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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01章 宁州往事(32) 一点糖


    虽然前摇很长, 但其实关于恋爱该怎么谈,时妍和阮长风都没什么经验。


    还没出校门的普通青年,恋情很难经历多少风雨, 每天无非是一起吃吃饭, 互相蹭蹭课,在图书馆帮彼此占个座, 在时妍的督促下, 阮长风总算把六级考过了。为了能和她多一点相处时间,百无聊赖的阮长风又报名考了几个金融专业学生必考的证,被她监督着认真学了几个月,居然一路考运亨通, 全都顺利通过了。


    快要放寒假的时候,阮长风开始计划一场旅行, 正好临近的宛市有个亲戚在古镇上有间空屋, 他便预备带时妍去度个假。


    为了给她个惊喜,阮长风一直瞒着没说,临出发了才告诉她,才知道时妍已经找好了一个省级联考命题组的兼职。因为是保密级别很高的工作,几乎刚结束期末考试就把她带去宾馆全封闭起来,连个电话都不能打出来。


    阮长风一个人在学校苦等两周, 甚至错过了今年春节跟父母一起探亲的计划, 眼看着都快过年了,时妍才终于结束了工作被放出来。


    让阮长风白白等了这么久,时妍也挺愧疚的, 加上阮长风今年父母亲人都不在身边,就想陪他在宛市多住一段时间,阮长风还想直接住到年后开学, 两人商量后,时妍用这段时间的工资给奶奶报了个中老年长途旅行团,往南方去,也能避一避宁州湿冷的冬天。


    奶奶从善如流地接受了这个安排,时妍在家帮她收拾行李的时候,却一直盯着她看。


    “去宛市?”


    “嗯。”


    “待多久?”


    “可能待到开学吧,毕竟尽量寒假也短,没几天了。”时妍一样一样仔细轻点奶奶常用的药品:“……也不一定,万一不开心,可能就提前回来。”


    “这么长时间,住哪里。”


    “他有个远方亲戚,在那边有间空屋子……”时妍感觉到隐隐的压迫感,又强调道:“是那种几间屋的平房,在镇子上,带个小院的那种。”


    “不要随便跟人睡觉。”


    时妍手一抖,药丸差点洒了出来,装傻:“你在说什么啊。”


    “我说你一个女孩子,在外面一定要注意保护好自己。”


    “奶奶你是不知道我长得有多安全。”


    奶奶白了她一眼:“上次扫墓的时候隔太远没看清楚,你有空带回来让我见一下。”


    时妍想了想:“会不会太快了?我们刚确定关系没多久。”


    “那就明年清明节吧,”奶奶已经下了决定:“他要是还去扫墓,你就带过来给我看看。”


    “哦行吧,我到时候问问他。”


    就在时妍以为刚才那个尴尬的话题已经过去了的时候,奶奶又从抽屉最深处取出一个黑色塑料袋递给她:“这个你带上。”


    “什么东西啊……”她嘟囔着打开袋子,看到里面铝箔包装的片状计生物品,面红耳赤地又掩上了袋子:“啊啊啊啊啊我不要这个!”


    “带着!”奶奶严肃地说:“你最好别用上。”


    “可是这个带了就总感觉真会派上用场啊……”


    “那也是保护你的东西。”奶奶又拉着她耳提面命一番,确定时妍听进去之后,才放她出了家门。


    另一边,阮长风也在宿舍打包行李,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


    “身份证,学生证,银行卡,现金……”第一次和时妍出去长途旅行,他有些兴奋,反复检查重要的随身物品:“OK,都带齐了。”


    “你是不是忘了最重要的东西?”张小冰幽幽地问他。


    “哦对,忘带围巾了,宛市更冷。”


    “我不是说这个,”张小冰放下贝斯:“你带、套了吗?”


    “你说什么套……”阮长风反应了一会,往后退了一步:“卧槽不至于吧?”


    张小冰摇摇头,翻箱倒柜摸出来两个:“喏,拿去吧,别到时候还要人家时妍准备。”


    “嘶——”阮长风倒吸一口冷气:“我说我从来没想过这个,你会不会觉得我在装纯?”


    “我觉得你俩本来就挺纯的,”他笑笑:“当然,越是你俩这样的,一旦擦枪走火就越控制不住。”


    阮长风捏着两个薄薄的避孕|套,嫌弃万分地塞到了行李箱最深处的夹层里,心里却不免有些浮想联翩起来。


    阮长风和时妍在火车站碰了头,都没有提自己行李箱里带了什么,一头扎进了春运的滚滚客流里。


    时值春运,虽然余票充足,但阮长风懒得排队,就找黄牛买的高价票。时妍知道后嘴上没说什么,提前个把小时去车站排队买了两张学生票,直到临开车前二十分钟,还在售票大厅兜兜转转,总算把那两张黄牛票加价卖了出去。


    “宛市这么近,你怎么找到买家的?”阮长风生怕她忙着赚钱误了火车,没想到真让她卡着点检票进站,甚至还换成了两张面对面靠窗的好位置。


    “这个方向的长途车票早卖完了,人家买张短途票,是准备上车了再补票的。”


    “以后要是火车票实名制了,看你还敢不敢这么玩。”车内闷热,阮长风拿纸巾帮时妍擦去鼻尖沁出的薄汗:“差点咱俩今天就得打道回府了。”


    “那样黄牛也会少点吧……唔,也不一定,就算必须拿身份证买票,也是有办法的。”时妍又数了一遍钱:“就这些,待会到镇子上,也能买不少好菜了。”


    他们聊了一会旅行的计划,都觉得满心期待欢喜,连拥挤杂乱的硬座车厢都不至烦恼。


    可惜,现实还是会教年轻人做人。


    下了火车后他们又坐了一个多小时的长途大巴,然后再转一趟公交到了镇子上,最后再在三轮车上颠簸了好久,才找到地方,此时两人已经开始有点疲惫,甚至没有发觉小院的门锁锈得有点过于严重。


    门轴吱呀一声响,艰难地推开,面前是荒废的院子,木质结构的屋子建于九十年代,也显得老旧了,处处落满厚厚一层灰尘,甚至连桌椅板凳都不太齐全,不是缺胳膊就少腿。屋主搬走的匆忙,地上还留下不少垃圾。


    时妍拧开厨房的水龙头,还好,起码是有水有电,燃气也是通的,洗澡不成问题。


    “我终于知道这房子为啥宁愿空着也不租出去了……”阮长风对面前的景象感到一阵绝望:“走吧小妍,咱住宾馆去。”


    “这么好的屋子,干嘛要搬出去啊,景区宾馆那么贵。”说着她被灰尘呛得打了个喷嚏:“随便收拾收拾就能住了。”


    “我是来享受假期的,”他皮笑肉不笑地说:“不是来体验王宝钏苦守寒窑的哈。”


    时妍已经从包里翻出抹布,开始四处擦洗:“你随便出去玩一圈,回来我就收拾好了。”


    “你怎么出来玩还带块抹布啊……这是预料到了?”


    “那你带两个这么大行李箱,都装了什么啊。”


    “衣服鞋子……书,唱片,游戏机,影碟……吃的喝的玩的,”他挨个房间开灯检查,好几盏灯都不亮了,空调也不启动,愈发坚定了出去住的念头:“你别收拾了,空调都是坏的,这房子真的没法住。”


    时妍看他如此抗拒,拄着扫把想了一会:“这样吧,你去帮我买点菜,如果回来还是接受不了,我们就搬出去住。”


    “可是天花板上都是蜘蛛网哎。”他紧张地说:“我刚才好像看到老鼠了。”


    时妍低头写单子:“交给我吧。”


    阮长风跑了镇上的几家超市和菜场,买齐了时妍要的食材调料和生活用品,一圈折腾下来摸清了地图,天也黑了,找了家附近看得过去的旅馆谈好长租的价钱才回去。


    他估摸着这么点功夫,时妍能把地面弄干净就不错了,没想到推门后就像进了别人家,窗户明亮,瓷砖雪白,天花板上的蛛网也都扫干净了,她正拿着钉锤修理客厅的椅子。


    “东西都买齐了?”


    “都买到了。”阮长风啧啧赞叹:“你这个家政技能点满了啊。”


    时妍把新买的电池拆出来给遥控器换上,“滴”一声启动了空调:“我就知道没坏,遥控器没电了。”


    她放下修到一半的椅子,洗手准备做饭,阮长风拦着不让她进厨房:“行了你快歇会吧,晚上带你出去吃,我看到好几家人气很旺的馆子。”


    时妍面上淡定,其实也挺累了,两只胳膊差点抬不起来:“唔等一下,我这把椅子还差……”


    阮长风揽着她就往外走:“好了好了,活慢慢干,明天我帮你一起整理。”


    “还有一件事情,”吃饭的时候时妍突然说:“我们还没买床上用品。”


    “嗯。”


    这个问题时妍已经在心里憋了一个多小时了,眼看再不解决今晚就只能睡硬床板了,红着脸问:“我打扫出来两间卧室……”


    “好啊,我记得这条街再走下去有间家纺城,等下吃完就去买。”阮长风轻飘飘地把话题带了过去,只是接下来再夹盘子里的花生米,怎么也夹不起来,好像突然就不太会用筷子了。


    饭后他们去家纺城买了两套床上用品,因为是冬天,所以床垫和被褥都尽可能厚,又添补了些必备的生活用品,加起来也不确实谈不上便宜,阮长风说这样算还不如去住宾馆。


    “只要住超过六天就比酒店划算了。”时妍想得更远:“没准以后还能来住呢。”


    “你居然还想来哇。”阮长风其实已经有点后悔选这里了,交通实在不方便,风景也未见得比宁州好多少,不算特别商业化,所以人文景观也就是些小镇居民的日常生活,青砖黛瓦看多也也就那样,实在没什么可玩的,一想到接下来还要待不少天,已经生了退却之心。


    时妍腼腆地说:“我没去过你那么多地方,觉得这里已经很好啦。”


    第402章 宁州往事(33) 熊与兔


    从镇上回去之后开上空调洗了澡, 躺在刚铺好的床上,阮长风彻底放松下来,却还是不满床上的味道, 苦着脸抱怨:“新被套好难闻。”


    “今晚先将就一下吧, 等明天出太阳洗洗晒晒就好了。”


    看阮长风还趴在床单上皱着鼻子闻来闻去,她又觉得好笑:“明知道不好闻了, 干嘛闻那么仔细啊。”


    “多闻一会, 没准就脱敏了呢。”


    “实在难受的话,你要是不嫌弃……”她从自己房间拿了条床单出来——不过她刚拿出来的时候阮长风还以为那是块破布:“我从家里带了块床单,干净的,你先铺上?”


    “我以为你带抹布出来玩已经够离谱了……”


    “你今天看到的抹布就是从这块床单上剪下来的哈, ”她抖落床单给他看:“因为实在太旧了,所以打算这次带出来用一下就不要了的。”


    阮长风依稀在床单上看出了几只模糊褪色的卡通小熊:“这是你几岁用的床单?”


    “说来惭愧, ”她不好意思地说:“上个月我才睡过……你要吗。”


    “要啊, 肯定要。”他像个大爷似的躺在床上:“给我铺上。”


    时妍一抖床单,把他盖在下面:“你不起来我没办法铺床呀。”


    “唔我好累你就随便铺一下吧……”柔软的织物覆在脸上,阮长风用力抽了抽鼻子,似乎能闻到旧床单上的气息,就像时妍本人一样,干干净净的味道。


    隔着层床单时妍似乎要大胆一点, 戳了戳他的脸:“我也很累啦, 你稍微配合一下我们就可以睡觉了。”


    嗷呜一口,床单上的褶皱突然变化,凹出一张嘴的形状, 把她的一根手指轻轻咬住。


    “哎呀我从小睡到大的床单怎么还会咬人呢。”时妍故作焦急地叫道:“救命救命,哪位路过的英雄好汉帮帮手?”


    阮长风坐起来,把身上的床单三下五除二团成一小团:“行了没事了, 本大侠已经把床单上的恶灵拔除了。”


    “啊,大侠好神威啊。”她面无表情地鼓了两下掌:“行了不闹了,你自己把床铺好吧。”


    她正要走出去,被阮长风从身后搂住,附在她耳边语气危险:“本大侠仗义出手,不知道这位小娘子要如何偿还啊?”


