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宁州往事(22) 承诺
时妍沉默了很久;“……可是我上次为什么打通了你的电话啊。”
“总不能老在这里白吃白喝, 要么打电话要么打我咯。”见时妍脸都垮下来了,阮长风急忙又解释说:“没那么夸张,当时就是开机给家里报个平安, 正好你的电话打进来了。”
时妍扭过头, 认真地看着他:“这里谁欺负你了,告诉我?”
“怎么可能有人欺负我啦。”他悻悻地说:“我想走随时可以走的好吧。”
时妍默默看向他手腕上的淤青:“是不是那个姓赖的把你绑起来的?”
阮长风见她不依不饶, 尽力转移话题:“所以说你到底怎么找到我的啊, 我都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
时妍此时还在找阮长风身上有没有伤痕,依稀看到衣领下面有几道红痕,皱着眉头凑近细看。
“你离我远点,我好多天没洗澡。”他扭捏地往边上闪:“身上太臭了。”
时妍觉得和他们所处的房间相比, 阮长风身上的味道甚至算得上是清爽的,又抽了抽鼻子, 房间里的空气闭塞闷热, 她顿觉一阵头晕目眩,许多天积累的疲惫集中爆发,差点要晕倒。
就在此时,房门突然被撞破,时妍骤然惊醒,知道是警察来了。
身体在意识之前做出反应, 在众人反应过来之前, 她面向阮长风,扯开了胸前的纽扣。
“你怎么……”阮长风被她的动作惊呆了,眼神不敢在她胸前春色流连, 却看到了她锁骨下方那个小小的黑色纹身。
那个他亲手设计的“唯”字。
时妍顾不得羞耻,把手伸进|胸衣的夹层中,掏出两百块钱和一张房卡塞进阮长风手里:“他们人手不够, 只能抓领头的,你赶紧跑!”
“不是,我跑什么跑?”在四散奔逃的人群中,阮长风被冲得站都站不住,迷茫地皱眉:“这些人为什么要跑啊?”
时妍极快地摸了下他的侧脸,眼神近乎是怜惜的:“别为这点破事误了好前程。”
在阮长风反应过来之前,她已经站起身,飞扑向厨房,直奔橱柜顶层的那个饼干盒而去。
她得提前把阮长风的身份证抽出来。
视线余光瞥见厨房里的菜,应该就是他们的午餐,只有一锅已经泛着馊气的熬白菜,炖的稀烂,半点油花都不见。
阮长风握住手里犹带着她体温的房卡和钱,困惑地看着满屋子人向无头苍蝇似的乱转,最后那位赖老师溜得快,直到门口是走不通的,冲到阮长风身边,掏出一把钥匙,打开防盗窗上安全门的锁,显然是要从二楼跳窗逃跑了。
那把锁风吹日晒的早已生锈,他拧了半天都打不开,急得满头大汗,对阮长风厉声喝道:“快来帮忙一起推啊!”
这段时间的高强度洗脑多少还是有点作用的,阮长风这会头脑还处在宕机状态,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手臂却下意识地帮他一起推动安全门。
阮长风这时候本来就坐在窗台上,用力的时候安全门突然被打开,他身体失去平衡,竟然直挺挺地从那扇小门里摔了出去。
时妍这时候刚从饼干盒里找到阮长风的身份证,也塞回内衣的夹层,刚刚扣上纽扣,就看到阮长风从窗台上落下,全然忘了这是二楼,惊得魂飞魄散,立刻飞扑过去查看。
还没看到阮长风是否安好,赖老师已经拎住她的衣领,凶神恶煞地说:“就是你报的警么?”
恶徒本性彻底暴露,他用力掐着时妍,竟试图把她从安全门里扔出去——脑袋朝下。
阮长风坐在一楼的水泥地上,还没来及检查自己四肢是否安然无恙,就看到时妍的半边身子已经悬在窗外,只有双手在空中奋力挣扎,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急得失声,徒劳地想大喊,竟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扭打中时妍的手摸到一个硬硬的沉重物品,也顾不得看是什么了,抄起来就往他后脑勺猛砸,直到听见琴弦断裂的声音才发现自己拿的是那把认错的吉他。
也算物尽其用吧,挣脱开钳制后她苦笑着想,然后又不解气地往他身上狠砸了几下,索性彻底砸坏算了。
“天哪别打了别打了!”赖老师凄声哀嚎:“我怎么得罪你了?”
“不许欺负他呜呜呜呜,”时妍从小到大第一次这么失控,声泪俱下,战斗力却是飙升,硬是把手中的吉他砸成了一堆破木头,虎口都被震裂了:“呜呜呜呜你听到了没有?不许趁我不在的时候欺负他!”
