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宁州往事(42) 般配
“不报警的话那个犯人会逍遥法外的。”时妍不安地劝说:“他们可能会继续伤害你。”
“是犯人们。”阮长风数着墙角的一次性筷子和泡面碗, 纠正时妍的用词:“这么多人在外面流窜对社会治安也是个威胁啊,我俩作为路人是有责任报警的,这不需要征求被害人同意。”
“刚才又没见你这么热心肠。”时妍挑眉看了他一眼。
“所以我说嘛, 见死不救什么麻烦事都没有。”阮长风耸耸肩, 掏出地图查看位置,准备自己报警, 语气虽然冷酷, 但微微颤抖的手指还是显出内心的愤怒。
“请不要报警,”孟珂苦苦哀求道:“我是自愿的。”
“你自愿让他们把你脱光了吊起来?”时妍完全没办法相信这个说法:“我在门外听到你喊救命了。”
孟珂闭上眼睛,无限沉郁地叹了口气:“恩人,其他的事情……别管了。”
阮长风冷笑地一挥手:“行, 是你自己说别管的,睡袋反正也脏了就送你了, 小妍我们走吧。”
“就算不管, 也要把她送到有人的地方吧。”时妍急道:“这鬼地方多久来一次人,留她在这早晚还是个死。”
“她不就是为了自己找死么?”
“长风,没有人不想活着的!”时妍怒了:“你不知道她有没有苦衷。”
“所以你就知道咯?”
“我也不知道……”时妍声音低了低:“这世上人人都有难处,就你没有。”
这句话把阮长风也惹毛了,叼了根烟在嘴里,噼里啪啦点不着打火机, 烦躁地说:“我就说这是个天大的麻烦。”
时妍问孟珂:“如果父母都不能讲, 那你知不知道别的可以帮到你的朋友?”
孟珂想了很久,朝她粲然一笑:“没有。”
这一刻时妍真的很同情她。
“所以果然还是应该报警……”
“你别说了,”时妍苦恼地揉揉眉心:“我送你去医院?”
“对不起, 医院也不能去……现在有人在找我。”孟珂就像猜到时妍的想法似的:“不好意思,需要身份证的宾馆都不行。”
“你伤得这么重,哪个宾馆老板敢让你住啊, 都怕你死在房间里面。”阮长风冷冷地说。
“给你们添麻烦了,”孟珂虚弱地说:“把我带下山,然后随便找个有人的路边丢下就行。”
时妍摇摇头:“这不是办法……总之先下山再说,我给你找个暂时的去处。”
他们千辛万苦地冒雪把孟珂弄下山,为了节省体力甚至不得不抛弃了很多装备,比如时妍辛辛苦苦洗干净的那些锅碗瓢盆……
下山后,时妍把孟珂带到了季唯租的房子。
她还留着季唯家的备用钥匙,更巧的是季唯这几天陪父母出门旅行,屋子暂时空着,时妍打电话征得了季唯的同意,总算暂时安顿了下来,立刻把阮长风赶回去休息。
他们还在因为山上的争执闹别扭,阮长风索性不管由她去了。
孟珂此后几天一直在发高烧,身上的伤口反复发炎,虽然时妍在这间屋子里照顾病人已经有经验了,但孟珂的痛苦太漫长窒息了,整个人像一个绝望的黑洞,疯狂吸取着周围的所有能量,时妍几日的劳累下来,也几乎要病倒。
就在两个人都陷入绝望的时候,季唯提前回家了,毫不犹豫地接手了家中的落难少女。
有她帮忙一起照顾,时妍总算轻松了不少,随着孟珂肿胀的五官渐渐恢复,在季唯的提醒下,时妍才想起来以前是见过她的。
那是去年宁州大学生音乐节的舞台上,彼时她一袭烈火红裙,是顶级魔术师的女助手,美艳神秘,倾国倾城,只要站在舞台上就能吸引全场的目光。
而此刻房间里的孟珂,刚刚能坐起来的时候,就央求时妍帮她剪去一头乌黑长发,直接剪成了男孩的发型。
时妍精力透支,还要照顾阮长风的情绪,又看季唯和孟珂相处得很好,后面就没再过来。好在季唯也完全并不觉得孟珂是个麻烦,就像养了个乖驯可爱的小宠物似的,孟珂每天教她几个小魔术,季唯已经很欢喜。
从她家离开的那天,孟珂穿走了季唯家里唯一一套男装——还是孟怀远留下的。
孟珂在镜前把眉毛描浓,短发打了发蜡梳拢在脑后,鬓若刀裁,西装革履,长腿笔直,举手投足间丝毫脂粉气都看不出来,分明是个略带几分病弱苍白的俊美青年,纤长的手指在季唯前襟上掠过,指尖已经翻出一朵娇艳的玫瑰花,夹在在她鬓角,撩得季唯双颊微微泛红。
“我先走咯,”他挑眉:“不过我有种预感……”
孟珂微笑:“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季唯心里想,妈的他穿这套衣服也太像年轻版的孟怀远了。
这一年春节,阮长风带时妍回家见了家长。
时妍紧张地好几天睡不好,到了他家后局促得手脚不知道放哪里,只记得奶奶说女孩子手脚勤快点比较讨人喜欢,又实在挤不进厨房,最后拿着拖把将上上下下三层楼的地板都拖了一遍。
阮妈妈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看着到处窗明几净的屋子,愣了好久说不出话来,最后一巴掌拍在沙发上看电视的阮长风脑袋上:“懒死你算了,就在这看着人家姑娘干家务啊。”
阮长风现在已经不和时妍抢活干了,也知道从来抢不过她,只无奈地耸耸肩:“她说不累,给她个表现机会嘛。”
时妍擦了擦鼻尖的汗珠:“阿姨,真的不累。”
阮妈妈看得直摇头:“你这样要把长风惯坏了,以后在家里当个撒手掌柜,可有你发愁的。”
时妍抿唇微笑,小声说:“我就是想惯着他。”
阮妈妈实在看不惯阮长风坐得跟个大爷似的,又戳戳小儿子:“你去看看你爸你哥他们什么时候到家。”
正说着,阮长风父亲也从机场接了兄长一家人回来了,因为飞机晚点的缘故,好险没赶上年夜饭。
阮长卿一家人回来后,两个混血小朋友满地乱跑,家里顿时热闹起来,因为嫂子的中文不流利,一家人自然而然地切换成英语交流,时妍拿出考雅思听力的十二分注意力仔细听,只听懂个六七成,自然更谈不上插话了,整顿年夜饭就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给阮长风剥虾。
她本来就存在感稀薄,阮长卿的太太又是飞扬明媚的性格,更是显得她这个人好像不存在似的。
时妍早已习惯了被人群冷落的感觉,后来阮长卿似乎说了个什么俚语笑话,逗得大家一起开怀大笑,时妍虽然听不懂,也陪着笑笑,但还是不免想到奶奶现在一个人在家,不知道怎么样了。
她这人有一点最好,即使完全无法加入某种氛围中去,也不会破坏气氛,也从来不让自己显得格格不入,虽然不讲话,但也不碍眼,旁人笑得时候她跟着笑,别人讲话的时候她也会专注地听。时妍是几乎没有自身特质的人,这让她可以毫无障碍地融入任何环境里面,好像这一桌人里生来就该有这么一个沉默的剥虾角色,就这么理所当然,心平气和地被遗忘着。
阮长风直到自己碗里的虾仁堆成一座小山,才发现时妍几乎一整晚没讲过什么话。有心想逗她说点什么,反而把时妍憋得双颊通红。
“你这么害羞,要是在讲台上不好意思开口怎么办?”阮长风很发愁。
“给学生上课的时候不会这样的……我会提前练习的。”
阮长卿对妻子感叹道:“这没想到老弟找了个这种性格的女孩。”
他这句话是用德语说的,阮长风稍有点会错意,皱眉问:“她这样哪里不好吗?”
阮长卿其实觉得时妍从头到脚没一处像这个家的人,但既然弟弟这么喜欢,也不会多说什么,夸张地耸耸肩:“也很好啊,只是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嫂子笑道:“我们都觉得你会找个更活泼的姑娘。”
她又看了时妍一眼,在心里补充……也许更漂亮的。
时妍虽然全程听不懂他们在用德语说什么,但满桌人的目光在自己身上瞟来瞟去,也知道是在谈论自己了。她早就做好了心理建设,能从容地面对一切评价,鼓足勇气不回避任何目光,神情镇定坦然,反而让他们高看了一眼。
更何况时妍和阮长风相处得这样自然默契,以至于一晚上过后,虽然还是觉得他俩看起来似乎不是那么合适,但又完全想不出来和他更般配的姑娘会是什么样子了。
阮长风开学之后的第一次班会上,辅导员带来了一位转学生。
大学随意转学本来就是极其罕见的事情,何况现在已经是大四下学期,早就没课了,实在不知道这位仁兄转学来宁州师范能学到什么,同学都猜测大概不学无术的公子哥为了混一张文凭。从规则上讲虽然近乎不可能,不过考虑到他高贵的姓氏,似乎也没什么做不到的。
毕竟大家现在还坐在孟家盖的教室里面,孟珂公子莫说是想来当学生,就是想当老师,校长也会毕恭毕敬地把他迎上讲台的。
孟珂现在已经完全褪去了女子的姿态,俊美无俦风流倜傥,含情脉脉的双眼扫过众人,女孩们纷纷羞涩地低下头,阮长风一开始甚至没认出来这位是他和时妍在山上救下的落难佳人,直到他走到自己身边坐下,笑嘻嘻地问:“恩人啊,小妍不在吗?我请你们吃饭。”
突如其来的性别转换让阮长风悚然一惊,冷冷地说:“不必了,不管你什么打算,都请离我们远一点。”
孟珂转而问另一边的季唯:“他一直这个脾气么?”
“嫉妒你长得比他帅罢了。”季唯笑着说:“不用管他,待会我带你去熟悉校园。”
孟珂抚掌笑道:“极好,极好。”
同学们暗暗吐槽,大学四年从未见过季唯对哪个男孩这么热情,大概也不是想象中的本性冷淡,只是眼界太高的缘故,一见到个财貌双全的公子哥,还不是眼巴巴地贴上去。
季唯知道他们会私下议论什么,但对身后的流言蜚语全然不在乎,亲昵地挽着孟珂的手出去了。
第412章 宁州往事(43) 美式霸凌
事实上, 直到现在阮长风仍然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大四本来就没有课上,他们后来也很久没在学校离见过孟珂, 也就差不多忘了这个人, 他过了好几天才想起来告诉时妍,班上来了个转学生, 和咱们还有些渊源。
时妍这才知道被他们救下的小珂姓孟, 是孟家最金贵的小公子,而此时孟珂已经搬去季唯的小公寓,和她同吃同住了,几乎就相当于官宣恋爱了。
旁人不知道内情, 还要赞一句金童玉女珠联璧合,而时妍不幸知道得太多, 面对这种离奇的小妈文学只想以头抢地。
“嘶……”说起这事, 阮长风自以为比旁人多了解一层,居然一层“磕到了”的表情,摸着下巴说:“那她们俩就是之前养伤认识的了,孟家小公主被男人伤得太深决定从此改喜欢女人了?哎,好像可以哦……”
如果事情真这么简单就好了,时妍心中懊悔不已, 如果早知道孟珂的身世, 当时绝对不会把他送到季唯身边,如今不管这两人在谋划什么,似乎都象征着无穷无尽的危险和后患, 而这其中也有她的过错。
关于季唯和孟家的一切内情,时妍从头到尾都没有让阮长风知晓,如今眼看要瞒不住了, 也只能硬着头皮帮她遮掩到底了,勉强说:“这样也不错。”
“何止是不错啊,你看孟珂居然还为了跟季唯在一起改了性别,甚至专门转学过来,”阮长风一拍手:“这是真爱啊。”
时妍呵呵一笑,觉得就凭他这个脑补的能力,真是完全不用担心阮长风看破真相了呢。
“我就说季唯为什么对你占有欲这么强呢,”阮长风越想越对:“她之前不会一直暗恋你吧?”
“行了越说越不像话了,”时妍皱眉,摆出教导主任的严肃气势:“你论文开题报告写好了么,下周要交了。”
“知道啦时老师——我回去就写。”他懒洋洋地拖长了语调。
“回去一定要写哦,写完发给我检查。”时妍殷殷叮嘱:“这事绝对不能马虎了,必须得一次性通过,万一耽误了毕业,影响你出国……哎不行,你今晚就开始写,每写一章都要发给我看。”
阮长风心想,他最后要是能顺利毕业,除了那几门专业课老师的不杀之恩外,主要还是得感谢时妍,她真的比对待自己的学业还上心,几乎可以说他全程是被时妍拖着毕业的。
“不至于吧姐姐,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有必要像盯小朋友一样盯着我么。”阮长风发现时妍甚至开始在纸上列日程表了:“等会等会,你一天才给我留一个小时打游戏?”