    时妍是一动都不敢动了,刚才那两句已经用尽了她平生的骚话储备,现在就缩着脖子呆呆站着。


    如果是季唯那样懂风情的女孩子在这里,应该会和他更加情投意合吧……可时妍只会干巴巴地说:“那个……我觉得我还没准备好这样……”


    阮长风在她耳后轻轻啄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滚回床上去了。


    “出去的时候帮我关下灯,谢谢。”他闭着眼睛说完,好像已经睡着了。


    时妍羞怯地回头看看,却见他床上新的旧的乱七八糟地缠在一起,皱巴巴的露出床垫,一部分床单盖在身上,又有一部分被褥被他压住了,连续闭了好几次眼睛,看了又看,忍了又忍,还是没办法就这么关灯离去。


    “不好意思你得起来一下。”她忍无可忍地拍拍他的肩膀:“我实在受不了床上这么乱。”


    阮长风翻了个身滚到床铺内侧,拍了拍身侧的空位,示意她就这么整理。


    时妍把外面的床单被褥一层层铺平整了,把床单边缘整整齐齐地压进床垫下面。


    阮长风完全没睁眼睛,就又滚到了外侧来,给她留出另一侧的空间。


    时妍被这种耍赖行径逗乐了,走到另一侧继续整理:“好,腿麻烦抬起来一点点你压住被子了,唔,总算抽出来了。”


    她在身旁咫尺,一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窸窸窣窣地整理床单,阮长风掀起一点点眼帘偷看,连灯下她投射的影子都柔和温暖,鬓角落下点卷曲的碎发,她偶尔会用手抿一下。


    整张床都铺好后,时妍没再打扰,轻手轻脚地关上灯走了出去。


    而他的手指慢慢抚过陈旧光滑的床单,好像能触摸到她成长过程中的每一寸细碎的痕迹。


    第二天早上,还没睁眼,阮长风先听到厨房里窸窸窣窣的响动,他深吸一口气,冲出房间,果然看到她又勤快地在厨房里忙活了。


    “早上好,”她把锅里的煎饼翻了个面:“睡得还行吗。”


    他觉得必须要跟她谈谈了:“小妍,我是带你出来玩的。”


    “我玩得挺开心的。”


    “你明明一直在做家务。”他揪了揪凌乱的头发:“真不用这么早爬起来做早饭,我出去随便买点吃的就行了,好不容易放假了干嘛这么累呢。”


    “我没觉得累啊,就顺手做点吃的嘛。”她从锅里铲出煎饼:“吃吗?”


    “……吃。”他气哼哼地接过一盘煎饼:“以后不许做了。”


    “好好好。”


    他把煎饼摆上桌子,正要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时妍突然惊叫:“别坐!”


    已经晚了,他正好选中了那张昨天时妍修到一半的坏椅子,咣当一屁股摔倒在地上。


    “啊这大清早的真是太刺激了……”他一脸残念地吐槽。


    “你没事吧?”时妍赶紧过来扶他:“我早上是想修来着,又怕吵着你,就先放在这了。”


    “我想回宁州了。”他赖在地上不肯站起来:“这屋子铁定克我。”


    “昨天晚上刚来就要走吗……”


    看她失望的表情,阮长风也不好再闹脾气了,拍拍屁股站起来:“行,不走,但你也不许起这么早了,以后不能早于九点钟起床。”


    “可是我睡不着啊。”她也很苦恼:“我生物钟就是六点半。”


    “这个好办,今天晚上带你熬个夜。”


    “……熬夜对身体有害的。”她从房间里抱出被褥,到院子里晾晒:“你要是能早点睡就好了。”


    “知道了妈。”


    “请你不要乱喊我。”她严肃地说:“太吓人了。”


    阮长风咬了一口喷香松软的煎饼:“你吃了么?”


    “吃过了。”她顿了顿:“明天我等你起床再吃……”


    “也不用急着晒被子吧,我看今天太阳还挺大的。”


    “很遗憾,天气预报不是这么说的,”她站在庭院里,看向远方的乌云:“今晚可能就要下雪……接下来好几天都没办法晒太阳了。”


    阮长风早饭还没吃完,就发现时妍又去捣鼓那个老旧的半自动洗衣机了,似乎是下水有些问题,她不得不频繁地把床单被套在两个筒之间换来换去。


    “还有哪些家电不好使的,我去找个修电器的师傅回来一起修好吧。”


    时妍按住嗡嗡乱跳的洗衣机:“那真是太好了,煤气灶也找人来看一下吧,火太小了,还有我那个房间的空调也有点问题,然后你顺便再买几个灯泡回来……其实冰箱也坏了,不过不用修了。”


    “空调有问题你昨晚咋睡的啊。”


    “就是噪音大,加上有点漏水而已,小问题啦。”


    阮长风屋里屋外地检查一圈,还是摇头:“早知道这么麻烦,就不该借房子的。”


    “刚开始是会麻烦一点,等把这些都弄好就很舒服了。”


    阮长风叹了口气,出门找修理工去了。


    这一天基本就在忙碌中过去了,阮长风前前后后好几趟,总算把房子的硬伤基本解决了,傍晚时分天气果然转阴,慢慢下起了雨夹雪。


    时妍怕下雪后不好买菜,还是顶着小雨跑去镇上大采购,一口气把年货都备齐了,出门发现不仅天黑了,雪也渐渐大起来。


    她拎着几大包东西站在商场门口,被寒风冻了个寒噤,正踟躇着想打个三轮车,结果等了半天没打到车,只好拎着菜慢慢往回走。


    低着头刚走了一小会,迎面遇到打着伞的阮长风。


    他隔老远就看到时妍顺着墙根走过来,拎着大包东西冻得瑟瑟发抖,走近了一摸她的手,果然冰凉,不由得连连叹气:“我是养不起你吗,干嘛不打车,非要把自己搞得像苦情戏女主角似的,你这样很容易让我愧疚的啊。”


    “啊……不好意思,我刚才是想打车来着,是真的没拦到。”


    阮长风接过她手里的东西:“买这么多?”


    时妍拢了拢衣领:“以后就可以在家待着不用出门了。”


    长风把伞朝她那边斜了斜:“你还真把这里当家了啊。”


    时妍从袋子里摸出来一个针织帽子,踮起脚给阮长风戴上。


    “你这个笑很不怀好意啊。”他两只手都被占着,有点不安:“帽子不会是绿色的吧。”


    “是灰色的。”她努力憋着笑:“很好看哦。”


    阮长风差点信了,直到从商店的玻璃橱窗里看到自己头上竖着两只圆圆的熊耳朵。


    “在你心目中我的代表动物是熊吗?”他吃惊地说:“我一直以为是狐狸之类的。”


    “你别生气,我也给自己买了的!”她又袋子里掏出一个粉色帽子给自己戴上,两只兔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阮长风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怎么啦。”


    “太可爱了,真是太可爱了。”他小声说:“想一口吃掉。”


    时妍伸手慢慢把两只长耳朵拽下来,挡住滚烫绯红的脸颊。


    第403章 宁州往事(34) 年关


    当天夜里, 雪果然越下越大。


    阮长风睡到半夜突然觉得很冷,醒来才发现是空调坏了,白天空调师傅检修居然没有发现问题, 阮长风缩在被子里把师傅骂了好几遍。


    邪念在深夜无限发散, 最后趋势他抱着被子偷偷潜入了时妍的房间。


    可惜时妍房间也没暖和多少,老旧的空调有气无力地吹着风, 时妍卷了个被筒, 睡得端正笔直。


    “小妍,”他小心地戳戳时妍的肩膀:“我房间空调坏了。”


    “唔……”她迷迷瞪瞪地说:“我明天找人来修。”


    “我今晚能睡你这屋不?”


    时妍往内侧滚了半圈,给他让出半张床的位置来。


    阮长风把枕头和被子摆好,就这么顺理成章地睡下了。


    他睡眠质量优秀, 很快沉入梦乡,时妍却越来越清醒, 一根手指头都不敢乱动, 二十多年只和季唯一起睡过,如今身边突然多了个男人,他的每一寸气息都在侵占她的意识,最后睁着眼睛挪到了天亮。


    第二天阮长风神清气爽地醒来,猛地发现时妍眼睛睁得大大的,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看。


    “卧槽, ”他吓了一大跳:“你怎么啦。”


    “啊, ”时妍缓缓转动眼球:“不好意思,吓到你了。”


    “你一晚上没睡啊?”阮长风愧疚不已:“早点说,把我喊醒啊。”


    “其实也不是完全没睡, ”时妍揉揉干涩的眼睛:“五点多钟的时候睡着了。”


    阮长风立刻下床把窗帘拉紧:“你赶紧再睡个回笼觉补补。”


    “不用,到点了睡不着了。”时妍托着脑袋坐起来:“外面还在下雪么?”


    阮长风把窗帘拉开一条缝,明晃晃的天光映着白雪涌入屋内:“已经停了。”


    她又揉揉眼睛, 跑到窗边,看到被雪地盖成素白的小小庭院,不自觉眉开眼笑:“好大雪啊。”


    “这么开心?”阮长风随手拿起一把梳子帮她梳头发。


    “嗯!”时妍用力点头:“终于有事情可以让你做了。”


    “什么事情啊。”


    “麻烦把屋顶的雪铲一下吧。”她指了指陈旧的木质屋顶:“这么大雪,我怕房子受不了塌了。”


    “你咋这么勤快哩。”阮长风捏了捏时妍的后颈。


    “这个是安全问题,必须要重视,现在雪比较松,还算好清理,”她认真地说:“今晚还会下雨夹雪,要是化了再冻上就更难铲了。”


    阮长风认命地拎着铲子爬上房顶,把厚厚的一层的积雪推到地上,时妍在厨房里忙活,等做好了早饭出来喊他,正好被一大蓬雪兜头浇下。


    “哎呀不好意思,”他毫无惭愧之意地道歉:“没看到你出来了。”


    “你弄完了吗?下来吃早饭吧。”她从衣领里抖落残雪:“小心地滑。”


    阮长风看准她低头的空隙,又团了几包雪砸下来:“吃饭有什么好着急的,来打雪仗啊。”


    时妍被冻得瑟瑟发抖,鹌鹑似的缩成一小团,睫毛上挂了融化的冰雪,眼睛都睁不开,手上还拿着东西,擦都没办法擦,嘴里小声重复着:“你别闹了,快点下来……小心别摔跤,那梯子滑……”


    阮长风顺着梯子溜下来,踩着积雪慢慢走到她身边,伸手拂去她眼睛上的点点雪水,触感温热。


    她睁开空茫的双眸,柔软的眼睫在他指尖轻轻划过。


    大概就是在这一瞬间,阮长风发现自己彻底爱上了她。


    时妍原本提心吊胆,生怕阮长风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不好招架,没想到接下来一连好几天他都格外规矩守礼,再没有动手动脚,即使空调没修好,当晚也搬回了自己房间,额外多盖了一床厚被子。


    “其实习惯了也没多冷嘛,咱们学校宿舍空调不制热,这么些年不也过来了。”他絮絮地说。


    因为时妍的先见之明,提前采购了足够的食物和日用品,他们好几天都没再出门,后来时妍还从储藏间里翻出一个暖炉,向路过的商人买了二十斤木炭,这下连空调问题都不那么困扰了。


    时妍慢慢把自己放松下来,平日就和阮长风拥在被子里烤火,看书看电影,又跟邻居换了十斤红薯,放在炭火上慢慢烘烤,直烤得香甜如蜜,一人一个啃得不亦乐乎。


    日子闲散舒适,转眼就到了年三十,不知不觉,阮长风再没提过要走的事情,显然是准备一直待到开学了。


    时妍这些天过得太慵懒,早上清点厨房的时候才惊觉剩下的肉菜已经凑不齐一顿年夜饭,匆忙垮着篮子去买菜,临走前支使阮长风再来一遍大扫除。


    家里的卫生状况在阮长风看来实在是干净到令人发指,但怕时妍回来生气,老老实实把每一处可见不可见的卫生死角都清理了一遍,估摸着时妍又买了好多东西,才顺着小路去接她。


    时妍甚至买了一条活蹦乱跳的大黑鱼,用绳子拴着,兴奋地满脸绯红:“长风你看我这个鱼多新鲜,啊我还买到现宰的羔羊肉……”


    阮长风离那条鱼远远的:“活鱼哈,挺好,挺生猛的。”


    “那交给你处理没问题吧?”她满脸都是信任。


    “我……”他硬着头皮说:“当然没问题。”


    回去后,阮长风借口上厕所,赶紧打电话给堂哥阮国豪。


    “喂?哥……哦是棠棠啊,过年好,你爸在不……嗯,也没什么事,就是想问问大黑鱼怎么杀?”


    阮棠虽然没有她爸那么经验丰富,但从小耳濡目染,起码理论知识过硬,把杀鱼的步骤讲解地清清楚楚。


    阮长风自以为完全掌握了技术要领,摩拳擦掌就向水盆里的黑鱼下毒手,然后就被生猛的水产教育了一顿。


    时妍听到盆掉在地上的声音,顿觉不妙,冲进厨房一看果然是人仰马翻,阮长风半边身子都是水,好像用尽全身力气才抱住鱼身,而黑鱼雄伟有力的尾巴正一左一右地抽打他的脸。


    “没事没事,问题不大!”他试图粉饰太平:“我俩开玩笑呢。”


    时妍走上前去,一只手精确地捏住鱼鳃,重重拍在案板上,手起刀落啪啪两下,结束了它的生命。


    “这里没什么事了,”她平静地说:“你去换身衣服,别受凉。”


    阮长风觉得自己必然被嫌弃了,沮丧地跑去换衣服,又听见时妍说:“我买了好多红纸,待会你教我写对联吧。”


    总算来了件阮长风有信心做好的事情,兴致勃勃地搬了桌子去光线充沛的门口,铺纸开笔研墨,提笔的时候又开始犯难了:“写什么啊。”


    时妍正在洗菜,水流冲刷在池子里哗哗作响,没听见他的问题。


    阮长风对着红纸发呆,一字一字地慢慢写出上联:人在画桥西,冷香飞上诗句。


    时妍关了水龙头,倒扣竹筐沥水,问:“你刚才在说什么?”