阮长风在楼下已经跑出去好远了,突然听到风中传来她的声音,心中剧烈震颤,连带着脚下没站稳,一头栽倒在地。
时妍做事实在太妥帖了,连宾馆房间都提前帮他开好,阮长风顺着房卡找过去,知道时妍那边一时半会处理不完,就好好洗了个澡,坐在干净整洁的房间里,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终于出来了啊……暑假都快结束了。
阮长风没心没肺地睡了很长很长的一觉,在饭菜的香味中幸福醒来,才觉得饿到昏昏沉沉,时妍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甚至还把他的吉他和行李也带了回来,正在桌边摆弄碗筷。
阮长风裹在柔软的被子里面,感受着空调吹出来的清爽凉风,不想说话也不想动,就想睁开眼睛看时妍忙活的身影。
他拿起在床边充电的手机,发现了好多个未接电话,都是时妍打的,因为开了静音完全没能吵醒他。
她出去一会,端回来一盘菜,又出去一会,打进来一个电话,阮长风急忙接起:“嗯,怎么啦?”
此时一张口才觉得嗓子干涩疼痛,赶紧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两口。
“啊!”她好像很吃惊,轻轻叫了一声:“不好意思打错了。”
“之前这么多个未接来电也是打错了?”
“就是想问问你还需要带点什么不?”
“那……帮我带包烟?好久没抽了,”他惫懒地仰躺在床上:“红双喜就行,我不挑。”
时妍沉默了一会:“……好吧。”
“没出什么事吧,打这么多电话。”阮长风还是不放心。
“刚才在等汤烧开,无聊乱拨的,”她站在嘈杂的厨房中,声音越来越小:“习惯了,根本没想到你会接……”
阮长风这才意识到,当时那个在他短暂的开机空隙里打进来的电话,也许并不是偶然和运气,一整个夏天的等待,已经足够她形成肌肉记忆,打电话近乎成了一种本能,根本不需要大脑驱使了。
“我回来了。”他慢慢缩回温暖的被窝里,小声说:“以后你的电话我都会接的。”
十分钟后时妍又端来一碗汤,最后还捧回来一锅香喷喷的大米饭。
“行了别装睡了,”她慢悠悠地说:“起来吃饭吧。”
“哪里买的菜这么香。”
“问宾馆老板借的厨房。”
“真是你做的啊?”他积攒了点力气,滚下床坐到凳子上,丸子粉丝汤,粉蒸肉,糖醋鱼,还有个酸辣开胃的凉菜。
她给阮长风盛了碗汤:“尝尝?”
阮长风就喝了一口汤,眼泪都差点掉下来了:“小妍你厨艺也太好了吧。”
“主要是你这段时间了吃得太差了,营养不良了。”
“还有这个鱼也好吃……哇粉蒸肉太绝了……”
时妍无视他夸张的表演,也给自己盛了点饭:“快点吃,吃完还要赶车回学校。”
“这么急的吗?我记得是明天开学?”
“对不起已经是今天了,你把昨天睡过去了。”时妍给他看手机上的日历:“这边的事情都处理完了,我们可以直接走。”
“如果坐车走我的自行车怎么……”
时妍面无表情地抬头看了他一眼,阮长风弱弱地补充道:“就先放在那里吧,我等哪个周末有时间过来骑。”
“我给你打包好了,放行李箱里带回去就行。”她说:“我也有辆自行车,还是借季老师的。”
“所以宁州过来这么远的路你就靠骑自行车……”
时妍没有告诉他自己甚至反方向走了十几天的冤枉路。
事已至此,很多事情没必要说。
能这么快找到阮长风,她已经足够幸运了。
阮长风筷子不停,风卷残云地扫光盘子,忙到没时间说话,吃完后擦擦嘴:“你这顿饭我记住了。”
“没什么的,都是家常菜。”她又拿出来两个鸡蛋:“把鸡蛋吃了。”
“那啥,我有点饱了……带回去吃行吗?”
时妍又用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柳枝,在阮长风手臂上轻轻拂了一下。
“别别别打我!”他多少有点应激反应:“我吃我吃。”
时妍心疼地倒吸一口凉气,赶紧收起柳条:“都是我奶奶说的,吃鸡蛋也是,帮你去去晦气。”
“听上去好像是从牢里放出来的流程啊……”他惨淡地说:“要是在韩国你高低得给我整块豆腐。”
“已经做成丸子下在汤里面了,”她看着空荡荡的汤碗:“你没吃出来么?”
“还真有啊!”
