说了,再等一会。”


    司机低下头,一句话也不敢多说了。


    孟怀远把那张薄薄的打印纸翻来覆去地看,最后视线长久地停留在了寻人启事正面的照片,时妍并不擅长拍证件照,照片上的她眉心微蹙,一脸严肃地和他对视。


    孟怀远又看了眼照片底下醒目的“如能提供线索,家属必有重谢”的黑体字,最后把纸胡乱揉成一团,丢到窗外:“走吧。”


    那天回去后,阮长风给阿欣煮了一锅速冻汤圆,结果她一不小心吃太多,也开始闹肚子疼,哼哼唧唧难受了一整晚,阮长风心想这下也算扯平了,也就不生气了。


    第二天等她身体好了,阮长风为了显示绝对不会抛弃她的决心,又带阿欣去吃了一顿麦当劳。


    套餐里面送了个小泡泡机,阿欣边走边吹泡泡玩得不亦乐乎,忽然听得一阵仓促的脚步声,然后就被人从身后紧紧抱住了。


    阮长风当时正在开电瓶车,一听她大声喊“救命”,赶紧看过来,拉住阿欣的却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徒,而是个三十来岁的微胖女人,正抱着她嚎啕大哭。


    “阿欣,阿欣……我是姐姐啊,不认识我了吗。”


    “姐姐?”阿欣被她抱得喘不上来气,歪了歪脑袋。


    阮长风惊道:“你是阿欣的姐姐?”


    女人深吸一口气,又把阿欣翻了个面仔细看看,掀起她的上衣看到她肋下一块浅褐色的圆形胎记,然后点点头,从喉咙里溢出一丝悲鸣,倒在地上。


    “她这是晕过去了?”阮长风挠头:“阿欣,这是你姐姐不?”


    阿欣没说话,只是温柔地伸手擦掉女人眼角的泪痕。


    女人只昏迷了一小会,很快醒过来,自我介绍叫万小怜,然后殷勤地邀请阮长风和阿欣去她家做客。


    万小怜是个国企会计,已经结婚了,还有一对两岁大的双胞胎儿子,看上去就是个很普通的和善人家,丈夫温文尔雅,做菜手艺也不错,阿欣又吃了两大碗。


    她镇定下来之后,谈吐颇为文雅,谈及这些年寻亲吃的苦,说到父母去世前还在牵挂阿欣,数次垂泪,紧紧握住妹妹的手。


    阿欣一直沉默不语,只是眼睛里流露出淡淡的喜意,阮长风也替她高兴,同时暗暗祈祷自己也能像万小怜这样,走在路上就能突然找到时妍……当然,可不能像她那样找上十几年。


    阿欣已经找到家人,自然没有再和阮长风住一起的道理,万小怜连夜去阮长风家里,把阿欣那点个人用品都搬了过去。


    阿欣站在他家门口回头,眼巴巴地望着他,迟迟没动静。


    “没事,都在一个城市里,以后逢年过节可以常走动。”阮长风拍拍她的头。


    “等你找到时妍,一定要告诉我。”阿欣怀里抱着一大摞寻人启事:“我还是会继续贴的,不管会不会被撕掉。”


    “好孩子。”阮长风欣慰地笑笑,明知道是极好的事情,不该嫉妒她,仍然觉得心里有点空落落的不是滋味:“以后要听姐姐的话……嗯,别一口气吃太多汤圆了。”


    阿欣眨眨眼睛,泪水掉了下来:“你是好人,一定要心想事成。”


    阿欣走后,屋子里瞬间就变得很空,其实她不是呱噪的女孩,但她一走却显得过分安静了,阮长风发现能听到自己呼吸的回音后,就把每个房间的灯都打开。


    虽然嘴上说着以后常来常往保持联系,但他其实希望阿欣最好能忘了自己,因为他实在不算是个称职的监护人,有时候还会把负面情绪发泄到她身上。


    他希望阿欣能尽快开始新生活,把所有糟糕的过去,连同自己都忘了才好。


    至于现在,又是一个人难以入眠的孤独长夜了。


    阮长风走近卧室,看着那张已经非常完美牢固的木床,无声地叹了口气,又重新拿起螺丝刀,一点一点地拆掉了。


    阿欣坐在万小怜的车里,还在不停地回头。


    “舍不得他啊?”万小怜笑着安慰:“没事的,以后姐姐经常带你回来找他玩。”