    阮长风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在无意识间写了下联。


    酒醒明月下,梦魂欲渡苍茫。


    越看越觉得晦气不祥,阮长风盯着对联久久不语。


    “已经写好了吗?”时妍用围裙擦着手走过来:“我看看。”


    阮长风一把扯过纸,三两下撕碎,懊恼地说:“哎,对不住,一不小心写坏了。”


    “你写字那么漂亮,能写多坏嘛。”她笑着重新展开一张纸:“我还买了好多呢。”


    “话说你这买得也太多了,准备糊墙么。”


    “本来想做几个元宵节灯笼玩的,”时妍算算日子:“不过好像等不到正月十五就要开学了?”


    “嗯。”阮长风重新写了一副,专门挑了脑子里最吉利的句子:花好月圆人寿。


    “好好看啊。”时妍在旁边适时捧场:“我喜欢这几个字,下联是什么。”


    “你来写。”阮长风把笔交给她。


    “我写不好。”


    “我看你平时写字也不难看啊。”


    “那是用钢笔,还偷偷学了你的……”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毛笔字没学过唉。”


    阮长风笑了笑,站在时妍身后,左手揽住她的腰,右手轻轻握住她冰凉的小手,带着她一笔一划地写好下联:时和岁乐年丰。


    贴得这么近,他的气息暖洋洋地哄在侧脸,时妍半边身子微酥,要倚着他才能站得稳,小声问:“横批写什么啊。”


    “你有什么愿望?”


    “那就……国泰民安?”


    “好。”他毫不犹豫地挥毫泼墨:“就要国泰民安。”


    把墨迹淋漓的对联贴上大门,时妍看了又看,还是觉得过于宏大了,阮长风再写其他几间的,也都是些天增岁月福满乾坤之类的喜庆话,最后只剩下杂物房的对联,按照原主人的陈设来看应该曾经是书房。


    他看了看时妍,提笔写道:


    倦时更枕闲书卧


    有卿只就云窗读


    “这么好的对子,贴在这里有点可惜。”她遗憾地看着书房里面的凌乱的杂物堆:“要是时间再多一点,就能收拾出来了。”


    “不急不急,来日方长。”阮长风踩在梯子上,把糊了浆糊的横批拍上墙,意气勃发的四字行楷:春光万卷。


    第404章 宁州往事(35) 除夕


    年夜饭自然是相当丰盛的, 时妍熬了一锅极鲜浓的羊肉汤,架在炉子上小火煨着,还用花了大半个钟头, 把一整条黑鱼细细地剖成鱼片, 用羊汤慢慢涮着吃,蘸料只需少少葱花酱油, 已经鲜掉了眉毛。


    这是阮长风头一次过这么清静的除夕, 以往总是少不得一大家子人热闹,今晚在陌生的小镇里,身边只有一个沉静寡言的姑娘,雾气揉淡了她平淡温和的眉眼, 明明就坐在他触手可及的位置,却好像身处很远的地方。


    这一顿年夜饭硬是从晚上七点吃到了十点, 时妍后来又忙着擀皮剁馅, 准备包饺子,电视里放着春晚,时妍懒洋洋地听一耳朵,只有那几个老面孔的小品才抬起头看几眼。


    后来季唯的电话打了进来,时妍满手面粉,就让阮长风帮她接一下, 长风把手机举到她耳边放着, 自己固执地把脑袋撇到一边。


    “小妍,”宁州已经开始放烟花了,季唯的背景音轰隆隆的好不热闹, 她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我想你了。”


    时妍停下了手中擀面杖:“嗯,我也想你。”


    “那你明天就回宁州好不好?”她小心翼翼地说:“马上就是新年了,每个人都该有一次新的机会, 我们和好吧,把所有的不愉快都留在去年。”


    时妍脑子里已经能想象出来季唯此刻独自趴在窗口,容颜比烟花更寂寞的可怜模样,心一软差点答应,阮长风在一旁疯狂使眼色做口型。


    “……”


    听出了她沉默的意味,季唯谨慎地问:“那我去找你可以吗?”


    “不行!”阮长下意识风脱口而出。


    “我跟小妍说话说话的时候男人别插嘴。”季唯气恼地说。


    时妍急忙擦好手,从阮长风手里接过手机走了出去。


    “小唯,我开学就回宁州了啊。”


    “可是搬家以后我在学校也很少见到你了。”季唯小声说:“你每天都跟他在一起。”


    时妍苦恼地摸了摸鼻子,随后才意识到这是阮长风的习惯性动作,又悻悻地放下了手。


    “我好寂寞啊,”她的声音轻轻的闷闷的:“你不在我身边,好像什么事情都不对劲了。”


    其实时妍这段时间也会偶尔感受到某种空落落的惆怅感,十几年的闺蜜即使不联系了也总是会记挂的。


    “……”


    “让我去见见你吧,我不会打扰你们俩,就是突然好想你啊。”


    时妍从没这样犯难过,阮长风也在房间里焦躁地踱来踱去,一不留神脚趾磕到了椅子腿,疼得龇牙咧嘴。


    虽然很不应该,但时妍还是不小心笑出了声。


    “行了,不让你为难。”季唯的语气也开朗起来:“我们年后学校再见吧。”


    时妍长长松了口气,心中感激不已,又觉得格外难过:“谢谢。”


    季唯挂断电话,季唯回头看着身边的男人,苦笑:“我好像输了。”


    孟怀远站在阳台上俯瞰宁州堪称璀璨的夜景,跨年烟花秀在城市夜空绽放,滨江酒店的顶层套房是最佳的观景点。


    “愿赌服输,”孟怀远施施然朝她伸出手:“一支舞。”


    季唯撇撇嘴,把手搭在他宽厚的手心。


    “真是不乖的孩子。”他在温柔的舞曲中轻声说:“除夕夜敢抛下家人来见我。”


    “你不也是丢下了老婆孩子么?”季唯反问年长者:“你问题比较大。”


    她不提还好,一说起这个,孟怀远的眉心皱起深深的刻痕,长叹道:“子孙都是债啊。”


    “你孩子也不乖么?”季唯仰起头问他。


    “何止如此啊……”孟怀远的手放在她乌黑明丽的头顶,女孩冰凉的长发从指缝间掠过,像一匹绮丽华美的绸缎:“跟我这样的老家伙跳舞,心里委屈吧?”


    舞曲进行到高|潮,他怀里的季唯向后仰倒,婀娜的腰肢折出令人惊叹的柔韧弧度,脖颈修长苍白如高傲的天鹅,她凝视着孟怀远:“谁也不配跟我跳舞。”


    真是朝露般的容颜,孟怀远看得心醉神迷,俯身想去吻她,却在咫尺间被季唯推开。


    季唯双手一撑,坐在露台上,踢了脚上的高跟鞋,缓缓在狭窄的露台边缘站了起来。


    这里是三十二层的高楼,没有任何的防护措施,季唯一步踏空就是粉身碎骨,孟怀远被她出格的举动惊得挑眉,却不显得惊慌,反而在椅子上坐下慢慢欣赏,任由她踮起脚尖,从十余米长的露台这头走到那头。


    季唯已经喝了不少酒,脸颊绯红,脚下却如履平地,甚至越走越快,手臂和裙摆在夜风中挥舞,赤足伴着音乐踏着不知名的舞步,舞到极致处凌空跃起,仿佛身下不是万丈高楼,而是一条辉煌的康庄大道。


    “行了,下来吧。”孟怀远看她跳得如此疯狂,怕她就此香消玉殒,终于有些不安了,抬手关了音乐,试图拉住她:“注意安全。”


    季唯的裙摆从他指缝里掠过,继续危险的舞蹈,孟怀远这才看清她眼角晶莹的泪光。


    “快点停下,”他严厉地说:“不要再跳了!别逼我把你拽下来。”


    季唯停下舞步,俯视着他:“你不敢看?”


    “是,我已经很老了,心脏也不是很好,”他苦笑着伸出手:“看不得这么刺激的。”


    她就站在露台边缘,孟怀远也不敢贸然行动,只能看着她在晚风中愈发显得单薄寂寞的身影,季唯把手放在心口:“你的心脏有病么?”


    “快被你吓出毛病了。”


    “为什么我感觉不到自己的心呢?”她喃喃道:“这里面好像是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啊。”


    “你有什么好害怕的呢,”她问孟怀远。“……我的灵魂已经抛下我离家出走了。”


    她惊恐又苦恼地说:“现在,这里,一具躯壳而已。”


    趁着她心神恍惚,孟怀远突然伸手,把她从高处抱了下来。


    她尖叫着挣扎。


    “我来想办法填满它……”孟怀远紧紧搂着神经质的女孩,安抚似的一遍遍重复:“我会填满的,你别怕。”


    “别再用包包打发我了……”季唯停止挣扎,疲倦地说:“我真的不稀罕。”


    “知道你不是那种姑娘,”他的掌心捧起露水红颜,爱怜地说:“我会给你我全部的爱。”


    季唯主动把双唇覆了上去。


    随便什么都好,真的无所谓了,被他抱到床上的时候,季唯想,只要能把她的灵魂的空洞填满就行了。


    孟怀远是足够强势的男人,会安排好一切的。


    最后关头季唯的手机突然响了,孟怀远离得近,拿起来看到屏幕上时妍的名字。


    男人的眼神暗了暗,毫不犹豫地按下了红色的挂断键,然后彻底关机。


    “是谁啊?”


    “不重要,”他扳正季唯的脸,霸道地吻了下去:“享受当下。”


    季唯的眸光里,烟花绽放又破碎,一切再也无法挽回。


    “还是关机啊?”阮长风问惴惴不安的时妍:“你别打了,估计睡觉了吧。”


    “小唯嘴上没说,肯定生我气了……”时妍把最后剩下的一小团面在手心里搓扁又揉圆:“怎么办啊。”


    她其实也没指望阮长风能有什么办法,所以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阮长风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还有五分钟就十二点了。


    他们就这样沉默地对坐着,撑着困意熬着,走进了新的一年。


    “新年快乐,小妍。”


    时妍收拾了被季唯搅得七零八落的情绪,认真地点点头:“祝你新年快乐。”


    外面噼里啪啦地放着鞭炮,阮长风有点懊恼:“哎,忘记买炮仗了。”


    “现在太晚了,明天去超市买一点吧。”时妍嫌外面的鞭炮声吵闹,双手捂住耳朵,打了个呵欠。


    “困了赶紧睡吧,”阮长风把门窗紧紧关好:“今天你辛苦了,明天可千万别早起。”


    他关门的功夫,时妍已经困得趴到桌子上了。


    “居然这么困吗?”


    “唔……”


    “要我抱你回房不?”他在时妍耳边用气声问她。


    “不用。”时妍揉揉发疼的眼睛,强撑着站起来:“晚安。”


    阮长风不放心,怕她摇摇晃晃地摔了,跟在身后亦步亦趋地护着她回房间,时妍大概已经困倦到极点,几乎一躺下就睡着了。


    阮长风轻手轻脚地帮他关上灯,给远在异国的家人打了个拜年电话,也觉得疲倦,回房睡了。


    小屋里的平静并没有持续太久,确定男友已经入睡后,时妍突然掀开被子坐起来,眼神一片清明。


    再次给季唯打电话没有拨通后,时妍翻身下床,心中莫名的不安积聚到了极点,几乎想立刻就回宁州去找她。


    她在屋外走廊焦虑地踱步,一次次路过阮长风房间的窗前,突然窗户被从里面推开了,他站在房间里无奈地看着时妍。


    “你没睡啊?”


    “就你搁这走来走去的,就算植物人也该醒了。”


    “对不起对不起,”她急忙道歉:“打扰你睡觉了。”


    “小事情,”阮长风手臂一撑,坐在窗台上:“倒是你怎么啦?”


    “我在想一个假设……”时妍也在他的帮助下从屋外坐上了窗台。


    “你说。”


    “如果我们现在遇到不得不尽快回宁州的事情,有什么办法可以赶回去吗?”


    “你想到什么办法了?”