“如果是别的事情散漫点也就算了,”时妍严肃地说:“这可是关系你前程的大事……蒋老师过年前给你列的那三十篇论文你读几篇了?我都读完两遍了。”
他凑到时妍身边耳语:“那你给我留了多少跟你谈恋爱的时间?”
时妍心说你想亲亲抱抱耍流氓的时候不分场合随时就上了,哪里还需要预留出专门的时间……
“要不这样,写完一章我们就去……”
时妍觉得跟这人好好讲话是听不懂了,立刻沉下脸:“在你写完开题报告之前,一根手指头都别碰我。”
“切,写就写,信不信我明天就给你,”他摩拳擦掌地说:“我必须得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一个人一支笔,一个夜晚一个奇迹。”
他们你来我往地交锋了几个回合,在时妍的有意引导下,不知不觉阮长风已经把季唯和孟珂的事情甩在脑后,不管有多少的狗血与隐情,眼下终归是毕业比较重要。
而时妍在心里斟酌良久,也决定不再过问此事,那毕竟是季唯自己的决定,暂时看不出明显的危险,她不说,就是不想让她插手的意思,如果她以后季唯得有必要,会告诉自己的。
时妍再见到季唯,已经是毕业答辩那天了,她正好在阮长风后面一个上台答辩,时妍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看着季唯对答如流,突然有种陌生的感觉。
“这也太不公平了,”阮长风小声吐槽:“为什么提问我的问题这么难,问她的这么简单啊。”
时妍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表示安抚:“不问你些难题,怎么显得你水平高呢。”
全班同学的答辩结束后,季唯突然给每个同学发了请柬,说是今晚邀请大伙参加生日宴会,校花的生日会可不是谁都有机会去的,自然是人人积极响应。
只是不知道有心还是无意,请柬发到阮长风和时妍面前的时候,正好发完了,一张不剩。
眼看季唯什么表示都没有直接转头走了,阮长风急了:“怎么,咱俩有仇也就算了,小妍你也不邀请?”
时妍自信地说:“咱们是什么关系,去给小唯过生日还拿着请柬,不显得太生分了么。”
却不曾想,季唯突然回头淡淡地说:“我没有邀请你们,别来。”
时妍彻底愣住了。
“小妍,我们晚上去吃牛排吧。”
“不要。”
“那我陪你去湖边坐坐?”
“不想去。”
“我给你买个比她还大的蛋糕行不行?”
时妍抱着书包蜷缩成一小团,默默摇头。
“我是不是没给你办过生日宴会,那今年我们弄个比她规模更大的party好么,把全校都请来,就不邀请她。”
“……”
“那你想要什么,告诉我啊。”阮长风蹲下来捏捏她的指尖:“不要不讲话。”
除了上次在孟氏大楼被泼热汤摔相机那次,阮长风从没见过时妍这么难受,想想看都和季唯有关。
“她不要我给她过生日了……”时妍伤心地呜咽:“她每年生日都是和我一起过的。”
“那我们去闹一闹吧,”阮长风说:“时间地点我都知道,我现在就带你闯进去,你把生日蛋糕拍她脸上,我负责掩护你逃跑。”
他的语气居然是认真的,时妍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不由破涕为笑。
“走嘛走嘛,你洗把脸我们就过去。”
时妍笑着说:“算了不去了,人家又不欢迎,何必自讨没趣。”
“那不许不高兴了哦,”阮长风伸出食指轻点她泛红的鼻尖:“今天本来就是个值得庆祝的好日子啊。”
“哦对,恭喜你答辩通过,顺利毕业。”时妍揉揉眼睛:“这样总算可以顺利出国了……”
想到出国和突然近在咫尺的离别,他们又双双沉默下来,笑容消失在脸上。
“今天……真是烂透了。”许久,阮长风轻声说:“我诅咒今天。”
时妍又叹了口气,把头倚在他肩上:“我觉得人只要活着,每一天都很好,今天仍然值得好好庆祝。”
这时阮长风的手机收到一条消息,是在生日宴现场的张小冰发给他的,他拿起来一看,神情突然变得有些古怪。
“没准今天还真是个好日子,”他说:“张小冰告诉我……刚才孟珂向季唯求婚了。”
如同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时妍大惊:“她答应了?”
“嗯。”
时妍连书包都没背就冲了出去。
生日会在宁州大饭店的顶层宴会厅,今天酒店的电梯格外繁忙,等久了还是有些焦躁,好不容易进了电梯按下数字,突然听到大堂由远及近的匆忙脚步声,一个男声远远高喊:“电梯稍等!”
时妍在路上做好了心理建设,已经不是特别着急了,伸手拦住即将合拢的电梯门,几秒钟后,一个年轻男人狼狈地从电梯外面摔了进来,额头撞在内饰玻璃上,咣当一声巨响,镜子被磕出蛛网般的裂缝。
时妍被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您还好么?”
男人摸了摸流血的额头,朝她歉意地笑笑:“不好意思,吓到你了,麻烦帮我按一下顶楼。”
据说顶楼今天是被季唯包场了……而时妍确定自己不认识这个人,如果是以前她可以很自信地说她不认识那季唯肯定也不认识,但现在她有点不确定了。
“您要不要去医院包扎一下……流了好多血。”
“没事。”他翻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掏出一块丝帕捂住额头的伤口,时妍看清真丝手帕的一角绣了个篆体的“徐”字。
“你也去顶楼么?”他发现时妍没有按亮其他楼层。
“朋友过生日,”时妍带着些试探意味地说:“没邀请我。”
“那太巧了,”高大俊朗的年轻人从地上爬起来:“我也是不请自来的。”
“那您是……”
“我也是孟珂的……”他顿了顿,似乎觉得有点好笑:“一个朋友。”
“您是来恭喜他的么?”
“我恭喜她什么,求婚成功?”他额头的伤口肯定很疼,似乎还造成了一定的脑震荡,男人的脊背慢慢弯了下去,脸色非常难看,时妍感觉他快要吐出来了。
“您看上去真的很需要去医院……”
“麻烦你往后面站一点,”眼看电梯即将到达顶楼,男人站直了身体,把时妍挡在电梯的角落里:“不好意思,待会的场面可能会比较混乱。”
第413章 宁州往事(44) 荼蘼
此时电梯门正好打开, 门外居然站满了人,把路堵得严严实实,就像是在专门等着他们似的。
时妍感到一阵绝望, 这么大阵仗来堵人, 看到今天季唯是不会见她了。
除了一堆形貌相似的黑衣人外,为首的是个瘦小干净的短发女孩, 朝她身边的青年恭敬鞠躬:“徐大公子请回, 少爷已经交待过了。”
时妍心中一松,原来这些人是为了拦下这位徐公子。
“我记得你是叫……小柔,对吧,在孟家你算很得力的, 她跟我说起过你。”
“是的,我叫王柔。”
“所以她到底是怎么说?”
小柔面露难色, 似乎不大方便复述, 而来人显然不是那么好打发的,最后她咬咬牙,学着孟珂的语气,恶狠狠地说:“……徐莫野来了就让他滚出去。”
徐莫野笑了:“你学得很像,简直就像她在我面前说了这句话。”
小柔的腰弯得更深了,语气近乎于谦卑:“徐公子, 少爷现在很幸福, 求您成全他这一次吧。”
时妍在边上默默听着,有种吃瓜吃撑了的感觉。
“你这么了解我,应该知道我要是真的想闯进去, 你们这点人根本不够看吧?”徐莫野的丝帕已经被血浸透了,鲜血慢慢染红了他半张脸,配合着凌厉如修罗的眼神, 有种森然的冷意。
小柔可怜巴巴地望着他:“我们这些下人,怎么可能拦住您,少爷安排我们在这里,就是就是专门给您出气的。”
孟珂肯定是算准了徐莫野不会对这么一个弱不禁风的小姑娘动手,最后只能铩羽而归,他们太了解彼此了。
不过今天的计划有了点意想不到的变数,因为电梯里还有个时妍。
徐莫野把时妍搬了出来:“谁说我是来找孟珂的?我是陪她来找……呃,今天的寿星的。”
王柔一愣,这才发现电梯里还有个小透明:“您是哪位?”
“我是季唯的朋友。”时妍认真地说:“请柬忘记带了,麻烦你告诉她时妍来了。”
这个意外超出了王柔能自行处理的范围,季唯极有可能是她未来的女主人,对于她的朋友,王柔需要慎重。
她跑去宴会厅里请示了季唯,里面的人大概也觉得难办,过了很久后,季唯娉婷袅娜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看神情似乎是有点愤怒的,但等走到时妍面前,还是没办法对她发火。
“……生日快乐,”时妍挠挠头:“今年差点忘记了。”
“谢谢。”她勉强笑了笑,手里捧着的一块切好的蛋糕交给时妍:“晚上还没吃饭吧。”
时妍想到阮长风的提议,一瞬间还真有点心动,可看着季唯那张天然去雕饰的盛世美颜,还是下不去手,低头咬了一大口蛋糕。
“戒指……”她很快看到季唯无名指上闪亮的钻戒:“已经戴上了啊。”
“嗯。”季唯愉快地又看了几眼:“明天带小珂回去见我爸妈。”
“你就这么决定了啊……”蛋糕吃进嘴里居然泛起苦涩的味道,时妍已经快哭了,用气音说:“别逼我提醒你孟珂是谁的孩子。”
“我知道。”季唯用纸巾擦掉时妍鼻尖上沾的一点奶油:“你已经仁至义尽了,路是我自己选的。”
“小唯……”
“到时候给我当伴娘吧,就像约好的那样,”季唯感慨地说:“再陪我走最后一程。”
“可是我们本来可以一起走更远的啊。”时妍已经完全不记得曾经心里发过的狠,此前说要保持距离各自安好之类的想法也都忘了,只是看到季唯站在深渊边缘跳舞,怎么可能无动于衷:“小唯,想想季老师和阿姨,他们多伤心。”
季唯笑着摇摇头:“别劝我,就这样吧。”
时妍看看手里的乱七八糟的蛋糕,又看看她精致完美的容颜,最后咬咬牙,心里暗道了一声罪过罪过,抬手,把整块蛋糕结结实实地糊到了她脸上。
结果这一下用力太猛了,居然把季唯打得向后仰倒,眼看就要摔个四仰八叉,季唯又被人从身后托了一把腰,总算稳住身形。
孟珂终于出来了,不仅英勇地救下了未婚妻,甚至还能笑眯眯地跟时妍打招呼:“这是怎么了,今天火气这么大。”
季唯刚获得豪门入场券,就在这么多孟家下人面前当众社死,已经失去了重新开始的勇气,决定放任自己脸上沾满奶油,就这么面无表情浑身僵直地躺在孟珂怀里,无论时妍怎么低声下气都不理她。
“小柔过来,”孟珂招呼王柔:“赶紧带少夫人去整理一下。”
王柔急忙小跑过来,时妍注意到她腿脚似乎有轻微的残疾,跑步的时候会有一点跛。
送走了季唯,孟珂好像才注意到徐莫野似的,侧了侧脑袋:“怎么,你也想往我脸上拍蛋糕么?里面还有好多,都没人吃。”
徐莫野凝视着他,好像有一肚子话要说,但最后只来了一句:“新婚愉快……你结婚我就不过来了。”
“知道啦,谢谢。”孟珂笑得天真烂漫,好像不谙世事的孩童,反而显得格外狡黠残忍:“不过你以后结婚,我是肯定要去喝喜酒的。”
无论抱着多么抗拒的心情,季唯的婚礼还是伴随着毕业季越来越近了,时妍尽到闺蜜的本分,尽心尽力地帮忙筹备,算是陪她走好最后一段路。
阮长风不知内情,看时妍神色郁郁,还以为她是准备季唯的婚礼太累,就没拿自己出国的事情烦她,自己默默做着准备。
就这么一晃神间,他们已经拍完了毕业照,时妍依旧不喜欢上镜,加上心里装着事,所以只拍了班级集体合照,其他时间都在默默帮同学拍照,最后交还学士服的时候,才想起来甚至没有穿着学士服跟阮长风一起拍张合影。
值得发愁的事情太多了,实在没有多余的心力分给一张小小的照片。
阮长风他们金融班的毕业照是全校一批最后拍的,孟珂大概知道自己空降下来娶走校花很扎眼,当天就没来。季唯还是一贯的强势倔强,哪怕流言蜚语漫天飞,也还是盛装打扮来拍照,挺直腰板站在第一排正中间,在阳光下美得凛凛生威。
时妍之前接了一个拍摄毕业花絮的小活,正蹲在一边守着摄像机监视器自闭,突然一块黑布从天而降,把她整个罩住了。
“唔……”摸出那是学士服的面料,时妍胡乱扒拉几下找到领口,伸出头来迷茫地看着阮长风:“干嘛啊?”
