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宁州往事(52) 无巧不成书
这天注定不太平, 下午时妍还接到了派出所的电话,民警的语气听起来非常严肃:“你好,请问是蔡婉枝女士的家属吗?”
时妍一听奶奶的名字, 头都炸了, 心里快速出现了奶奶被诈骗、出车祸、突发疾病倒在路边无人搀扶等一系列坏事情都想了一遍:“……我是,请问我奶奶怎么了?”
“哦, 你奶奶今天中午跟人打架了, 现在二老都在我们派出所待着呢,麻烦家属过来协商处理一下。”
时妍狠狠揉了一把脸,把扭曲的表情掰正:“您是说我奶奶被人打了吗?”
“我们做了笔录,初步定性是互殴……”民警的语气透出麻木的无奈:“两个加起来都一百二十多岁的人了, 在医院门口打架,总之家属尽快过来领人吧。”
时妍赶紧请了假去派出所, 奶奶和同小区的王老头分别蹲在房间最远的两个角落, 像孩子似的互相瞪着彼此。
“奶你没事吧?”时妍赶紧过去检查:“身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
“我没事,他假牙都被我扇飞了,坐地上哭呢。”
“喔呦,不知道哪个人的头发被老子揪下来一大把……”王老头不甘示弱。
时妍确认只是头发有点乱,衣服扣子掉了两颗后, 鞋子上被踩了几个脚印后, 终于长舒一口气:“怎么这么冲动啊,有什么矛盾不能好好说么?”
时奶奶又瞪了王老头一眼,气哼哼地不说话了。
因为两边年纪都很大了, 又没造成什么实质性损害,双方家属来了之后各自接受了批评教训,就把二老领走了。
发生了这种事情奶奶暂时不好意思回河溪路, 时妍只好先把她领回新家安顿下来。可无论路上时妍怎么追问,奶奶都对事情起因闭口不谈,只说是看王老头不顺眼,最后被逼急了甚至翻出了他十年前借了自己一瓶醋没还的往事来。
时妍直接叉着腰站在一旁,摆出班主任的态度,把隔壁班老师处理学生打架时候的话术拿出来重复讲了三遍,终于把奶奶磨得受不了了,把耳朵一捂,自暴自弃地说:“行了行了,那老东西当着好多人说你坏话,我能忍吗?”
“说我什么坏话啊?”
“他说你,说你……”可那样的话奶奶根本说不出来。
时妍看她神情已经猜到了,心中无奈难过至极:“他说我给人当小三么?”
奶奶一愣,呐呐地说:“他说你收了学生家长的贿赂,安排人家孩子当小组长来着。”
“不是,我教师节收了学生一束花而已,不至于传成这样吧?”
奶奶猛地一拍桌子:“你先把当小三的事情给我交代清楚了!不打自招了这是!”
时妍膝盖一软,差点给她跪下了:“奶奶你睁大眼睛看看我,谁会要我当情人啊。”
奶奶眼皮动了动:“不是也有阮长风这样眼瞎的么。”
时妍知道不能在这个问题上纠缠:“等会,派出所说你是在医院门口打架的?你好端端的去医院做什么?”
“我……”奶奶一下子卡住了:“社区医院今天有免费体检,我去测血压来着。”
“体检单我看看。”
“哎呀很不正规的,哪有什么体检单,各方面都没什么问题就算了。”
可这是对彼此最熟悉的一对祖孙,多年的相依为命让她们注定无法敷衍对方,时妍紧紧握住奶奶的手:“你身体哪里不舒服?”
“没有啊,好得很,你不要转移话题。”
“说谎。”时妍认真地盯着她:“你有事情瞒着我。”
“你不也有事瞒着我么?”
“我没给人当小三,”时妍快速地说:“我坦白完了,该你了。”
奶奶还是紧紧地闭住嘴,不肯说。
终结一种灾难的方法往往是另一种灾难,最后把时妍从奶奶的逼问下解救出来的是阮长风提前回家了。
“今天回来这么早?”她心怀庆幸的迎过去,以至于没有注意到阮长风神色阴郁。
“喔,奶奶也在。”阮长风抬手打了个招呼:“您这脸怎么肿了?”
时妍和奶奶对视了一眼,奶奶略带威胁的抬起眉毛,时妍只好收了告状的心思:“今天奶奶出门的时候摔跤了。”
“有没有伤到骨头?”
“这点小伤怎么可能伤筋动骨,不存在的。”奶奶强硬的说:“就是脸皮臊得受不了。”
“你怎么啦?脸色好难看。”时妍决定不理她。
阮长风看了一眼客厅里端坐的奶奶,把时妍拉进书房。
“到底怎么了?”时妍看他神色,心中愈发惴惴不安,自己没见季唯,莫非她直接去找阮长风了?
“你先坐下……接下来我要说得事情你别生气。”阮长风严肃地按着时妍肩膀坐下:“千万别生气啊。”
时妍已经被他吓得说出来话了,嘴唇苍白颤抖,心紧紧揪在一处。
阮长风垂头丧气地在她对面坐下,实在不知道怎么开口,表情沉郁地托着头。
“我可能……”他艰难地说:“要被单位开除了……今天下午工作犯了个大错。”
时妍之前一直担心自己保不住工作,没想到阮长风也面临着同样的职业危机,因为有了之前被停职半天的经历,感同身受,虽然心中忐忑,但还是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是犯了什么错呢?有没有补救的机会?”
她的语气这样镇静,也稳住了阮长风濒临崩溃的心态,他沮丧地敲敲脑袋:“今天下午有客户来取了五十万……我数完钱填系统的时候没留意,写到旁边那一栏了,变成客户存了五十万。”
时妍看他神情还以为是捅了天大的篓子,结果发现是取钱写成存钱这种操作失误,虽然一百万的损失也很心痛,但起码是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长长松了口气,甚至差点笑了起来:“怎么会这样啊。”
“我都没脸在金融业待下去了,你就别笑话我了好吧。”阮长风把头发揉得乱蓬蓬的:“今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能是中午没休息好,下午注意力老是不集中。”
“我没笑话你啊,”时妍在他面前蹲下来:“最差最差的结果也就是咱们赔钱嘛,未必会失业啊,就算工作没了再找就是了,不用这么难过。”
“赔钱和丢面子不是什么大事情,主要是接受不了自己犯这种低级错误。”可惜阮长风内心的自闭根本不是时妍几句温言软语能劝回来的:“啊啊啊啊啊到底为什么会填错啊!我当时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啊!”
其实他当时是在想季唯的突然造访……只是事已至此,没必要再谈。
“每个人都有犯错的时候,你又是新人经验不足,犯错不是很正常吗?”
“可是我这个职业不能犯错,也从来没有人教过我怎么犯错啊……”阮长风把后脑勺磕在身后的书柜上:“小妍,我对自己好失望。”
“现在想那些已经没有意义了,我们一起想办法补救好不好?”时妍在他掌心轻轻画圈:“既然只是录系统的时候弄错了,那可不可以悄悄改回来呢。”
“且不说操作会留下记录……我们是临下班盘账的时候发现的,客户可是很快就发现了,”阮长风把领带扯松,让自己透过气来:“换了个网点直接把账上的钱都划走了。”
“你们行长怎么说啊?”
“他说我捅的篓子自己想办法解决。”
时妍很生气:“你还是个新人,为你的工作质量兜底是他的责任,怎么能把锅都甩给你呢。”
“本来就是我个人的工作失误啊。”
“我不管,反正他也有连带责任,”时妍气鼓鼓地说:“我现在就找他理论去,他这个态度就不是解决问题的态度。”
阮长风一把搂住她,低声说:“你这么理直气壮地护短,显得我很废物啊。”
时妍轻轻皱了皱鼻子:“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我都愿意跟他讲道理的,只有你的事情……”
全世界谁的道理她都不讲,就要这样无条件地护短与偏爱。
虽然经过沟通后,时妍已经对最坏的结果有了心理预期,但事态目前还没有发展到那一步,时妍整理了一下思路后,还是先拨通了程老师的电话,先试探了一下王行长的口风。
今天下午那会大家都在气头上,阮长风和经理闹得不愉快,现在各自冷静下来之后,行长也知道成年人无法逃避解决问题,便和时妍约了时间,准备连夜去那位客户家登门拜访。
她在琢磨家里有什么可以送过去的礼物,阮长风也打起精神,找了关系比较好的同事,在内网上调出这位客户的资料。
“两盒白酒,两条烟,一盒人参,然后再加一个果篮,你觉得怎么样,要不要再加点?”
“隋亦……”看文件的阮长风小声嘀咕。
“这个时候就别随意了啊,你也参谋参谋,那个客户喜欢什么,家里有没有小孩?”
“哦,我不是说这个,我是看到客户以前在我们行买过一份保险,被保险人的名字叫隋亦,资料上写……”
时妍心想这也太巧了,拿过资料细看,年龄和学校还真的都能对上,不禁眯起眼睛笑了:“这个好像是我班上的学生啊,今天还一起吃午饭的呢。”
阮长风第一反应也是不信:“这么巧?”
“这是老天帮你逢凶化吉呢。”时妍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不用担心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奶奶端着菜从厨房出来,才发现他们准备出门:“你俩不吃晚饭了?”
“有点事情要出去一趟,你先吃吧,可能回来的比较晚,你自己铺床睡觉不用等我们。”
“出什么事了?”
“没事,我们会处理好的,”时妍走到奶奶身边,按了按她的肩膀,认真地看着她:“奶奶,相信我,你一定要相信我。”
“我今天去医院……”奶奶的声音低了下去:“是为了看阿希,她……不太好,还不让我跟你说……总之你千万别告诉小唯。”
“那是她妈!这怎么能不说啊?”时妍焦虑地说:“季老师一个人也照顾不过来啊。”
“阿希说小唯这都快生了,大概怕影响到孩子吧。”
时妍的心沉了沉:“我今天先把家里的事情处理好,明天就去看阿姨。”
奶奶无声地点点头,第二天就自行回家去了,从此再没留意过任何与时妍有关的流言。
第422章 宁州往事(53) 同往同归
隋亦听完时妍的请求后, 很久都没有说话。
“嗯,毕竟是大人的事情,因为这些来打扰你真的很不好意思……”时妍向她道歉:“也不需要你做什么, 给我们一个进门的机会就行了。”
“所以时老师, 你男朋友是哪个?”站在街角的隋亦指了指正在按门铃的三个男人。
“个子最高的那个。”
隋亦认真比较了一下:“我觉得差不多啊,三个人都没有特别高。”
“你看左边那个, 明显又高又帅又年轻吧。”时妍惊愕地说。
女孩摇了摇头:“我觉得很普通啊, 老师你被爱情冲昏头了吧。”
时妍不准备跟她讨论这个:“情人眼里出西施很正常的,我在他眼里也很漂亮啊。”
隋亦嘴角提起一个稀薄的冷笑,时妍对这种神情很熟悉,因为出众容貌而自幼受到追捧的人, 看普通人是会不自觉流露出一点骄矜:“所以你要我做什么?”
“你爸爸……隋先生不肯见我们,这样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我们带着礼物上门, 只是想跟他谈一谈。”
“如果能帮忙我肯定会帮的,可是隋先生不是我爸爸哦。”隋亦耸耸肩:“我只是司机的女儿,碰巧住在主人家的大房子里而已,我们老板家的小孩怎么可能上这种便宜的公立中学嘛。”
时妍哑然:“我看你们都姓隋,还以为……”
“只是远方亲戚罢了,主人家可看不起我们这种寄人篱下的蛀虫。”隋亦不耐烦地说:“我爸今天中午没来给我送饭, 估计就是为了送老板去你男朋友那里取钱了吧。”
时妍不知道天之骄女的表象下还有这样的隐秘, 呐呐地说:“我在班上一定会保密。”
“没必要,”隋亦潇洒地摆摆手:“我已经演千金小姐演得有点累了,做自己也挺好的。”
时妍发现自己开始有点喜欢隋亦了。
“如果我们老板一直不肯开门, 你们会怎么办?”
“这笔钱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如果实在不肯合作,我们应该会报警吧, 毕竟隋先生现在的行为已经构成非法侵占了,人证物证银行都是有的。”时妍老老实实地说:“我们也想尽量避免麻烦,就看他成不成全了。”
“如果老板进去坐牢的话……我爸也会失业吧?”
时妍用力点点头:“飞来横财是很好,但真的不是所有人都有福气接住,有时候反而会带来祸患,这个道理你也要记住。”
“老师,我帮你有什么好处没有?”她用撒娇的语气讨价还价。
“你看上什么班委的职位了吗,明年换届我帮你想办法。”时妍低声下气地说完,也觉得自己一点老师的尊严都没有了。
“你忘了我已经是班长了吗。”隋亦拖长了语调:“其实我真的很想换座位啊……”
时妍无奈地笑笑:“只要你肯帮忙,以后你甚至可以坐在讲台上听课。”
隋亦又低头沉默了很久:“老师,我对你很失望,你的原则在爱情面前一文不值。”
“……对不起。”时妍被教育地无地自容。
时妍本来以为已经没戏了,女孩却突然歪了歪脑袋,天真地问:“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会想要帮他啊。”
时妍一愣:“他是我男朋友啊,我不帮他帮谁。”
“这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吗?”隋亦对她的一再退让感到疑惑:“是他自己工作出错了吧,像你这么厉害的人,干嘛要帮他擦屁股?”