“只放了一点,意思一下。”
“你心情不好是不是?”阮长风小心翼翼地问她:“给你添麻烦了吧。”
他的眼神无辜清澈地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时妍本能地心软。
她确实气恼他不珍重自己,任性妄为把自己搞到那么凄惨的境遇里,可他从来不曾向她求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她自作主张,也许他从来不需要帮助。
其实她真的不生气,只是确实太疲倦了,身体已经累到了崩溃的边缘,便没有力气摆出更多的表情,导致越发面瘫,看起来就像是生气了。
“……谢谢你来找我。”
“不用谢,”她有点受不了这个气氛,随口说:“以后要是我失踪了,你别忘了找我就行。”
阮长风严肃地看着她,郑重地说:“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时妍松散地笑了笑:“一言为定。”
第392章 宁州往事(23) 学长,我来取代你……
终于坐上回宁州的大巴车, 时妍几乎一上车就睡着了,半个小时后阮长风开始晕车。
他这个毛病没跟任何人说过,出发前的那顿饭吃的太饱了, 车上人又太多, 空气混浊,后面还有几个小孩子在吵闹, 这段时间的折磨也让身体状态相当虚弱, 几乎是buff叠满,身体的反应也不负所望,头疼欲裂,胃里一阵一阵地翻江倒海。
可时妍在他身边睡得酣沉, 阮长风不敢发出动静,只好默默忍着。
偷偷看时妍, 黑了瘦了, 嘴唇干燥起皮,眼下浓重的憔悴,眉峰紧蹙,睡颜都显得非常疲惫。
他只觉得侥幸和后怕,这么一个瘦弱的小姑娘在外面孤身跑了这么久,他在浊世间随波逐流无所畏惧, 可她万一出了点什么事情, 他怎么面对?
这个念头让他有点想哭,这么厚重的情义,又怎么才能报答啊……
车到宁州, 时妍还醒不过来,阮长风只好轻轻拍她的肩膀,时妍瞬间惊醒, 刚才好像做了什么噩梦,呼吸急促粗重,眼神惊疑不定。
“你做噩梦了?”
“没事。”她平复心情,垂下眼睛:“下车吧。”
季唯在外面等她们,见到时妍出来心疼死了,把她翻来覆去地看:“我的天你逃难回来?给你打的钱都没用吗?怎么搞成这样……”
阮长风随后下车,还没来及跟季唯打招呼,就觉得胃实在受不了了,箭步冲到一边呕吐起来。
“见到我就这么恶心的吗……”
“他晕车。”时妍替他解释:“你别多想。”
阮长风吐出来之后好多了,就是遗憾辜负了时妍做的菜挺不好意思的,悻悻地直起身:“对不起。”
“你这么长时间到底干嘛去了?”季唯横眉冷对:“这么大的人还玩失踪?”
阮长风正要坦白从宽,时妍抢先一步回答:“他一直在山里面玩,信号不好。”
“嗯?”
“……后来又出海了,也没信号,我去的时候正好赶上他的船回来。”时妍苦涩地直挠头:“哎,自作多情了。”
这个解释大体上合理,季唯勉强相信,再看时妍更加气不打一处来:“我就说,他一个皮糙肉厚的大老爷们能出什么事情,你放着不管他自己就回来了。”
“嘿嘿,”时妍傻笑:“给你带了鱿鱼丝,小唯别生气了。”
如期返校,大一新生此时正在军训,整齐的口号仿佛在提醒他们已经升上大三。
“我不觉得这段经历是耻辱和不光彩的,”站在活动室窗前看新生军训的阮长风说:“你也不用特地帮我隐瞒,让她知道也没什么的。”
时妍经过之前的旅行,染上了嗜睡的小毛病,正趴在桌子上昏昏欲睡,闻言抬起头:“我们学院以前有个学长,被传销组织洗脑,还拐带了几个同学一起进去,反正……后来影响挺不好的,听说是退学了,所以学校对这一块还挺敏感的。”
“我和他情况不一样啊。”
“干嘛给自己添不必要的麻烦呢,”她温和地说:“反正这段经历一直都是你的,谁也抢不走。”
这样就算是真正意义上独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经历了。
她说得似乎有些道理,阮长风没再执着,自己抱着吉他练了一会:“感觉最近他们都来得少了。”
“毕竟大三了……都比较忙吧。”时妍说:“我看小唯好像都在准备考什么证,你考不考?”
“不想考。”他懒洋洋地说:“我们专业那几个证都太水了,考出来没什么用。”
“最起码英语六级还是有点用的吧?”
阮长风立刻把耳机戴上,通过练琴来逃避这个问题。
他的遁世过于成功,以至于连屋子里什么时候多了个人都不知道,一回头就发现一个同样背着吉他的青年在和时妍聊天。
他早就忘记史师的脸了,何况他现在穿着新生的军训服,又剃了个平头,摘下耳机听到史师喊她“时老师”,还挺乐呵:“怎么着,你教的学生都成咱们师弟了?”