    “现在这个点,公共交通工具肯定是指望不上了……哦,也不一定,可以去火车站碰碰运气,我记得三点多钟是有一班车路过宛市的,”时妍居然真的有在思考:“但是怎么去火车站呢?现在可能打不到有出租车,时间怎么算都来不及了……你会怎么办。”


    “就这点事情,怎么这么麻烦?”阮长风皱了皱眉:“没有出租车,我就找附近谁家有私家车咯,让人家送我回宁州好了……只要钱给够就不是问题。”


    “那得多少钱才能说动人家啊……”


    “你都说了是不得不回宁州的要紧事,那多少钱都得给了。”


    “好像也没那么要紧了……”


    “就因为季唯不接你电话?然后你就担心到大晚上不睡觉?”阮长风完全没办法理解:“你打她家里电话啊。”


    “季老师他们肯定睡了,不好折腾他们。”


    “再折腾也比不过你现在赶回宁州。”阮长风在屋里找了件大衣给时妍披上:“听我的,给她家座机打个电话,然后听她骂一顿,你就什么苦恼都解决了。”


    “不行,不能让季老师知道她……”时妍迅速噤声。


    “她是不是有什么秘密?”阮长风眯了迷眼睛:“连我都不能知道的那种。”


    “是,连你也不能知道。”时妍认真地说:“抱歉,为了她的名誉着想……”


    “看来是一件很不名誉的秘密啊。”


    时妍顿时懊悔,怕越说越错,索性闭口不谈,阮长风看她的反应,心中越发确信起来:“那我再猜猜……这事是不是和男人有关?她交男朋友了,你不敢往她家打电话,是怕她现在根本不在家,对不对?”


    “你别胡说八道了!”时妍已经生气了:“再说我就不理你了。”


    “好好好,我不提了,”他耸耸肩:“那你看怎么办,我现在去给你包个私家车?”


    时妍当然知道这个方案不可行,也不可能任性到这个地步,悻悻地缩了缩脖子:“算了,你去睡吧,我明天再试试。”


    阮长风坐在她身边一动不动。


    “哦,窗户开着你会冷,等我下来——”


    他拉住她:“不急,我陪你坐一会。”


    “对不起啊,把负面情绪传染给你了。”时妍轻声细气地道歉:“刚才我说话语气太冲了,没想对你发火的。”


    他傲娇地说:“不行,听说你要不理我,我心里可受伤啦。”


    “那怎么办呀。”


    “要小妍亲亲才能好受起来哦。”


    时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请你好好说话。”


    他还是扭过头,快速地在她侧脸上啄了一下。


    “哎,别闹,想事情呢。”


    “想什么啊。”


    “我在想,我们以后肯定还会遇到这种无能为力的情况的。”她说:“就像我现在这样,心里很难受,但什么都做不了的状态。”


    “会吗?”


    “这个很难避免的吧。”


    “哦。”他说:“那你有什么高见?”


    “不知道啊,既然什么都做不了了,那唯一剩下的办法,就是耐心等待了吧……也许能等到转机呢。”


    “我不相信转机是等来的。”阮长风已经下定决心:“明天早上我们回宁州。”


    “啊?可是我们还有好多剩菜没吃完。”


    “等你确定了季唯没事,我们可以再回来嘛。”


    “太麻烦你了,我一个人回去就行了。”


    阮长风叹了口气:“我宁愿想你能多麻烦我一点。”


    第405章 宁州往事(36) 初吻


    他们的麻烦只持续了几个小时, 天亮起来之后一切都迎刃而解。


    因为季唯本人出现在小院门口。


    阮长风昨天晚上连讲故事带唱摇篮曲,好不容易把时妍哄睡着了,自己几乎没沾枕头, 现在看到季唯气色红润地站在他面前, 有种无言的迷茫感。


    “你别紧张,我来看一眼就走。”季唯说:“不会待太久的。”


    “这大过年的, 你一个人怎么过来的啊?”


    “我有办法, 你不用管。”她跨进院子里:“小妍呢?这个点也该醒了吧。”


    “昨晚折腾得太晚了,她还在睡……”阮长风打了个哈欠,随口说。


    季唯抬手一巴掌扇在阮长风脸上。


    “你打人打上瘾了啊!”阮长风完全懵了,又顾忌时妍好不容易睡着, 只能捂着脸压低了嗓音抗议:“有什么不满你讲道理好不好?”


    “我把我最好的闺蜜交到你手里,”季唯气得浑身发抖:“你们才正式在一起几个月啊, 你就把人拐床上去了?除夕夜还折腾……”


    阮长风这才知道季唯是误会了什么, 脸变得更红,居然看不出手掌印了:“你想什么呢,折腾就非得是床上折腾啊,我们俩清清白白的,她昨晚是担心你担心到一晚上没睡。”


    季唯意识到是自己反应过激了,心虚又惭愧, 也闹了个大红脸:“哎, 那我出去逛一会,等她睡醒了我再回来。”


    阮长风开年迎来一个大逼兜,晦气得不行, 巴不得她永远别回来,赶紧把人送出门:“好好好请您务必多逛一会。”


    把季唯送出去后,阮长风在院子里转了几圈, 越想越气,加上不清楚她是怎么从宁州瞬移几百公里过来的,所以换了衣服出门找她。


    镇子不大,他没花多少工夫就在国道边上发现了季唯,她正好从一辆昂贵的黑色轿车里走出来,低眉敛目一言不发,站在路边目送轿车离开,再抬起头,原本红润娇美的脸色已经变得苍白如纸。


    她如游魂般在小镇的空旷街道上游荡,阮长风远远缀在季唯身后,直到她第十次路过小镇上唯一开张的早餐店时,进去给她买了两个肉包子。


    “你不吃?”季唯坐在青石板台阶上,小口小口地啃包子。


    “昨晚吃太饱了,”他和季唯并肩坐下:“你先吃点垫垫肚子,等小妍起来了……下饺子吃。”


    “真是个无聊的地方啊。”她看着周围街上未扫的鲜红鞭炮余烬:“什么玩的都没有,你是怎么待下来的。”


    “两个人在一起还是有很多事情干的,也没那么无聊。”


    “要是三个人呢?”


    “那就得打仗了。”


    季唯轻轻把头靠在他肩膀上:“我可能做了件错事。”


    “您居然会承认自己做错了啊。”


    “不要阴阳怪气的,”她显得很疲倦:“我现在很难受。”


    “你不会是大年初一让人给甩了吧……”


    季唯抬手欲打:“你才被甩了,小妍早晚不要你了。”


    “大过年的你别咒我啊!小妍好着呢,”他也急了:“她可中意我了。”


    “是么,”她冷笑:“我看未必,她只是需要自我奉献而已,被需要的可不一定是你。”


    阮长风扳着她的脑袋,扶正:“你自己心里不痛快,没必要跑到我这来挑拨是非。”


    “回去吧,”话不投机,她站起来:“看看小妍醒了没有。”


    阮长风满肚子不痛快地带她回了家,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生怕季唯再在时妍面前挑唆。


    时妍昨天大概是太累了,居然还没在睡,季唯悄悄走进昏暗的卧室,静静看了她一会,然后退了出去。


    “我走了。”


    “这就走了?”阮长风正在烧水准备煮饺子:“一句话都不讲?”


    “想她了,见到了,行了。”她说:“生饺子帮我装几个回去吧,每年吃不上小妍包的饺子都不像过年。”


    “你好歹等一会,起码要证明你来过,否则她醒了不信我怎么办?”


    “你都没办法让她相信你说的话,”季唯侧了侧头,笑了:“还好意思说她很中意你?”


    时妍睡醒后果然相信了季唯来过,阮长风刚放松下来,她随即开始抱怨他没叫醒自己,也没留一留季唯。


    “我挽留了的,没留住嘛……”他小声辩解:“她说她到家了会打电话过来的。”


    时妍还想出门去追她,走到门口却又折返回来。


    “怎么又不去了?”


    “她有自己的想法。”时妍叹了口气:“我还是不要干涉太多,知道她平安就行。”


    “新年第一天就别叹气啦……”


    时妍就像跟阮长风对着干似的,又重重叹了口气:“你要不去看看锅里的饺子吧,再煮下去咱们新年第一顿饭就是肉汤了。”


    阮长风这才想起被他遗忘在锅里的饺子,哀嚎一声冲进厨房抢救。


    时妍看到锅里果然糊成一团,又看看手忙脚乱的阮长风:“我来想想办法……”


    阮长风连声说:“你不许动,说好了的今天什么活都别做,放着我来。”


    “只有今天吗……”她有意拖长了语调。


    “还有明天,后天,大后天……”阮长风反而笑逐颜开:“也该换我来照顾你了。”


    因为被阮长风抢了做饭之外的所有家务,时妍每天闲着无所事事,只好开始研究做灯笼。


    她自己试着编了几个传统的竹编灯笼,很快上手,做得又快又好,阮长风负责在灯笼上写字画画装灯泡,自家屋檐下面挂满后,他们甚至带着灯笼去赶集,还卖出去不少。


    他要时妍就在集市上把赚的钱花光,时妍从东头转到西头什么都没买,最后在他的催促下要了两串冰糖葫芦。


    她其实并不嗜甜,买了糖葫芦也不吃,就举着翻来覆去地看。


    “看一路了,你倒是吃啊。”阮长风吃完自己那串糖葫芦,用竹签敲她手中最顶端那颗嫣红的山楂:“想啥呢。”


    “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的。”她盯着糖葫芦说:“奶奶说得对,有门手艺就饿不死。”


    “你不会是想靠编灯笼发家致富吧?”


    时妍笑出小酒窝:“不好吗?”


    “机器早晚会取代人工落后生产力的。”


    “哦……可能我这人本来就挺落后的。”


    阮长风揽住她的肩膀:“咱们一起当两个过时之人,也不赖啊。”


    “我说着玩呢,追着时代跑是很辛苦的。”


    “我可是认真的哦,到时候我再弄个三轮车,每天拖着你走街串巷卖灯笼,我在前面卖你在后面编,车前面挂个扩音喇叭循环喊,手工灯笼二十一个,买三送一喽……”


    时妍想象他描述的画面,有点傻气又有点好笑,憋了好久,最后还是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离开小镇的时候,时妍早早蒸了一笼糯米。


    “这又是做什么好吃的?”阮长风不无遗憾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你看我是不是被你喂胖了。”


    “你猜?”


    “肯定是胖了。”


    “啊我不是说这个,没胖没胖,我是让你猜糯米是干嘛用的。”


    “你要打年糕么,还是搓汤圆?”阮长风把床单被褥全都装进防尘袋,一样样摆进衣柜里收好。


    时妍拍了拍灶台上的酒坛子。


    “酿酒哇。”


    “嗯。”她往放凉的糯米里拌入酒曲和纯净水:“这样下次来的时候就能喝了。”


    阮长风小时候有被亲妈自制的发酵食品放倒,最后全家一起住院的悲惨往事,对于此类产品有种本能的戒备警惕:“你确定做出来能喝?”


    “呃……”被他这么一说时妍也不太确定了:“我是按照书里抄的方子来的,坛子用具也都好好消毒了……总之试试吧,要是被杂菌污染了就算浪费几斤糯米吧。”


    “有时候真的搞不懂你到底是不是节俭了。”


    “我也不是有意节俭哦,就是觉得好玩儿。”她一摊手:“怕你以后不带我来了,找个由头回来。”


    阮长风帮她把坛子口封好:“就这么不到一个月感觉还好,待时间长了看你难受不。”


    “不难受不难受,我喜欢这样的日子。”


    “那毕业之后你来镇上教书?”他捧着酒坛问:“收在哪里?”


    “就埋在院子里吧,这样不会丢,”时妍拖着铁铲走到院子的枣树下:“这里可以吗?”


    阮长风自然地接过工具开始挖土:“就我俩前天散步路过的中学,你觉得咋样?”


    “教初中数学的话其实在哪里都差不多……”时妍心里想的却是阮长风学的金融在这个小镇上恐怕没什么好工作:“算啦,还是宁州好。”


    “人心不足。”他不带恶意地嘲笑:“既要享受大城市的工资,又想过小地方的悠闲生活。”


    “没有,我确实不准备离开宁州。”她在酒坛上贴了张红纸,因为有弧度,怎么都贴不平整,时妍反反复复揭下来重新贴:“要是寒暑假能来这里度假就好了。”


    “有点出息没,世界那么大,我还有好多地方想带你看,你怎么就记挂上这么的小地方了。”


    “以后要是跟你去了别的地方旅行,大概也会遇到很喜欢的景色吧,说不定会忘了这里。”她腼腆地说:“我没敢想那么远。”


    “为什么不敢想?”他拄着铁锹问她。


    时妍没说话,心里却想,在那么遥远的将来,他的身边仍然有自己吗?


    他们会不会渐行渐远?阮长风是想要一路向前走到世界尽头,自己以后能不能跟上他的脚步?


    她这样笨拙苍白的人,人生的上限就是个公立中学的数学老师,到底能陪他走多久呢?


    他们又不可能真的骑着三轮车走街串巷地去卖灯笼。


    时妍异样的沉默,阮长风突然想起季唯的话——她只是需要自我奉献而已,被需要的人可不一定是你。


    一念及此,心中一阵惆怅不安。


    为什么不敢想?