“来拍照呗。”他笑眯眯地揉时妍乱糟糟的头发:“快穿好,大家等你呢。”
时妍这才发现他把尘封已久的吉他拿出来了,张小冰和宁乐也都带着乐器站在不远处,季唯笑着朝她招招手:“过来啊经理。”
时妍没想到这几个人经历了之前那么多事情还能聚到一起,毕业真是一杯忘川水,在各奔东西的前程面前,似乎没有什么不可以释然的。
她慎重地观察阮长风的神情,发现他好像已经彻底放下了,也觉得欣慰,整理好衣服走过去,正准备在镜头角落里面随便打个酱油,阮长风伸长手臂,把她抱起来捞到了画面正中间:“来看镜头,三二一——茄子!”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定格了每个人正好的青春年华,时妍心想,这种好时光真的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了。
季唯试婚纱的同时,时妍也试穿了伴娘礼服。
不知道在着急什么,季唯的婚期非常赶,连国内最顶尖的专业婚庆策划团队都感叹,这么铺张的规模排场,时间却又安排地这么紧张,最后能顺利办起来全靠孟家的钞能力。
婚礼场地已经布置得差不多了,入眼全是轻盈温馨的粉白色,为了呼应配色,时妍也被套了一件粉色纱裙。
“你这脸色不对劲哦,”季唯站在镜子前发笑:“明天可不能这样。”
时妍困窘地拽了拽裙摆,脸还是很黑:“我这辈子都没穿过颜色这么粉的裙子。”
“我觉得这个粉色挺好看的啊。”
“穿我身上糟蹋了。”时妍捂脸:“你就让我当个扯婚纱的小透明不行么,搞这么显眼的颜色做什么,还丑得这么别致,客人尽看我了。”
“这有什么好担心的,到时候大家肯定是看我啊,”季唯甩了甩半透明的婚纱裙摆原地散漫地转了一圈,时妍怕她被过长的裙摆绊倒,急忙蹲下来帮她整理。
孟珂这时候也换好礼服,拉开门走出来,笑道:“大伙看我不行么。”
时妍抬头看了一眼,觉得过于耀眼了,以至于有点心疼,不忍心多看,蹲在地上帮季唯绑脚踝上的系带。
这是季唯容貌极盛的年华,一颦一笑间肆意绽放,像开到荼蘼的花……此后不久便迅速地枯萎了下去。
“这个让我来,”孟珂走过来:“我记得明天还要找鞋吧,今天让我先练一下这个怎么穿的。”
时妍看他抚摸水晶鞋和季唯脚踝的艳羡表情,疑心他其实自己也想穿。
大概是蹲得有点久了,孟珂站起来的时候身体晃了晃,竟然有些站不稳的感觉。
季唯扶了他一把:“哎,没事吧。”
孟珂额前沁出薄薄的冷汗,无声地忍了一会,才说:“我去下洗手间。”
时妍看他背影都有点踉跄,不安地问:“孟珂的身体……”
“没什么事。”季唯垂下眼睛。
时妍看她神色就知道有很多事情瞒着自己,但已经没有心力追问了,兴意阑珊地说:“随便吧。”
“对了,阮长风什么时候走?”季唯突然想起来了。
“走?去哪?”时妍没反应过来。
“出国啊,我记得谁说快走了来着。”
时妍愣了一会:“他没跟我说。”
“每天用这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看我,轮到自己不也一样稀里糊涂么。”季唯点了点她的额头:“人马上要走了都不知道。”
“又不是不回来了。”
“万一就不回来了呢,万一过个十年八年再回来呢。”季唯也知道自己这话不讨喜,声音低了低:“你当初选择不跟他走,就要接受他再也不回来的可能性。”
“嗯。”
“这种时候就别嗯嗯啊啊的了,还不快点想办法。”
“啊……”时妍低头:“没办法的吧。”
“你,向后转。”季唯掰着时妍的头转向身后:“看看谁来了。”
时妍看到阮长风正向她们走过来,下意识要避开:“你叫来的?”
“我结婚之后你身边还有谁?我不管你用多不要脸的办法,给我把他留下来。”季唯在她耳边小声命令:“不然以后剩你一个人,怎么办啊。”
“我去看看孟珂。”说罢,季唯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把空间留给他们二人。
“你先坐,我去换衣服……”
“唉别走,”阮长风拉住她的手腕:“让我再看一会。”
时妍面红耳赤:“这么粉的裙子有什么好看的啊。”
“好看,从没见你穿这种。”他认真地凝视她:“我喜欢。”
他语气真诚不作伪,时妍突然想到他以前染过的那些五颜六色的头发,有点疑心他的审美可能和正常人不太一样。
“反正明天还能看到。”时妍羞愧地低下头。
“明天一大堆人看,现在就只有我一个人看啊。”
“季唯和孟珂那么好看,怎么可能有人注意到我啦。”
“那正好,他们的漂亮是给别人看的,你的漂亮就我一个人看。”
时妍心想,阮长风今天的糖度实在太超标了,连她都有点遭不住,竟生出依恋不舍之心来。
“什么时候的飞机。”
“……后天。”
居然这样快,她暗暗心惊,却下意识说:“也还好,起码能赶上喝一杯喜酒。”
“又不是我俩的喜酒,”他恹恹地说:“这俩人我都挺烦的,要不是怕有人闹伴娘,我才不去。”
“孟家的地位摆在这里,也不可能闹得多厉害啦。”
“明天不管来多少客人,有几个真心尊重季唯的?”阮长风反问:“恐怕孟珂在他们眼中都是个不学无术的二世祖吧,这么急着结婚,肯定是因为搞大了女孩的肚子。”
时妍无言以对。
第414章 宁州往事(45) 客气
隔壁的房间里, 孟珂拿出一大摞文件摆在季唯面前:“来宝贝,把字签了。”
“什么东西啊。”季唯简单翻看了几页,发现合同的内容的繁杂程度超出一个金融学本科生的知识储备。
“婚前财产协议。”孟珂脸色愈发苍白了, 托着腮笑眯眯地说:“就是你在电视上看过的那种。”
“怕我离婚分你家产?”
“当然咯, 跟我这种富二代结婚,这点算计少不了的嘛。”
季唯果断提笔签了字。
“还没写完, 翻到后面还有几份合同。”孟珂说。
“怎么这么多?”季唯看他神情诡异, 怕里面藏着什么坑,不得不认真读了起来,却越看越迷惑:“呃……你把你在孟家的股权,全转给我了?还有集团里面的职务?你什么时候瞒着孟先生改了董事会章程?”
这看着可不像是精明算计, 而是一份天价的彩礼了。
“还有些手续,需要你待会陪我去办一下。”
季唯突然变成了宁州最富有的女人, 有些恍惚:“我已经看不懂了, 你送我这些……是什么意思。”
“没关系,我懂就好了,”孟珂看着她,眼神温柔:“我想送你一张护身符。”
季唯被孟珂盯着签了若干合同,一度写得手腕酸痛,终于签完后才发现孟珂的嘴唇都泛青了, 白色西装裤更是不知何时被血染红。
“是不是孩子……”季唯按捺住惊慌, 小心翼翼地把手贴在孟珂微微隆起的腹部:“你们还好么?”
“刚才吃了药,没事了。”孟珂掠了掠季唯耳畔的鬓发,哀怜地说:“跟我这样的人结婚太委屈了, 什么都给不了你,离婚不容易,说不定哪天就要当寡妇……小唯, 豪门是个锦绣樊笼,我父母也不是那么好相与的,你要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季唯柔顺地说:“你需要一个妻子,你肚子里面的孩子需要一个母亲,而我正好合适。”
“这都是对我的好处,可是我不知道你到底求什么。”孟珂问:“我能给你什么呢?你还这么年轻,找一个正常的男人会有更幸福的人生。”
“可是我不想过那样的人生啊,如果我想的话……”季唯突然想到了阮长风:“身边早就有合适的人。”
“现在后悔真的不迟,”孟珂虚弱地说:“过了明天就真的没机会了。”
“嗯。”季唯又把上个月孟怀远见到她跟在孟珂身后进家门时的表情拿出来回味了一下,觉得非常过瘾,哪怕只为了看到那个不可一世的男人脸上出现那种又惊又痛又荒唐的表情,就足以让她激动地浑身战栗。
“我……不会后悔。”
次日婚礼,天气,晴。
时妍沉吟很久后,才敲响面前的阳台门。
“请进。”季识荆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闷闷的。
“季老师,接亲的队伍快到了。”时妍推开阳台门,找到了独自抽烟的季识荆。
当了几十年的中学老师,最平庸无趣的升斗小民,临到老时却突然拥有了这样权势滔天的亲家,季识荆看上去并不快乐。
“哦,小妍。”他转动有些僵硬的脖子:“那边怎么样了,你阿姨好点没?”
“已经没在哭了,小唯在陪她。”时妍轻轻合上阳台门:“季老师,你进屋休息一会吧……脸色很差。”
“女儿要嫁人了,这做父亲的心啊……”季识荆闷压抑地咳嗽两声,伸手扶住左侧的头。
“您不舒服么?”
“头有点痛,吹着风了吧。”季识荆苦笑。
季家的阳台上堆了很多东西,时妍小心翼翼地绕过一个巨大的花篮,贺卡上写着恭喜季老师荣升。
“没想到吧,当了大半辈子的一线老师,快退休了突然升到教研组组长,”季识荆微微苦笑:“还有,我都不记得以前教过这么多学生,好多年不联系的,突然全都冒出来祝我教师节快乐……你说这算不算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了。”
时妍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该跟你说这些的,毕竟你也快要当老师了,”季识荆摇摇头:“学校早就不是什么乐园净土了,里面有些乌糟的东西,说出来我怕会吓到你。”
“我有心理准备。”时妍把地上散落的月饼礼盒整整齐齐码好,腾出来一点自己可以落脚的地方。
“小妍,你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这么聪明这么善良……”季识荆遗憾地看着她:“你应该有更光明的未来和事业啊,当个我这样的初中老师,可惜了。”
“说来惭愧,”时妍腼腆地说:“我从小就很向往季老师。”
对于她这样失孤的孩子而言,季识荆在很多年里是她生命中唯一的成年男性,那样的高大睿智,温和儒雅,完美取代了父亲的地位……他会带她玩数独,备课的时候也会跟时妍讲一遍,几乎可以说培养了时妍对数学的兴趣和感知。
“我又何尝不是呢,”季识荆摸了摸时妍的头发:“你是我最理想的那种女儿。”
“您这么说,小唯会生气的。”时妍红了脸颊。
季识荆长长地叹了口气:“我不配当你们俩任何一个的父亲。”
“……”
“我从来都不懂小唯。”季识荆悲哀地说:“我也没有真正关心过你的辛苦。”
“您是不是……不满意孟珂这个女婿?”话一出口,时妍有点后悔,毕竟季唯走到这一步,也有她的过错在。
“不,孟珂看上去是个不错的孩子,”季识荆不安地揉着眉心:“但我不相信他能让小唯幸福——你别笑我,我知道老丈人看女婿没几个能看顺眼的,可是孟珂……就是感觉有点奇怪。”
时妍暗暗心惊,觉得季识荆的眼光还是很敏锐的:“您和小唯谈过么?”
“我尽力了,”季识荆无奈地说哦:“你也知道,我从来不懂她……她什么都不告诉我,小妍,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时妍算是最了解内情的人,所以完全不知道怎么安慰这个无助的父亲,此时楼下接亲的车队浩浩荡荡地开进了小区,孟珂正从车里走出来。
“小妍,如果这里面还有什么我应该知道的隐情,我……请求你,”季识荆低头弯腰,卑微地恳求:“请你一定要告诉我,我季识荆的确是个没什么本事的男人,但豁出这条老命去,总能保护两个女儿吧。”
时妍心中无限接近于动摇,只差一点就要扑到他怀里大哭一场,把这几年季唯受得委屈和伤害和盘托出,她一个人守着这点秘密,瞒着奶奶瞒着阮长风……已经沉重得快要走不下去了。
这一切都是不对的,几乎注定会带来灾难的,季老师……也许这盘死局上唯一的活子。
“季老师,”她艰难地开口:“你知不知道小唯……”
阳台门突然被人推开,季唯打断了他们的谈话:“孟珂都到门口了,你们怎么还在这里啊。”
“小唯……”时妍嗫嚅着问她:“我不会给孟珂开门的,你趁机逃跑,不要嫁给她好不好?”