    “我知道你不是我姐姐。”阿欣轻声细语地说:“你找错人了。”


    “阿欣,你被拐的时候才八岁,很多事情不记得是很正常的……姐姐很确定你是我妹妹。”万小怜双目含泪:“没关系,我会让你记起来我的……阿欣我可怜的孩子,爸爸临终前还念叨他的小阿欣呢。”


    “我不叫阿欣。”她低下头:“我有一次逃跑被打得太厉害,醒来之后就不记得自己以前叫什么了,阿欣这个名字是我看电视给自己取的。”


    “……”


    “所以爸爸临终前不可能叫我阿欣的。”


    “那你为什么还要认我这个便宜姐姐呢?”万小怜缓缓收敛了笑容。


    “因为他……”阿欣又一次回眸,这次是带着微笑的:“他真的很希望我能找到家人啊。”


    第440章 迷途(12) 金戒指


    宁州今年过年早, 好像春天也来得更早一点,张小冰打着哈欠拉开店里的卷闸门,准备开始一天的营业。


    当他看到站在门外的阮长风后, 第一反应是今天不适合做生意, 应该关上店,带女朋友出去玩的。


    可惜被阮长风堵了个正着, 张小冰决定先下手为强, 朝他直挺挺地伸出手:“哥们,上次借你的钱什么时候还?”


    阮长风死猪不怕开水烫,厚颜无耻地递上一根烟:“暂时还不上了,来找你是为了再借点。”


    张小冰停下关门的动作, 低声问:“又有时妍的消息了?”


    “这次是在江州。”阮长风揉了揉鼻梁,闭上疲倦的双眼。


    “那么远啊, 都到越南了吧。”张小冰倒抽一口冷气, 同时闻到阮长风身上的酒气:“你没喝醉吧?”


    “要是真能喝醉就好了,”他苦笑:“喝醉了还没那么难受。”


    张小冰叹了口气:“你进来吧,我让椒椒给你弄碗热汤喝。”


    椒椒是张小冰的女朋友,也刚起床,见他把阮长风放进来了,立刻揪着张小冰的耳朵进了厨房, 俩人嘀咕了好长时间。


    张小冰出来之后两手一摊:“椒椒把我的小金库都没收了, 真的没钱借你。”


    “你的男子汉骨气呢!以前你跟班上女同学出去吃饭是从来不付钱的啊。”阮长风大惊失色:“怎么谈个女朋友怂成这样了?”


    “谁让我家椒椒既漂亮又贤惠呢。”张小冰伸手摸了摸被掐得通红的耳朵:“钱肯定是不能借的,你得先把之前的帐清一清才行,当然你还是可以尝尝她的手艺。”


    “你听我说, 这次钱真的不多,”阮长风用力握住他的手腕:“对方说在当地见到时妍了,他只是提供了线索, 而且钱不用预付,等他带我找到她之后再付钱就行……如果他这条线索找不到小妍的话,我一定会连本带利还给你。”


    “长风,”张小冰那张俊俏的脸上浮现出有些扭曲的苦笑:“这都借了三次了,但凡你中间还一次钱呢。”


    “你觉得我是欠债不还的人么?”