“其实我一点都不厉害,能帮到他的地方非常有限,难得这么巧当然要尽力了。”时妍腼腆地笑了笑:“每个人都会犯错的,以后我工作要是遇到困难,他也一定会帮我一起想办法。”
隋亦轻轻咬了下嘴唇,扭头走开了。
隋亦走到阮长风身后,戳了戳他的后腰:“喂。”
阮长风第一反应是这孩子也太不礼貌了,但心中已经认定她是客户的女儿眼下绝对不能得罪,好声好气地说:“同学,你好呀。”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她骄傲地抬起下巴:“你得回答我才让你见我爸爸。”
“你请说。”
“我和时老师哪个更漂亮?”
阮长风哑然失笑:“这算什么问题啊,我宁愿你问我奥数。”
“所以你回答我嘛。”
“隋亦同学,你爸爸有没有教过你现在要把学习放在第一位?”
隋亦笑得像狐狸似的:“我知道了,你不敢回答……你敢不敢看着我的眼睛说实话?”
阮长风此刻心中无限崇拜时妍,她每天到底在和一群什么样狡猾的青春期少年少女打交道啊。
“当然是你漂亮,”阮长风淡淡地说:“我又不是为了好看才跟她在一起的。”
隋亦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大口咀嚼着泡泡糖:“如果有一天你发现她出轨喜欢上别人了,你打算怎么办?”
这句话似乎意有所指,一旁听过些流言蜚语的行长和经理都竖起耳朵,悄悄看向阮长风。
“小姑娘,”阮长风俯身直面她:“我今天这么晚了过来,是为了纠正自己犯的错,不是来让你随便评价我媳妇的。”
“我不能问吗?她为你做了好多。”
“不能。”阮长风断然道:“你根本不了解她,在此基础上提出的任何假设都是没有意义的,我没有义务回答你。”
“所以你就是不敢回答我。”
阮长风叹了口气,扭头对行长说:“我们明天再来可以吗?”
“明天放假,我还是在家哦。”
“不是不敢回答你,而是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想到这个问题,就还挺搞笑的,任何一个长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她对我的事情比对她自己的还上心吧。”
隋亦似乎皱了皱眉。
阮长风又认真想了想,字斟句酌地说:“如果你非要得到一个正面回答才能满意的话,我只能说……时妍始终都是在这段感情里面付出更多、也比较辛苦的那个人,如果有一天她觉得累了想结束……嗯,我希望她能找到比我一个更让她轻松自在的伴侣。”
隋亦和他对视了片刻,用钥匙打开门走了进去,十几分钟后再从家里出来,手边已经推了个沉甸甸的行李箱。
“你们数数钱带走吧,我爸说太晚了今天就不出来了。”
“哎,那真是……”阮长风把手中的礼物推给她:“实在不好意思,都是我的工作疏忽,这些请务必收下。”
隋亦老练地接过烟酒,然后一言不发地关上房门,走上二楼。
书房里的男人抬头看向她:“银行的人打发走了?”
隋亦掀起窗帘往外看了看:“嗯,已经走掉了。”
“怎么跟老师说的?”
“就说你是我远方亲戚,我是个孤苦无依寄人篱下的倒霉孩子。”隋亦对父亲翻了个白眼:“真不知道这样有什么意思。”
“以后你再看你们老师对你的态度,前后有没有什么变化,就能明白人情冷暖了。”隋父慢悠悠地抽了口烟:“我觉得对你认识人心有好处。”
“感觉没什么变化啊。”隋亦摇摇头:“时老师不至于势利眼的。”
“呵,以后难说。”
“倒是你啊,”隋亦双手叉腰:“干嘛这么大架子,发现人家弄错了也不说,现在人家找过来,痛痛快快把钱还了就是了,咱家又不缺这钱,你是没看到时老师,今天是真着急了。”
“谁让他弄错的,”隋父冷冷地说:“我今天下午就看那个小年轻浑浑噩噩的跟丢了魂似的,是要帮他长点记性。”
“爸!人家犯错了你给他指出来就是了,”隋亦气恼地说:“还把钱都提出来,你今天差点坐牢知道吗。”
“把我弄去坐牢他们也很麻烦的好吧,而且明明是他们有错在先的,”隋父说:“我就是讨厌银行,不想让他们痛快。”
“为什么啊。”
“银行就是晴天借伞雨天收伞,孩子你记住了,”隋父冷笑道:“金融业的每个毛孔都是肮脏的。”
“我怎么记得你是炒股赚得第一桶金……”
“错,”隋父大言不惭地说:“我的第一桶金是你妈妈的嫁妆来着。”
“真不要脸。”
“谁让她爱我呢。”
隋亦叹了口气,有些失望:“所有的女人都是这样吗?时老师也是,只要爱上一个人,就连自我都失去了。”
“这个,也不一定就等于失去自我吧……”
“我以后要是把自己嫁妆拿出来支援老公炒股搞投资……”隋亦拉长了语调。
“那我就当白养了你这个女儿。”说完,老父亲眼角的肌肉颤了一下:“总之你千万不能学你妈。”
事情终于结束后,阮长风和时妍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
“你这个学生,有点意思啊。”
“感觉想法特别多对吧,”时妍也有同感:“心思比我们那会复杂多了。”
“我真的想不明白,她无缘无故地为什么会问……”
“问什么?”
“算了没事了,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就是喜欢想东想西的。”阮长风牵起她柔软的手:“过节过节,带你出去玩玩,咱不管这些。”
“我在想这几天要不要再请你们行长和经理来家里吃个饭,”时妍说:“这次是事情毕竟给他们添了麻烦。”
“不要。”阮长毫不犹豫地说:“我不喜欢他们,也不想让你辛苦。”
“我做饭不觉得辛苦啊,看到有人爱吃也会很有成就感的。”时妍轻轻挠他的手心:“工作就是这样的嘛,总是难免和不怎么喜欢的人打交道,何况他们还是你的上司。”
“小妍,我不喜欢这份工作。”阮长风把一块小石头踢到路边:“每天都觉得没劲透了。”
“不能因为一点小挫折就打退堂鼓哦。”
“跟这次事情的关系不大,我是真的不喜欢。”阮长风重重叹了口气:“如果今天没有你帮忙,我可能就顺势辞职了。”
“为什么不喜欢,可以跟我讲讲吗?”
“也说不上来,就是整个系统的那种风气吧,”他挠挠头:“总觉得不太适合我,可能是我这个人比较矫情吧。”
“长风,你是不是后悔没有出国?”时妍用前所未有的认真口吻问他:“如果当时选择出国会不会好受一点?”
“那倒是不至于,已经决定的事情,”阮长风按了按酸胀的太阳穴,觉得今天真是多灾多难:“是我自己心态没调整好。”
时妍看他神情惆怅,也觉得心疼:“如果实在适应不了,就先辞职休息一段时间吧,工作以后再找就是了。”
“辞职了你养我啊。”阮长风嗤笑:“你负责赚钱养家,我负责貌美如花?”
“没问题啊。”她天真地说:“我赚得不多,养你刚刚好。”
“就你那点死工资,还要还房贷,算了吧。”
“赚钱的办法肯定是有的嘛,我觉得现在的生活已经以前比好多了。”
“啧,”阮长风咂舌:“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有时候真的很有母性?”
“我记得张小冰以前说过吧,是不是男人都想要个季唯这样的女朋友,”时妍捂嘴轻笑:“然后再来个我这样的妈?”
“那可太真实了,你的母性已经泛滥到季唯想把孩子交给你养了。”
“哈?”时妍瞪大眼睛:“她真的去找你了?”
“是啊,幸好你今天没见她。”阮长风象征性地拍拍身上的晦气:“啊,灾星,灾星”
“居然是这种想法……”时妍能理解季唯为什么没办法亲自养腹中的胎儿,但还是觉得很荒唐:“我们俩难道不会自己生吗?”
“你看,还想着生孩子呢,我不工作生下来喝西北风么。”阮长风笑着摇头:“以前花父母的钱一点概念都没有,从来不知道生活里面这么多用钱的地方。”
恋人琐碎的闲谈间,已经走到了小区门口,时妍突然眉开眼笑:“要到家啦。”
“回家而已,这么值得开心?”
“就是感觉今天这条路特别短哎,一下子就到家了。”时妍开心地蹦了一下,正好跳过地上的一个污水井盖,她脑后的短马尾辫高高跃起:“以前在学校的时候,每次晚上你从图书馆送我回宿舍,我都希望那条路能长一点,再长一点就好了。”
阮长风怔怔地伸出手,掠过她的头发。
时妍捂住泛红的脸:“那时候舍不得跟你分开,所以都不想回宿舍,只想跟你在路上多待一会,现在已经完全不会这样想了……”
“是么,现在怎么想?”
她的眼睛笑弯成月牙:“现在我们有共同的家了,长风,能跟你一起回家的感觉真的太好了。”
阮长风在感到快慰的同时,心底又泛起一种带着悲哀地不真实感,阮某人一介草民,何德何能居然让她这样的幸福,都是贫贱寒微的茫茫众生,她的笑容却好像坐拥全世界的奇珍异宝。
他只有默默向上苍祈祷,只要能让她一直这么开心,一直这样笑下去,阮长风觉得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都值得。
第423章 宁州往事(54) 大浪淘沙
很遗憾, 对于时妍这样责任心爆棚的女生来说,纯粹的快乐始终是短暂的,生活不会给她太多休息的时间。
第二天一早她去医院看了季唯的妈妈, 情况果然不容乐观, 季老师的头发好像白了许多,接下来时妍几乎整个国庆假期都在病床边帮忙照顾, 她和季老师轮流换班, 总算让他能有喘口气的时间。
可即使没日没夜地守着,阿希的病情还是没有起色,再一回过神,假期已经快要结束了。
长假最后一天清晨, 经过短暂的睡眠,她在病房角落的陪护床上醒来, 看到阮长风坐在床边。
她为了减少在路上的时间, 这几天都住在离医院更近的奶奶家,心理上感觉已经好久没见过阮长风了。
“你怎么过来了?”她又惊又喜地坐起来,又顾忌病房里其他人,急忙穿鞋下床,拉着他出去。
“来看看你。”阮长风捏了捏她的脸:“嗯,我看看瘦了没。”
“别别别我还没洗脸, ”时妍挡住他:“你稍等我去洗漱一下。”
等时妍洗漱回来后, 阮长风居然已经和阿希聊起来了。
“你是小唯的同班同学啊,那肯定很早就认识小妍咯?”阿希莞尔微笑:“小妍特别好吧。”
阮长风正好抬起头看到时妍端着一盆水从门口进来,轻轻叹了口气:“是很好, 过于好了。”
“这孩子努力想照顾所有人,”阿希清澈的眼眸看向阮长风:“谁来照顾她呢。”
阮长风心想,季唯但凡能学到她妈妈一半的温柔体恤, 也不会落得现在这么个古怪的状态。
“在聊什么?”时妍放下脸盆,又把床底下的痰盂抽出来准备去倒掉。
阮长风实在见不得她干这个活,伸手要抢:“我去倒吧。”
时妍总是在这种时候展现出离谱的灵巧,端着痰盂一个滑步走位避开:“哎小心小心,别碰翻了。”
阮长风悻悻地摆了个“请”的手势。
阿希看着他们,神色不自觉地黯淡下来,默默拿起床边的虎头鞋接着缝。
“真好看,阿姨你手好巧。”阮长风见她神色有异,只能没话找话:“这是给外孙做的?”
“我猜是外孙女,”阿希微笑:“不管你信不信,我昨晚梦到的,是个很可爱的小公主呢。”
“季唯她……不知道你病了么?”
阿希垂下眼睛:“怀孕很辛苦的,小唯都快生了,别让她劳神。”
“阿姨,我多嘴问一句……季唯她结婚以后回来看过你们吗?”
阿希还没说话,时妍已经回来了,闻言微微沉下脸:“长风,陪我出去走走,我想透透气。”
“你们待会记得回来吃早饭啊,”阿希不忘叮嘱他们:“老季说会带粥过来。”
“季老师煮的粥特别香,”时妍说:“你一定要尝尝。”
阮长风嘴上说好的好的,心里只想快点把时妍带离弥漫着消毒水味道的病房,巴不得永远不回来。
时妍走出住院部的大楼时,被明亮的朝阳刺得微眯起双眼。
“啊,差点忘了。”阮长风眼疾手快地从兜里摸出一副墨镜安到她脸上:“快戴着。”
“这什么时候买的啊。”时妍把墨镜拿下来看看,又还给阮长风:“没事,就刚才一下有点晃到眼睛了。”
“就昨天,陪我妈逛街买的。”阮长风又掏出来一瓶护手霜,涂在时妍的手背上:“这个是我妈送你的。”
“好香。”时妍很喜欢护手霜清新好闻的柠檬味:“替我谢谢阿姨。”
他们并肩走出医院,门外是一条安静的街道,路旁种着银杏树,这个季节的银杏叶开始泛黄,扑簌簌的暖黄色小扇子落满地面。
时妍一路走一路捡,最后在手里攒了一小把,从头上摘下发绳,团了团,扎成一朵金色的玫瑰花。
“这是给我的吗?”阮长风惊喜地说:“谢谢!”