“说什么傻话。”季唯笑着把时妍拉出来:“不是说好了要陪我走好最后一段路的么,还有爸,你怎么还没换衣服?”
她的气场太强大果断了,时妍下意识地被她牵着走,帮着完成了新娘子出阁的流程。
按照习俗,从出门到婚车的一段路,应该是要新郎抱着新娘走完全程的,孟珂也表示自己是完全没问题的,甚至轻轻松松就能抱着季唯来一段马拉松,但季唯不知道发什么神经,无论如何不许孟珂抱她,最后和孟珂手牵手一起并肩走出了家门,看上去倒也是举案齐眉和和美美。
时妍也拎着裙子跟出去,摄影师拍拍她的肩膀:“麻烦让一下,你挡着镜头了。”
这样规格的婚礼自然安排了专业的摄影师全程跟拍,他见季唯家境平平,时妍相貌平平,不免对伴娘产生了些许轻慢之心。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时妍小心翼翼地从相机底下钻过去。
她头上戴了个比季唯更朴素些的花环,虽然已经尽力低头,但还是不小心在取景框下侧露出了些许,摄影师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此时季唯和孟珂一只脚踩到门槛上,闻言同时回头,竟然异口同声地说:“你对她客气点。”
第415章 宁州往事(46) 独行长路
“喝点什么?”
“不喝。”
“肚子饿不饿?我给你拿点东西垫一下。”
“不饿。”
“……那还需要我做什么?”
季唯无奈地摘下薄纱手套, 对时妍说:“你别忙啦,没什么要你做的,趁着仪式还没开始, 你赶紧歇会。”
“那我去会场那边看看……”
季唯拉住她:“哪也别去, 什么都不用做,你在这里陪陪我就行。”
时妍又默默坐了回去:“真的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真的, 这边有好多专业人士在, 其实你这段时间忙前忙后的也没什么用……”季唯没有说下去。
时妍讪讪地低下头,她早已意识到自己在这种场合的多余,也不是真的自虐到闲不下来,只是觉得神经紧绷焦虑到快要发疯的地步, 非要一刻不停地连轴转才能勉强忽略那些糟心事。
时妍只好通过看手机缓解尴尬,收到阮长风在外面发来的吐糟短信, 说这一桌虽然都是大学同学, 但居然一个都不认识,根本不想讲话,只能拼命吃桌上的花生和喜糖,又吃到一粒坏掉的花生米,他赶紧吐出来,结果不小心吐到了隔壁女同学的水杯里面……
时妍把他生动的文字反复看了几遍, 还是忍俊不禁, 心情稍稍平复,但想到他明天就要走,遗憾不舍的情绪又占了上风。
季唯观察她神情变化, 就知道她在想什么,递过来一张饭卡,大度地说:“你把这个给阮长风吧, 顶楼的总统套房给你俩开好了,你让他吃完饭自己上去,洗刷干净了上床等你。”
时妍被臊得满脸通红,拿起房卡就走,刚推开休息室的门,一抬头就看到门外神色阴沉的孟怀远。
她现在怎么敢让孟怀远和季唯独处,硬着头皮用身体堵住门,不让他进门。
“好尽责的伴娘,”孟怀远冷笑:“你刚才怎么没拦住小珂进季唯家?”
“因为他给我包了个大红包。”时妍乖乖把刚才从孟珂那里收到的红包又交了出来。
孟怀远心情依旧很糟糕,但还是被她逗乐了,没有接时妍手里的红包,而是掐着她的侧腰把她搬起来,直接放到一边,大大方方地进了屋,然后从里面把门反锁了。
时妍愤怒地砸了半天门,自然无人应答,又觉得刚才那一下腰侧肋骨像是被两只铁钳夹住了,又气又疼,蹲在地上悄悄擦眼泪。
过了许久,她听到一声熟悉的叹气声。
“我才稍微没注意,你又让人欺负哭了……”阮长风在她面前蹲下:“这样让我怎么放心走啊。”
时妍狠狠抹了一把脸:“没哭没哭,就是有点累……喏,房卡收好。”
“呦,还是总统套房呢,”阮长风接过房卡装进兜里,捧着她的脸端详:“别睁眼,我看看妆花了没有,喔,居然还好?”
“你过来干什么啊……”
“我给你送相机,”他把单反相机递给她:“帮你充好电了,机会难得,感觉你应该有很多东西要拍吧?”
“我现在不是很想拍照……”时妍沮丧地说:“要不你先回去,让我一个人待会?”
“可是我把花生米吐到学姐的杯子里面,”阮长风快速在她额前亲了一下,笑嘻嘻地说:“被同学们驱逐了。”
“我去给你再找个位置吧……和张小冰一起坐可以吗?”
“大学四年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喝了不知道多少顿酒了,没意思。”
“你应该不想坐老师那一桌吧……”时妍说:“我好像看到黄老师,就是毕业答辩的时候为难你的那个,也来了。”
“这个好这个好,”阮长风兴奋地摩拳擦掌:“总算能一雪前耻了,今天我非得灌到他求饶才行。”
时妍被他一通耍宝调笑,心情好了许多,和他对视的时间被拉到无限缓慢悠长,甚至没注意孟怀远什么时候推门出来走掉了。
孟怀远还是第一次找到机会和季唯单聊,从结果来看显然不理想,他的愤怒正从每一根头发丝里透出来,自然也不会注意到墙边蹲着的一对小情侣,也不可能预见那里蹲着的年轻人是他他未来十几年的宿敌。
而阮长风虽然感觉到有人从身后走过,但头都懒得抬一下,只想抓紧时间再多看看时妍,简直一刻都舍不得挪开眼睛。
婚礼正式开始前还发生了个小插曲,时妍把阮长风安排到老师那桌坐下之后,又被苏绫叫了过去。
苏绫显然还没有完全适应婆婆这个身份,时妍被名叫露娜的女仆带进屋子的时候,她还在握着孟珂的手说悄悄话。
时妍迷茫地问露娜:“需要我做什么?”
露娜的脸色被严严实实的黑色女仆装衬得愈发苍白,时妍觉得孟家上上下下看着都有点病态的感觉,听到她的疑问,露娜迟钝地摇摇头。
孟珂把自己从苏绫手中抢救出来:“来,小妍,帮我妈参谋一下。”
苏绫面前摆着三个首饰盒,里面都是项链,她和气地问时妍:“该送哪个给小唯?听说你是她好朋友,我实在拿不定主意。”
时妍还不习惯苏绫变得这么温和,心惊胆战地指了一条翡翠项链:“小唯应该会喜欢。”
孟珂一拍手:“我也这么说嘛,还是咱俩默契!”
苏绫犹豫地看向旁边的钻石项链:“可是这条钻石的价值更高些……”
“那就钻石吧。”孟珂已经被母亲磨得不耐烦了:“正好和戒指配成一套。”
“但是我的话其实更喜欢这条红宝石哎……”苏绫纠结地说:“人家这么体面一个大姑娘嫁进来,我这个见面礼怎么好太寒酸了?”
时妍忍不住想,以后季唯也会过上苏绫这样的人生么,每天最需要发愁的事情不过该挑选哪一条首饰。
未必不是好生活……只要她甘心。
“行了别挑了,”孟珂站起来:“我做主,三条都给她吧。”
苏绫看向时妍,后者无奈地点点头。
“我真的完全不知道怎么讨年轻姑娘欢心,”苏绫托腮,眼神懵懂彷徨如少女:“上次小唯来家里做客,你爸爸那么给她甩脸色看,我真的……唉,你确定她不生气吧?”
时妍摇摇头,心说恐怕你知道真相后会更生气。
“你这孩子,明明上次见面还挺健谈的……”苏绫小声嘀咕:“今天怎么跟闷葫芦似的。”
时妍发现自己有太多事情不能说,所以决定面对所有相关人士保持礼貌尴尬的微笑。
“小妍是太累啦,这几天准备婚礼的事情她帮了好多忙,”孟珂打圆场:“婚庆策划公司的人都跟我说呢,小妍办事情又周全又妥帖,里里外外都能拿得定主意,审美又好,真想挖她过去当主管。”
“喔……”苏绫挑眉:“这么厉害啊。”
时妍脸皮再厚都有些挂不住了:“我不添乱就算好了。”
孟珂看看手表:“时间差不多,客人也到齐了,我们出去吧。”
房间里摆满各大家族的贺礼,孟珂在某个华美花篮前停了片刻,最后折下一支白玫瑰别在衣襟上,然后果决地推门走了出去。
时妍悄悄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花篮的贺卡上半句祝福都没写,只有一个简单潦草的落款,分明写着个“徐”字。
苏绫也看见了,从喉咙里溢出一丝冷笑,对女管家说:“露娜,帮我把这个花篮拿出去扔了。”
时妍下意识发出一声惋惜的叹息。
“你想要么,那送给你?”
时妍连连摆手:“我不敢要”
苏绫满意她的识趣,挽着她的手往外走:“还有点时间,你快点告诉我,小唯平时喜欢吃什么?有什么喜欢玩的没有?爱穿什么样的衣服?”
时妍看她眼神真挚坦诚,竟然完全没有作伪,真的对季唯很上心,怔怔地问:“您是她婆婆,该是小唯来讨好你,为什么还要反过来笼络她?”
苏绫不敢试探时妍知道多少内情,也不知道季唯到底清不清楚孟珂的身体状况,总不能说怕季唯结婚后闹出来大家难看,这才小心讨好她,只好讪讪地说:“我一直想多一个女儿呢。”
时妍觉得这一刻自己最难过。
时妍自以为已经能很好地控制情绪了,可是当实木雕花大门徐徐打开,她跟在季识荆和季唯身后扯着婚纱走上红毯的时候,心情还是有点绷不住。
短短十几米的红毯,季唯挽着父亲的手走了许久,像是跟自己的少女时代悠悠告别,孟珂在红毯尽头微笑着,伸出手来等她。
季唯平静地走进自己的宿命,而她什么都改变不了。
婚礼的气氛其实是偏庄重的,除了现场乐队奏响婚礼进行曲外,场间没有什么多余的声响,旋律回响的间隙,时妍几乎能听见花瓣落在地毯上的声音。
偏偏在这种静谧的气氛里,时妍的耳朵捕捉到一句轻轻的口哨声。
她悄悄侧过头,看到阮长风不知何时伸出两只手,在不喜欢的老师耳朵后面比划了个牛角的手势。
察觉到她的目光,阮长风收回手,朝她无限温柔地咧嘴一笑,然后做了个鬼脸。
他那么努力地想逗她开心了,时妍本来也想配合着笑笑,结果再也控制不住,咬着嘴唇哭得更加伤心了。
第416章 宁州往事(47) 新生活
时妍给阮长风安排的位置很好, 除了能跟老师坐在一起外,视野也相当开阔。他的视线牵在时妍身上,见证了一个史上最悲伤的伴娘, 虽然后来自暴自弃地哭成泪人, 但好在确实存在感稀薄,没几个人关注她的表情管理, 这才让时妍尽职尽责地履行了义务, 协助司仪走完了婚礼全程。
“最后,新郎可以亲吻新娘!”
孟珂完全没有心理负担地吻了季唯,所有人都在欢呼鼓掌,阮长风反而坐着没动。
这个故事里他是彻头彻尾的局外人, 不会明白时妍的难过无奈,是因为她有意把他排斥在故事外面, 也省去了许多不必要的伤心, 让他还能毫无负担地在老师身后恶作剧。
她瞒得并不周全,如果阮长风有心去查肯定能知道些端倪,可他心性简单直接,只坚定一个想法,既然是时妍不想说的事情,说明在她眼中自己不该知道, 那就压根不该好奇。
他凭着这种想法平安无事地走到现在, 直到此刻,他看到时妍低着头孤零零地站在角落里,所有的热闹喧哗都与她无关, 终于意识到一个无法逃避的悲哀事实。
明天,等他也走了,那就真的只剩她一个了。
这么残忍冷酷的世界, 她一个人怎么能应付得过来?