“这是史师,”时妍小心地提醒他:“以前飞天乐器行那个……”
阮长风想起来;“哦是你啊。”
“学长你好,”史师笑嘻嘻地说:“吉他手史师,我申请加入野狗乐队。”
“野骨,野骨乐队……”时妍在旁边小声提醒他。
“随便叫什么名字吧,”他满不在乎地盯着阮长风:“学长,我是来取代你的。”
时妍“啪”的一巴掌打在自己的脑门上,尴尬地背过身去。
阮长风眯起眼睛看着他,许久后脸上浮现出一丝冷笑,转向时妍:“这就是你花了一年时间教出来的好学生,神神秘秘地瞒了一年,然后专门来取代我的是吧?”
时妍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最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自己制造出来的麻烦还是得自己想办法解决,时妍第一反应是去找史师私聊。
新生军训的宿舍内务有很严格的需求,时妍跟着学生会的几个同学混进男生宿舍,名义上是指导内务,可史师宿舍的地板被擦得纤尘不染,时妍根本不敢踩进去,只好站在门口跟他说话,希望他能撤回入队申请。
刚起了个头,史师打断她:“等等,我把阮长风挤走对你来说是好事吧?”
“啊,为什么?”
“他离季唯远一点,你才有更多机会啊。”史师恨铁不成钢地说:“我给你创造这么好的机会,你不感谢我?”
“他跟小唯是同班同学,本来就比我机会多哈。”
“时老师,你觉不觉得我们俩应该统一战线?”
“我不觉得。”时妍摆出一贯的面瘫表情:“我现在希望你别闹了。”
史师随手往旁边的书架上一扒拉,数不清的试卷从架子上纷纷如雨下,全是他过去一年做的习题。
“我去年的高考文化课差不多三百分,现在我和你站在同一所学校里——”他又抓起一大把废笔芯,直接甩到时妍脸上:“我做了多少张卷子,写废了多少支笔芯,现在你觉得我在胡闹?”
“但还是没考进金融学院……”她小声吐槽道。
“所以加入乐队是我唯一的机会了!”史师震声道:“我又没逼阮长风退出,我只是想加入你们而已,有错吗?你们这个乐队永远不招新,两年后等你们毕业了,野骨乐队就成历史了,这也是你想看到的?”
“这个问题我们得讨论一下……”时妍理屈词穷,弱弱地说:“可是你当时为什么要说取代他之类的话呢,多容易引起误会啊。”
“我看他不爽,不行吗?”
她下楼的时候正好遇到阮长风,在狭窄的楼道里迎面碰上,长风余怒未消,直接把头扭到一边去,假装没看见她。
“那个……”她怯怯地说:“我刚才是来找……”
阮长风用力捂住耳朵以示抗拒,动作夸张地甚至带了些孩子气。
时妍又委屈又好笑,最后无奈地摇摇头:“明天下午五点开会,大家一起商量下怎么办。”
“有什么好商量的,”他的语气像吃了火药似的:“招贤纳士么,多好的事情,我举双手双脚赞成还来不及。”
“哎?你这么说我就当你同意喽?”
阮长风瞪了她一眼:“我不同意!”
“还得问问其他人的意见啊,尤其是小唯的,毕竟史师为了她退学复读……”
“我不关心别人的意见,我现在就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阮长风走近她:“你花了一年时间,辅导了这么个祸害进来,到底是存了什么心思?”
“史师找我当家教的时候已经从音乐学院退学了。”时妍试图细细解释:“我觉得也有点责任。”
“他退学是他自己事情,你有什么好愧疚的?”
“他是为了小唯退学的嘛,我是想就算他最后追不到小唯,起码也要有一张文凭拿着吧,要不然太亏了。”时妍苦笑:“我真的没考虑到他会现在威胁到你的地位。”
“哈!哈!哈!”阮长风发出夸张狂气地笑声:“他算什么玩意啊,怎么可能威胁到我!我是队长哎!”
“是啊是啊,所以让他加入乐队也没什么的,对吧。”
阮长风瞬间沉下脸来:“没门。”
“为什么啊……”
“我看他不爽,不行吗?”
时妍最后才跟季唯说了这件事,季唯只是随意耸耸肩:“他想来就来呗。”
“可他是为了你才来的……”
季唯懒洋洋地说:“他们谁不是为我来的?”