    “一起住了四年,我自认是了解你的,如果是以前的你,不至于。”张小冰轻声说:“但现在……你真的有点魔怔了。”


    “……”


    “你从银行辞职了,对吧。”


    “……是。”


    “那你现在靠什么生活呢。”张小冰从厨房里端出一碗肉丸汤,推到他面前:“长风,真的不该辞工,再恶心也该做下去,你不知道我多羡慕你这份工作,起码旱涝保收吧,尤其是你还要天南地北到处找人,这个真的太重要了。”


    阮长风端起汤喝了一口,齁咸且滚烫,完全感受到了椒椒姑娘对他这个老赖的愤怒。


    “不说这个了。”阮长风闭上眼睛把汤吞了下去:“我保证,最后一次找你借钱,这次是真的很有把握,所有的体貌特征都能对得上,如果再还不上钱我也没脸再见你了。”


    “如果线索是假的呢?如果又是骗你的呢,”张小冰皱眉:“这都多少次了啊兄弟,你每次都说很有把握,哪次是真有把握呢。”


    “可是万一是真的呢?”阮长风实在太饿了,又囫囵吞了个肉丸,被烫得直吸气:“万一……嘶……万一她现在就在江州等我,我错过了就再也没机会了啊。”


    “你现在……还缺多少?”张小冰话音未落,就听到厨房里咣当一声摔碗的动静,他难过地别过头:“对不住了兄弟,真的不能再借钱给你了,现在生意也不好做的。”


    “小冰,你相信第六感吗?”阮长风一只手按住心口,感觉从是食道到肠胃都是炽热的滚烫:“我这次有非常强烈的预感,时妍一定就在江州,我以前从来没有这种感觉的。”


    “你这种预感也不是第一次了……”张小冰低声说:“时妍也许真能感应到你在哪里吧,毕竟她当年骑个自行车到处逛逛,就能把你从传销窝点救出来了,可是你对她的话……大海捞针啊。”


    “真是不可思议,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她当年是怎么做到的。”阮长风揉揉眼睛:“我为什么就做不到啊。”


    “有什么好不可思议的,”张小冰点了根烟:“你对她的那点感情,比起她对你的爱,那可差远了。”


    阮长风无声地撇撇嘴,似乎并不认同。


    “你不信啊,”张小冰突然指了指墙上挂着展示的一台死飞单车:“别的不提,我就说你这辆车。”


    阮长风猝不及防看到荧光绿的单车,连当年那个粉色的车筐都还在上面,也觉得有点辣眼睛了:“唉,现在看真的蛮丑的。”


    “你记不记得大一暑假,快开学的时候,你这个车丢过一次啊。”


    “嗯?有丢过吗?”


    “你当然不知道了,因为那天晚上你酒喝多了,时妍把你扛回宿舍的,偷车贼不仅把你车偷了,还把这个车篓子卸下来给你放在地上……当时你闹得那个凶啊。”


    阮长风大概想起来,他说得应该是有一天结束了暑假工,他和季唯时妍三个人喝酒庆祝,那天时妍拿到了新相机,笑得非常开心。


    然后……然后他就喝醉了。


    “可是我的车……不是一直都……”阮长风好像隐隐明白了什么,但还是摸不着头脑:“我早上起来的时候车好端端停在楼下呢。”


    “那是因为时妍连夜给你把车找回来了,还不让我告诉你。”张小冰叹了口气:“那天她送你回来都夜里十二点多了啊,我至今不敢想,她一个又瘦又小的姑娘家,在外面跑了整整一夜,就为了给你找这辆丑得要死的破车,硬是让她找回来了。”


    张小冰顿了顿,眼眶微微湿润:“她是不知道害怕的么?”


    阮长风看着那辆被他遗忘的单车,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然后你第二天就拉着她搞办乐队的材料,顶着个大太阳跑了一个星期……最后人都累晕过去了,这些年你听她抱怨过一句没有?”


    “……我不知道,我真的从来都没想过这些……”


    “我知道,你觉得你现在已经很惨了,”张小冰盯着他憔悴的面容:“可她在你不知道的时候为你做过多少事情?那时候你眼睛里只有季唯,这些恐怕都看不见吧。要我说,你现在受得这点罪,也只是还债的程度罢了。”


    阮长风被一口汤呛住,低着头咳了好半天。


    张小冰也觉得话说得有点过了,尴尬地站起来:“你……要不要再来一碗?”