想到这里,万千情绪涌上心头,他狠狠地灌了自己一杯酒。
到婚礼结束的时候,阮长风已经彻底醉倒,趴在桌上不省人事了。
时妍换了便服就来找他,面对烂醉如泥的男朋友也觉得很发愁,老师辩解道:“真的不是我灌醉的啊,他喝得太猛了,拦都拦不住。”
时妍感谢了老师对他的照顾,又找了两个服务生,把阮长风扶到楼上的客房去休息。
季唯给他们开了总统套房肯定是好意,不过绝对没算到阮长风会醉成这样,时妍也没有心情享受,只觉得身心俱疲,随便洗个澡就上床睡了。
“小妍。”
熄灯后她听到阮长风在喊她。
“嗯。”
“小妍。”
“在呢。”
“小妍……”他稍微翻了个身,把头埋进松软的枕头里,声音沉闷:“……我明天把机票退了,不出国了。”
“别闹了。”
“我认真的,想了一晚上了。”
“等你明天酒醒了再决定。”时妍拨开他鬓角的头发,又帮他盖好被子:“这是很重要的事情。”
酒后戏言而已,明天估计就忘了吧,时妍想。
阮长风又往前蹭了蹭,直到额头轻轻抵在时妍的胸口:“我已经决定好了……小妍,嫁给我吧。”
时妍合上疲倦的眼睛,伸手搂住他毛茸茸的脑袋。
“……好不好?”
“好。”她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我们结婚。”
哪怕只有这一晚上也好,哪怕明天就要一无所有,她也可以骗自己说,此刻他是完全属于她的。
第二天早上起床,阮长风果然把昨晚的决定忘干净了,毛毛躁躁地满屋子乱转,抱怨东西找不着了,飞机赶不上了。
时妍草草洗了把脸,把房卡甩给前台,连早饭都没来及吃,帮他把行李全部清点整理了一遍,打车送他去机场,总算赶上了航班,时间还算富裕,但留给彼此道别的时间已经不多。
阮长风顶着宿醉的昏沉大脑,全程都是一副不在状态的样子,眼看排队到安检口了,时妍停下脚步:“我只能送到这里了哦……到地方给我发个邮件。”
“啊?”阮长风眉头紧拧:“你再等会,我好像忘了什么事情。”
时妍踮起脚尖凑近他:“是不是忘了道别吻?”
阮长风抱着她的脑袋,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上,继续苦思冥想。
时妍恋恋不舍地搂住他,什么都没有说,直到登机的时间不容她再挽留:“去吧,该走了。”
阮长风无辜地看着她:“去哪里?”
时妍把登机牌和护照塞到他手上,碎碎念道:“脑子清醒一点啊,你这要是在国外把自己弄丢了,我真的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你。”
阮长风眨眨眼睛,突然一拍脑门:“啊我想起来了!昨天晚上我跟你说……”
时妍把他往安检口的方向推:“你昨晚酒喝多了,别乱想了快点走吧……”
他的双脚就像钉在地上似的,向四周环视了一圈,然后转过身,双手按在时妍肩膀上:“我不走了。”
时妍哭笑不得:“你不要闹了,真的来不及了。”
阮长风一伸手,把时妍打横捞起,像公文包一样夹在腋下,大步流星地往回走。
“发什么疯呢,”她把尖叫咽回去嗓子眼,手足并用地拍打了他两下:“快点快点放我下来……好多人看着!”
阮长风继续自顾自地往前走,时妍挣扎了一会,体力耗尽,虚弱地问:“你带我去哪里?”
“民政局。”他意气风发地说:“你昨晚答应我的求婚了,这个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虽然最后因为两个人都没带户口本而没有领证成功,但阮长风确实放弃了出国计划,被父母的越洋电话臭骂了一个小时后,灰头土脸地开始准备简历找工作。
他运气不错,赶上了本地银行的最后一批补录,恶补了几周专业课后成功上岸,离时妍学校很近的一家分行,倒也勉强算是专业对口工作体面。
时妍觉得既然有了结婚的打算,也没必要拖太久,加上阮长风现在住在家里每天通勤时间太久,等两个人工作都稳定下来之后,她就开始在单位附近看婚房。很快相中一套格局方正的二手房,面积不算大的三居室,胜在地段优越,两个人住刚刚好。房主急着出手,价格也公道合适。
她一口气掏空积蓄付清了首付,还把阮长风吓了一大跳,这些年虽然见她打工辛苦,也没想过不显山不露水居然攒下这么一大笔钱,这套房子是她在这个城市的底气和凭依,他心中只有敬意,也十分尊重她把这套房子作为婚前财产,过户的写了她自己和奶奶的名字。
房子到手之后又忙着装修,因为时妍不让阮长风家里帮衬,装修只能暂时从简了,把墙刷一刷然后简单添了几样家具,甚至因为资金紧张,他们搬进去的时候主卧连张床都没有,他们暂时睡在次卧前任房主留下的小床上。
因为这段时间,时妍已经把生活成本压缩到了极致,所以当阮长风某个周五下班回家,看到时妍居然买了一大堆鸡鸭鱼肉,感动得差点哭出来。
“宝贝你怎么知道我最近培训好辛苦啊?”
“不好意思,是因为晚上请客吃饭。”时妍举着锅铲说:“最近很辛苦是吗?还有什么想吃的?”
“我就说你怎么可能一直不请季唯来参观……”
“不是小唯哦,是和我一个办公室的程老师。”
阮长风突然发现时妍已经很久没有提起过季唯了,她结婚后好像突然就从时妍的生活里面淡去了。
“你在学校里面教到新朋友了吗,”阮长风有点感动:“这位姐姐喜欢什么东西,我要好好感谢她。”
“朋友么……”时妍有点迟疑:“程老师毕竟比我多这些年工作经验,教学水平也不错,和她搞好关系也是应该的……不过主要还是因为她老公。”
“嗯?她老公怎么啦。”
时妍叹气:“你们同事在一起都不聊领导的私事么?”
阮长风懵懂地摇摇头:“是有人喜欢八卦,我不爱凑这个热闹。”
“连我都知道,你们王行长前年丧偶,去年再婚了。”时妍笑笑:“新太太就是我们程老师。”
“喔,那还是挺巧的。”
“我知道以后也觉得好巧啊,”时妍说:“也难得有机会邀请他们夫妻俩来家吃饭,你帮我看着点锅,我去把地板拖一下。”
阮长风莫名有点不高兴的样子:“我宁愿她不是我们行长的老婆,只是你认识的新朋友。”
时妍在围裙上擦擦手,心中默念,就算是为了你,也要和程老师好好相处。
好在程老师夫妻俩都是挺好相处的人,时妍的厨艺又太加分,这一顿饭吃得很愉快,新人阮长风给行长留了个好印象,甚至还约好了下一次来蹭饭的时间。
把客人送走后,阮长风想帮忙收拾碗筷,又被时妍赶去客厅:“你不是培训很累么,早点休息吧,放着我来收拾就行。”
即使阮长风再怎么惫懒,也觉得这样有点不妥了:“宝贝,你这会不会太过于……贤惠了点?”
时妍看了他一眼,羞赧一笑,还是那三个字:“我乐意。”
“问题是我明明装了洗碗机,你为啥还要手洗?”
“统共也没几个碗,洗碗机还要洗一个多小时,又废水费电。”
“住着你的房子,吃你做的饭,穿你洗的衣服,居然连碗都不用我洗……”阮长风趴在桌子上碎碎念:“这什么神仙日子啊,小心我真的变成废人噢。”
“嗯……”时妍想了想:“因为这些家务我都做习惯了,效率会比你高很多,所以我更希望你能把时间精力放在有意义的事情上……以后家里面肯定还会有很多事情,我一个人搞不定,会需要你帮忙的。”
“比如给主卧打个床!”阮长风一拍脑门:“我明天就去找人借木工工具。”
时妍其实心里面想的是生小孩,但他说做木床也算是相关的劳动,就笑笑:“你真要自己做张一米八的床啊。”
“在这个时代,男人亲手为新娘做一张婚床……不觉得有种复古的浪漫吗。”阮长风坐在椅子上伸懒腰,最后还是承认了:“哎,其实主要是好玩。”
“好吧好吧,这个光荣艰巨的任务就交给你了。”时妍说:“反正结婚还早,你可以慢慢做,只要不塌就行。”
“你才这么点要求吗?”阮长风坏笑:“我对床的结实程度要求还挺高的来着。”
时妍听他语气就知道在想什么,故意不接他话茬,而是叹了口气,幽幽地说:“感觉好久没见到小唯了啊,不知道她过得怎么样……”
这个名字就像两人之间的制冷剂,阮长风瞬间风骚不起来了,撇撇嘴:“豪门富太太呗,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能有什么不好。”
时妍在心里默默感叹了一句无知是福,看向窗外的灯火,还是把牵挂压在了心底。
“我以为我会很放不下她的,”时妍陷入深思:“其实大部分时间我都想不起来她……好像忘了这个人似的。”
阮长风心中暗暗窃喜,却故意露出惋惜的神色:“那个……毕业了嘛,大家各奔东西很正常,我也好久没联系张小冰了。”
“是哦,”时妍慢吞吞地问:“张小冰现在做什么?”
她其实对张小冰并不感兴趣,但很想让这场对话看起来像是“随意聊起老同学的近况”,从而掩盖她对于季唯特别的关心,这会让她有些轻微心虚的感觉。
“好像开了一家户外用品商店吧,”阮长风说:“他还说欢迎我们再去借帐篷出去露营来着。”
说到露营,他们对视一眼,同时想到上次露营的经历,各自回味起那晚星空下无限的甜蜜和酸楚,默契地终止了谈话,时妍洗完最后一个碗,阮长风摊开报纸看文学版,时光这样静美悠长,最好能永远暂停在这里。
第417章 宁州往事(48) 污名
时妍再接到季唯的电话, 是秋天的深夜。
因为当了班主任,学校是要求手机24小时开机的,又幸好一贯浅眠, 她成功赶在阮长风被铃声吵醒之前捂住了扬声器, 连拖鞋都没来及穿,蹑手蹑脚地捧着手机溜到阳台上。
确定阳台门完全拉好之后, 时妍才敢接通电话:“小唯?”
季唯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对不起……这个时间打过来, 我以为你不会接。”
“本来是挺不想接的,”时妍在阳台的藤椅上坐下,揉揉昏沉的头脑:“必须得考虑最极端的情况,万一你现在被人绑架了, 用手机最后1%的电量向我打电话求救的话……这个电话还是要接的。”
“情况没有那么紧急……”季唯吞吞吐吐地说:“不过也差不远了。”
时妍焦虑地用拳头敲脑壳:“什么事情?”
季唯欲言又止。
“是不是你和孟怀远之前的事情被人发现了?”这是时妍第一时间能想到的最危险的事情。
“嗯……也不完全是这样,只是苏绫她……”
“苏绫起疑心了?”时妍下意识抓头发。
“那个……”季唯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又怀孕了……可能都快生了。”
时妍直接把电话挂了, 关机, 回房间睡觉。
因为实在气恼,时妍回到床上也不可能睡着,怕惊动阮长风,又不敢乱动,只能睁着眼睛在黑暗中躺着。
这么躺了一会自己都觉得委屈,想想花这么多钱买三居室是为了什么, 不就是为了两人能有各自独立调节情绪的空间么。一念及此, 时妍再次下床,一个人跑到空空荡荡的主卧里面待着。
因为几个的柜子都没有打好,时妍还剩一小部分行李堆在主卧角落, 时妍待了一会觉得有点冷了,去行李里翻毛毯,不小心从里面掉出来一个大袋子。
时妍拿起来看了一眼, 顿时觉得头皮隐隐发麻,重新打开手机,给季唯打电话。
“你还有一袋子礼物在我这里,”她发现自己的语气已经不太客气:“什么时候拿回去?”
季唯很久都没说话,只有轻轻的呼吸声:“……你别生气,对不起。”
这个时候生气没有用,时妍再清楚不过,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次:“现在你那边的情况糟糕到了什么程度?孟珂呢?”
“这几个月一直在国外,苏绫之前陪着他的……不知道为什么又突然回国了,然后我这次孕反真的很严重,月份太大了……”
她明显是真的慌了,说得语无伦次颠三倒四,时妍也只是勉强听明白了,忍住再挂一次电话的冲动:“所以你需要我做什么?”
“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这几天她看我的眼神一直怪怪的……小妍,帮帮我吧。”
时妍犯难地看着手边的一大包东西:“要不你跟苏绫自首承认错误?”
“她会杀了我的!”季唯尖叫。
“呃,那就只好流产一次?”时妍听着直挠头:“这个一回生二回熟的,你应该知道吃什么药了吧?”
“现在孩子已经很大了,恐怕没办法……”季唯说:“我在这个家里什么依仗都没有,这次我真的想把孩子留下来。”
“那孟家有没有司机园丁之类的,愿意帮你背这个锅?”