    “呃,你这个坑是不是挖得太深了……”时妍写了张红纸贴在酒坛上,一回头就看不知不觉阮长风已经在树下挖了个半人高的深坑。


    “好像是有点,”他又往回填了些土:“埋深一点不容易被偷吧。”


    “我要不要再在上面立个牌子,说此地无美酒一坛?”时妍小心翼翼地把酒坛子沉入坑底。


    “这样肯定是美酒么?”


    “只要不酿出来一坛蛆就算胜利……”时妍双手合十祷告。


    阮长风哈哈大笑,因为蹲了太久脚麻,差点倒栽葱一头摔进坑里。


    时妍急忙伸手拽住他的衣服后领,哪能拖得动一个成年男性,也被他带翻,最后两人一起滚在地上,沾了一身泥巴。


    “天哪我昨天刚洗的头……”


    阮长风把挣扎着试图起身的时妍按了回去:“反正已经脏了,再躺一会。”


    时妍怕弄脏更多地方,小心翼翼地躺着一动不敢动,阮长风慢慢蹭到她身边,调整姿势和她并肩躺下。


    视野突然就变得很干净,只剩下瓦蓝瓦蓝的天空和枣树零星的一点树杈,这个时节的泥土冰凉柔软,却似乎已经隐含了些许春天的萌发气息。


    阮长风轻轻地侧过身,把脸埋在她颈窝里,小声说:“我有点不舍得走了。”


    “嗯。”


    “我们放暑假再来玩吧,平时周末也可以过来。”


    “好。”时妍闭上眼睛,神志一片空灵澄澈,似乎感受到和土地的连接。


    然后,她觉得唇边掠过了同样柔软温暖的东西,唇齿气息缠绕纠缠,初吻的感觉没有想象中的惊慌失措,一切就这么顺其自然水到渠成地发生了,再没有患得患失,整个世界只有此刻拥吻的彼此。


    未来如何谁都说不清楚,也不在乎,总之万物可爱,蓬勃生长,什么都不值得担心,也没什么过不去的槛。


    第406章 宁州往事(37) 患得患失


    回宁州后, 他们的生活迅速回归了原来的秩序。


    时妍到家第一时间是把行李箱里那一包塑胶制品还给了奶奶,就像要证明什么似的,红着脸骄傲地说:“喏, 还给你, 完全没用上。”


    奶奶原本浑浊的眼神突然犀利了起来,看着时妍又是摇头又是叹气。


    时妍不得不怀疑奶奶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可当时正好阮长风在楼下等她回学校, 不想让他等太久,就匆匆忙忙地背着包下楼了。


    “脸好红……你跑什么啊。”


    “没什么。”时妍坐进车里还忍不住小声发笑。


    “想什么好玩的?”


    “奶奶好像高估了我们俩的发展进度。”


    阮长风秒懂:“两个身体健康的年轻人在一间屋里住了这么久,怎么可能什么都没发生呢。”


    “可是我们确实什么都没发生啊。”


    “真的?”他凑近了些反问。


    时妍反应了一会,捂着脸垂下脑袋。


    “你这害羞得有点迟钝啊。”


    “别笑话我了, ”时妍小声说:“如果第一天晚上你真的想要……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阮长风一愣:“那是逗你玩的,你都没准备好, 我哪能真对你怎样。”


    时妍捧着绯红的脸颊嘤了一声:“你人品太好了。”


    “这跟人品有什么关系, 只有顶顶没种的男人才会觉得一定要上床才能拴住女人。”他笑着地捏了捏时妍的鼻尖:“我是吃定了咱俩肯定得一直在一起,最后不结婚根本没办法收场,这种事情早点晚点又有什么关系。”


    时妍呆呆地问他:“你怎么就能这么确定呢?”


    阮长风原本信心满满,被她问得也有点慌了:“为什么不确定?”


    “两个人谈恋爱是很简单,但是走到结婚那一步是很难的吧。”


    “去民政局扯个证有什么难的?”


    “结婚还是两个家庭的事情啊……”时妍小心翼翼地想着,他父母都是高级知识分子, 也不知道能不能看得上自己这样的出身, 残缺苍白如她,最后能不能融入那样健全充盈的家庭氛围中去?


    阮长风连连摇头,只觉得她杞人忧天:“就算到时候有些困难, 也没什么不能克服的。”


    可到那个时候他还想不想娶她呢?时妍有些忧郁地想,似他这般无时无刻迸发着灵感的男人,待在她这么无趣的人身边, 大概也快要厌倦了吧。


    这话当然不能对阮长风讲,否则他非得跳起来不可,时妍又转而安慰自己,人还是得享受当下的快乐,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真到了他厌烦的那天,大家好聚好散就是了。


    阮长风看着她患得患失的神情,满腔的气恼无奈,最后化作一个带点惩罚性质的吻,在她一侧的唇上咬了一口。


    “我们走着瞧吧。”他幼稚地威胁:“时妍,走着瞧。”


    开学后没多久的某天,宁乐突然来找时妍。


    “咱们活动教室的钥匙,你这边有没有多余的?”


    “我记得我去年把琴房的钥匙都给你们了,每个人至少一把,还有柜子的小钥匙也拴在一起了,”时妍问:“你们全都忘记带了?”


    “哪有一人一把这么多,”他苦笑道:“现在不就我和张小冰么,反正我俩的钥匙都弄丢了,哦,还有史师,好久没见到他了。”


    时妍心想,乐队变成现在这样,大概是散了。


    “什么时候丢的啊。”


    “有两个月了,放寒假之前好像就找不到了。”


    “怎么这么久才想起来找我呢?”


    “我今天开车来的,想着家里地下室挺空的,”宁乐挠挠头:“要不把架子鼓搬回家吧,每天看着应该比较容易想起来练吧。”


    时妍遗憾地说:“抱歉,我和长风的钥匙都交出来了,要不你去问问小唯吧。”


    提到季唯,宁乐的脸色骤然苍白,嗫嚅着小声说:“我……我是不敢问了。”


    “怎么啦,小唯又不吃人。”


    “我昨天下午在校门口遇到季唯了,她当时从一辆车上下来,”宁乐本来想说车的品牌,又怕时妍这个土包子不懂,就含糊道:“很贵很鬼的车。”


    “呃……这是什么可怕的事情吗?”


    “我当时也没当回事啊,就上去找她借钥匙……然后车里面有个男的,突然把车窗降下来一点点,”宁乐比划了个手势,意思是真的只露出眼睛:“他看了我一眼。”


    “所以呢?”时妍还是没懂:“不就是看一眼么。”


    宁乐打了个寒噤:“你不在这个圈子,平时也接触不到,大概没见过那种踩死蚂蚁一样的眼神吧。”


    时妍心里大概猜到他说的是孟怀远,想到自己那个英年早逝的单反相机,虽然后来孟家又陪了个同款的相机给她,但心中还是一阵抽痛,却摇摇头:“这跟小唯没什么关系,她不是在外面实习么,也许是搭了同事的顺风车。”


    宁乐看出时妍装傻,也懒得多费口舌:“我去找个开锁师傅吧,不打扰你了。”


    “哦对了,你再等等。”想到相机,时妍又顺便想到了别的,从宿舍拿出厚厚一沓照片交给宁乐:“都是之前帮你们拍的照片,洗出来了好久了,一直忘记交给你们。”


    宁乐接过照片一张张翻阅,好像又回到了去年,大家一起挑选乐器,布置琴房,练习合奏,在城市的夜风里奔走着,追赶一场场比赛演出……从什么时候起,他们连琴房的钥匙都弄丢了呢。


    “谢谢啊,”他有点感触:“你真的拍了很多照片。”


    “早就该整理出来给你们的……”时妍低头。


    其实是因为这张相机储存卡被孟家检查过,最后虽然和新相机一起还回来了,也只删掉了那几张她偷拍苏绫梳妆台的照片,但时妍心里就是有说不出的膈应,有种隐私被入侵的不悦感,所以哪怕相机的内存卡快满了,也总拖延着不太愿意整理旧照片,生怕发现有什么珍重的照片也被删掉了。


    “哇,这张也在啊。”宁乐突然大笑起来:“这黑历史不得了。”


    原来是那张大伙一起把学生主席扒光了绑在树上的照片,围在动弹不得的黄俊身边,夜色微光下每个人都笑得非常得意。


    “果然还是大家一起干过的坏事比较容易被记住啊……”


    “这家伙,后来没找你麻烦吧?”宁乐突然严肃下来:“他要是敢怎么样,你跟我们说。”


    “能怎么样呢,他今年都毕业了。”时妍掩嘴轻笑:“肯定再也不想见到我们几个了。”


    “所以,我们就这样了?”宁乐问她:“就这么结束了?”


    “是啊,就这样了,”时妍苦笑:“算不算好聚好散?”


    “不算吧,”宁乐握拳:“就算十年以后我想起来野骨乐队的结局,应该也会觉得挺憋屈的……我们这几个人,除了张小冰,最初加乐队的理由好像都不是喜欢音乐,而是为了泡妞吧,现在妞也没泡到,音乐也没搞出什么门道来,每天稀里糊涂的,这都快毕业了。”


    “小唯确实是乐队的核心。”时妍发现自己已经想不起来季唯当时为什么加入了:“她心思不在这上面了。”


    “其实季唯不是关键……你才是。”宁乐看着时妍:“你才是乐队的主心骨,只是你自己不知道而已,野骨乐队从你走的那天起就解散了。”


    在季唯连续四节专业课没来上课的那天,时妍觉得必须得去看看她了。


    “她不接你电话了,还是不回短信?” 阮长风很不以为然。


    “回倒是也回了……说是有事。”


    “所以到底有什么好担心的,她又不是请了病假,普通事假而已,也许是公司有事呢。”


    “她在孟氏实习已经让我很担心了……”


    “有什么好担心的啊,多难得的机会。”阮长风一脸懵:“你知道我们班多少人想去实习没机会么?”


    时妍暗悔失言,怎么可能再透露更多消息,只断然道:“我去看看她,你不许跟着。”


    阮长风耸耸肩:“我还不想去呢。”


    按下门铃后,季唯过了很久才来开门,一身宽松的居家服,素面朝天,看上去气色倒是还好。


    “今天怎么这么有闲心来看我了?”她笑着把时妍拦在门外。


    “我怕你身体不舒服。”时妍握住她的手,发现她手心里都是冷汗。


    “没什么呀,都挺好的。”她伸手扶住门廊:“就是突然不想上课,请假玩几天。”


    时妍看出她有意无意地阻止她进门,生怕她在房间里藏了她最不想见到的人,勉强笑道:“我来得不是时候,你有客人?”


    “哪有什么客人,除了你谁来看我。”


    时妍踮起脚尖往屋里张望了两眼。


    “怎么,不信我?”季唯故意左右移动身体,挡住她的视线。


    “对不起……”


    “算了你自己进来检查吧,”她斜飞出一道眼波:“看看我有没有藏男人。”


    时妍宁愿待会给她跪地认错,也不想今晚继续失眠了,毫不客气地脱鞋进屋,几个房间扫了一眼,虽然乱得没有下脚的地方,但确实没有藏人。


    “喏,拖鞋。”季唯那个拖鞋追上来:“就是到处太乱了,不好意思让你看见。”


    时妍已经撸起袖子开始整理桌面了:“不乱,我顺便帮你收拾一下。”


    季唯神情明显的慌乱了一下,再次拦住她:“你好不容易来一次我家,干活多不像话啊,走走走我带你去吃东西。”


    时妍敏锐地捕捉到她刚才的眼神落点,翻开桌面上一本过期杂志,捡起了下面的小东西:“这是什么?”


    “你不去当侦探真是浪费了。”季唯知道瞒不住了,小声嘀咕道。


    时妍翻来覆去地看手中的白色医疗检测器械,尤其是顶端的两条红色横杠。


    她不太愿意相信自己看到的,所以又拿起包装盒仔细读说明书。


    “行啦别看了,就是你想的那样。”季唯索性大大方方地承认了:“我怀孕了。”


    时妍的眼泪一瞬间就掉下来了。


    “哎呀别哭别哭,”季唯手忙脚乱地给她递纸:“孩子在我肚子里揣着呢,我都没哭。”


    “谁的啊。”


    “阮长风的。”季唯的眼神严肃下来:“其实他一直对我旧情未了。”


    第407章 宁州往事(38) 代价


    听到这个回答, 时妍哇一声哭得更厉害了:“我一定要杀了孟怀远……”


    季唯悻悻地啧声:“你这么信任他啊。”


    时妍勉强挤出个难看的笑容,想到季唯腹中的孩子,又是一阵悲哀涌上心头。


    “是他强迫你的吗?”


    “我要是不愿意, 谁能强迫得了我。”季唯盘腿坐在沙发上, 摆摆手:“自愿的。”


    “怀孕也是自愿的?”


    “这属于意外。”


    “那你什么打算啊……”


    “当然是挟子逼宫,杀上门去, 让他抛弃三十多年的结发妻子来娶我了。”


    “啊?”时妍大惊失色:“这怎么可能?”