    “不了不了,”阮长风摆摆手:“我走了,后面还有事。”


    阮长风已经走到门口开电瓶车了,张小冰却突然从后面追上来:“那个……其实你们俩都是很好的人,不应该落到这个下场。”


    阮长风点了点头。


    张小冰把一个信封塞到他车篓里面:“那什么,你的自行车不是挂在我店里展览么,也吸引了不少人进来来看……我和椒椒商量了一下,应该把你的车买下来。”


    阮长风差点要过来拥抱他:“好兄弟,不枉我给你带了四年饭。”


    “哎你注意点影响,椒椒还在里面看着呢,”张小冰轻轻推开他:“要是这次找不到时妍,你以后也别来找我了。”


    阮长风低下头,轻轻地“哎”了一声。


    阮长风这天是早上出门的,直到华灯初上的时候才回到位于香林花园的住处。


    疲惫地用钥匙开门,换鞋的时候脚趾踢到旁边相框的锐利尖角,阮长风痛得哀嚎惨叫。


    “你怎么啦?”奶奶从厨房里举着锅铲钻出来。


    “我说,这玩意非得摆在这里吗?”阮长风愤怒地踢了一脚地上的大相框,大叫:“当时到底是谁的主意,把婚纱照放这么大,又笨重,结果过了这么久才洗出来,到底谁会看啊。”


    奶奶说:“小妍的主意,本来是要挂在主卧墙上的。”


    “哦,”阮长风的声音小了下去:“是……这张照片确实拍得还不错啦。”


    “我想办法挂起来吧,”奶奶在堆满东西的客厅里物色空地:“没办法,东西太多了。”


    “我当时就说,跟房子一起打包卖给下家算了,你非要搬过来,”阮长风待在过分拥挤的旧屋子里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搬来搬去的,差点把腰我闪了。


    “行啦行啦你少说两句,”奶奶说:“我给你搬到房间里面放着,省得你看了心烦。”


    阮长风在外面跑了一天,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走到桌边开始拿碗筷吃饭,夹起青菜,刚吃了一口就开始仰头叹气。


    “你又怎么了?”


    “这真是我吃过最难吃的青菜。”他闭着眼睛吞了口饭:“您老人家这个厨艺,是怎么培养出来小妍的?”


    蔡婉枝皮笑肉不笑:“就是因为做饭难吃才逼得小妍自己学呗。”


    阮长风吃完晚饭,才发现时间已经不早,他该上路了。


    “嗯?你这么快就要走了?”奶奶说:“最起码洗个澡再睡一觉……”


    “飞机又不会等我洗澡睡觉。”他疲倦地背起行囊:“没时间耽误了,路上再说吧。”


    “那你现在手头一共借到多少……”


    阮长风就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你好好讲话,别问这个问题!”


    “到底够不够啊……”


    “闭嘴闭嘴,不许说了。”


    蔡婉枝默默掏出来一小沓钱,放到他手里。


    “嘿呦,您上哪弄这么多钱啊。”


    “……”


    “不是偷的吧?”阮长风有些紧张地问:“我不是质疑你的人品,就是怕你太着急筹钱……”


    奶奶仍然紧闭着嘴一言不发。


    “都这种时候了就别让我着急了呗!”阮长风急得跺脚:“说话说话。”


    “是你先不让我说话的嗷……”


    阮长风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只有双手合十祈祷:“老太太您闹脾气也差不多有个度吧!”


    奶奶伸出一直藏起来的右手,只见无名指上空空如也,有个明显的红印子。


    “你把戒指卖掉了啊,”阮长风大为震撼:“我咋记得这是爷爷送给你……”


    “实在是取不下来,最后去店里面拿钳子剪断的。”奶奶边活动手指边感叹:“取下来真的舒服多了啊,早就该这么干了……”


    阮长风只觉得手里那一沓钱有千斤重,甚至不忍心看她浑浊的双眼。


    “去吧去吧,我已经走不了那么远的路了,”奶奶慢吞吞地说:“你拿上这些钱,去把我的孙女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