“啊,退学毕竟不是小事嘛……”
“又不是我逼他复读的。”季唯挑眉:“倒是你居然偷偷辅导他这么久,我是没想到的。”
“嗯……”
“莫非你喜欢史师?”她狡黠地问。
“没有没有,不可能的是他。”
“那你喜欢谁?”季唯突然凑近,仔细端详她脸上的表情。
时妍的瞳孔微微放大:“没谁啊。”
“说谎。”季唯神秘一笑:“我知道你喜欢的人是谁。”
时妍听得脊背发凉:“小唯你别乱猜。”
季唯眼神怜悯:“你喜欢他也没用,他现在还放不下我。”
这句话让任何人说的效果都很欠揍,但偏偏季唯说得理直气壮天经地义,时妍反而没办法和她生气。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啊……”
“就你那点小心思,太好猜啦。”季唯食指轻点时妍通红的脸颊:“干嘛不好意思?认识这么多年难得见你喜欢什么人。”
其实以前也喜欢过别人,只是最后发现男孩对她示好都是奔着季唯去的。
“那你会让给我吗?”时妍痴痴地问她。
“傻丫头,男人哪能这样让来让去,”季唯笑道:“是你的早晚是你的。”
时妍已经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漫长的暗恋实在太折磨人了,她有些疲倦地哀求道:“小唯,你不想要的话,让给我好不好?”
季唯看着她,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沉寂了下去:“小妍,我要是不想让呢?”
图穷匕见。
时妍全身的勇气也就够刚才那声恳求,现在缩着脖子不敢看季唯:“那你当我没说?”
季唯动手捏了捏她的脸:“小妍你以后别嫁人,也别喜欢其他人,就一辈子陪着我好不好呀?”
这话季唯不是第一次提,以往就当开玩笑,可今天她的眼神似乎格外认真,时妍也不能太敷衍,点点头:“好。”
季唯抱住她,舒服地闭上眼睛,她身上的气息太熟悉太安心了:“小妍小妍,以后谁把你拐跑了,我肯定会恨死他的。”
第393章 宁州往事(24) 表决
野骨乐团开学后的第一次集体会议, 就是开会研究是否通过史师同学的入队申请。
时妍对会议走向已经早有预测,果不其然,在谁都无法说服谁的情况下, 最后大家还是决定投票表决。
季唯说她的观点会影响到大家, 所以最后一个举手。
阮长风率先表明立场:“我不同意史师加入。”
“长风,史师加入不等于你退出OK?”宁乐提醒他。
“所以你投赞同票喽?”
“我是觉得他能提升我们整个乐队的实力啊。”宁乐说:“两个吉他手也没什么嘛, 你要是能再找个鼓手进来我也挺开心的。”
“净他妈扯, 从来没见过哪个正经乐队有两个吉他手的,”阮长风又看向张小冰:“你呢?”
“从乐队的长期延续上讲应该让他加入,从私心来讲我不想多一个难缠的竞争对手,”张小冰又顿了顿:“不过长风是我哥们, 我挺他,反对。”
阮长风感动地拍拍他的后背:“好兄弟。”
时妍在教室黑板的左边写上加入, 右边写上驳回, 然后在左边画了一道杠,右边画了两道。
轮到季唯,三个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她身上:“我赞同史师加入。”
阮长风立刻转过身去,不然他们看见脸上失望恼火的情绪。
“为什么啊?”反而是时妍先绷不住,失声叫道:“你昨天对他那么无所谓。”
“毕竟是复读嘛……”宁乐啧啧叹道:“我承认我没这个魄力。”
“我现在还是无所谓啊。”季唯耸耸肩:“只是有他加入会很有意思吧。”
季唯的性格其实有非常小恶魔的一面,时妍很遗憾大家现在才发现。
阮长风默默把黑板上的比分拉到二比二平, 最后看向时妍:“该你了。”
“啊?我也要投票吗?”时妍大惊失色。
“你可是咱们乐队创始人, 忘啦?”他露出恶劣地狞笑:“你也有一票。”
时妍无奈地拿起粉笔,一秒钟都没有纠结,就在黑板右边画了一笔, 投出驳回票。
阮长风兴奋地猛一拍巴掌欢呼起来,张小冰慢悠悠地吹起了口哨,而这个选择显然也超出了季唯的预期, 她迷茫地盯着时妍。
这是时妍头一次没有附和她的决定,季唯突然有种遭到背叛的感觉,皱眉道:“你这样对阮长风也没好处,没有竞争他是不会进步的。”
“我从来没承诺过史师什么,我只是收了他父母的钱帮他重新考大学,”她低着头说:“但我在长风老师的坟前承诺过的……”
要组个乐队,和阮长风一起。
野骨乐队是他的,他想怎么做,就可以这么做。
虽然很对不起史师,虽然真的很短视很肤浅,但时妍就是想惯着阮长风。
即使天平一端是季唯和整个世界,可只要天平另一端是他,时妍就总会站在他这一边的。
做决断很容易,但善后是很痛苦的,时妍带着史师走进教室的时候,几乎能听到他心碎的声音。
“不好意思啊……投票结果是三比二。”
“一票是阮长风,张小冰是他室友也会帮他,”史师居然猜得七七八八:“还有一张反对票是谁投的?”