时妍本来是想送给阿希的,但看阮长风眼神明亮,怎么舍得拒绝,轻轻把花放在他掌心:“嗯,送给你。”
“怎么办怎么办,”阮长风突然有点急了:“我突然发现我好像都没送过你什么。”
“你送给我一个家,这还不够么?”
阮长风左右环顾一圈,找到一家正在营业的花店:“哎,我能送你点什么花呢。”
“医院门口买花很贵的哦。”
“去问问看嘛。”阮长风拉着时妍过去买花:“我出门看黄历了的,说今天适合送花。”
“到底哪本黄历会写这个啊。”时妍想着今天最后一天陪护,确实应该给阿希带一束花,既然阮长风坚持,也就进去挑了几朵康乃馨。
“你喜欢康乃馨?”阮长风愕然:“教师节那一大堆,还没收够么。”
“这是送给希希阿姨的,我的话……”时妍低头看到门口一大盆特价向日葵:“我就要这个吧。”
“就这?”
“我确实喜欢向日葵哦。”时妍用手指抹去向日葵花瓣上的灰尘:“花语很好,跟我们家的颜色也很配,放在阳台上肯定漂亮。”
阮长风看向墙上贴的常见花语释义,没找到向日葵的:“是什么啊。”
“不重要啦,”时妍想把那盆向日葵抱起来,结果没抱动,又放回原地:“是你送我的就行……哦,再买一盆绿萝吧,我放办公室。”
阮长风觉得那盆向日葵衬得她脸色明亮柔和,心情也跟着温暖和煦起来,开开心心地付了钱,搬着花跟她一起往回走。
“要不我们先把花送回家?正好有的士。”时妍提议:“还挺重的,季老师应该也没来。”
“呃……还是先送奶奶家吧。”阮长风有些欲言又止。
“反正都得打车,也不差这点距离吧……你不会想搬着这个爬五楼的。”
“主要是你这几天不在,家里面现在吧……”阮长风尴尬地说:“稍稍有点乱。”
“啊?你把家拆啦?”
“没有没有。”
“那也就是几天没搞卫生,脏不到哪里去的。”时妍说:“我回去正好收拾一下。”
她完全没有意识到问题所在,阮长风只好实话实说:“其实是我想趁你这几天不在,把卧室那个床做出来,给你个惊喜来着,所以我一号去借了工具还买了木材。”
“喔!”时妍睁大眼睛:“做好了吗?”
“还没做好……”他甩了甩头发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狼狈地说:“木工好像比我想象中难一点点……现在家里到处都是木料和刨花,我还没来及扫。”
时妍想象了一下阮长风挥汗如雨地和木材战斗的画面,觉得又好气又好笑:“那现在怎么办啊。”
“放假这几天肯定做不好了……我昨天跟我妈去逛街,就是想买一个现成的床来着……”阮长风把脸挡在向日葵挡后面:“又感觉好像骗不过你,最后就没买。”
时妍听着也忍不住挠头:“可是我总得回家吧,明天要上班了。”
“本来想趁着今天再努力一把的……”阮长风叹了口气:“算了算了,是我太废了。”
时妍踮起脚,把他头发上沾的一点刨花摘下来:“做不好也没关系啊,初学者慢慢来嘛,不着急的。等我先去跟季老师换个班,回去跟你一起收拾呗。”
“可是你看上去好累啊,要不要先回奶奶家补个觉?”他小声说。
“我觉得还挺精神的,这个假期都没空好好陪你。”她把一个打到一半的哈欠忍住:“回去先把家里整理一下,然后我们出去,你上次说想去哪里玩来着?”
阮长风腾出一只手来,触碰她眼下疲倦的青黑,幽幽长叹:“你啊……多照顾自己一点。”
把向日葵带回家中阳台安顿好后,时妍又从柜子里翻出几样补品,一并给阿希带去。
阮长风陪她走回医院,五公里左右的路程,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时妍心里盘算着,这时候要是有辆电动车肯定会方便许多。
想到电动车她突然想起来了:“哎,你那辆死飞单车后来怎么处理啦?”
“送给张小冰了,”他说:“他店里需要个展览品,我这个正好挂墙上。”
“我开始有点担心他那个店面的美术风格了。”时妍还是有点欣慰的:“也算能发挥点作用吧,总好过当废铁卖了。”
“其实后来也都没怎么骑过了,一直放车棚里面落灰,”阮长风说:“张小冰不提,我还真忘了,最后肯定是卖废铁了,钱还到不了我手里。”
“还好毕业的时候你的吉他我帮你收起来了,那个要是弄丢了真可惜。”
“这么看来我这几年真的半途而废了好多事情,”阮长风摸了摸鼻子:“是不是我性格有问题啊,好像就没坚持下来什么事情,干啥都是三分钟热度。”
“不要这么说自己,”时妍挽住他的手臂:“对世界保持探索的热情是很难得的品质,我完全是从小缺乏审美训练,没有什么追求才只想着赚钱……你不知道我多羡慕你呢。”
阮长风有些惭愧地想,如果人这一生真的是在不断放弃中寻找真正想要的东西,那他这辈子大浪淘沙,身边能留下一个时妍,没错过没失散没遗忘没放手,实在是莫大的幸运。
第424章 宁州往事(55) 好事难为
他们回到医院, 时妍正好看到保安把路边一辆老式二八大杠自行车搬走,她认出了那是季识荆的车,急忙上去询问:“这车是我家的, 干嘛搬走啊。”
“我都跟那老头说了无数次停在车棚那边, 他还乱停,肯定要搬走的嘛。”保安不满地念叨:“也就五块钱嘛, 都像他这样停在路边, 不久挡住救护车通道了。”
“停个自行车都要收五块钱,这也太贵了,”时妍皱眉:“再说你也不能不打招呼就把车搬走,季老师出来以后找不到车多着急啊。”
“算了, ”阮长风直接掏出二十块钱打发了保安:“你直接帮我们搬到车棚里面去吧。”
保安拿了钱,高高兴兴地去了, 时妍却忧心忡忡地说:“季老师是最在乎体面的, 我都不知道他已经连五块钱停车费都付不起了……”
“他闺女开着限量款跑车呢,怎么可能让她爹穷成这样,你就别担心啦,八成是老头抠门而已。”
时妍走到住院部一楼的缴费处,报了阿希的诊疗卡号:“麻烦帮我查查卡里的余额。”
护士把卡号输入系统,也皱了皱眉:“病人已经欠费到四万多了哦, 怎么还在住院啊……按理说这样早该停药回家了的, 我们护士长都找过家属很多次了,你们不知道吗。”
时妍好声好气地求她再核对一遍,得到了确切的答复, 阮长风问:“阿姨不是有医保么?”
“好多进口药都是不能报销的啊。”时妍翻看打印出来的详单,心疼地直吸气:“真的太贵了,阿姨病了这么久, 靠季老师一个人的工资肯定撑不住的。”
“他现在唯一脱困的办法就是给季唯打个电话。”
时妍从包里翻出银行卡,毫不犹豫地递到柜台里:“我记得卡里还有两万多,您先垫上,无论如何别给病人停药……必须得按疗程吃,停了就前功尽弃了。”
这是家里装修的钱,时妍倾囊而出,意味着工程得陷入停滞,他们离那个完整的家又远了几分。
阮长风看出时妍的态度坚决,没有直接阻拦,只是按了按她的肩膀:“小妍你想清楚,我看过阿姨的病历了,她这个病……是无底洞。”
“医学昌明啊,万一能治好呢,”时妍悲伤地垂下眼睛:“也许希希阿姨再治一个疗程就能好起来了呢,我总得尽力吧。”
“可是她有亲生女儿,季唯只是怀孕了又不是死了,我上次见她一身的名牌,随便摘一个耳环就够给她妈看病了……没有这样的道理,”阮长风喃喃地重复:“世界上没有这样的道理,我真的不懂你们在怕什么,为什么不敢告诉她,宁愿自己在这里死撑。”
“豪门媳妇没那么好做的,你只看到小唯一身名牌,不知道那些都只是给孟家妆点门面的东西,她虽然代表孟家对外的形象,可也未必有什么自由。”
“那行,我不管季唯,孟家能看着自己的姻亲这么落魄?”阮长风摇摇头:“你们怕不是在逗我玩。”
“我现在就这么多钱,再多也没有,估计也没什么时间来照顾了,再没什么能为他们做的,”时妍接过收据装进包里:“剩下来的事情就只能季老师自己想办法了,如果他选择向孟家求助……希望阿姨能好起来。”
阮长风郁郁地说:“你已经为他们做了足够多了。”
“我最担心的就是这个,”时妍握了握阮长风的手:“真怕冷落了你啊。”
“我的感受是最不用在意的,我只是害怕……”阮长风轻叹:“你这么毫无保留地对人好,如果有一天发现别人回应你的无法相称,甚至只有背叛,会很寒心的。”
时妍本来想说谁会背叛我,旋即想起了季唯和那袋子礼物,本就低落的心情又往下坠了坠。
“总之这笔钱就别告诉季老师了。”时妍用力捏了捏脸颊,调整出一个还算开心的表情:“尤其不能告诉是阿姨哦,可不能影响病人的心情。”
阮长风把那张收据从她包里翻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我现在不说,但这笔钱以后肯定是要找季唯报销的。”
“你放心,我肯定好好收着。”时妍郑重地拍了拍包:“现在我们上去喝粥吧,这个真不是我吹,季老师熬的粥天下一绝。”
“不可能不可能,怎么可能有人做饭比你好吃的,再说你这么好学,肯定早就学过来了。”
“这是季老师的独家秘方啦,我怎么学都做不出来那个味道的,”时妍小声说:“我再强调一遍哦,我做菜就是家常水平,最多学到季老师两三成功力吧。”
而在他们身后不远处,一身萧索秋意的季识荆看着年轻人走远,还是下定了决心,拨通了手机里的一个电话号码。
“你好,孟先生吗?我是季识荆……”
在通话的过程中,他原本挺直的腰杆越来越弯,好像再也不堪命运的重担,最后缓缓地折了下去。
三十分钟后,一群专业高效的医护人员开着救护车来到医院楼下,为阿希办理了转院手续,她将会在全宁州肾病领域最权威的医院接受全天候的医疗关怀,专家会审,最好的医疗团队会二十四小时监测她的健康状况。
时妍知道季识荆已经做出选择,也没说什么,跟阮长风回家搞卫生去了。
而季识荆把妻子送上救护车后,站在住院部楼下的空地上,因为实在找不到被藏起来的自行车,蹲在地上难受了很久。
虽然之前的工作失误已经解决了,但确实客观上打击了阮长风的工作热情,每天早上愈发起不来,时妍各种叫醒方法试过一轮了效果都不佳,阮长风非要赖床到最后一刻,经常挤不上地铁。实在见不得他离工作单位这么近,还屡次迟到,时妍只好想办法缩减路上的通勤时间,咬咬牙买了辆电瓶车。
可买回来之后才发现他不会骑,也有可能是怕红色的电瓶车被同事嘲笑,时妍每天又多了项任务,开小电驴接送她的废柴男友上下班。
他们的生活里只要没有季唯就会一帆风顺,最大的困扰不过是阮长风在家做木工活噪音太大,似乎已经给人造成困扰了。有一次时妍在楼道里遇到隔壁邻居,那是个独居的单身男人,平时偶尔见到也就是点点头,这次居然面露难色地开口了:“那个……您家的装修弄完了吗。”
“真是抱歉,就剩卧室的一点点木工活了,”时妍急忙道歉:“对不起这段时间吵到您了。”
“其实还好,”男人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露出因为睡眠不足而青黑的眼底:“只不过正好我们两家的主卧是挨着的。”
时妍表示一定会尽快完工,晚上连夜烧了道狮子头和整只的豉油鸡,又从冷冻室翻出来几个蜜枣粽子,一起包好准备送给邻居赔礼,可惜深夜时分邻居却不在家,她只好把菜放在门外,附了张道歉字条。
第二天出门的时候,空碗已经放回她家门口,里里外外刷得干干净净,后来再遇到邻居,虽然还是淡淡的,但也没再提过装修扰民的事情。
在阮长风漫长痛苦的试错中,主卧的大床总算勉强完工了,时妍只稍微表达了一下对床铺稳固程度的担忧,就被兴高采烈的阮长风拉着在新床上做了一晚上的夜间运动,吱吱呀呀摇了一夜的床。
时妍自从知道这个房间的隔音并不如想象中那般优秀后,怕邻居听见,多少有些顾忌,阮长风反而被她羞涩的反应激起兴致,使出各种花样百出的磨人功夫,非要她把那点可怜的矜持全抛去才好。
第二天起床固然腰酸背痛,时妍也不得不承认阮式出品的质量,虽然床头稍微丑了点,但确实牢固结实,质量过硬。
只是出门的时候见到那位倒霉的单身狗邻居,神情萎靡惨淡,黑眼圈更重了,像是一晚上没睡着。
第425章 宁州往事(56) 至亲至疏夫妻
“鲁大夫, 孩子怎么样?”季唯平躺在床上,扭过头问两鬓斑白的家庭医生。
鲁教授合上手中的检查报告:“胎儿的各项指标都很好,少夫人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最近晚上总是睡不着, 很容易做噩梦。”季唯轻轻把小臂搭在额头上:“然后头一直很疼。”
“少夫人趁天气好可以多去外面走一走。”鲁教授推开窗户, 让光线照进季唯昏暗的卧室:“尽量不要总是躺着。”
“……”季唯勉强撑起沉重的腰坐起来:“总觉得身上软绵绵的没力气,走两步就不行了。”
“少夫人要多吃些东西才好。”鲁教授看向季唯消瘦憔悴的脸颊, 只在孕早期短暂地丰满红润过, 然后就迅速干瘪了下去,四肢也非常纤细,只有肚子大得突兀,仿佛……胎儿成长的过程中, 已经吸干了母体的营养。
“医生一定觉得我很可笑吧。”季唯疲倦地问:“这一家子人都好像有病一样。”
鲁力心想,如果自己藏了这么大的一个秘密, 恐怕也难免神经衰弱。
“从我当年接生了孟珂的那天起, 就已经见过了世界上最可笑的事情了。”鲁力说:“如果这个家病了,那病根也在二十多年前就种下了。”
“等你下次再见到孟珂,他就是个彻彻底底的男人了。”季唯坐了一会,还是觉得体力不支,又缓缓躺了回去:“如果病根在他身上,那他算不算治好了?”