“不存在,我能接触到的人都是女的。”季唯绝望的说:“现在让我从哪里找一个情人出来啊。”
“那你想怎么样?”
“我不知道。”
“要不……你先把这一袋子东西拿回去?”
“我这都人命关天了,你怎么还在说这个啊!就不能帮帮我?”
她好像变成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人,时妍被气笑了:“路是你自己选的,我已经想尽一切办法劝你了,事情发展成现在这样没有我的错吧?”
季唯很久没有说话。
“硬要说的话我也有错……”时妍开始反思自己:“当时我要是不把孟珂带到你家里养伤,情况会不会比现在好一点?”
“……”
“我估计你也没心思处理这个,我今晚帮你烧掉可以吗?”时妍叹了口气:“家里这段时间装修,人多手杂的,实在没有条件帮你继续保管了。”
季唯听出她语气中的冷淡疏离,黯然伤神了片刻:“不,不要烧,还给我吧……孟怀远不肯认这个孩子,我手里总要有点证据。”
时妍听这个口风似乎真的要走到携子逼宫的地步了,只觉得惊悚可怖,居然完全不想和她多说一句话,更不想见她,季唯大概有点羞愧,也不提见面,只说明天会安排个人去学校找她取走东西。
时妍松了口气,挂电话后只觉得心累,不管怎么说事情有途径解决,以后再怎么样也与就她无关了。
她自认仁至义尽,已经履行了一个朋友应尽的义务,又觉得很累,潦草地裹上毛毯,就这么躺在地板上睡了。
时妍感觉自己刚睡了一小会,似乎就有人轻轻碰了一下她的鼻子,迷迷糊糊的睁眼,才发现天色已经大亮,阮长风蹲在她身旁,手指搭在她鼻子下面。
“我看上去就这么像是死了吗?”她无奈地坐起来。
“哎,刚才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有点担心这个。”阮长风收回手指,不好意思地说:“我睡醒了找不到人,一推门就发现你直挺挺地躺在地上……”
“对不起吓到你了。”时妍慢慢活动酸痛的脊背。
“怎么突然跑到这间房来睡?”一边抱怨,他一边把手搭在时妍肩上,帮她推拿舒缓筋骨:“也不拿个枕头,就盖这么薄的毯子……亏我以前觉得你能照顾好自己。”
“房子太大了,”时妍故意傻乎乎的笑:“总想把每个房间都睡一遍才感觉像是自己的。”
“这什么怪理由啊?”他皱眉:“难道卫生间和厨房你也要睡一晚开光?”
时妍笑而不语,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为了圆谎,今晚的卫生间该怎么睡了。
“是不是我的问题,”他有些审慎地问:“床太小了我挤着你睡不着?”
“其实是……稍微有一点点打鼾。”她硬着头皮说完,看阮长风眼神受伤,赶紧补救道:“我觉得还好,真的还好,一点都不吵。”
阮长风痛定思痛:“不能吧不能吧,以前从来没人反应过打鼾,我可能真的需要戒烟了。”
时妍没想到胡说八道还能达到这个效果,心中暗喜,却严肃地点点头表示附和。
就在时妍以为季唯和孟家的狗血伦理剧已经和自己无关的时候,命运显然并不打算放过她。
那天中午,她从食堂打了饭回办公室正准备吃,看到苏绫从门口走进来,第一反应是,季唯居然安排苏绫来取那一袋子东西,这未免也太神勇了。
时妍现在这间办公室是全校最大的,现在午休时间,大家都在吃饭闲聊,突然进来一个珠光宝气的贵妇人,还以为是哪个学生的家长,起初都特别没在意,直到苏绫气势汹汹地走到时妍面前,一巴掌往她脸上扇过去。
时妍看苏绫的表情就觉得来者不善,暂时全身蓄力不敢动,直到看见她的耳光都扇过来了,躲闪的同时,毫不犹豫地端起桌上那碗热汤朝她身上泼过去。
苏绫的指尖只在她脸侧轻轻掠过,然后就被烫得尖叫了一声。
时妍把空掉的汤碗放回桌上,心想上次那个小仇算是报了,只是不知道还有什么后招在等着:“哎,真不好意思没拿稳,您没事吧?我要不要陪您去医务室可以吗?”
苏绫肯定是准备来找她麻烦的,事先准备了一肚子说辞,可还没开口就被一碗汤打断,其实这碗汤也不算烫,但攻击力不大侮辱性极强,整个人愣住,居然忘了要说什么。
眼看着自己要被时妍连推带拐送出门去了,苏绫反应过来,狠狠推开她:“你这个贱人,勾引人家老公,还敢拿汤泼我!”
吃瓜的同事们还没来及有什么反应,苏绫自己却小声“啊”了出来,甚至隐隐有点叹息的感觉,好像等着说这句台词已经等了好多年。
时妍从工位上抽了点纸巾递给她:“要不你先擦一下。”
苏绫恨恨地瞪了她一眼,又觉得衣服粘在身上非常难受,最后还是接过纸巾擦拭,闷闷地说:“再给我几张。”
时妍叹了口气,把一整盒纸巾递给她。
其他同事看她们明显以前认识,再看时妍的态度磊落大方,都觉得是误会或者恶作剧,都低下头去忙自己的事情,只有程老师自认和时妍相熟,走过来询问:“这是怎么啦?”
苏绫终于找到个肯来帮腔的,精神大振,指着时妍说:“她是个狐狸精,专给人当小三!”
时妍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差点笑了出来。
“这位女士,时老师的人品我们都是清楚的,你看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
这句对白苏绫明显早有准备,也知道要拿出点证据来的,好在证据就在手边,她一把扯出时妍脚边的提包:“你看这里面,都是我老公送给她的东西!”
她本不该知道这袋子贵重礼物的存在……时妍突然意识到是谁告诉她的,以及这意味着什么,像有人在耳朵边上敲了一声刺耳的锣鼓,震得头脑阵阵发晕。
季唯今天早上跟她说时,苏绫原本还有点半信半疑的,只是想来见一见,可一翻包看到这么多眼熟的东西,那么多他说世上独一无二的礼物……火气迅速上来了,揪着时妍的胳膊往外走:“我要找你们校长,就这样也配为人师表!”
“等等,这些不是我的。”时妍下意识叫道。
“那你说说,这些东西是谁的?”苏绫叉着腰问她。
“是……”时妍咬着嘴唇纠结了片刻:“一个朋友寄放在我这里的。”
“哪个朋友?”苏绫完全不相信这套说辞,为了表达闹事的决心,还摔了个桌上的木头摆件:“加起来起码上百万的东西,你要是有这种朋友,还需要在这里当个穷教书的?”
如果摔个玻璃杯之类声音清脆的东西更好些,可惜时妍桌上没有花瓶,苏绫只摸到这个小羊羔造型的木雕,虽然尽力摔了,也只发出了一声闷响,底座裂开了。
时妍叹了口气,那个木雕是阮长风送给她的情节人礼物。
她刚才这句无差别扫射好像得罪了不少旁观的老师,大家又都低头不语,只有程老师吃瓜热情旺盛:“这事情确实说不清楚啊……时老师,正好今天李校长在,我们一起去找他?”
时妍还处于巨大的沮丧中,但也知道今天的事情如果处理不好,可能会毁掉她现在的生活……只好勉强振作精神:“我不能泄露她的身份,但确实不是我的。”
她也知道这样的解释虚弱无力,看到窗户外面探头探脑的几个学生,顶着同事们探究疑惑的目光,无奈叹了口气:“算了,别打扰大家午休……我陪你去找领导吧。”
第418章 宁州往事(49) 登门
听完苏绫的要求, 校长面露难色地搓了搓手:“时老师的编制是教育局给的,我没有权限开除她啊……”
苏绫这些年生活在资本主义漩涡的核心,没想到世界上还存在这样刻板的制度, 再次惊得目瞪口呆, 最后虽然撒泼打滚威逼利诱让校长给时妍暂时停职,但已经没有什么胜利的喜悦, 踩着高跟鞋回去了。
时妍被吵得头疼, 还是拿着那袋子东西追了上去:“既然你说是孟怀远送的,要不顺便拿回去?”
苏绫再次仔细审视了一遍时妍平淡无奇的脸,平静坦然完全没有心虚的意思,渐渐也开始有点迷惑起来, 但狠话已经放下了,又不好轻轻落下, 最后把那条昂贵的蓝宝石项链捡出来拿走了。
时妍被停了职, 下午也没有地方去,面对这场无妄之灾,蹲在校门口反省了一会,给季唯打电话也无人接听,最后看看脚边这一包东西,还是拎着坐上公交车, 去了孟家。
既然没人会来领, 那她只好亲自送上门去了。
结果在门房的会客厅里等了好久,茶都喝了好几轮,季唯并没有见她。
等待的时候, 她把所有的报纸都看了一遍,突然听到隔壁平房里传来摔东西和男人叱骂的声音,还有女人隐隐的哭声。
时妍本来不想多事, 可女人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像之前见过的露娜……时妍走到发出声音的套房前,轻轻敲门。
叫骂声停下来,脚步声临近,一个面色凶悍的男人打开门,时妍从门缝往里面看进去,房间里一片狼藉,身怀六甲的女仆坐在地上无声哭泣,正是露娜。
“你找谁?”男人不客气地问。
时妍鼓足勇气说:“我找露娜。”
“她是少夫人的好朋友……”露娜小声啜泣:“时小姐,你好。”
时妍现在听到朋友两个字,只觉得无比讽刺,但男人还是老老实实让出了门,好让时妍进屋,放她们单独相处。
时妍把露娜搀扶起来:“您身体还好么?”
露娜摇摇头:“他也就是嘴上吓唬吓唬,不敢真动手的……把我打出个三长两短来,谁给他生孩子?”
时妍看到被摔在地上的结婚照,心中恻隐:“你老公……平时也这样?”
“不喝酒的时候还好,喝酒了脾气大一点。”露娜小心地扶着肚子说:“今天又在因为当乳娘的事情发脾气。”
时妍差点没听清:“当什么?”
“主家在找乳娘,我这个一胎月份正合适。”露娜撇撇嘴:“钱给得多,那家伙就动心了,三天两头跟我闹……”
“喔……”
“我偏不当这个乳娘,这都什么年代了,当妈的奶水不够不能喂奶粉啊。”她抚摸自己的肚子:“反正我的奶水只给我的崽崽喝。”
“这个乳娘,是少夫人要找的?”时妍心想季唯这个决心是挺坚定的,可这么大张旗鼓的,是真不怕事情败露啊。
“不,是苏绫夫人在找的。”
时妍心中再次凌乱,苏绫怎么会突然物色起奶妈?家里还能有什么婴儿?
“听说有些偏方里面,母乳好像是有美容养颜的功效……苏绫又这么爱美,”时妍试探着说服自己:“确实不该这样浪费了。”
“反正是给小孩子喝的,糟蹋肯定不至于,”露娜终于意识到自己多嘴,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时小姐今天来有什么事?”
“我来找小唯的,”时妍沮丧地说:“可是她好像不肯见我。”
“少夫人现在基本上不出门的,我们这些下人想见也见不到。”露娜安慰她:“我跟小柔挺熟的,能不能帮你带个话?”
小柔……时妍想起了孟珂求婚那天遇到的年轻女仆:“是不是腿脚不太灵便的那位?”
“是啊,您记性真好,”露娜说:“她现在是少夫人身边最得力的了。”
时妍看了眼手中的提包,觉得再这么转两手还是不太放心,如果不能亲自问问季唯,那也没什么意义。
她莫名很理解季唯的鸵鸟心态,想着在这里耗着也不是办法,季唯虽然见不到,但有个人肯定能见着,便告别了露娜,搭车去了孟氏集团,直接按电梯上了顶层。
这会已经快到下班时间,总裁秘书处的小姑娘都在补妆准备迎接夜生活,时妍按照上次的流程登记了名字和电话,知道凭借自己的长相肯定不会被记住,就用A4纸叠了个纸盒子放在秘书面前。
“喔!是你啊!”秘书的记忆被唤醒了:“我记得你去年……还是前年来过的!当时还让夫人泼了碗热汤!”
“嗯,那年大学生音乐节的时候,当时来找过孟先生。”时妍微微苦笑。
“你在这里等一下,我去问问孟先生。”秘书乐呵呵地站起来,去敲了孟怀远办公室的门。
果然是一回生二回熟,孟怀远一听她的名字立刻让她进来了。
“时同学……啊现在是时老师了,今天不用上课么?”