    “你也知道不可能咯。”季唯耸耸肩:“我明天去医院检查, 幸好月份还小,吃药应该能解决。”


    时妍心中一阵刺痛,看季唯还是满脸不在意的神情,似乎只是急于摆脱一个小麻烦:“那……孟怀远知道了吗?”


    “可千万不能让他知道啦, ”季唯严厉地警告时妍:“你绝对不能跑去质问他,不然这孩子就打不掉了。”


    “……”


    “他多想要个正常健康的小孩啊……”季唯唇边浮出一抹冷笑。


    时妍膝盖一软, 差点给她跪下:“小唯你的心怎么这样大, 真就跟这人在一起了。”


    季唯笑得天真烂漫:“我是不懂事,但也没什么好后悔的,接着往前走就是了。”


    她越是这样时妍越心疼,紧紧握住她的手:“这次无论如何真的要跟他断了。”


    季唯轻轻地嗯了一声。


    第二天时妍陪季唯去医院。


    季唯的性情比先前更加阴晴不定,上午出门的时候还有说有笑的,到医院挂号看诊时也还情绪稳定, 开单子抽血的时候却突然崩溃大哭, 甚至险些昏厥。


    时妍把她送回家安顿好,又跑回医院取检验报告,确认怀孕的消息也让她眼前一黑, 但还是强撑着精神,帮季唯开了药回去。


    季唯吃了两天米非司酮,身体一直没什么反应, 只是情绪非常低落,时妍寸步不敢离开,也请了假,晚上和季唯久违地躺在一张床上,摸着她依旧平坦的肚子直叹气。


    “这孩子来得早了点,”她安慰季唯:“你以后肯定会有别的孩子的。”


    “就这一次也就够烦的了,怀孕已经这么麻烦,别说再一点点养大了。”季唯神色郁郁:“我一点也不喜欢小孩,要是你帮我养还差不多。”


    “好,我帮你养着。”


    季唯在枕头上蹭去泪水:“小妍,幸好你还在。”


    时妍心想,不管之前再怎么放狠话,说什么大路朝天各走半边,总归还是放不下她,这辈子纠纠缠缠兜兜转转,大概会比男人陪伴彼此更长时间。


    到第三天,季唯服下米索前列醇,不久就开始肚子疼,却不怎么顺利,足足痛了八个小时,折腾得面无人色。


    时妍急着带她去医院,季唯却无论如何都不肯去,哪怕嘴唇咬出斑斑血痕。


    这期间季唯的手机一直在响,似乎有人试图联系她。阮长风倒是安静的很,没来打扰,因为时妍撒谎说找了个封闭改卷的高薪兼职。


    “你不知道他势力有多大的,”季唯虚弱地说:“这几天一直在找我,去医院万一被他发现了……”


    时妍愣了愣:“就算再怎么恐怖,也还是你的身体最要紧,如果再流不下来……”


    “到时候再说吧,”季唯眼神空荡荡地看着天花板:“我要记住现在受的每一分疼。”


    “嗯,以后可要好好珍惜自己了。”


    季唯什么都吃不下去,时妍用人参炖了鸡汤给她补充体力,季唯痛得声嘶力竭,她竟也开始感同身受,仿佛自己也在经历相同的痛苦。


    “会是个男孩还是女孩呢……”季唯勉强喝了两口鸡汤,结果扭头就全吐了出来:“啊对不起。”


    “男孩吧,所以才这么要强不服输。”时妍把手轻轻搭在她腹部,仿佛能隔着皮肤感受到小生命在绝望的挣扎。


    又是漫长的撕心裂肺的疼痛,季唯神志昏沉,喃喃道:“阿远,我想要阿远……”


    终归还是爱着他么……时妍现在只想帮她度过难关,把她的手机拿过来:“我帮你回拨回去?”


    “嗯。”


    结果回拨过去的电话始终无人接听。


    “这些天也打了不少个电话了,怎么这会反而不接了啊?”时妍急了。


    “我还知道一个号码,”季唯呢喃着念出一串数字:“他不让我打这个号码,我偷偷记下的。”


    时妍再次帮她拨通,这次铃声响了很久,终于被他接了起来。


    时妍含泪把话筒递到季唯耳边,她刚喊出一声“阿远”,已经被孟怀远干脆利落地打断:“我不知道你从哪里弄到我的私人号码,我也不关心你是哪家银行的客户经理,但你打扰了我陪伴家人的时间,我明天会找你们行长谈谈的。”


    季唯就像突然被人掐住了脖子似的,脸上的仅存的一点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电话那边传来了苏绫柔柔细细的声音:“他们搞电话推销的也不容易,你别太为难人家了。”


    季唯仰头惨笑一声:“对不起打扰您了孟先生,求您……放过。”


    他没有说话,默默挂断了电话,几分钟后换成另一个号码打了进来,季唯直接按了关机。


    仇恨永远比爱更有力量,季唯气得把床单抓出几个窟窿,硬是挺过了这一波最危险的难关。


    “我其实很怕……”阵痛的间隙,季唯轻声说:“我之前不敢告诉你,怕你会劝我生下来。”


    “为什么会对我有这种误解,”时妍苦笑:“你自己都还在读书,生下来怎么养啊。”


    “因为你看上去就母爱泛滥的样子……”季唯说:“不像我,只觉得这个小东西好麻烦。”


    “嗯……也不是的,”时妍想了想:“我其实一直都觉得,生命实在是很苦的,如果没有完全准备好,还是不要把孩子带来世上吧。”


    季唯眨了眨眼睛,泪意再次涌了上来:“小妍,你受过那么多苦,怎么还能爱这个世界啊,我已经完全做不到了,我每天眼睛里看到的全是虚伪和欲望。”


    时妍疲惫地贴着床沿上趴下来:“要是能换换就好了,我也想体验被所有人爱着的感觉。”


    “可惜换不得。”季唯想笑,随即又是一阵深入骨髓的剧痛,痉挛了几分钟后,终于流下了死胎。


    衣不解带地又照顾了季唯几天,确定她情绪和身体状态都稳定下来之后,时妍总算有空回家休息一下,之所以不回学校,也是怕遇到阮长风不好解释。


    在楼梯间里正好遇到季识荆,时妍躲了半天也没躲过去,被季老师叫住:“哎小妍,等等。”


    时妍尴尬地回头:“季老师。”


    “最近有没有和小唯联系?”季识荆刚下班,一只手拎着菜,另一只胳膊夹着书,时妍看到他鬓角似乎多了些许白发。


    “没有……”时妍心慌意乱地补充解释:“她现在搬出去住,我们又没有课在一起上的。”


    大概是时妍乖乖女的形象太深入人心,季识荆完全没有想过她会说谎,叹了口气:“小唯也好久没回家了,我们都不知道她在外面干什么。”


    时妍听得一阵难过,季老师和阿姨如果知道掌上明珠做了富翁的情人,还要独自承受流产的伤痛,又该多绝望。


    可她还是一如既往的沉默。


    “我听她说好像是在哪里……实习?”季识荆温和地笑着:“小妍你了解吗?”


    “的确是个很大的公司,”时妍轻声说:“很累很忙,也能学到很多东西,小唯忙完这阵就回来。”


    “那就好……也不是很好,”季识荆心疼地说:“又不是非要她做什么职场精英,我们好怕她把身体累坏了。”


    时妍完全没办法面对季老师真诚的眼神,随口敷衍了几句,继续上楼。


    “小妍你也是,”季识荆殷殷叮嘱:“脸色怎么这样差,看着也瘦了,是没好好吃饭还是念书太累了?”


    时妍被他说得差点又要哭了,含糊地“唔”了一声,冲上楼,跑回自己的小床上悄悄抹了一会眼泪,又昏昏沉沉地睡去。


    时妍一睁眼,就看到奶奶满脸严肃地坐在床头,手里拿着季唯吃剩下的堕胎药,心里高呼不妙,这几天过得兵荒马乱,居然忘了把药扔掉或者留在她家。


    “你翻我包了?”她决定先发制人。


    在老人家这一辈的观念里面大概不存在隐私权这种东西,她直接无视时妍了的抗议:“你自己解释一下?”


    时妍头皮一阵发麻,完全不知道该怎么编瞎话了。


    奶奶和季唯妈妈几乎天天见面,关系好得像姐妹俩,要是知道季唯怀孕的事情,几乎也就等于季老师全家知晓了。


    可如果真的自己把这件事情揽下来……这口黑锅要是扣到阮长风头上,她又实在舍不得。


    “我现在带的班上,有个女学生怀孕了……”急中生智,时妍总算想起了自己还有份课外辅导班的兼职,虽然钱少事多,阮长风一直想让她辞了,但总算是个说得过去的借口:“不敢告诉家里,只能托我买药。”


    “才初中就意外怀孕了?”奶奶大惊。


    “是啊是啊,”她急忙附和:“现在的孩子可早熟了。”


    奶奶虽然觉得时妍的态度有点微妙的不自然,但又没有证据,只能先把这事揭过。


    但怀疑的种子还是种下了,奶奶此后一直留心观察时妍的举止,连带着对阮长风的印象也差到极点,倒是从未想过事情其实发生在季唯身上。


    第408章 宁州往事(39) 梅开二度


    两周后, 季唯返校上课。毕竟是年轻,身体底子好,已经恢复地差不多, 几乎看不出异常, 甚至多了几分苍白哀怜的楚楚风韵。


    她大概已经和和孟怀远谈过,辞掉了孟氏集团的实习工作。那个男人从她的生活里迅速淡去, 时妍终于感觉不到季唯身上那种如影随形的压迫感, 整个人为之一松,连午饭都能多吃半碗。


    季唯开始专注于自己一团糟的学业,少不得很多专业课要补。兜兜转转,他们三个人又回到教学楼顶层的那间朝西的小教室上自习, 仿佛一切波折都没有发生过。


    又一年清明节,按照之前的约定, 时妍扫墓的时候带上阮长风。


    奶奶因为之前的事情, 对阮长风有点迷之不爽,说话总是含沙射影,阮长风听着不是滋味,独自去找李老师的墓。


    也许是吸取前年挨揍的教训,这次那位功成名就的前男友并没有出现在老师墓前,到处清清静静的, 只有一捧小雏菊在风中轻轻摇晃。


    时妍处理完自己家的祭扫, 顺着山坡找到了他。


    “小妍,你说老师会不会生气啊。”烧纸的时候,阮长风问她:“我把乐队搞砸了。”


    “乐队不是你一个人搞砸的, 我也有份。”时妍把纸钱一张张投入火坑:“老师可以托梦来骂我。”


    烧完纸钱,他们手拉着手沿着山坡缓步而行。


    “小妍,你以后想活多少岁?”


    “先把奶奶好生送走, 然后不要活得比你长就行。”


    “那怎么行,女的一般都会比男的长寿吧,”阮长风急了:“尤其我这种性格的,一不小心就把自己作死了。”


    “如果两个人非要先走一个的话,活着的那个会比较难受吧,”时妍笑道:“我只是比较自私,不想承受那种痛苦而已。”


    “不好,不好,”他只是不停摇头:“你必须得长命百岁才行。”


    这时候他们正好走回了时妍父母的坟前,奶奶听到阮长风的话,幽幽地说:“要死也是我这个老太婆先死,你俩在这争什么?”


    阮长风看到她父母合葬的墓碑,从生卒年推算,实在是很年轻,去世的时候才刚刚三十多岁而已。又看了时妍的爷爷以及两个伯父的墓碑,全都称得上英年早逝,最年长也不过活到五十岁,最小的那个是时妍的堂哥,八岁便夭折了。不由暗叹一声这个家族的多灾多难,的确缺乏长寿的命数,难怪时妍对未来这样悲观。


    “我已经是我们家这一支最后的女孩了。”时妍平静地说:“前年老家的族长修族谱的时候把我们这一支划掉了。”


    “为什么啊。”


    “女孩不让进族谱,这个家族的男人已经死绝了。”


    “那我们以后生个孩子,跟你姓好不好?”阮长风拉拉她的手:“你想生几个?全都跟你姓,能不能把你家的香火续上。”


    时妍听着心里暖洋洋的,奶奶却在一旁阴阳怪气地说:“正儿八经明媒正娶的小孩能写进族谱,要是那些个未婚先孕的,来历不明的……可不算数。”


    时妍感觉这话太不对味,趁着阮长风脾气上来之前,赶紧找了个借口把他拖走了。


    阮长风一路闹别扭,又不能回击长辈,气哼哼地对时妍说:“毕竟她儿子儿媳都在那躺着呢,她怎么能这样说你,不怕把你爸妈气活过来么。”


    “我爸妈肯定不会生气的,”时妍怕他追问奶奶话里的内涵,慢吞吞地转移了话题:“就算你在他们坟头蹦迪也不会有什么反应的。”


    “为什么啊。”


    “因为那里埋的根本不是我爸妈。”


    “哈???”他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那是谁?”


    “我也不知道……”时妍捂住脸:“一对跟我父母同一天出车祸去世的外地夫妻吧。”


    “到底什么情况?”