鲁力没有说话, 只是看向窗外, 他现在站在西北角的粉色小楼二楼,透过重重树影能看到小教堂的尖顶,那里面有个正在向上帝虔诚祈祷的女人, 才是一切的病根。
“少夫人的预产期已经很近了,到时候您准备怎么处理……这个孩子?”
“我……他肯定会有安排的。”季唯突然倒吸一口凉气:“不行,不能任由他安排这一切, 我得自己想办法。”
鲁力猜测这个“他”是指孩子父亲,但还是听不明白她在说什么,或者说根本不希望听懂,低头加快了收拾的医箱的动作。
“您别担心。”季唯笑了:“我不会求您帮忙的……说实话,我信不过您。”
鲁教授悄悄松了口气,可季唯看上去已经穷途末路,他实在无法作壁上观:“少夫人,我确实无能为力,但怀孕生产是一个女人最衰弱的时候,你确实需要寻求帮助。”
“如果是你的话,这种时候会找谁帮忙?”
“……”
“对不起我换个问法……你有什么建议吗?”
“嗯,作为两个孩子的家长,我只能说,不管怎么样,世界上最能保护你包容你,并且能原谅你一切错误的,肯定是你父母。”
他说得很中肯,但季唯实在不想把麻烦带给家人。
“除此以外呢。”
“那希望少夫人有个生死之交的朋友吧。”
这次轮到季唯沉默了。
“这也没什么,很多人一辈子都不会遇到相交到这种程度的人。”
“曾经是有的,只我没守住。”季唯眼神比窗外的秋意更加萧索:“鲁大夫,你说人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呢?”
鲁力决定不再说影响孕妇心情的实话,温和地说:“少夫人,每个人年轻的时候都犯过很多错,但年轻最大的好处不就是能改正错误么。”
这句话不知道触动了季唯的哪根神经,她再次陷入沉思。
鲁教授觉得今天已经说得太多了,拎起药箱走出门去:“少夫人保重身体,不要心思太重……我去向太太汇报了。”
“慢走——谢谢您的建议。”
鲁教授却觉得心情比来的时候更沉重了。
他从季唯房间出来时,隔壁的一扇房门正好关上,白色的人影一闪而过消失在门里,正常来讲肯定是看不清的,但鲁力显然不会认错三十多年的结发妻子。
“李静?!”他下意识叫道。
可是面前的这扇木门关得严严实实,仿佛刚才只是他的幻觉。
鲁力在孟家当兼职家庭医生已经很多年了,毕竟他算是专业对口,但李静一个整容科医生……本不该与这样的家族有什么拉扯。
鲁力在门前站了许久,他知道按照孟家的常见格局,这间屋子应该住的是季唯的贴身女仆,他想敲门又不敢,最后还是秉持着一贯的慎重低调走开了。
鲁力找到苏绫的时候,她换了一身外出的衣服,似乎正准备出远门,手边还放着个行李箱。
他谨慎地拿捏着语气和表情,诚恳中带着一丝心虚,心虚中带着一丝迷茫:“太太,少夫人和孩子都很好。”
苏绫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有时候我真的看不懂,你要是不当医生,会不会选择当个演员?”
鲁力摆出一问三不知的表情:“太太让我给‘怀孕’的少夫人看诊保胎,我只是照做而已。”
苏绫对他很满意,挑眉问道:“鲁大夫,跟我坐私人飞机去泰国玩一趟,顺便看看孟珂怎么样?”
“恕难从命,”鲁力忙不迭地拒绝:“我有个学生最近课题遇到瓶颈了,我得帮他一起想想办法。”
“我是真想让你帮忙看看孟珂的治疗方案。”苏绫笑道:“你不方便就算啦。”
恐怕不仅仅是看孟珂,重点还是看那位早产的新生儿吧……鲁力虽然觉得孟珂产子的案例在医学研究上很有价值,但眼下这种复杂的局势还是自保要紧,只好按捺下好奇心,苦笑着摇摇头。
苏绫又向鲁力确认了一遍季唯的预产期:“到时候我会赶回来的。”
带着那个金贵的小少爷么……鲁力心里像是被人用力攥了一下,总觉得很不是滋味。
预产期,呵,预产期还不是苏绫提前订好的良辰吉日……季唯有什么资格决定自己的孩子什么时候出生。
“终于快要结束了啊。”苏绫用一副墨镜遮住疲惫的眼睛:“就剩这点时间了,辛苦你照顾好季唯,别让她老是胡思乱想。”
“我会尽力的。”
“还有啊,我的药也快吃完了,大夫帮我再开点吧,”苏绫说:“最近实在睡不好……心里面事情太多了。”
“好。”
“会好起来的,对吧?”苏绫似乎在用尽全身力气微笑:“鲁大夫,只要挺过这几个月,等春天来了,一切都会好起来,对不对?”
到时候孟珂会变成正常人,病弱的男婴会拥有合理合法的母亲,他们会是全宁州最值得羡慕的三口之家,富裕,健全,完整,体面。
鲁力站在孟家宽敞的停机坪上,目送苏绫登上小型私人飞机,第一次觉得这个老熟人的背影有些苍老了。
孟家的一切苟且他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如今事情似乎涉及妻子,终究还是让鲁力难以释怀。
借口听诊器落在季唯房里,他重新回到了西北角的粉色小楼,这次运气不错,李静正好从小楼里走出来,让鲁力意想不到的是她身后还跟着个年轻男人,看到鲁教授,年轻人脱口而出:“爸?”
李静本来就比鲁教授小了将近十岁,平时又重视保养,白衬衫阔腿裤看上去精干利落,和长子站在一起倒像是姐弟。这次夫妻俩谁都没办法逃避了,于是李静率先开口:“你别问,别管。”
“我怎么哪能不管啊,”鲁力托了托眼镜,压低声音问:“孟家怎么会找上你,你怎么还拉上了小健?”
“我是自愿跟妈……”鲁健刚说了半句,被李静打断。
“我签了保密协议的,什么话都不能说。”李静拉着儿子,面无表情地从他身边走过去:“保险起见,我们不要一起出去,你在这里等一会。”
“李静!”他下意识想要伸手去拉她的胳膊:“你等会,我们谈谈,小健你先走。”
李静淡漠地甩开他:“有什么事情回家再说吧。”
鲁力和儿子对视了一眼,长子向他微微点头,眼神似乎在说不用担心,我们和你做的是同样的事情。
而鲁力抬起头看向二楼,主卧住着季唯,窗户还开着,轻薄的白色纱帘轻轻飘摇,而旁边的一扇小窗正是那间佣人房,细看窗户竟是被木板钉死的。
鲁力悚然一惊,心口笼罩着极端不祥的预感,也不敢再追问那母子俩,看着他们走远了。
他以为回家后会有很多时间慢慢沟通,不曾想这将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妻子和长子。那天晚上李静就带着儿子离开了宁州,去往远方一个叫琅嬛山的地方,自此一去不复还。
深夜,孟怀远再次踏足粉色小楼,季唯坐在一楼的客厅里等他,房间里黑灯瞎火,借着朦胧的月色,季唯似乎在摆弄桌上什么复杂的东西。
孟怀远随手打开灯,同时听到一阵清脆的哗啦声,原来是季唯突然推倒了面前的一长串多米诺骨牌,牌组一路倒下来,甚至延伸到他脚边。啪嗒一声,最后一片骨牌推动了一颗球,红色的小球缓缓滚到了角落里。
第426章 宁州往事(57) 无头骑士异闻录
“这是什么?”孟怀远捡起小球还给季唯。
“多米诺骨牌。”
“挺有意思……还不睡么?”
“估计你今晚得过来, 随便玩玩打发一下时间。”季唯整个人窝在躺椅里面:“果然让我等着了。”
“我就不能白天过来?”
季唯慵懒地抬起头:“就算苏绫不在家,你也不敢。”
孟怀远讪讪地走过来,和她并肩坐下:“今天身体怎么样。”
“还行吧。”
身体的不便已经让她很疲倦了, 素面朝天, 表情松散冷漠,头发已经很久没有打理过, 胡乱用皮筋扎起来, 可是孟怀远觉得此刻的季唯无比美丽,相比她曾经满脸胶原蛋白的青春活泼,浑身散发出一种特殊的糜颓气质。
孟怀远痴迷地看着她,季唯不想说话, 又弯下腰来重新把推倒的骨牌立起来。
“我来吧,”他也帮她一起摆骨牌:“你想搭个什么样的东西?”
“我为什么非得做出点什么名堂来?”季唯问:“我就不能只想把东西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么。”
“当然可以的。”
“如果非要做点什么东西的话, 我想从这里开始, 把这个球……送到二楼去。”季唯捻起红色小球。
“这个应该不难?”孟怀远想到几个方案:“比如说在楼梯那里安个滑轮。”
“我要求不能借助任何外力哦,人力电力水力都不行。”季唯说:“你最多只能在小球最开始出发的时候,轻轻推一下。”
“这违反能量守恒定律了吧……一看就不可能啊。”
季唯又抬手把孟怀远刚才码的一条骨牌推倒了。
“……”
“在你眼中,摆弄我能比这个球难多少?”季唯扶着腰站了起来。
“你怎么啦?”孟怀远觉得莫名其妙:“你能跟个球比?”
“我都快要生了,还不知道到时候怎么生,去医院还是在家里, 生下来怎么养, 用什么身份养,”季唯焦躁地只想摔东西:“你说你有准备……孟怀远你的准备呢?”
“当初你决定留下这个孩子的时候好镇定,我以为你早有办法呢。”孟怀远其实已经准备了很多手方案, 但还是觉得有必要打压她一下,免得太骄狂了:“现在知道急了?”
“说你的计划。”
“最简单的办法,你和露娜预产期接近, 我已经说服了露娜的丈夫,他完全不介意多养一个孩子。”孟怀远继续说:“在孟家,下人的孩子是跟少爷一起上学的,她能享受跟夜来完全相同的教育,你也能随时见到她。”
“你想让我的女儿被女仆和保安养大?”季唯气得额角直跳:“你怕是没见过苏绫平时是怎么作践露娜的,孩子恐怕三岁就得学会端茶倒水了吧。”
孟怀远摇摇头,表示她多虑了。
“我不同意,家庭教育对孩子是很重要的,有那么个暴力的爹和没头脑的妈……绝对不可以,而且双胞胎啊,你怎么解释她和露娜家的那个孩子一点都不像?”
“这都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这是我的女儿,”季唯坚持:“我要她叫我妈妈。”
“也行,我送你去香港,”孟怀远说出第二套计划:“你把孩子生在香港,我在香港有个绝对值得信任的老朋友,他会照顾你们娘俩,也会给孩子做一个周全干净的身份,大概过个一年半载吧,孩子‘父母’会发生一点意外,到时候你可以直接收养她。”
“值得信任?”季唯眯起眼睛:“怎么样才算值得信任?我可是从来没见过这个人,怎么相信他?”
“我敢说值得信任,肯定是过命的交情。”
“那你打算怎么向苏绫解释这个孩子越长越像你?”
孟怀远被问得有点尴尬:“小孩子长得都差不多,等看出来也是很多年以后的事情了。”
“但凡苏绫起疑心,揪一根头发去做个亲子鉴定……”季唯焦躁地又推到一摞牌堆:“你打算怎么办?”