时妍心想不管怎么样,物归原主总不会错,把东西放下就想走:“这是你之前送给小唯的,她一直放在我这里保管。”
孟怀远吃惊地看了一眼;“我都不记得送过这么多东西。”
时妍叹了口气:“有一条蓝宝石项链,你太太拿走了,现在她那里有一对了,你……好自为之。”
孟怀远听得头皮发麻:“她都知道了?”
“我也不知道她知道多少……”说完时妍自己都觉得有点绕口令,又重新表述了一遍:“她应该知道你出轨,但还没有怀疑到小唯,因为她现在觉得我才是那个小三。”
“哈?”
“今天中午刚跑到我学校闹过。”时妍无奈地耸耸肩:“这就是我今天没有上班的原因。”
“简直太胡闹了,这怎么能牵扯到你身上的。”孟怀远一边皱眉,一边拿起电话:“你们学校校长是谁?”
时妍心想本来就是你们家给自己惹出来的麻烦,确实有必要让他帮忙解决,也没刻意隐瞒,这件事情自己来处理肯定要费很多工夫,而他打几个电话就摆平了。
打完电话后孟怀远站起来向时妍道歉:“真对不起,是我没有处理好家事,影响到你,你需要什么样的补偿,尽管提。”
时妍摇摇头,甚至不想多看见他一秒:“我希望不会再有孟家的事情打扰我。”
“当然,我会处理的。”孟怀远没想到她走得这么突兀,便试探着问:“我太太……看上去情绪怎么样?”
时妍此时一只脚已经迈出去了,闻言,回头微笑着说:“她看上去准备杀人。”
这天发生了很多事情,以至于时妍晚上回家做饭的时候心神不宁,居然罕见地切到手。
虽然收刀及时,但也削下来半片指甲,她把菜刀往砧板上一扔,忍不住叹了口气,心想最近也太倒霉了。
阮长风帮她包扎手指的时候还在说闲话:“你知道吗,今天我们行长临下班的时候找我了。”
“嗯。”
“不知道哪根神经搭错了,居然说要把他远方表妹介绍给我,”阮长风皱着眉:“他不是来我们家吃过饭了么?”
“那你怎么说的?”
“就实话实说呗,说我已经有女朋友了,你上次还夸她厨艺好来着。”阮长风摇摇头:“然后他就用那种……嗯,那种特别可怜的奇怪眼神看着我。”
时妍心想大概率是程老师回去后跟行长嚼了舌根,自己虽然已经正常回归了工作岗位,但这样狭小的圈子,人言可畏……这场风波不会这么容易平息。
何况她最后确实是靠孟怀远才得以自证,在某些人眼中,他放下身段亲自下场澄清,恐怕反而是在某种意义上坐实了传言。
季唯啊季唯……时妍能理解季唯为了自保祸水东引,但她有没有意识到这件事情会给自己造成多大的麻烦,给阮长风带来多少不堪?
“表情好严肃。”阮长风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甚至还有心情在时妍指尖的创口贴上用红笔画了个复杂的符号:“给你画个精灵族的治疗符咒好不好?”
“嗯,谢谢。”时妍吹了吹手指:“真有效,一点都不疼了。”
“你心情不好啊?”
“没有,只是担心晚饭。”
“手受伤了就不做了呗,我带你出去吃……你不是说附近有家川菜馆,是你同事的弟弟开的么?我们俩过去吃饭她给不给打折?”
那位同事今天也在场,时妍一听就发憷:“算了算了,菜都准备好了,就在家里吃。”
“既然这样,只好我来做了。”他把围裙从时妍身上脱下来给自己穿上:“准备做什么菜?”
“肉丝已经切一半了,冰箱里面有豆角和胡萝卜,你随便炒两个菜,”时妍想了想:“你只要弄熟就行。”
“对我要求这么低吗?”他顿时被激起了好胜心:“两个菜怎么够啦,今晚必须独立完成四菜一汤。”
“做这么多吃不掉吧……”
“吃不掉喊奶奶过来吃。”
“老人家年纪大了你折腾她了……你随意吧。”
阮长风信心满满地打开冰箱门,看了一眼,有些迟疑地问她:“呃,哪个是豆角来着?”
“长长的绿色的那种……等等你拿的是四季豆,算了就这样吧,也挺好的。”
阮长风从冰箱里面拿出菜,摆在操作台上,无从下手地看了一会,老老实实地认输:“对不起,可能还是需要你在旁边指导一下的。”
时妍搬了张椅子在灶台边上坐着,教他腌肉,择菜,洗菜,切菜。
阮长风从来不觉得做饭很难,但跟着一步一步坐下来,发现还是有挺多需要注意的地方。
最后起油锅炒菜,抽油烟机嗡嗡作响,锅铲在铁锅里小心翼翼地划拉,偶尔还是会有几根自由的菜飞出去。就在这时,阮长风突然感觉被从悄悄身后抱了一下。
“我爱你。”她小声说。
“你说什么?”阮长风抬手把抽油烟机关上,她太腼腆羞涩,很少会主动有亲密的举动,他相信发生了什么。
时妍轻轻仰起头,认真地说:“无论以后发生什么事情,你一定要相信我爱你。”
第419章 宁州往事(50) 妙计?
如此深情的告白, 阮长风却很久都没有回头,时妍在忐忑中仰起头,发现阮长风不知何时停下了手中的锅铲, 肩膀微微上下抽动。
“……?”
“哎, 真是的,突然说这个搞得我一点准备都没有, ”他用左手胡乱擦着眼角, 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流了出来,他不想承认自己居然会因为一句告白破防:“嗯……是辣椒,真的好辣,哇眼睛太疼了。”
“切了辣椒之后就算洗了手也不能摸眼睛的呀, ”时妍看他双眼通红,急忙从冰箱里拿出冰水给他冲洗:“记住记住, 也不可以上厕所哦, 最好带手套或者找人帮忙。”
阮长风反应了一会才意识到她指的是什么,跺脚道:“生活常识过于丰富了啊!”
时妍臊得面红耳赤,只能指着冒烟的锅大叫:“快快快翻一下,肉要糊了!”
阮长风赶紧回头抢救食物,鸡飞狗跳的厨房里,全是热闹的人间烟火。
露娜把手从冰水盆里拿出来, 用毛巾擦干手后贴在耳朵上, 感觉还是有点热,又一次重新在水里泡了泡,直到每一个手指关节都冻得发红, 才再次仔细擦干手,走到苏绫身后帮她轻轻按摩头部。
孕妇的体温比常人高,而苏绫喜欢被凉手按摩, 觉得能镇定心神,所以即使天气已经转凉了,即使明知可能对孩子不好,露娜还是要把手冻到冰冷,才能让主人有个舒适的按摩体验。
苏绫靠在躺椅上闭目养神,这一天对她来说同样艰难,她昨天晚上回国,带回了孟珂产子的消息,她刚当上外婆,甫一见到孟怀远,就在他身上看到了别的女人的痕迹。
她自以为忠贞不渝的完美丈夫,在她们结婚三十年后,有了个情人。
“几点了?”
露娜冰冷的手指按摩她的太阳穴:“九点半了,夫人。”
“他还没回家?”
“……没有。”
苏绫轻轻一笑:“我猜他在那个小贱人家里。”
露娜已经知道苏绫去过时妍的学校了,作为这个家里为数不多知道事情真相的人,想到时妍凭空受了这么大污蔑,今天下午还想着帮她解围,不禁心中恻隐:“夫人……其实,未必是她。”
“我知道,大概不是她。”苏绫却悠悠地说:“太丑了,他看不上的。”
露娜看了一眼旁边的镜子,自己平淡的面容因为怀孕而浮肿,眼角微微抽搐……她突然想明白,当年能够得以从一众女仆中得到提拔,大概不是因为能力出众,而是因为长得不好看,性格老实木讷,还能衬托女主人的如花美貌。
“那夫人为什么……”
苏绫闭着眼睛,已经完全放松了下来:“总要敲打敲打他的……也不一定有用,但要让他知道我很在乎这件事情,之前几个月我不在,过去了也就算了,可现在我回国了,他不能再胡闹了。”
只是为了敲打一下丈夫,就要让一个无辜的女孩失去工作和名誉么……露娜心中一阵恶寒,倒吸了一口冷气。
“你也觉得奇怪对不对?”苏绫以为她和自己想到了同样的事情:“从那条项链看,他们已经在一起好多年了……再说小唯也没必要骗我啊,她闺蜜的事情她肯定清楚的啊,可看时妍那个反应又感觉不像……”
露娜觉得,其实真相已经到苏绫嘴边了,可季唯平时是个太乖巧温顺的儿媳妇,苏绫站在视角盲区中,居然看不穿眼皮子底下的奸情。
露娜心事重重,手下没有控制好力量,揉得苏绫有点疼了,她不满地坐直身子,瞪了露娜一眼。
女仆尴尬地僵立片刻,直到门外传来脚步声,她轻声说:“老爷回来了。”
苏绫不仅没有起身迎接,反而躺了回去:“你接着按,我不让你停就别停。”
孟怀远是做了一番心理建设之后才回家的,不知道会迎接怎么的狂风骤雨,可一进门就看到老婆舒舒服服地躺在躺椅上做按摩,连眼皮子都不抬一下,除了感叹她涵养修行见长之外,心里还是你捏了把汗。
“我给你带了花。”他把一束粉玫瑰放在桌上:“露娜,待会插瓶里。”
“嗯。”
“小珂状态怎么样?”
“还可以,医生说很快就能继续下一阶段手术了。”
“辛苦你了,我以为你会把孩子也带回来。”
“早产,小珂又是那个身体状况,底子太虚弱了,根本离不开保温箱。”
“也不知道能不能长大。”
“必须能长大!”苏绫蓦然睁大眼睛,激动地说:“这可是孟家第三代最后一个男丁了!”
露娜悄悄咬住嘴唇,心说这可未必,季唯肚子里那个更是纯血……不过那个可能是第二代?
“你别激动,”孟怀远说:“孩子起名了么?”
“起了,小珂说既然是晚上生出来的,那就叫夜来。”
“真难听。”孟怀远忍不住吐槽:“孟夜来……像妓女的名字,一点志气都没有。”
“算啦算啦,他受了这么多苦,就这么点心愿,满足他吧。”苏绫又问:“都这么长时间了,那个姓徐的小子,还没放弃么?”
“没有,各种明里暗里的。”孟怀远说起来也觉得头疼:“整个宁州都快被他翻了一遍。”
夫妻俩相顾无言。
“不能让徐家抢走夜来啊。”苏绫叹了口气。
“当然,不过只要小珂回国……”他摇摇头:“总不能把夜来藏一辈子。”
“所以我们不该藏。”苏绫转头微笑着看向门口,季唯托着明显隆起的肚子,正款款走来。
“来小唯,转一圈我看看。”苏绫满意地说:“真像啊,神态气韵都很对,已经有准妈妈的感觉了。”
孟怀远一颗心都被揪紧了,紧张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爸,妈。”她在椅子上坐下,礼貌问好:“晚上好。”
“所以我决定让小唯和孟珂同时‘怀孕’,过几天我再带小唯去圈子里面晃一圈,这样小唯就能名正言顺地成为孩子妈妈了。”苏绫洋洋得意地说:“神不知鬼不觉,妙吧?”
虽然当初娶季唯进门确实是这个打算,但如今季唯真怀孕冒充假怀孕,剧情抓马至此……连见多识广的孟怀远都觉得离奇,一旁的露娜更是没想到事情还能峰回路转,看着是盘死棋居然眼看着要盘活了。接下来季唯只要瞒住苏绫就行,就算偶尔有露马脚的地方,也可以解释成入戏太深,等孩子生下来就送走,里里外外都有个周全交代。
“你们是什么时候……”
“就是今天早上才决定的。”季唯低眉顺眼地说:“我才知道,自己很快就要成为妈妈了呢。”
“是啊,”苏绫看起来满意极了:“我一看到小唯,就知道肯定能当个好妈妈。”
孟怀远仔细审视着季唯,这个他一直以为能轻松看透的年轻姑娘,纤纤素手在他的后院里翻云覆雨,走出的每一步竟然都能出乎他意料。
季唯从容镇定地迎上了他的视线,只是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手指也攥得隐隐发青。
她的余生都将在权势的夹缝里辗转求生,可她原本不需要走上这条路。
这一切究竟是否值得?