    “爸妈去世的消息传到家里的时候,奶奶病倒了,我才四岁也啥都干不成,所以遗体在医院太平间里听了好几天才出殡。”时妍挠头:“结果就在前几天的时候,有一家人也来认领遗体嘛,县城小医院不正规,工作人员弄错了名字,结果把我爸妈抬出来了。”


    “……”


    “你也知道,车祸去世基本都是面目全非的,那家人大概也是太伤心了,就没仔细看,然后就把我爸妈带走火化了。”


    “……”阮长风惊到说不话来。


    “结果奶奶掀开白布发现人不对啊,才知道弄错了,可是那家人是外地的,当时已经带着骨灰回家了,又没留下联系方式,所以就找不到了。”


    “那怎么办啊?”


    “奶奶手一挥,说反正人家也会安葬祭拜我爸妈的,要不就算了,先这样吧。”时妍也觉得这起乌龙悲伤又好笑:“既然弄错了那也没办法,我们就好好祭拜这对夫妻,当成自己的亲人好了。”


    阮长风被这个故事震撼地久久说不出话来。


    命运何其不公,在这个家族,在她的身上施加了这么多的不幸,背后到底熬过多少寂寞伤痛,才能表现地如现在这样云淡风轻。


    她们到底经历过多少次离别,才能这样疲倦地挥挥手,平静地说,要不就算了,先这样吧。


    “然后呢?”他心疼地拥住时妍。


    “……然后奶奶找医院扯皮,要了一大笔钱,我们就搬来宁州住了,我后来一直靠着这笔钱上学。”时妍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所以我认他们做父母也是应该的,毕竟我爸妈只是把我生出来,他们俩可是实实在在地把我养大了。”


    时妍一直以为季唯的生活里面再也不会有孟怀远这个人了,季唯也确实是一直给她这种已经走出来的印象,要不是六月的一个台风天里她接到了一个电话,才知道季唯一直在多么努力地骗她。


    电话是派出所打来的,季唯被人发现独自在海边游荡,甚至一度往深水区走过去,幸好被救生员及时救起来,才没有晾成惨祸。


    时妍匆匆忙忙赶到派出所,见到季唯的时候她浑身湿透,鞋也被冲走了,脚上全是贝壳划出来的伤痕,眼睛里一片空茫茫的伤心。


    被时妍领回家后,无论怎么追问,季唯也始终没告诉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会有轻生的念头,她们之间终于有了不能分享的秘密。


    只是时妍后来看新闻,偶然间发现出事的那天,孟怀远似乎,可能,大概,在那附近参加一个集团新项目的奠基仪式。


    那天晚上,时妍不安稳地睡到半夜,半睁开眼发现季唯披头散发地坐在窗前,眼神冷得像霜雪,她对时妍说:“不能就这么算了。”


    “什么不能算了?”她迷迷糊糊地说。


    “我不会放过他的。”季唯坚定地说:“我一定要让他付出代价。”


    让谁付出代价?孟怀远么……时妍喃喃道:“你别死好不好,我没别的朋友。”


    “我不会再犯傻惩罚自己了。”季唯合上她的眼睛:“我不能辜负了你。”


    时妍还想追问,可是在太困倦了,又昏昏沉沉地睡去,醒来后一切照旧,季唯也彻底恢复了常态,仿佛深夜的决心只是她做得一场梦。


    总体来说,大三下学期是时妍的大学生活中最平静的一个学期,她和阮长风就像世上每一对普通的学生情侣,做着这个年龄该做的事情,迷茫充实地过每一天。季唯也回到她身边,慢慢整理破碎的心情,每天和阮长风以拌嘴为乐。


    时妍对之前那种生活游走在崩溃边缘的感觉心有余悸,现在的一切都让她感恩戴德。


    这年暑假她和阮长风一起把驾照考了下来,虽然全程都还算顺利,他们也晒成了两团煤球,加上杂七杂八的事情耽误,便忘了宛市有个小镇,镇上有间小院的地下埋了一坛酒。


    也许他们都没有忘,只是每每闪念,都会迅速被别的杂事分散心神,也就默契地都不提了。


    他们已经不得不为将来考虑了,不能在任性地说走就走,平常最多也就是拿着相机在宁州城里转转,拍拍从小司空见惯的山水和街景。


    大四上学期,经过好几轮筋疲力尽的笔试面试,时妍率先定下了工作,宁州老牌公立初中的数学老师,也是她和季唯的母校,离她家步行只要十五分钟的路程。


    阮长风九月份的时候参加了一次秋招,回来之后突然说想出国,先读个研再说。


    他绩点不怎么突出,英语还可以,想去理想的学校确实需要很多准备,时妍没什么意见,默默表示支持。


    阮长风有点注意力不集中的小毛病,尤其不擅长应试,去年就试水考了雅思,成绩惨不忍睹,现在事关前程,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付出一切可能的努力,甚至求时妍陪考。


    反正不是时妍自己掏钱,她闲着也是闲着,觉得学学英语肯定是不会错的,就跟着阮长风一起学,她对自己的哑巴英语毫无信心,知道口试肯定没戏,抱着打酱油的心态陪阮长风去考了,最后两人考出来的成绩居然比他还高了半分,可见阮长风还是没大用心准备,但居然比她还要高兴,抱着时妍原地转圈圈。


    直到有一天,阮长风美滋滋地拿着两份offer给她,时妍才知道他也偷偷帮她一并申请了学校。


    时妍又看了一眼资料最后的学费生活费住宿费预算,一句话都没说。


    “小妍小妍,我们一起去留学吧!”他像是干成了一件大事后急于炫耀的孩子,甚至没有注意到时妍黯淡的脸色。


    这是时妍第一次跟阮长风发脾气,当然以她的性格就算再怎么生气也不会对他大发雷霆,所以只是整整一周不理他,这也足够让阮长风惶惶不可终日了。


    有一天晚上时妍都准备睡了,突然被室友叫起来:“小妍,你快去阳台。”


    时妍之前就听到楼下熙熙攘攘,本来没当回事,走到阳台,看到楼下嬉皮笑脸的阮长风,顿觉眼前发黑。


    这次他居然用蜡烛摆了个“sorry”。


    她气急败坏地给他打电话:“今晚蜡烛你自己收拾,别指望我大晚上不睡觉帮你抠地板上的蜡油!”


    阮长风笑嘻嘻地说:“你仔细看,这次我买的是电子蜡烛。”


    “还真是让您破费了!”


    “你肯跟我讲话就行……哎别挂别挂,”他好声好气地说:“骂我也行,让我听听你说话。”


    时妍叹了口气,平静下来:“你先把蜡烛收起来吧,我丢不起这个人。”


    “我又没摆你名字……”


    “可是你人站在这里呢,”她有气无力地吐槽:“读个大学而已,连这种蠢事都梅开二度了,以后在学校里不要跟我走在一起。”


    这是个很有效的威胁,阮长风从兜里摸出个袋子,就像瞬间长了八只手似的,三下五除二就把所有蜡烛收了起来,鼓鼓囊囊一大包。


    “你买这么多蜡烛怎么办啊……”


    “这不马上又到圣诞节了嘛,”他说:“我已经怂恿看好几个师弟表白,到时候把蜡烛卖给他们。”


    时妍一句话都不想说。


    第409章 宁州往事(40) 好年华


    “那什么, 天挺冷的,你快去穿件衣服。”阮长风把手机夹在肩膀上,夸张地搓了搓手:“别冻着。”


    “我想回去睡觉了, 先挂了。”


    她把手指放在红色的拒接按钮上, 却久久没办法按下去。


    “小妍,对不起, ”他郑重地说:“我不该自作主张帮你申请学校……我真的只是想让你有更多选择的机会。”


    “长风你有没有想过, ”时妍声音有点哽:“对于我这样出身的人来讲,有更多的选择,其实是一种残忍?我拿什么资本去陪你一起做梦啊。”


    “我不是说了,早就和爸妈谈过, 他们会连你的学费一起付啊,”这件事情他们好像从来不能相互理解:“你在怕什么呢?为什么总觉得自己配不上好的东西?你的自尊有没有一千斤重?”


    时妍摇摇头:“你就当我是性格缺陷吧, 反正出国不在我的人生规划里面。”


    “你就这么甘心在宁州这一亩三分地里面困一辈子?当个初中老师干到退休?”


    “……嗯。”她已经不生气了, 取而代之的只剩下无奈:“长风,我们最后都会回归平凡无聊的职业里去的,起码我还挺喜欢当老师的,也很适合我。”


    “我没有不让你当老师,我只是想让你趁年轻的时候多去见见外面的世界……”他语气委屈到哽咽:“你想选择什么样的归宿我都会尊重你的,可是我真的有好多风景想跟你分享啊。”


    然后他说起阿尔卑斯山顶上终年不化的雪, 说起非洲大草原上羚羊迁徙的时候, 成片的脊背看上去好像连绵起伏的海,说起剑桥某些学院保留的陈旧风俗,穿黑袍子的学生们手里捧着蜡烛在哥特风格的连廊下结伴走过, 图书馆里有些古籍几乎一翻就要化为纷飞的纸页……他向她描述了一个足够精彩的世界,只要她伸伸手,那些就也是她的了。


    时妍几乎就要心软了, 差点答应。


    “可能那不是我的福气吧,”她最后擦了擦眼角:“我奶奶说人太贪心会遭报应的。”


    “那我也不去了。”他的神情不像是赌气。


    “千万别这样,我希望你能去!”时妍急道:“花了那么多精力准备,不去太可惜了。”


    “你不去的话,我一个人也没什么意思。”


    “不是这样,我当老师有寒暑假,你以后还是能带我去很多地方,旅游就足够了,真的不用非得去读书。”最后反而变成了时妍安慰他,语气惊人的温柔:“我会在这里等你的,多久都可以……如果你以后还想继续深造,我辞职去陪读也可以,办法是有很多的,路也有很多种,只是我现在想当个初中老师,我就想走好脚下这一步路。”


    阮长风想说话,结果打了个喷嚏,揉揉眼睛,又打了一个。


    “还让我穿衣服,结果自己穿少了吧,”她小声嘟囔:“站那别动,我给你拿件外套下去……”


    为了庆祝首次冷战和好,阮长风的感冒好了之后策划了一场短途旅行。


    张小冰自从放弃音乐后,把兴趣点转向了野外生存类的活动,还在学校里组织了好几次短途的徒步活动,各种装备已经相当齐全,阮长风耳濡目染,就想借点装备去和时妍野营。


    时妍找出那本已经被她翻烂的《宁州时尚文化导览》,随便找了个看上去风景不错、海拔不太高的山脉,宁州近郊的落雁岭。


    她挑地点,阮长风挑日子,两个人的选择都怎么不明智,寒冬腊月的落雁岭实在没多少可看的风景,漫山遍野都是光秃秃的树杈,如果下雪的话雪景应该很纯净,可惜那几天也只有凛冽的北风,似乎要吹到人骨头缝里面去。


    “要不……先回去?”站在山脚下,阮长风已经开始瑟瑟发抖了:“你冷不冷?等天气好些再来?”


    “好不容易来一趟……”她纠结地看着阮长风身上沉重的装备:“冷倒是不能,倒是你感冒有没有好全?”


    “感冒完全没问题啦,”他碰了碰时妍的手指,确定是一贯的温暖干燥:“要是就这么回去肯定要被张小冰笑话。”


    “那就随便走走,尽快找个地方扎营吧。”时妍下了决定:“把炉子点起来就好了。”


    他们在山里找了块低洼的河谷安营,好在今天气温虽然低,但总算晴朗明澈,一路说说笑笑倒也不乏味。阮长风借帐篷的时候向张小冰学过使用方法,但拿到手里看着一大块奇形怪状的布还是有点犯难,时妍找出说明书仔细读,两个新手叮铃咣当忙活到天擦黑,总算把帐篷支了起来。


    那时候露营还属于非常小众的户外项目,很多专业一点配套产品都不好买,也没有太好的燃料储备,漫山遍野地捡干树枝,最后总算把炉子点起来烧开一壶水,也就只是随便煮点泡面先应付一下。


    “既然进山了,我觉得我们可以试试打猎。”阮长风提议:“我今晚就去布置个陷阱,明天早上没准能弄只兔子吃。”


    时妍默默擦拭相机镜头,心说咱俩连个成品帐篷都搭不好:“要剥皮去内脏,我是不敢处理。”


    阮长风老老实实地吞了一口泡面:“我也不敢。”


    时妍把热好的茶叶蛋和香肠加到他碗里:“我还带了奶粉和八宝粥,明早也能吃得不错啦,再把煎饼热一下。”


    阮长风看着她被昏黄的篝火照亮的面容,觉得能像时妍这样把一切安排得稳妥周到,实在是一种极难得的优点。


    时妍被他看得不好意思,还以为是他嫌伙食不好,开动脑筋想办法:“我待会编个笼子吧,河岸再往东边走会宽一点,也许能网到鱼。”


    “忙那些干什么,让鱼在水里面待着吧,”他伸了个懒腰:“我们也早点休息。”


    时妍看了一眼手机,才八点多,端着锅碗去河边准备清洗,手指刚碰到水,冰得缩了回去。


    阮长风刚捡了一捆树枝,赶紧过来试试水温,皱眉:“水这么凉,又没洗洁精,别洗了回去烤火吧。”


    “碗这么脏我受不了……”她苦笑:“总不能扔了吧。”


    “两个碗而已,扔了也就扔了呗,你冻感冒了才不划算呢。”


    “今天扔两个,明天扔两个,”时妍忍不住念叨:“咱俩很快就得对着锅吃饭了。”


    “你是准备在山里待多久啊,明天不就走了,背着我还嫌重呢。”


    “啊,明天就要走了吗?”