“那就承认我出轨了。”孟怀远一摊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她无论如何都不会怀疑到你头上来。”
“这是万幸孩子长得像你,如果像我呢?如果她既像你又像我呢?”季唯说到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咬牙切齿的:“孟怀远,你怎、么、办?”
孟怀远和她对视,在长久的沉默中,头一次对这段不伦的恋情感觉到后悔。真是……无穷无尽的麻烦。
“说话!”季唯用力推了推他的肩膀:“孟怀远——你把王柔关起来,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够了。”孟怀远直接站了起来,钳制住她:“我会送你去香港。”
“你……想都别想!”季唯愤怒地尖叫:“谁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到她!孩子成别人的,到时候就全听你拿捏了,我不相信你,到时候我想见她一面还要讨好你,这事没得商量!”
孟怀远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冷静下来,语气轻缓,是为了确保她把每一个字都听进去:“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在和你商量了?”
顶级猎食者第一次真正展露了獠牙,在他阴狠的目光下,季唯发现自己简直像一只纯洁无辜的小白兔。
她像是被扼住了咽喉,呼吸越发艰难局促,最后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宁州的寒潮总是来得汹涌,前几日还艳阳高照,一夜间突然刮起呼啸北风,温度便疾速下降,很快有了冬天的寒意。
时妍惦记着阳台上的几盆花,一晚上没怎么睡熟,估摸着差不多到了起床的时间,还在酝酿中,身边的阮长风居然先爬了起来。
“今天起这么早?”她睁开眼睛:“麻烦检查一下卫生间窗户有没有关好。”
阮长风沮丧地捶了一下床板:“你是完全不需要睡觉的吗,我觉得我动作已经很轻了啊,想给你个惊喜咋这么难呢。”
“我完全没有被吵醒,”时妍只好装作困得不行,又重新闭上眼睛:“啊好困,我再睡一会……”
然后时妍就躺在床上听厨房那边传来了切菜开火动灶的声音,心想阮长风今天表现好好啊,居然主动做早饭了。
心意确实是很足的,可惜动作确实慢了点,时妍枯燥地躺着,又浅浅睡了一觉,最后感觉再不起床就要上班迟到了,阮长风终于端着早餐进来了。
她赶紧坐起来:“不行,我接受不了在床上吃东西。”
阮长风用一个木头小矮桌把她固定在床上:“就今天,体验一下欧洲公主那种生活嘛。”
“把床单弄脏怎么办啊。”
“我来洗!”
“我还没刷牙……”
“吃完再刷更健康。”
时妍认命地低头,这才看清面前摆着的居然是一碗羊肉汤面:“欧洲的公主……吃羊肉面?”
“你再想想今天是什么日子?”阮长风挑眉微笑。
“喔……”时妍终于想起来了:“我生日啊,真忘了。”
“生日快乐,宝贝。”他双手合十:“快趁热吃,尝尝我做的长寿面。”
“谢谢,”时妍挑了一筷子面条吃掉,惊喜地眼眶湿润:“唔,好好吃啊。”
“你别装了,”阮长风递给她一杯牛奶:“刚才出锅的时候我尝过了,明显咸了好吧,你吃一口意思意思得了。”
“稍微咸了一点点,再打个鸡蛋就刚好了。”时妍其实闻着羊肉的膻味略有点反胃,但还是捧着碗一口气吃了大半,烫得直吸气。
“哎你慢点吃,太咸了,又烫。”阮长风又给她倒了杯水:“真的没那么好吃,我知道的。”
时妍忍着越来越强烈的反胃感,把整碗面条吃完了,又灌了一大杯水,算是把胃里的感觉压下去了,立刻急着下床:“好啦,把我放出来吧,我今天早上有课,要上班了。”
这和阮长风预想中的场景不大像,在他想象的中会和时妍度过一个美妙悠然的早晨,他们吃面,聊天,相视而笑,他甚至还翻出吉他准备弹一首曲子。
没想到时妍三分钟就把面条吃完了。
“是我做饭太慢了。”
“没关系,真的很好吃哦。”时妍从衣柜里面找出厚毛衣:“降温了,你今天也多穿点。”
趁着时妍洗漱的功夫,阮长风自己把锅里剩下的面吃了,边吃边自我吐槽,这么难吃的东西怎么好意思端出来当生日面的。
简单收拾一下准备出门,临出门阮长风突然找时妍要了一条黑色丝袜套在头上。
“你这是要去打劫银行?”
“你忘了我在哪上班么,”阮长风神秘地戴上头盔:“打劫自己有啥意思。”
没时间追问了,时妍下楼开电动车,车子一沉,身后的阮长风也坐下了,时妍说:“你扶好啊,别乱动。”
“嗯,扶好了。”隔着丝袜和厚重的头盔,阮长风的声音听起来发闷:“等下走小区东门绕一下。”
时妍绕到小区东门,路过儿童乐园,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见他们过来,立刻大呼小叫:“软饭男又来啦,连电动车都不会开,天天出门靠老婆带……”
阮长风看准时机,在时妍后腰上轻轻捏了一下,她只好放缓车速,阮长风向男孩转过脑袋,然后抬手,掀起头盔的目镜。
头盔底下不是软饭男的脸,而是一片浓密可怖的漆黑,仿佛……电动车后座的男人没有头。
男孩被吓得目瞪口呆,然后才呜哇一声大哭起来:“有鬼啊!”
阮长风合上头盔,时妍看他把小孩子惹哭了,急忙捏了把油门,加速冲出了小区。
“老婆,我刚才那下表现得怎么样?”他得意洋洋地说:“老早就看这小鬼不顺眼了。”
“幼稚。”时妍低声说:“还不是你老婆呢,别乱喊。”
“害羞啦。”阮长风又挠了挠她的腰:“连熊孩子都知道你是我媳妇。”
时妍突然感觉嗓子不太舒服,轻咳了几声。
“我就说那个羊肉面咸了吧……”阮长风惭愧的说:“要是影响你上课就完蛋了。”
“没事,咳咳,好了。”
“以前没过过生日么,明知道难吃还吃那么多。”阮长风小声抱怨。
“生日……小唯还是会帮我过啊,不过我们家吃长寿面挺少的。”时妍想了想:“也不对,应该说是天天吃挂面,所以就不会特别准备生日面之类的……奶奶如果想起来的话会加个鸡蛋吧。”
阮长风手一紧:“我怎么完全想不起来去年帮你过生日的事情了。”
“因为我当时也忘记了,所以就没跟你说。”时妍在红绿灯前面把车停下来,搓了搓受冻的手指:“谢谢你今年自己记住了。”
“小妍,”阮长风把头盔贴在她后背上,突然问:“我们什么时候结婚啊。”
“我可能是因为现在太幸福了吧,有点不舍得改变了。”时妍俯身把车头上翘起来一角的哆啦A梦贴纸按回去:“你着急吗?着急我们就抓点紧。”
“肯定急啊,谁有个这么好的女朋友不想娶回家。”
“既然这样,要不我们今天请个假去民政局?”不知不觉已经绿灯了,时妍跟上别的车。
“哪这么随便,就算只是准备结婚也很麻烦的。”阮长风说:“我们双方家长要正式见面啊,我要向你们家提亲啊,还要拍婚纱照,挑戒指,准备婚礼啥的……”
时妍之前一直以为结婚也就是办个手续的事情:“像你这么怕麻烦的人,居然会期待这个啊。”
“总之一步一步来吧,今晚接奶奶去我们家吃饭好不好?”
“那我可以再叫上季老师吗?”时妍小心翼翼地说:“他之前跟我提过,说想一起去的。”
“可以是可以,不过他这非亲非故的去凑什么热闹啊。”
“可能是对你不放心,想帮我把把关。”时妍笑道:“今晚你小心他出题考你哦。”
其实是季识荆说女孩娘家太单薄了会被男方家里看轻,奶奶年纪又大了,才主动提出去帮着撑场面的。
他们商量了一下晚上吃饭的细节,很快就到银行门口了,时妍话说得有点多,又开始干嗽起来。
“你在这里等一下,我那里有止咳含片。”阮长风把头盔一摘就往银行门里冲,时妍想叫住他,又是一阵咳嗽,就没喊出声。
此时保安刚拉开卷闸门,就看到一个头戴丝袜的男人气势汹汹地冲过来,拔出电击棍厉声大喝:“你站住!干什么的!”
阮长风一看这误会大了,赶紧伸手扯下头上的丝袜:“别别别开枪,是我是我,在这上班的。”
保安认出阮长风这个捅过大娄子的新人,虽然放下了电击棍,但看他的眼神有些复杂,大概觉得这个年轻人多多少少沾点变态。
时妍趴在电动车把手上,笑得直不起腰。
第427章 宁州往事(58) 生日
现在天黑的早, 下午又有个教研会拖到很晚,时妍开会时看了看天色,估计赶不及了, 为了不耽误大家吃饭, 就发短信让阮长风先把奶奶和季老师接过去。
今天也是离奇,各种事情都堆在一起了, 时妍下班已经快七点了, 阮长风说那边已经开席,她索性也不急了,回奶奶家找点礼物带过去。
回到小区,楼道里乌漆嘛黑, 时妍跺跺脚,感应灯毫无反应, 估计是又坏了。时妍摸黑往上, 一层一层爬上去,最后在三楼的最后一级楼梯上踩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
时妍立刻听到了一声低微的喘息,意识到地上有一个人后,吓得汗毛都要炸起来了:“谁?”
倒在地上的人轻轻喊了她一声:“唔……小妍。”
“小唯?”太出乎意料了,时妍几乎要叫出来:“你怎么在这?”
“嗯,我爸妈不在家么。”
“……出去了。”时妍借着走道里一点点朦胧的微光, 发现她以一种奇怪的姿势半躺半卧在地上:“你回来之前也该提前打个电话啊。”
“我逃出来的, 没带手机。”
“逃”这个动词就很惊悚了,时妍蹲下来摸了摸她的脸,发现季唯的脸上全是汗。
“从哪里逃的, 孟家吗?”
“嗯。”
“怎么回事?”
“你有没有我家的钥匙……”季唯冷汗涔涔:“我实在没力气了。”
“我上去找一下。”时妍想起阿希住院后,奶奶会帮忙照顾季唯家的花花草草:“奶奶可能会有。”
时妍上楼把家里可能的地方都翻了一遍,没有找到季唯家的钥匙, 又打电话问了奶奶,她说自己随身戴着呢,时妍交待了一句这事别告诉季老师,就拎着热水壶下楼去了。
“我也没有钥匙,你先喝点水。”时妍给她倒了杯热水:“还能走得动吗?我扶你去我家休息?”
季唯伸出手指,在家门上一寸一寸摩挲:“真没想到会有今天啊……自己家都回不去了。”
“这次确实属于特殊情况了,”时妍把围巾脱下来围到季唯脖子上:“你家永远都是你家,你今天忘带钥匙而已。”
“小妍,你不生气么,”季唯叹道:“之前我那样害你,我以为你再也不会理我了。”
“你不提醒我都快忘了,”时妍立刻沉下脸:“我非常生气,而且准备以后都不理你了。”
“啊……对不起对不起,”季唯语气中带上哭腔:“当时我太慌了,太想保住孩子了,只想着要把嫌疑甩出去,呜……对不起小妍,给你添了好多麻烦吧。”
时妍不理她,摸黑找到了墙上的手动开关,总算把楼道的灯点亮了。
视野恢复后她才发现,季唯的状况比想象中更加糟糕,只穿着单薄的睡衣和拖鞋,膝盖上血迹斑斑,衣服上还蹭满灰尘泥土,明显是摔跤摔得很痛,很难想象她是怎么走过孟家到这里的一条漫漫长路。
“别开灯,”季唯捂住脸:“别看我,现在一定丑死了。”
“你多丑多美的样子我都见过,无所谓,”时妍终于看见她身下的一滩血迹:“孩子?”
“可能快生了吧,”季唯再次躺倒,已经虚弱地快要说不出话来:“这一路,可真折腾够了。”
时妍掏出手机打120。
“不行,不能去医院……我就在这里生,”季唯勉强挣扎着抓她衣角:“会被他发现的,真的会被发现的……”
她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居然要在这种糟糕的环境里,帮同一个女人接生两次啊。
时妍直接迈开腿,两步走到她碰不到的地方,拨通急救电话,口齿清晰地说明了地址和情况。
“还有……孕妇本人的情绪激动,比较不配合救助,试图把孩子生在楼梯间,”时妍冷静地对接线员说:“你们可能需要多来几个男护工……对,我没有说谎,也没有喝酒……我知道要付钱,没关系,孕妇身上有钱。”
挂断电话,时妍说:“你再坚持五分钟。”
“这下完了……”季唯在阵痛中无语凝噎:“我千辛万苦地跑出来,你一个电话……这下全完了。”
“孟家要杀这个孩子么?”
“不,是孟怀远要夺走她……我再也见不到她了。”
“你是宁愿再也见不到孩子,还是希望一尸两命死在这里?”