“对不起,是我。”
史师诧异地看着她:“你不应该盼着我把他挤走么?”
“野骨乐队是他的心血。”
“算了,最起码小唯选了我不是?”史师勉强自我安慰:“说明她心里有我。”
时妍尴尬地点点头:“她对你……印象不差。”
虽然入学之后没能和季唯说上一句话,但听到这句安慰,史师还是傻呵呵地笑了起来。
时妍看着他的神情,心中暗暗告诫自己,暗恋归暗恋,绝对不可沉沦至此。
可转念一想,当事者迷,在旁人看来,她这般卑微的姿态,未尝不可笑呢。
大概是因为被这件事情刺激到了,也可能失去过才懂得珍惜,阮长风突然对乐队燃起了前所未有的热情,不仅隔三差五就拉着大家排练,还开始寻求更宽广的表演舞台。在活动室墙上写了个十年计划,走出校园只是他计划的第一步而已,后面还有走出宁州,闯出国门,走向世界之类异想天开的伟大构想。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很遗憾他的大饼只有时妍能吃得下去,所以这个秋天,也只有时妍陪他在秋老虎肆虐的宁州满城寻找演出机会。
但毕竟是个业余团体,水平确实有限,大多数酒吧老板都只对主唱的颜值身材感兴趣,再者大家都有各自的事情要忙,所有人都有空的时间也很难找,苦苦寻了大半个月,还是一无所获。
被拒绝多了阮长风终于开始产生自我怀疑,坐在还没有热闹起来的酒吧街外的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发呆。
时妍埋头整理DVD机的线材,起初没想到带这个,有家音乐餐吧答应让他们上台试试,阮长风兴致勃勃地把乐队全员喊来,最后铩羽而归,大家白跑一趟都很不愉快。后来为了节省大家的时间,时妍干脆随身背着DVD机给人家放不露脸的录像了。
整理完机器,时妍又拿出那本《宁州时尚文化导览》翻看,其中的音乐和美酒两个板块已经快被她盘出包浆了:“哦,锦江路上好像也有一家餐厅主打乐队现场演奏……”
她又翻出陈旧的宁州地图:“我看一下公交,我们现在离锦江路……还蛮近的。”
时妍有点口渴,从保温杯里倒出最后一点水,在外面跑了一天,大容量的水杯终于也见底,遗憾地说:“哎呀,刚才应该找那个张老板讨点水的。”
“不是吧你连杯水都没要?”阮长风阴阳怪气地说:“我看你把人家门口的地都扫干净了,还以为他就算不付你工资,也要管你一顿饭呢。”
“我这不是想给老板留个好印象嘛……”时妍虚弱地辩解。
“是啊是啊,怪不得人家虽然没看上咱们的乐队的演出,却一心想留你下来跑堂呢。”
“跑堂也没什么啊,起码能赚到钱。”
“是啊,比贴钱搞乐队好多了。”
时妍感觉他话头不对,自觉地避开:“我回去问老板要点水,你要不要?”
“不要不要。”他把水杯宝贝似的藏在怀里。
结果等时妍打了水回来,就看到他捧着打开杯盖的保温杯发呆。
时妍估计他水也喝完了,省得他开口费劲,顺手往他杯子里倒了半杯:“不用谢。”
“热的?”他晃了晃杯子。
“保证够烫。”
“我这杯子保温效果太好了,放了一天还是烫嘴,”阮长风叹了口气:“刚才是想开盖子晾一下,你这下倒好,又给我兑进去半杯开水。”
“啊那真不好意思。”她急忙道歉:“杯子给我帮你凉一下。”
阮长风以为她要往他的杯子里吹气,顿时有点羞赧,嘴上说着没必要,却还是鬼使神差地把保温杯递了过去。
结果时妍只是把水在两个杯子之间来回倒腾,十来下之后温度便降到了可以入口的程度。
“你看看能喝了不,不行的话再去买瓶水?”