    阮长风挠头:“你不会又看上这里想常住了吧,那咱俩真变成野人了。”


    “没有,”时妍莞尔:“毕竟生活还是挺不方便的,就是没体验过这种感觉,有点新鲜。”


    “给你看个更新鲜的,”他勾勾手:“跟我来跟我来。”


    “看什么啊。”


    阮长风反而找块布把她的眼睛蒙上了,牵着她的手往河谷深处走。


    山里的冬夜实在是太安静了,耳边只剩下淙淙水声和彼此的呼吸与脚步声,又被剥夺了视觉,其他感官变得更加敏锐,混着松针气味的清冷空气吸进肺里,五脏六腑都有种冷静空旷下来的感觉。


    “还没到吗?”走了十几分钟还没有停下来的迹象,她走得磕磕绊绊:“你带手电筒没,一定要记得回营地的路啊,不行就沿途做点记号。”


    “我以为你肯定会一路撒面包屑呢。”他踢开时妍面前的一块石头,笑道:“快到了快到了。”


    水声果然越来越明显,空气中的湿度也渐渐增大,阮长风扯下时妍眼前的布,一手指天:“你往上看。”


    时妍揉揉眼睛,眼前一片深蓝,赶紧把眼镜戴上,才看清头顶是一片堪称璀璨的星空,面前还有个静美的小湖泊,点点星辰落在湖面上,泛起碎银似的波澜,她忍不住失态地叫了一声:“好漂亮啊!”


    “是吧是吧,我之前看到地图上有个湖,就知道肯定好看。”


    “哎呀忘带相机了!”她懊恼地说。


    阮长风从身后取出相机递给她:“帮你背着呢。”


    时妍在取景框里面看了半天,皱着眉毛一直反复调参数,好几次举起相机到眼边,最后却一张照片都没有拍。


    他捡起一块石头打水漂,酝酿半天才丢出去,干净利落的三点水,搅碎了湖面的涟漪,兴奋地双手合十:“小妍小妍,刚才这个拍到了吗。”


    “没拍,”时妍痴迷地看着眼前的风景,还有星光下风华正茂的他,真是美好到让人心碎的好年华:“今天晚上,我要用眼睛记。”


    “光用眼睛不够吧,”他绕到她身后,轻轻把手搭在时妍心口:“还要用这里。”


    “嗯,”时妍用最舒服的姿势被他搂着,享受整个人被包裹起来的温暖感觉,觉得此刻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两个人:“心里也记住了。”


    第410章 宁州往事(41) 夜幕


    返程的时候时妍居然主动把眼睛蒙起来了。


    “这怎么的, 小游戏玩上瘾了?”阮长风换了一只手拉她。


    “想起小时候的事情了,”时妍轻声说:“爸爸以前就这么牵我的手从幼儿园回家,我们会打赌能不能做到一路都不睁眼。”


    她对于父母实在没有多少记忆了, 但偶尔能想到被父亲温暖的大手牵着, 然后闭上双眼走在长长的夜路上的感觉。


    “你做到了么?”


    “好像一次都没有成功,我总是半路上忍不住偷偷睁眼。”


    阮长风没说话, 手指却默默用力握紧了些, 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河滩上,她在心里偷偷告诉自己,他这是在带她回家。


    知道她看不见,阮长风频频回头看她, 如此柔弱孤独的女孩子,手指的骨节也是纤细柔软的, 心中无限怜恤, 进而体会到悲哀的感觉:“小妍,等我明年出国了……你一个人怎么办?”


    “我今天晚上真的很高兴,”时妍不会假装分离永远不会来,他这一去要去多久,还会不会回来,谁也不知道, 她只是平静地说:“我们不要想将来的事情, 今晚只要快乐就够了。”


    她这么坦然,只会让他更加难过,这种情绪传递给时妍, 她突然定住脚步,拽了拽他的袖子。


    “怎么啦。”


    “我们回去之后做点更快活的事情吧。”她庆幸自己蒙住眼睛,这样就可以不用面对他的反应了:“我……准备好了。”


    “……哦。”


    他继续拉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 时妍的脸始终滚烫,他只是呼吸略微急促,脚下的每一步都平稳坚定,好像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走路上。


    他怎么这么淡定啊,时妍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是她没有表达清楚自己的意思吗?


    下一刻,阮长风耐心耗尽,用嘴咬住手电筒,直接把她抱起来,向着营地的方向,全速跑了回去。


    “别急别急!”时妍小声惊叫:“你小心别摔跤了!”


    “不会的,”他含糊不清地说:“你不知道我等了多久。”


    深夜,云雨初歇。


    阮长风点了根烟,披衣起身,重新点炉子烧了壶开水,拧了条热毛巾帮她擦拭。


    高|潮的红晕尚未褪去,时妍倦得一根手指都不想动,神志却格外清明通透。


    不管以后他们能走到哪一步,他们白头偕老或者相忘于江湖,她永远不会忘记他带给自己的这个夜晚。


    有这么一夜的快乐,哪怕是贫瘠荒凉的漫漫余生,也不足为惧了。


    “环境还是太简陋了,都没办法洗澡,”他还是不满意野外的环境:“委屈你了。”


    她摇摇头:“已经很好了。”


    阮长风眯起眼睛说:“这个场景跟我想象中差别还挺大的。”


    “你想象的是什么样?”


    “也不算想象吧,是我有天晚上做梦来着。”他在她身边躺下,细细描述自己的梦:“我梦到……时间应该是星期六下午,不是星期天,因为周一就要上班的话,星期天下午会给人一种绝望的感觉。我们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刚睡了很长很长的一个午觉,醒来已经是黄昏了,夕阳从百叶窗里面照进来,把房间分隔成一条一条的暖黄色光影。整个屋子都是橘色的,空调不知道什么时候关了,有点闷热潮湿的感觉……然后你头上戴着兔子耳朵,我们两个就待在那个黄昏的房间里面,酣畅淋漓的做|爱,一轮又一轮,把各种姿势都尝试一遍,好像天永远不会黑,人也永远不会累。”


    时妍默默捂住脸:“你的春梦好详细啊,为什么连兔耳都有。”


    “醒来之后想想应该是因为你正好有一个这样的帽子吧,我们去年过年在宛市买的那个。”他有些遗憾地说:“说起来也是你送给我的第一件礼物吧,被我的不知道扔哪里去了。”


    “噢你说这个啊,”时妍从包里翻出来那个粉色的兔耳毛线帽:“我觉得不冷就没拿出来,你要是早说我刚才就戴上了。”


    阮长风抢过帽子扣到她头上,爱不释手地抚摸她头顶那两只柔软的长耳朵,摸得一时兴起,又压着她胡作非为了一番。


    第二天早上时妍穿衣服的时候,阮长风终于问出了那个好奇已久的问题。


    “话说你锁骨这里的纹身怎么回事?”


    时妍扒开衣领看了看那个小小的唯字,一时间没想到什么好的说法,所以选择了避而不谈:“今天早上吃什么?”


    “随便。”阮长风也不勉强她回答:“起这么早,今天什么打算?”


    “也没想过,就随便走走,拍拍照。”时妍把头伸出帐篷,随后在寒风中打了个寒噤:“外面好冷。”


    阮长风还惫懒地躺在睡袋里:“就这鬼天气,不如睡觉。”


    时妍穿好羽绒服出去:“你再躺一会,我去烧点水洗脸。”


    时妍在帐篷外准备早餐的功夫,阮长风又浅浅补了一觉,起来后慢悠悠地洗漱吃饭,然后打点行囊整理营地,时妍还是忍着水凉把锅碗瓢盆都洗干净了背上。天亮后气温也回升了一些,他们离开河谷,从另一条路出山。


    这本来应该是一场完美的旅行,即使走到中午的时候天气转阴开始下小雪,也不过是增添了些许浪漫的元素,因为燃料和食物储备都还算充裕,时妍甚至有点想再扎营住一晚,好拍点雪景。


    不过温度下降的比想象中更快,他们俩穿的衣服再厚也有点支撑不住,行走在狭窄的林中小径,道路也逐渐变得泥泞湿滑,阮长风又背着沉重的行囊,时妍怕他体力不支,急于找个休息的地方。


    赶着瞌睡送枕头,时妍正好在相机的镜头里发现了半山腰的一处小木屋,猜测应该是守林人住的。


    “如果有人起码可以讨被热水喝,”时妍精神一振:“就算没人我们也能歇歇脚。”


    阮长风本来也挺高兴的,结果越走越觉得不对劲:“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时妍因为怕耳朵冷,一直戴着个棉耳罩,把耳罩拉下来仔细一听,果然萧肃的寒风中听到若有若无的泣声,又因为太过高亢呜咽,反而不像人声:“是风吗?”


    阮长风拢了拢衣袖:“我觉得像女人在哭。”


    时妍打了个寒噤,继续往前走,那声音断断续续的,但总觉得方向就是守林人小屋。


    等走到木屋门口的时候,他们终于确定了屋里有人,不仅在哭,还在嘶哑着求救。


    怎么办?时妍用眼神问他。


    阮长风皱眉:“这荒郊野岭的怎么会有正经人,别把自己搭进去。”


    “那咱俩也不是正经人咯?”时妍正想推门,又被他拦住了。


    他站在那扇虚掩着的房门前,纠结良久,还是摇摇头:“我没觉得累,咱还是接着走吧,我真的不想惹麻烦。”


    “万一真的有人需要帮助怎么办?”时妍认真地看着他:“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我会进去看看。”


    阮长风和她对视了一会,叹了口气,把时妍挡在身后,又从墙角抄起一根木棍防身,然后推开了房门。


    天光和风雪进入了室内,屋里只有一个被折磨得很难说还具备人形的女人,但总算没有其他威胁,阮长风只看了一眼,就狼狈地退了出来,对时妍说:“还是你进去……帮帮她吧。”


    时妍看清屋里的情形,倒抽一口凉气,第一反应是想把她放下来,可她被绑得太紧了,身体又已经完全冻僵,时妍解不开绳子,焦急地说:“你那把瑞士军刀呢?快来帮忙啊。”


    阮长风说:“你先给她找件衣服穿上。”


    “先别管衣服,”时妍看了一眼房间地上已经被撕成布条的衣服,急道:“赶紧把她放下来,我已经摸不到她的心跳了!”


    他们合力割断绳索,时妍铺开睡袋,把那具饱受欺凌的残破身躯放进去保持体温,又从保温杯里倒了半壶热水喂给她。


    女孩终于恢复了些许体力,缓缓睁开纤长眼睫,即使满脸血污,阮长风也不得不承认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美丽的眼睛,眼神太纯净了,眸光隐隐泛蓝,似一面忧郁深邃的镜湖。


    “长得漂亮还是有用啊……咳咳,”她唇角挤出一个讽刺的笑容,声音嘶哑低沉:“不能当饭吃,但是能保命。”


    其实她整张脸已经被打得有些变形,肿胀的双唇上全是野兽般撕咬的伤痕,根本看不出美丑,但仅仅一挑眉间的神采,分明是绝色佳人的韵致,不知是不是因为这张脸招来的灾祸。


    时妍心里难过极了:“你要不要给家人打个电话?”


    “赶紧报警才对。”阮长风说。


    时妍把手机递给她:“你自己决定打给谁吧。”


    她冰凉的手指在键盘上按下一串数字,开口第一个字就让时妍差点落泪:“妈……”


    如果妈妈还在,时妍心想,如果是自己经历了这么大的委屈和伤害,第一个电话也一定会打给妈妈。


    “小珂你怎么回事?这么多天跑哪里去了家也不回电话也不接你想把妈妈急死吗?”母亲在电话那边歇斯底里地质问:“这是谁的手机?”


    “妈你是对的,”孟珂闭了闭眼睛:“……做女人真是天底下最倒霉的事情。”


    “你在哪里?”苏绫终于察觉出来她语气不对:“我叫人去接你。”


    “我没事,”她竟然笑起来:“过两天就回家。”


    孟珂挂断电话,把手机还给时妍:“谢了。”


    “要我们帮你报警吗?”时妍问她。


    “不用。”


    “可是你刚刚经历了非常严重的暴力犯罪。”


    “嗯,我知道。”她悲哀地说:“求你了,这件事情真的不能报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