“……”季唯低声啜泣:“有你陪在身边,我觉得好像能撑过去了。”
“季唯,”时妍蹲在她面前,一字一句地说:“我已经受够了陪你演苦情剧女主角的戏了,我不管你有什么顾虑,但今天是我生日,必须听我的——你给我去医院生孩子。”
“生日快乐,嘶……”季唯的五官被疼痛扭曲,脸上看不出丝毫血色:“今年忘记给你准备礼物了。”
如果季老师看到她这样,该有多心疼啊。
“送你什么好呢……”季唯的声音越来越低:“如果我死了,把这个孩子送给你,你应该也不想要的吧。”
时妍心中泛起无力的悲哀:“作为给送给我的生日礼物……请你尽可能活下去吧。”
“我这辈子走到这里……”季唯闭上眼睛:“算是穷途末路了。”
产科外面,阮长风小心翼翼地推醒时妍:“小妍。”
“唔,”她从浅眠中惊醒:“几点了?”
“快十二点了。”阮长风看了看表:“要不要先回去休息,看上去很累。”
“季老师通知了么。”
阮长风摇摇头:“阿姨的病情突然恶化,他说他今晚实在赶不过来。”
时妍很沮丧:“之前应该把季唯送到三院的,这样季老师就不用两头跑了。”
“救护车肯定是就近啊,当时情况那么紧急,你也没办法的。”
时妍刚才睡觉的时候蹭到一块剥落的墙皮,头发和衣服上沾了许多白灰,她狼狈地拍打灰尘:“对不起啊,今天这么重要的聚餐,我又没去成。”
“哪有那么重要啦,就是两边的家长吃吃饭聊聊天嘛,咱俩在不在都无所谓的,以后都是一家人,常来常往的。”阮长风想起今天早上出门时满心期待,也觉得无奈:“就是今晚的烤鸭做得相当好,你没吃到有点可惜。”
“嘤……”时妍捂住饥肠辘辘的肚子:“你说得我好饿啊。”
“所以我给你带了一盒。”阮长风笑嘻嘻地从保温袋里拿出一盒烤鸭,甚至还有配套的春饼和葱丝黄瓜丝。
时妍感动之余,左右张望了一圈:“在这里吃东西似乎不太好?”
“你都快饿死了,还在乎素质啊,”阮长风笑了:“没事,我刚才过来一路上看到好多人在走廊上吃宵夜。”
时妍是真饿了,一口一卷狼吞虎咽,阮长风包都包不及,调笑说:“你最近胃口变好了哦。”
“不存在的,不可能的,”时妍匆忙捂住脸:“就是有点饿了。”
“话说季唯生孩子,为啥是我俩守在外面啊,”阮长风纳闷地问:“我们算她什么人?”
“呃,你算不算前男友?”
“肯定不算,人家从来也没看上我。”阮长风急忙否认:“最多算普通同学。”
时妍知道他们当年的关系肯定不止是普通同学那么简单的,但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也确实没必要深究。
“我们难道不应该告诉孟珂?毕竟是她老公对吧……”阮长风突然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哎?等一下,孟珂是个货真价实的姑娘啊,那她是怎么怀得这个孩子……”
时妍心想他居然迟钝到现在才发现哪里不对劲,某种意义上也是幸福的。
“别想了,很复杂的,”时妍吞下最后一口烤鸭:“咱们不用管那些……现在她家里没人帮得上忙,我们作为同学和朋友简单搭把手就行了。”
“吃完了吗,甜点是提拉米苏,”阮长风又像变魔术似的掏出一大块蛋糕出来:“差点忘了。”
“我吃饱了怎么办。”
阮长风点上一根蜡烛,催促道:“还剩几分钟,快许愿唱生日歌。”
时妍眼泪汪汪:“我都已经这么幸福了,再许愿会不会被惩罚啊。”
“怕什么,你这么努力,以后好日子长着呢。”
时妍双手合十正要许愿,那边产房的门已经开了,季唯抱着个襁褓,扶着墙慢慢走向他们:“走吧。”
“卧槽现在孕妇都这么猛的吗?她刚生完就能下地了?”阮长风惊呼:“你不用住院吗、”
“现实中生孩子也不是全都像电视剧那样,产妇只能脸色苍白满头大汗地被推出来好吧。”嘴上这样说,时妍还是很敬佩季唯的意志力的:“我给你借个轮椅?”
“不用,还能走。”
“就这样出院吗?”阮长风跟不上她俩的节奏:“我咋记得新生儿还有建档啊检查啊疫苗什么的。”
“以后再说。”季唯早已筋疲力尽,已经说不出完整的句子:“蛋糕。”
时妍赶紧把蛋糕上的蜡烛吹灭,端到她面前:“孩子我先抱着,你快吃。”
季唯顶着还没有完全瘪下去的臃肿小腹,连叉子都顾不得拿,伸手抓起一大把蛋糕就往嘴里塞,实在顾不得吃相难看,蛋糕上的奶油和咖啡粉糊得满脸都是,阮长风于心不忍,默默把头扭过去。
从前学校附近的高级蛋糕房为了拍宣传照送给她最精美的小蛋糕,她也只会挑挑拣拣地吃奶油顶端那颗新鲜樱桃。
可是时妍似乎完全不在意她的吃相,只是尽量抹去蛋糕表面的咖啡粉;“你还要喂奶呢,少碰咖啡因……小心别呛到。”
他向襁褓里的婴儿张望:“男孩女孩啊。”
“女儿。”季唯口齿不清地说。
“这孩子就还挺……”阮长风本来想夸一句挺可爱,结果只看到个皱巴巴的红皮老鼠似的小东西,连眼睛都没睁开,也实在称不上好看:“……好小啊。”
他在这里没话找话有点碍事,时妍说:“你去外面拦个的士,我们送季唯回家。”
对于阮长风来说,只要不把人带回自己家就无所谓,所以虽然心中有点迷茫,但还是决定糊涂到底,放弃思考,就按时妍说得做——
作者有话说:说起来……以后阮长风每年帮安知过生日的时候,心情该多复杂啊
第428章 宁州往事(完) 告别
因为奶奶已经到家了, 所以季唯终于得到了家门钥匙,躺回了从小睡到大的床上。
把她安顿下来后,时妍带阮长风回奶奶家睡觉, 季唯却彻夜未眠, 在灯下长久地注视着女儿。
她并不是足月生产,比正常孩子的体重要轻一些, 好在很健康, 睡颜温柔安宁,季唯发现自己的语言前所未有的匮乏,竟然找不到任何现有的词汇来形容她此刻的心情。
“我该怎么保护你啊,”她轻轻摊平女儿紧攥的小拳头, 自己也是一筹莫展:“有没有能够陪你一起长大的办法?”
次日,时妍早早起床, 买菜做饭, 给季唯送下楼去。
她知道季唯现在急需卧床静养,所以悄悄用钥匙打开门,便见季唯侧卧在床上,一瞬不瞬地凝视着身旁的婴儿,晨曦的阳光从窗外照在她脸上,有种不真实的透明感。
“你没睡吗?眼睛好红。”
“刚才眯了一会, ”季唯揉揉眼睛:“有点睡不着。”
“接下来什么打算?”
“不知道。”季唯专注地看着女儿:“只要不和她分开, 我愿意做任何事情。”
“……事已至此,”时妍说:“那先吃点东西。”
季唯摇摇头:“现在不饿,你先吃吧。”
时妍自己坐在桌上喝了两口粥, 也觉得食欲一般,放下勺子:“最近我胃口也有变差了,这个鸡肉粥我以前能喝两碗的。”
“你脸色确实不太好。”
“稍微有点发烧, ”时妍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可能昨天吹到冷风了吧。”
季唯看到时妍居然开始拿以前从来不碰的酸萝卜下饭了,微微挑眉:“你最近例假正常吗。”
“没注意,你知道我一向不太准的。”时妍反应过来她的意思,疯狂摇头地说:“不可能不可能。”
“我当时也觉得不可能,可是已经有个小家伙躺在这里了。”季唯笑道:“你去买跟验孕棒试试嘛。”
“我还没准备这种事情……”时妍沮丧地趴在桌上:“连去验一下都没有准备好。”
“你有什么好担心的,”季唯说:“还怕阮长风不娶你么。”
时妍把头转向另一边:“不是怕这个啦,就是完全没准备好当妈妈。”
“谁会提前准备好啊,是因为还没领证所以害怕吗。”
“长风昨天还说呢,结婚要准备好多事情。”时妍毫无真实感地摸摸小腹:“都不知道怎么开始弄。”
“先从婚纱照开始吧。”季唯说:“你要不要试试婚纱?就在衣柜里面。”
“你之前的婚纱居然放在这边啊,”时妍打开衣柜,看到她一件崭新的婚纱:“你的尺码我穿不进去的吧。”
“你再仔细看看,我之前穿得是这款么。”
“好像比这个长一点。”
“当时就觉得你肯定好事将近了,”季唯笑眯眯地说:“让他们帮你也做了一条。”
“这个礼实在太重了。”时妍摩挲着婚纱上繁复精美的刺绣。
“你再戴一下右边那条新头纱,”季唯说:“衣服可以回去慢慢试。”
时妍从衣柜里面拖出那条长长的蕾丝头纱,按照她平时的风格肯定避而远之,但如今或许真是好事将近了,居然觉得还挺美的:“这个……哪边正面啊。”
“过来过来,我帮你戴。”季唯坐起来,帮她整理好头发,然后为她罩上头纱。
“我上次把白纱罩头上还是小学二年级暑假陪你玩过家家……”时妍忍不住吐槽。
“啊我想起来了,当时你还鼓励我剪蚊帐当头纱!”季唯大叫,愤怒地挠了挠她的腰:“你知道我后来被我妈打得多惨吗。”
“谁让你当时非不让我演新娘的……”时妍小声嘀咕:“你先欺负人的啊。”
“你小点声,别把宝宝吵醒了。”
“到底是谁嗓门大啊。”
季唯在手机上按了几下,然后继续兴致勃勃地说:“既然已经戴上了,我帮你化妆!”
“你昨晚真的没睡觉吗,感觉今天好有精力。”
“试试嘛试试嘛,我无论如何都想看你穿一次婚纱,”季唯笑盈盈地推了她一把:“快换上我看看合身不。”
时妍感觉她今天的状态有点神经质的亢奋,心中隐约不安,但还是依她,把衣服换上,老老实实任她在脸上涂抹。
最后涂上一点唇彩,时妍听到敲门声,手里捧着花的阮长风推门进来:“季唯你没事要相机干嘛……”
看到时妍的一瞬间,阮长风的下半句话戛然而止。
“这么多年都是你帮我拍照,”季唯郑重地把时妍眼前落下头纱:“也该我帮你拍一张了。”
“嗯?季唯你又在搞什么名堂?”阮长风把手搭在时妍肩上:“不是已经发烧了么,还把肩膀露外面。”
“我穿婚纱不好看吗?”时妍佯怒地鼓起脸颊:“怎么都不评价一下。”
“好看那也是人好看,婚纱……就那样吧。”
“眼睛不要刻意捐给有需要的人。”季唯冷笑。
阮长风把时妍拉到一边,附耳小声说:“媳妇,你想要什么款式的婚纱咱们去买去定做都行,不要捡人家穿过的衣服穿哈,忒晦气了。”
“我听到咯——”季唯拖长语调:“那件是专门给小妍做的,没人穿过,你俩都没发现区别吗。”
“唔……反正婚纱长得都差不多,”阮长风莫名有种自尊被挑战的不满:“不管缺啥我都会给她买的,再说你当时不是命令我带小妍去海南拍照么。”
“以后你们想去哪里拍婚纱照都行,现在……”季唯打开单反相机的镜头盖:“让我拍一张照片作纪念可以吗。”
时妍帮阮长风梳理脑袋后面炸起来的头发:“就听她一次嘛。”
阮长风还穿着昨天的西装,也算和时妍相称,他胡乱揪了揪领带:“话说我这样好像银行柜员啊。”
时妍把刚才梳拢的头发抓得蓬松些:“一点都不像柜员啊,要是哪家银行有你这么帅的柜员,多少阔太太排着队来办业务啊。”
相爱的人说着悄悄话,站在窗前为彼此整理仪容,阮长风挑起时妍的头纱,她为他整理领带,窗外的光线柔和透明,季唯看准时机,悄悄按下了快门键。
“行了,拍好了。”
“嗯?收拾那么半天,这就拍好了?”时妍呐呐地问。
“已经不可能更好了,”季唯伸了个懒腰,把相机还给阮长风:“等照片洗出来你再看,肯定会忍不住把它挂客厅里面的。”
“反正婚纱照也不可能就拍这一张的,”阮长风说:“看在你出了套造型的份上,婚礼的份子钱就勉为其难给你打个五折吧。”
时妍抬手轻拍了他一下:“别胡说八道。”
“懂了,原价,一分钱不能少。”阮长风伸出一根手指:“别忘了你之前结婚小妍帮了你多少忙,我都记着呢,可不许赖债。”
季唯根本不理他,看向时妍的眼神无比温柔:“就这样吧。”
“不管你来不来,我都会给你结婚寄请柬的。”时妍细声细气地说:“我只请了半天假,要回去上课了。”
“去吧,记得上课别站太久,尽量能坐就坐着。”
时妍站起身,阮长风提起她过长的裙摆,还是觉得隐隐不安,对季唯说了今天最善良的一句话:“那个……你别着急,慢慢想办法,总会有出路的。”
“我已经想到出路了,”季唯又帮时妍整理了一下头纱,轻快地笑起来:“也是唯一的办法。”
时妍根本不敢多问,低声说:“我们走吧。”
“小妍,再见。”季唯语气中仍然带着笑意:“谢谢你为我做的所有事情。”
“再见。”时妍没有回头,挽着阮长风出门时步履仓皇,差点在门槛上绊倒,好像急着逃避什么似的。
她就这么错过了看季唯的最后一眼。
等季识荆稳住妻子的病情赶回家时,季唯和孩子已经被孟家的人接走了,他站在空荡荡的凌乱房间里,恍惚间觉得这个世界是不真实的,他站在一场荒诞剧舞台的中央,周围熙熙攘攘人来人往,诸多人事都与他无关。
时妍把向日葵搬起来,今冬的寒潮远去之后,今天真是冬日里难得晴朗的好日子,该让家里的花草出去晒晒太阳。
阮长风从厨房里转出来,扔下筷子冲过来:“放着放着,都说了重活我来嘛。”
“几盆花而已,真的不重。”时妍还是听话地把花盆放回原地。
“平时也就算了……这几个月可千万不敢逞强啊。”阮长风还在碎碎念:“我妈说头胎是怎么小心都不为过的。”
“知道啦,”时妍把浅绿色的窗帘挽好,让阳光照亮整个客厅:“怀个孕而已,又不会变成纸糊的。”
“哎,还是不放心,要是什么时候有空去庙里拜一拜就好了。”阮长风把耳朵附在时妍肚子上:“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啊。”
“哪有那么快啊,有胎动还早着呢。”时妍也觉得生命的链接颇为奇妙:“说到庙,你记不记得我们那时候在宛市去过的送子观音庙?当地人都说很灵呢。”
阮长风完全不太记得那年春节陪她逛过什么送子观音庙,只好装傻:“那菩萨耐心还挺好啊,这么多年才给咱们把孩子送过来。”
“哦对,当时只有我去了,你应该在家。”时妍也想起来了:“有一天散步的时候路过来着。”
“我当时到底在干嘛啊,为什么没有陪你去。”
“不记得了……”时妍顺便想起了院子枣树下面的那坛子酒,一拍脑袋:“哎呀,酒!”