阮长风被时妍耳濡目染久了,已经很少喝外面买的包装水,但还是觉得稍烫,看她喝热水面不改色,有点钦佩:“看你平时也不太喝热水啊,今天还这么热。”
时妍笑而不答。
阮长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尴尬地转移话题:“你说我现在是不是不该把重心放在寻找演出机会上面啊。”
“嗯……确实有很多人说,现在该好好磨几首歌。”
“我也想多练几首啊,结果一喊练琴他们就这个事那个事的,”阮长风忍不住发牢骚:“也就说出来表演还有点积极性,能借着机会多练练。”
“大家都忙嘛。”
“你不也忙?这个学期要考教资了吧,还一口气带俩学生……”阮长风看着时妍比平时更憔悴的脸色,声音渐渐小了下去:“累不累?要不今天先回去吧。”
“其实还好,”她诚实地说:“我闲下来反而会不知道干什么,不把日程表塞满就会觉得今天白过了。”
时妍这会已经规划好公交路线:“坐14路公交车到底再转21路到锦江东路站,我们去那家碰碰运气吧。”
连日来的挫败好像没有对她的心理状态造成任何影响,当时妍说出“我们去那家碰碰运气”的时候,语气甚至和早晨出门时一模一样。
阮长风叹为观止:“打车过去吧,晚高峰公交太难挤了。”
遗憾的是诚意和坚持都不足以弥补实力上的差距,时妍和阮长风回宿舍的路上谁都没说话。
“时妍你跟我说句实话,”公交车上,他突然严肃地问她:“我是不是真的没有搞音乐的天赋?”
“啊,可是我不会完全看这个哎。”时妍从书本上细密的小字间抬起眼睛。
“不要逃避问题,就说你的感觉嘛。”
“我觉得……还蛮好听的啊。”她用笔帽挠挠头发:“可能我听歌比较少吧。”
说了跟没说一样,阮长风继续沮丧:“我是不是应该放弃了?我现在开始觉得搞乐队没什么意思了,每天都是我在剃头挑子一头热。”
时妍暗暗猜想,如果当初让史师加入乐队,现在会是什么样的光景?一个音乐世家出身的专业人士,能激发出大家的热情吗?
“没关系啊,尊重你的选择。”她轻轻低下头,继续看书。
“所以你是真的一点都不在意啊。”阮长风小声嘀咕。
“你说我什么?”
“咱们这个乐队,拿奖了也没见你开心,在外面白跑了这么多天也没见你失望,现在我说放弃你想都不想就说没关系……你真的在意过吗?”阮长风气恼地说:“你在尊重我的选择之前,能不能先尊重一下自己付出的心血?”
“——其实你根本不在乎我能不能顺利找到演出机会,对吧?”
这话时妍实在没法接,反思了一下自己的言行,似乎只是习惯性地陪在阮长风身边,他想做什么就陪着去做了,硬要说对野骨乐队这个存在有什么特殊感情,却好像已经成了她大学生活的一部分了,就像吃饭,睡觉,上课,兼职一样稀松平常。
她觉得阮长风说得没错,但总不能跟他说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吧,便只好沉默以对。
阮长风看她低头不语,也觉得自己话说得太重了,后悔不迭,又不知道说什么能缓和气氛,两个人就这么卡住了,谁都没有再讲话。
他们的冷战持续了一个多月。
阮长风此前从来没有意识到时妍的不可或缺,直到她开始若有若无地避开他。
时妍甚至不用主动躲避,她只要维持自己日常最舒适的那种状态,不刻意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在旁人看来就已经如打印纸一样匮乏苍白了。
她不再把乐队活动教室当自习室用,阮长风每每练琴练到一半,抬起头看不到她坐在旁边的小桌子上看书,却会觉得前所未有的……没意思。
她仍然在尽职尽责地履行乐队经理的职责,宁州市大学生音乐节海选的时候她通宵排队报名,抢到了八号这个吉利的乐队编号,然后果然一路顺利,海选初赛复赛,她忙前忙后地联系车辆,安排服装,对接日程,申请专项活动经费,通宵练习时准备小礼物打点教学楼保安,安抚隔壁戏剧社关于噪音的投诉……事无巨细,俨然最专业的乐队经理。
她会在问题暴露出来之前就处理好一切,最周到最妥帖,像影子一样,她开始放任自己的存在感日渐稀薄,呼吸和脚步声都越来越轻,以至于有时候时妍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阮长风的视线却捕捉不到她。
在做完必要的事情后,时妍继续每天早出晚归,一下课就神隐,这次连季唯都说不清她在做什么。
野骨乐队被通知入选决赛的那天,阮长风罕见地接到了时妍的电话。
时妍好像挺激动的,大口地喘着气,没说话。
“咱们进决赛了……”他说:“主办方说联系不到你,才通知的我。”
“哇,恭喜你们!”
阮长风喜悦的心情因为她乱用人称代词而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霾,但迅速就被她的好消息冲散了。
“你听过Heaven’s Door吗?”