事情虽然算是暂时摆平了,但时妍等阮长风睡着后,还是搂床被子悄悄溜去次卧睡了。
这次有经验了,时妍在地上铺了张薄垫子,正在整理床单,阮长风抱着枕头出现在门口。
“这是真要在每个房间住一晚开光啊……”他无奈地摇摇头,把枕头往地上一丢,也拖了一张垫子过来,和时妍并排摆好。
“你也要睡这里吗?”时妍呐呐开口。
“宝贝你三个小时以前才说过爱我,这么快就要分居了么?”阮长风咣当一声把自己摔到垫子上,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就算我打呼噜吵着你了,也应该是我挪窝吧。”
时妍在他身旁躺下,小声说:“其实你没打呼噜,我只是想让你戒烟而已。”
“嗯,我知道。”阮长风碰了碰她的头发:“如果困扰到你了,我会改的。”
“我其实不算困扰,主要是担心你的身体……”时妍在垫子上翻了个身:“你猜这个小房间以后给谁住?”
“奶奶?”
“书房离公卫比较近,奶奶以后如果要来住还是书房吧。”时妍在他耳边轻声细气地说:“这一间离主卧近,比较方便关照……要不你再猜猜?”
阮长风看着天花板上童趣卡通风格的星星吊灯,悠然神往:“你说以后咱俩的小孩,那得多聪明多可爱。”
时妍只是在心里想象了一家三口在一起的画面,就赶紧把被子往上拽了拽,掩住眼角眉梢止不住的欢喜。
“我发现你今天也特别可爱啊。”阮长风也翻了个身,和她面对面侧躺着。
“我平时不可爱吗?”时妍乐了。
“可能你平时都比较严肃吧,”阮长风老老实实地说:“这通身的气派是越来越像老师了。”
“我今天差一点就要……”时妍心神松懈,险些说漏嘴:“没事了。”
“你这个语气怎么看都是有事啊。”阮长风又凑近了一点:“怎么了?”
“工作稍微有点不顺利而已,”时妍不敢和他对视,迅速把眼睛闭上了:“唔,我好像有点困了。”
“我还以为天底下只有我一个人讨厌工作,”阮长风回到仰躺的姿势看天花板:“原来你也是啊。”
“真正能从工作里面实现自我价值的人还是很少的吧。”时妍喃喃道:“大家都是混口饭吃。”
“我以前一直觉得你是那种对工作特别有热情的人。”
“我只是对钱比较热情……”时妍打了个哈欠:“现在每天起床的动力都是房贷。”
阮长风也说不上失落还是好笑:“我到底在期待些什么啊。”
可是时妍似乎已经睡着了,大半张脸都埋在被子的阴影里,只有一小缕顽强的头发翘在枕边。
阮长风眼睛睁了又闭,还是没忍住,轻轻揪着她的头发编了个小辫子。
第420章 宁州往事(51) 欲言又止
在学校这样封闭的环境里面, 流言蜚语永远比真相更引人注目,而学生和大人最直观的区别是,孩子不会掩饰。
时妍站在讲台上, 扫视了一眼嘈乱的教室, 这节班会第四次停了下来。
虽然能明显感觉到敌意和不敬,但也没办法对学生发脾气, 时妍只能一次次停下来, 沉默地等待,等同学们慢慢安静下来,才能把班会继续下去。
这样断断续续上完一节课,已经有点心力交瘁的感觉, 时妍掐着点做完最后的总结:“马上就是国庆假期了,祝大家节日快乐, 别忘了写作业——下课。”
其实现在只是上午的最后一节课而已, 不过下午班上只有几节副课,所以面对七天长假,学生们的心态早已放飞出去,争先恐后地挤出门去。
因为所有人都走得很快,教室最后一排的慢悠悠地整理东西的女孩就变得格外显眼了。
女孩叫隋亦,是班上最漂亮的姑娘, 又是班长, 女生都传言她家境极好,证据是她住在郊区的豪宅中,每天中午的午餐都有一辆豪车送到学校门口。隋亦对此不承认也不否认, 总是表现出超越年龄的毒舌高冷,因此也有很多同学觉得她不好相处。
时妍感觉她的气质有点像小时候的季唯,所以总忍不住多关注一点。
隋亦也抬起头来看着她, 好像在等她说什么。
“还不去吃饭么?”时妍问她。
女孩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却反问道:“老师,她们说你给有钱人当小三,是真的吗。”
她的语气倒是没多少恶意,更像是好奇的感觉,时妍问她:“你相信吗?”
隋亦认真地想了想:“不太相信。”
“为什么呢?”
“因为有钱人都喜欢找漂亮的小情人,老师你一看就像那种不受宠的原配太太。”隋亦说完之后好像觉得有点尴尬,背起书包走了。
明明是被相信了但莫名觉得更难受是怎么回事……时妍郁猝了一会,跟着她走了出去。
隋亦快走慢走都没有甩掉时妍,回头盯着她,皱了皱眉。
“你别误会,”时妍摆摆手:“我正好有事去校门口,咱俩顺路而已。”
时妍刚才接到门卫的电话说有人在校门口等她。因为之前苏绫来学校闹了一场,虽然结果是澄清了,但毕竟影响风气,所以后来校领导索性给门卫下了令,这些为了私事来找老师的访客不许再放进学校里,要闹就在校外闹好了。
学校不大,走两步也就到校门口了,时妍远远看到站在铁栅栏外面的一道倩影,感觉身影有点熟悉又因为近视不太敢认,扶了扶眼镜,闪身挪到墙角。
隋亦有点迷惑地看着她。
“你们年轻人眼神好,看到那里站着个孕妇了吗?”
“看到了啊。”
“你觉得她长得好看吗?”
骄傲的少女认真看了一会,遗憾地承认:“很好看。”
时妍叹了口气:“那我不能再往前走了。”
“为什么?她是来找你的吧。”隋亦猜得很准:“你不想见她?”
“是啊,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师不是教我们遇到问题不能逃避么?”
时妍下意识摸了摸鼻子:“那啥,毕竟成年人的世界是很复杂的嘛。”
“那你需要我给你带话吗?”
“不用不用,你去吃饭吧。”
“可是今天天气好热哦,她一个孕妇站了这么久……”
“那你告诉她我今天带队出去秋游了,”时妍说:“尽量表现自然点?”
隋亦眯起丹凤眼:“老师你帮我换个座位吧,或者把王潇调走也行。”
“我记得王潇不是你的好朋友吗?”时妍有点吃惊。
“我不需要朋友,”隋亦骄傲地说:“而且王潇上课老是跟我讲话,影响我学习。”
时妍不想再纠缠下去:“不用麻烦你了,你赶紧去吃饭吧。”
“你不帮我换位置,我会告诉她你是故意不想见她的,其实你就在学校里面。”
时妍耸耸肩:“随便你怎么讲,我还是会帮你换座位的,你不想跟王潇坐没关系,讲台左边那个位置空好久了,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在老师眼皮子底下学习。”
隋亦恼羞成怒:“你威胁我!”
“是你先威胁我的嘛。”
隋亦一跺脚,直奔校门口的季唯而去。
不知道她跟季唯说了什么,反正季唯确实是走了,隋亦则在校门口等家人送饭。
时妍想了想也觉得这样和学生斗嘴较劲有点幼稚了,决定等隋亦吃完饭回来之后和她好好聊聊。
没想到隋亦五分钟不到就往回走了。
“吃饭太快对身体不好哦。”时妍追了上去。
“没吃呢。”她冷淡地说:“今天家里的司机有事,没来送饭了。”
“哦,正好我也没吃饭,我请你吃饭堂可以吗?”
“谢谢,我不饿。”隋亦本想高傲地拒绝她,可是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走吧。”时妍笑道:“今天食堂有红烧肉。”
“我会自己付钱的!”
“请问你有办饭卡吗?”
“……”隋亦憋了半天才说:“我不吃红烧肉,会长胖的。”
时妍在心里悄悄叹了口气,真是和季唯当年一模一样啊。
“老师,刚才那个漂亮姐姐是你什么人啊。”隋亦果然压抑不住好奇心。
“她呀……”虽然和季唯的关系惨淡不堪,但说起往事时妍还是忍不住翘起嘴角:“她以前上课的时候总是找我讲话。”
“那你当时的老师是怎么处理的?有没有把你们俩的座位分开?”
“时间太久了,不太记得了啊,”时妍苦笑:“大概是把我骂了一顿吧。”
因为之前提了生孩子的事情,阮长风才算认真开始戒烟,他一直以为自己烟瘾不重,说不抽也就不抽了,但实际执行起来还是有些难受的,生理心理上的困难克服起来是一回事,男同事去外面摸鱼抽烟的时候也不再喊他,算是在工作里失去了一项不太重要的社交空间。
不过最近同事们看他的眼神似乎挺微妙,说话总感觉有点莫名阴阳怪气的,他也乐得一个人自在。
他现在坐在柜台里面当柜员,头顶有个好几个监控摄像头看着,日常工作间隙能休息的时间本来就不多,每天数着日子过,终于熬到国庆节假期前的最后一天了,午休的时候阮长风趴在桌子上盘算假期带时妍去哪里玩,面前的玻璃突然被人敲了敲。
他叼着棒棒糖抬头看了一眼,看清来人后,又迅速地把头低了回去,伸手指了指“暂停服务”的立牌。
“你这个服务态度真的不会被人投诉吗?”季唯捧着肚子,艰难地在凳子上坐下来。
“现在是午休时间,保安没有把你拦住吗?”
季唯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给他:“你帮我查查余额,就凭这个数字,你们经理甚至可以让你凌晨三点爬起来给我服务。”
阮长风眼睛都不抬一下:“你卡里多少钱关我什么事?”
“这笔钱也可以和你有关哦。”她微笑着说:“你先出来一下,我有事找你聊。”
“你有什么事情是不能跟小妍聊而需要专门跟我聊的吗?”
“按理说找小妍比较好,”季唯摇摇头:“我刚从她学校过来,她带队出去秋游了,所以就先来找你了。”
阮长风这时候才发现季唯的肚子有些异常:“等会,你你你什么时候怀孕的啊?”
“有一阵子啦,这都快生了。”
阮长风算了算她结婚的日子也没过去多久,奉子成婚的可能性更大些,心说难怪孟珂急着娶她。
总不好怠慢了孕妇,阮长风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给季唯倒了杯水:“什么事情?”
“你没有看我给你发的邮件吗?”
“哪个邮箱啊,□□邮箱?”阮长风一愣:“上班之后是好久没用了……你有事不能打电话发短信?”
季唯叹了口气:“我给你打电话你倒是接啊,发短信倒是回啊。”
“哦,我们工作的时候不让用手机,可能是没接到?”
“咱俩以前虽说有点冤孽,你也不用切割得这么彻底吧。”季唯无奈地摇摇头。
“我们现在是两个世界的人了嘛,”阮长风皮笑肉不笑:“贵人您能有什么事情用得上我这种平头老百姓的?我争取这辈子不要腆着脸求你办事就算成功了。”
季唯把水杯往桌上一放:“还能不能好好讲话了?”
“有什么事情你说呗。”
结果季唯张了张嘴,想说又没说出来,默默梗了一会:“我们找个没人的地方。”
“你就在这里说吧,这会就数这儿最清净了。”
“我想问问……”季唯低头看向自己的肚子:“你和小妍愿不愿意收养这个孩子?”
阮长风往后退了半步:“虽然我觉得你现在需要看精神科医生,但还是得先回答你……不愿意。”
“我会给你永远花不完的钱哦。”季唯托着腮笑道:“这孩子可乖可乖了,在我肚子里面从来不闹腾的。”
“嗯,还伴随着永远解决不完的麻烦。”阮长风架着她的手臂把季唯搀扶起来:“您自己的小孩自己养哈,我和小妍就不劳你费心了。”
“长风!”季唯的指尖用力攥进他的胳膊里,声音都在颤抖:“但凡我还有一点办法……你以为我不想自己养这个孩子?这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我现在真的只有你们可以托付了!”
阮长风抬起眼睛和她对视,明明还是国色天香的容颜,眼眸却憔悴地像是枯萎的深井。
他心里莫名其妙地刺痛了一下。
“你准备找小妍,也是想说这件事情?”
“她不会同意的,对吧?”季唯好像知道是在自取其辱了:“她甚至不肯见我。”
“豁呦~我就说她学校秋游怎么可能不告诉我。”阮长风笑着说:“你到底怎么作的啊,小妍这么好的脾气都能跟你闹掰了。”
“别问了,反正都是我的错。”季唯疲倦地摆摆手:“她不肯原谅我,也不接受我道歉……我也不指望你帮我美言了,别挑唆就行。”
阮长风挠挠头,把季唯送到门口:“我都不知道你俩之间什么情况,怎么挑唆啊……总之你们女生之间的事情自己处理好了。”
季唯屡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独自走向路边停着的限量款跑车,一脚油门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