“也不知道酿成了没有,”阮长风说:“今年过年无论如何都要去看看。”
时妍欣然同意。
“又这么长时间没住,今年无论如何得提前找人打扫一下,”阮长风盘算着:“还有那俩空调估计是修不好了,干脆换掉吧……哎我今天就联系二叔。”
“离过年还有挺久呢,不用急啦。”
“现在想想简直不可思议,那么破烂的房子,我就敢千里迢迢直接把你带过去。”阮长风想抽当年的自己:“路上明明已经那么辛苦了,还要你打扫卫生。”
“好啦这都不重要,”时妍看了眼墙上的挂钟:“重要的是你快迟到了。”
“……”阮长风抱头哀嚎:“这什么狗工作为什么周六还有培训啊。”
“也就偶尔一次嘛,快去吧。”时妍说:“今晚做好吃的犒赏你。”
“吃什么啊……”
“天冷了,要不就番茄牛腩煲吧,奶奶给了很好的腐竹……我待会再去看看能不能买到新鲜的虾。”
阮长风又心不甘情不愿地磨了一会,最后还是拎起包出门赶地铁了。
下楼的时候,阮长风的余光看到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里坐着几个戴墨镜口罩的男人,后视镜上挂着个款式有点奇异的中国结。
他没有那几个人当回事,并且很快就把这件小事忘记了,随后他将用此后的漫漫余生来后悔这一刻的轻慢。
这天是十二月的第一个星期六早晨,楼道的监控拍到时妍出门买菜,自此失踪,再也没有人见过她。
因为没有找到任何刑事犯罪的迹象,也没有任何可疑的征兆,这件事情最后被警方以离家出走处理。
时妍成了这个城市每年若干失踪人口中最普通的那个,就像一滴水溶化在大海中,有所中学失去了一名数学老师,很快就有新的老师顶替了她的工作。有个老奶奶失去了仅剩的亲人,有个男人失去了挚爱,除此之外,一切波澜不惊,城市仍然以它的既定轨道运行。
而阮长风作为个体的生活,灵魂的支柱,自此分崩离析,他支离破碎地走入不见天光的漫漫长夜,命运将他拐上了一条充满疯狂和荒诞的荆棘路,却没有给过他选择。
如果当时他有的选,阮长风从来都不想在权势爱欲的名利场中沉浮,也不想窥见哪怕一眼波云诡谲的人心。
阮长风只想时间停驻在那个冬天的夜晚,他拖着疲倦的步伐回家,能看到家里的灯亮着,时妍端坐在饭桌边,和他分享一锅热气腾腾的番茄牛腩煲,聊一聊白天发生的琐事。
可是这样的温存,再也不会有了——
作者有话说:《宁州往事》完
真是漫长的二十万字啊,算是目前仅次于《金刚不坏》的长篇了
时妍可能是最不像女主的女主,没有任何特别的能力和标签,是像你我一样认真生活的普通人,但我永远臣服于坚定和温柔
搓搓手,现在糖都发完了,掏出一把小刀,准备开虐
又是一年元旦了,祝大家新年快乐,身体健康,就把所有糟糕的事情都留在2022吧
刚才看了一眼收益记录,这本书全年总共赚了1276.45元,比预期多一点,我以为不会超过三位数的
每个追更到这里的这里的读者都是超级有勇气的小天使,大家互相成全,感恩,比心,你们对我真的很重要,我爱你们。
2023年我也要努力把这本书超级大长篇写完!
第429章 迷途(1) 木工
把电动车开进车库角落, 下车,放脚蹬,拔钥匙, 阮长风从后备箱里扯出充电线插好, 车子开到半路没电的窘境他是不想再体验了。
下车的时候阮长风发现车的后盖板又掉了一大块的漆,也不知道是在哪里蹭到的, 默默鼻子, 只好安慰自己起码没摔跤,比起之前已经有进步。
给电动车充上电,阮长风抓起公文包上楼,走到家门口时, 尴尬地摸了摸口袋,发现自己又忘带家门钥匙了。
失去时妍的后遗症比想象中更严重, 除了严重的精神创伤, 似乎也在某些层面上损伤了阮长风的大脑,这已经是他这周第三次出门忘带钥匙了。
蹲在门口反思了一会,也是他以前很少考虑带钥匙的事情,时妍比他下班早,每次他还在楼道里面,时妍已经过来把门给他打开了。
她好像能分辨出来他的脚步声, 而阮长风几乎听不见她走路的声音。
他蹲在地上伤感了一会, 发现自己很想上厕所,于是拍拍屁股站起来,敲了敲邻居的门。
邻居是个深居简出的单身男人, 三十岁上下,看到敲门的是阮长风,没多问就给他开了门:“你又没带钥匙啊。”
“不好意思。”
“这么大的人了不能长点心, ”男人有些抱怨,从鞋柜里找出一次性鞋套递给他:“换上换上,我刚拖了地。”
阮长风勉强挤出一个苦笑:“下次我肯定给钥匙拴个绳挂脖子上。”
“进来吧。”确定阮长风换了鞋套后,男人把他让进门,然后打开了卧室的窗户。
这位邻居的洁癖相当严重,家里干净到纤尘不染,阮长风低眉顺眼地踮着脚走进邻居家卧室,然后一脚踩上窗台,身子探了出去。
窗外是七层高楼,一步踏空非死即伤,但阮长风就好像在平地上玩单杠似的,双手在护栏上一借力,就荡到了隔壁自己家。
虽然已经见过好几次,但男人还是看得有些心惊肉跳。
“你的命就这么不值钱,请个开锁师傅就这么难?”
阮长风拉开玻璃窗,又把窗帘挑开,回头对男人说:“你别学就是了。”
“我还想多活两年呢。”
阮长风在心中默念一声我不想,然后跳回了自家卧室。
“等等我还没说完!”邻居高声叫道:“你家装修到底搞完了没有啊,这一天天的也太吵了!”
落地的时候阮长风踉跄了一下,险些踩到地上散落的钉子,他骂了一句脏话,把鞋套拽下来丢到旁边。
时妍失踪的第二个月,家成了阮长风最恐惧的地方。
他觉得有点累,拧开一瓶安眠药吃了两颗,直接靠着墙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房间里伸手不见五指,阮长风尝试着活动酸痛的脖颈,然后爬起来,开灯,拿起散落在地上的锤子和铁钉,去冰箱里拿了一罐啤酒,神情专注地投入木工中去。
这张卧室的大床已经快要做完了,阮长风钉好最后一张床板,用砂纸从头到尾细细打磨了一遍,然后一丝不苟地打蜡,直到每一寸木头都光亮崭新。
做完这些已经是深夜了,阮长风喝完最后一口啤酒,站起来审视了一遍,很满意自己手艺的进步。熟能生巧,现在这一版的大床已经称不上难看了,甚至有些精美。
接着他放下蜡油,叮铃咣当地碰翻了十几个空酒瓶,阮长风懒得收拾,而是从工具箱里找出起钉器,又把床架一块一块重新拆散,直到坚固美观的大床再次变回散乱的木板。
“再来一遍吧。”他喃喃道:“这次我会做得更好的。”
他又开了一瓶啤酒,舌头麻木到尝不出任何味道,但还是机械地吞咽着,只求消磨这无以为继的长夜:“等我做完你总该回来了吧。”
这天阮长风去学校帮时妍办停薪留职,走进她办公室的时候,明显感觉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
平时时妍会积极邀请他的同事回家吃饭维护关系,所以他的不少同事都对时妍有印象,可她很少自己同事面前提起男友,所以即使一个办公室的老师们,很多也不知道阮长风的存在,纷纷投来窥探的视线。
“呃,请问时老师的办公桌在哪里?”他随便抓了个坐在门口的老师问。
老师给他指了个角落里的工位,桌面已经被书本杂物淹没,堆满了学生的练习册和试卷,阮长风走过去随手翻了一下,发现语数英各科各年级的都有,明显不是时妍她们班的。
阮长风心中不悦,这些人的表现就好像时妍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清了清嗓子,像是对旁边的老师说,也像是说给所有人听的:“各位打扰一下,我是时妍老师的未婚夫,今天来帮她收拾点私人物品,能不能麻烦大家把自己的东西先拿回去?”
他现在虽然形象上不修边幅,但说话还是相当客气的,大家也没理由忽视,那位相熟的程老师还主动过来帮他一起整理。
其他老师把东西搬走后,时妍的桌面骤然变得空空如也,只剩下桌角一盆奄奄一息的绿萝。
阮长风拿她的水杯去装水抢救,发现杯底也落了一层灰,这才终于产生了实感——时妍确实已经走了很久了。
他对着个水杯发呆,其他人也不好打扰,阮长风又拉开抽屉,看到一个碎成两半的木头摆件,是温顺的小羊羔造型,只是底座裂开了。
阮长风想起来这个好像是去年送给她的情人节礼物,小心翼翼地捧起来。
“啊这个东西,还没扔掉呢?”程老师大叫一声:“这个不是上次……那个时候……”
“这个是什么时候碎的?”
程老师摆出一副懊悔的表情,紧紧闭上嘴。
这明显是跟时妍有关的事,阮长风不能放任,一再追问到底是怎么回事,程老师一直不肯说,最后眼一闭手一指:“你问小张老师!”
前桌的小张老师瞠目结舌:“你说什么我不知道啊!我那天没来上班。”
“那天是哪天啊。”阮长风焦急地追问:“你一定得告诉我。”
“就是说……之前有个女人来找过时老师,说她……”程老师好像羞辱启齿:“是人家原配……自己打上门来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阮长风身上,满怀同情和怜悯。
阮长风一头雾水,完全没听懂:“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长风你要不算了吧。”
“算了?”他懵逼地指了指自己:“你是说让我算了?”
“听说啊,我只是听说,”程老师的声音刻意压低:“时老师就是跟那个男的走了嘛,也许哪天她在外面玩累了,自己也就回来了呢。”
不知道谁发出一声浅浅的唏嘘。
“你听谁说的?”阮长风深吸一口气,压抑自己不要当场发作出来:“谁让你这么说的?”
“大家都这么传的啊。”程老师移开视线:“毕竟有之前的事情在……当时我们也不信的啊,可是人家原配都打上门了哎。”
“你们当着我的面都这样污蔑她,”阮长风气得手脚冰冷:“背后又把她传成了什么样子?这无凭无据的,不就是欺负她现在没办法辩解……”
“你不要这么激动啊,人是自己走的,又不是我们搞丢的……”程老师往后退了两步,似乎怕阮长风会打她。
阮长风骤然被这个消息冲击,脑袋也是晕晕乎乎,一阵烦恶涌上心头,但还存了一线理智,想到如果自己恼羞成怒,在这里大肆发作,看在别人眼里,倒更像坐实了时妍出轨似的,等她回来了以后,又该如何跟同事相处。
她那样庄静自持的人,就算是自己受了天大的冤枉,也不可能大喊大叫胡乱发作的,阮长风心想,他绝不能在同事面前给她丢脸。
一念及此,他反而镇定下来,轻轻一笑:“这么说我想起来了,那天是我一个远方表姐,好久没来宁州了,跟她开玩笑闹着玩的,你们不会当真了吧。”
言毕,阮长风继续收拾时妍的东西,一样样询问哪些是学校发的教具,哪些是她的私人物品。很多东西他看了都伤心,本来是不准备带回去的,想着直接分给同事算了,但现在闹这一出,心中恶心透了,什么都不想送给他们,连一根铅笔都要带走。
可惜时妍的私人物品实在很少,两个手提袋也就装完了。阮长风把那盆濒临枯萎的绿萝也抱起来,走到门口时,回头向大家一鞠躬:“感谢各位这段时间对小妍的照顾,现在她因为一些私人原因暂时不能回来上班,我今天来是为了给她办停薪留职,以后她班上的学生,也麻烦各位老师多费心。”
关于时妍的突然失踪,每个人心中都有猜测,经过这段时间某人坚持不懈地带节奏,时妍私奔说已经得到了很多人的认同,可如今见阮长风态度光明磊落,就仿佛时妍只是出了一趟远门,原本认定的事实也不免有些动摇起来。
第430章 迷途(2) 错乱
阮长风从办公室出来, 现在正是大课间,很多学生从他身边穿过,都要回头看一眼这个浑身落魄的男人。
阮长风心不在焉地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 从楼上跑到楼下, 面前的楼梯口是封起来的,他发现自己有点迷路了, 只好折返回去。
有个女孩站在楼梯栅栏后面, 俊俏的小脸懒洋洋地搭在扶手上,朝他吹了声口哨。
“嗯?”他认出来那个是隋亦,算是和他颇有渊源的一位小朋友了。
“叔叔,你的绿萝快死了。”
“谢谢, 知道了,不用你告诉我。”阮长风皮笑肉不笑地说。
“你现在看上去比那盆花还惨哎。”
阮长风叹了口气:“隋亦同学, 你有什么事吗。”
“好无聊。”
“那你带我找一下这栋楼的出口呗。”
她拆了一小块泡泡糖塞到嘴里:“走吧。”
“你给我指个大概方向就行, 别耽误你上课。”
“时老师辞职了么。”隋亦看到他手里的东西。
“听谁说的,停薪留职而已……相当于是请个长假。”
“所以她到底干嘛去了啊。”隋亦散漫地说:“你快点让她回来上班呗,现在新换的班主任更烦人了。”
明明是很惹人讨厌的拽拽的小鬼语气,阮长风却莫名听得很舒服。
“我也不知道她去哪了。”阮长风问她:“你们同学之间有没有什么说法?”
“好多人说时老师跟一个有妇之夫私奔了,”隋亦同情地看着她:“这么说你真的好惨。”
“所以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很倒霉啊,没了。”隋亦耸耸肩。
“你也觉得时妍会出轨么?”阮长风突然觉得好笑:“唉算了, 亏你之前那样暗示我, 估计早就听到传言了?”
“我当时是为了考验你嘛。”隋亦笑了笑:“时老师有多爱你,长了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
“是么……”阮长风看向少女清澈明亮的双眸,突然有点想哭:“原来那些人都是睁着眼睛的瞎子啊。”
隋亦专心嚼泡泡糖, 直到吹出个巨大的泡泡,从正面看甚至能遮住隋亦的脸。她含糊不清地说:“叔叔,你一定要把时老师找回来。”
阮长风心想, 真是个惊人的泡泡啊。
虽然那些无端揣测挺恶心人的,但确实透出了些裂缝,阮长风顺着这条线索追查,试图找出那天来学校找时妍的女人是谁。
为此他把当时每个在场的人都骚扰了若干遍,可惜没有任何人能说出她姓甚名谁,因为时间已经过去挺久,甚至连样貌特征都记不清,就好像凭空从地里钻出来个女人,跑到学校泼了时妍一盆脏水就走了。
阮长风在这条线索上做了半个多月的无用功,没再发现任何一点突破口,只能遗憾地暂时放下这条线。
时妍走后他上班一直不太规律,频繁的迟到早退旷工在人事档案里留下劣迹斑斑的记录,行长不得已发出了最后通牒,为了保住工作,头上的绷带刚拆下来,他也回到日复一日的平凡工作中,只能用业余时间来找人了。
其实说找人也没什么好找的,时妍已经失踪数月,早已过了寻人的最佳时机,她存在的痕迹迅速淡去,阮长风办法想尽,除了在各种论坛上不停发帖子外,能做的居然只剩下满大街贴寻人启事。
事实证明,只要广撒网,总是会有些零零星星的收获的。阮长风也得到过不少线索,可惜却屡屡扑空,一无所获。
就在心灰意冷之际,圣诞节前夕的深夜,阮长风突然接到时妍奶奶的电话。
“长风,小妍……”老人的声线都在颤抖,以至于口齿含混:“小妍她找到了。”
“你在说什么?”阮长风其实没听清楚她在说什么,但只凭语气能感觉出来是好消息:“是不是有小妍的消息了?”
奶奶似乎吞了一大口水,听起来镇定了些:“小妍有个远方表叔,好多年没联系了的,刚才打电话跟我说,今天下午在他们县城看到小妍了。”
这听上去比陌生人提供的消息靠谱,阮长风慎重地问:“蔡婉枝女士,请问你现在没嗑药吧。”
奶奶回应他的是一句不适合用文字记录的方言脏话。
阮长风在自己脑门上狠狠敲了一下:“你说那个县城在哪里啊。”
奶奶又跟他说了一个他从来没听说过的邻省三线城市的地名,听起来倒是离时妍的老家不远。
“她还好吗?”
“他说小妍好像受了很大的刺激……现在已经不大会说话了,精神有点不太正常了。”老人的声音从欣慰转向沉重:“她肯定受了很多苦。”
阮长风闭上眼睛:“奶奶,我们去接她回家吧。”
好不容易赶上最后一班夕发朝至的夜班巴士,身旁的其他旅行者大多放倒座椅补觉,阮长风点亮头顶的阅读灯,借着微弱的光线研究地图。
地图上的字太小了,摇晃的车厢加重了阮长风的晕车症状,他难受地闭上眼睛。
奶奶刚才倦极睡着了片刻,被他翻动纸页的声音吵醒,睁大昏花的老眼:“你看啥呢。”
“好远啊。”阮长风的指尖在地图上一寸一寸地摩挲,丈量着宁州到目的地的距离:“这么长时间了……她一个人怎么流落到这么远的地方啊。”
“找到人就好,人能找到就好……”奶奶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菩萨保佑谢天谢地,不管变成什么样都没有关系,只要人活着就行。”
“怎么会没有关系啊,”阮长风不耐地合上地图:“疯了傻了,瘸了残了也没关系?”
“只要人还有一口气在就行,我会照顾她的。”她习惯性地触摸右手无名指上的金戒指,因为已经戴了太多年,难堪的衰老让手指苍白肿胀,挤出层层叠叠的皱纹,已经无法再脱下。
“你还能活几年啊,真要照顾还不是看我。”阮长风别过脸去:“人肯定没事。”
“真要做最坏的打算,我们俩也不拖累你,你们毕竟没结婚,你能做到现在这一步已经很够了。”
阮长风发现没有时妍在中间缓冲,他真的很讨厌这个老太太,有些人之间注定没办法好好沟通,他气恼地说:“人都没见到,什么情况还没确定呢,怎么就到最坏的打算了,我就要小妍健健康康全须全尾的回来不行么?还跟我扯什么拖累不拖累的……”
奶奶被他莫名其妙骂了一顿,难得没跟他吵,呐呐地低下头去继续摸那个戒指。
阮长风也觉得自己有点借题发挥不讲理了,尴尬地试图往回找补:“你这个扳指,洗澡睡觉也戴着啊。”
“结婚的时候老头给我打的,一晃这么多年咯……”她试图把戒指拔下来,用力再用力,却只是卡得关节疼痛:“刚守寡的时候用它来挡那些说媒的,现在……哎,想拽都拽不下来了。”
时妍以前确实说过奶奶守寡的时候还很相当年轻。
“您老当时就真没想过改嫁?”
“带着三个拖油瓶呢,哪有那么容易再找哦。”
“……三个啊。”
“老大没活过二十,最小的丫头活到六岁,就小妍她爸爸……”奶奶没再说下去,显然活了最久的孩子让她最伤心。
“别想那些了。”阮长风把头顶的灯按灭:“再睡一会吧,养养精神,明天还要赶路。”
客车行驶在深夜的高速公路上,车里车外都是一片漆黑,不见前路和归途,好像走在时间的旷野里,许久后,才听见奶奶小心翼翼地说:“小妍会没事的吧?”
“废话。”
下了长途大巴,奶奶凭着记忆带阮长风又转了几趟车,连打听带摸索总算找到了地方,这位表叔家境看起来不错,盖在镇上的三层小楼崭新体面。
奶奶提前联系好了,阮长风按下门铃后很快听到门里面传来脚步声,奶奶却突然站住:“我就不进去了。”
“啊?”
“你进去把人带出来吧……呃,记得谢谢建华。”
“为什么啊。”
奶奶只是低下头,又往后退了两步:“他们家……做生意的嘛,比较讲究一点。”
这时候被称为建华的远方表叔已经开了门,看了一眼门口的奶奶,脸上果然露出有点复杂的嫌弃表情。
“哦,不是说身体不好嘛,还以为你不会亲自跑过来……”
“还不是怕我孙女婿找不到地方,我就是给他带个路,”奶奶尴尬地陪着笑脸:“辛苦你了建华,谢谢啊。”
阮长风还没搞清楚状况,但也意识到奶奶在老家人面前并不受欢迎,难怪认识这么长时间没见过时妍提及任何亲戚,大概是真的没什么来往了。
再想想看蔡婉枝女士这辈子送走了多少至亲骨肉,堪称当代女版福贵,看在这些不相关的人眼里,多少算个不祥之人了。
“那……来都来了,进来坐坐?”
“让我孙女婿进去领人就行了,我去买点水果。”
“哎,你千里迢迢赶过来,怎么能连门都不让你进呢。”
阮长风一心想着快点见到时妍,完全不想听亲戚间生疏的客套话,尴尬地摸摸鼻子:“请问小妍在哪里?”
表叔客气地点点头:“让她先在二楼休息,你跟我来吧。”
奶奶差点就要跟着阮长风一起进门了,却仿佛被门口一道无形的结界挡住似的,抬起脚又再度放下。
阮长风心里又堵了一下,但眼下也顾不得了,快步跟着表叔后面进了门。
“表叔,你在哪里遇到小妍的?”
“哦,时妍失踪的事情我们也是知道的,我就把顺便照片发给我一个警察朋友了,让他帮我平时留心着点……这不,昨天晚上就通知我去领人了,具体怎么找到的……她也说不太清楚,听说是被拐到山里去了,也不知道被卖了多久,最后是藏在送货的卡车里面跑出来的。”
阮长风扶着门框,低头缓了一会,思及她境遇惨痛,只觉得心要碎了。
表叔打开门,先闻到一股异味,阮长风屏住呼吸,看到背对着蹲在墙角的女孩,很瘦,头发长长了不少,乱蓬蓬地披着,衣服倒还算整洁。
他深吸一口气,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
还好,还好,起码手脚俱全。
女孩听到他的脚步声,肩膀微微瑟缩了一下。
还好,还好,最起码没聋没瞎,这一刻阮长风甚至是宽慰的。
她抬起头,平平无奇的路人脸孔,眼神迷茫无措,确实有六七分像时妍。
女孩却朝他伸出手,阮长风的心却沉了下去,叹了口气,回头对表叔摇摇头:“不是小妍。”
“不是吗?我觉得还挺像的啊……”表叔本来已经胜券在握了,没想到会是这种展开:“我看这个照片真的……要不你再确认一下?”
“我自家媳妇自己不认识吗。”说不上来是庆幸还是失望,他突然觉得很疲惫,好像整个人的精神气都被抽走了:“谢谢表叔……以后有长得像的,还是请你多留心。”
“那……这姑娘怎么办啊?她又不会说话,警察也没办法。”
“你再给人送回去呗。”阮长风走出门,正好看到奶奶拎着一袋苹果走过来,一瞬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奶奶看他脸上的神情已经懂了,没说什么,脸上也看不出埋怨的表情,默默把苹果放在了门口的地上。
看到院子里养了猫狗,怕宠物打架时给扒拉下来,又把装苹果的袋子拎起来,拴在了门把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