“你说那首民谣?听过啊。”
“不是歌,我说灵江路上的那家livehouse。”
“哦你说那家啊,太有名了不可能没听过吧。”
作为宁州资历最老的那批livehouse,孕育了很多后来鼎鼎大名的音乐人,因为这家店的牌子实在太响亮,所以阮长风甚至从没把这家当成目标。
“帮我问问明天晚上大家有没有时间?”她的声音掩饰不住笑意:“十二点之后的舞台有一个小时的空档,看大家想不想先上台练练胆子?”
“幸好你现在不在我身边……”
“怎么啦?”
“不然我肯定会忍不住亲你的。”他本能地脱口而出。
时妍“啪”地挂断电话,蹲在地上安抚自己快要炸裂的幼小心脏。
而在阮长风发现自己无意间说了什么后,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晕头转向地一脑门磕在墙上。
第394章 宁州往事(25) 小苏
周六晚上十二点, 安排了阮长风他们上台,表演顺利开始后,时妍已经无事可做, 疲倦地趴在吧台上发呆。
今晚客流量不错, 场子里气氛很好,观众都在认真听歌, 没有人对主唱吹口哨说骚话, 乐队发挥也稳定,没有人掉链子,应该是个很不错的开端。
Heaven’s Door的老板道上人称蒋叔,常年穿黑色T恤留寸头纹花臂, 很符合人们对摇滚老炮的刻板印象,站在吧台后面听了一首曲子后, 给时妍倒了杯牛奶。
时妍赶紧双手接过:“谢谢谢谢, 多少钱。”
“请你喝,还有这个。”蒋叔又递过来一个薄薄的信封:“你们今晚的工资。”
“啊我之前不是说了不要钱,只想跟您求个以后能长期合作的机会……”
“要不你们回去再多练练,然后再来谈长期合作?”蒋叔微笑着说:“反正我这个店在宁州开这么多年了,又不会跑。”
时妍抱着牛奶难过地一口都喝不下去了。
又害他们白高兴一场……待会该跟怎么大家解释啊。
“其实你们还不错啦,只不过我这个人要求比较高。”蒋叔又递过来一个更厚一点信封:“喏, 这是谢谢你之前帮我牵了精酿啤酒的线, 销量还挺好的,这条渠道能打通不容易。”
时妍把两个信封一起往回推,低声下气地哀求:“求您再给我们一次机会吧, 起码多听两首歌再决定。”
蒋叔又耐心地听了两首,摇摇头:“很遗憾,你们暂时还没有达到我们家的要求……当然随时欢迎你带朋友们来玩。”
“可是我们乐队参加宁州大学生音乐节, 已经进决赛了。”时妍指了指观众:“而且我看大家的反响也很好啊。”
“大学生音乐节?”蒋叔嗤笑:“孟家主导的偶像团体选秀罢了。”
时妍听到孟家两个字,眼神呆了呆。
她仔细研究过音乐节的赛制手册,赞助商很多很长,但没听过孟家也参与其中。
“再说观众懂什么呢,主唱长得好看,唱歌不跑调就满足了。”蒋叔慢悠悠地拿抹布擦玻璃:“野骨乐队?你们以后要是选择出道,恐怕真的会像野外的骨头一样,被拆得七零八落吧。”
蒋叔看时妍头都垂到胸口了,又安慰道:“其实以后唱唱口水歌也不错啊,不一定非要追求那么个性自我的表达,季小姐以后肯定会大红大紫的,我看那个贝斯手也不错。”
“那吉他手呢?您看他有没有前景?”
蒋叔仔细打量着时妍的表情,心中早已亮如明镜,却不挑破:“嗯,再看,再看。”
时妍又回头看看舞台上全情投入的阮长风,难过地低下头,硬着头皮说:“他们最近考试很多,没什么时间练习,如果您再给我们一次机会,效果肯定会比现在好很多的。”
蒋叔被她磨得没办法,摇摇头,招呼别的客人去了。
时妍的视线在满墙的五颜六色的酒瓶之间无聊地逡巡,思考着怎么通知这个坏消息,突然看到酒柜背板上贴了张照片,因为调酒师刚才拿走了挡在外面的龙舌兰,照片才露了出来。
调酒师小哥用完龙舌兰,正要把酒瓶放回原处,时妍急忙叫住他:“等等!”
小哥被吓了一跳,她站起身,隔着柜台,眯起眼睛看向那张被隐藏的照片。
年代久远的三人合影,左边是蒋叔,右边是某位当红男歌手,中间是个眼神安静苍凉的女人,长发遮住略显瘦削的脸,抱着吉他坐在舞台边缘。
“现在的小姑娘追星眼睛这么尖的吗?”蒋叔无奈地把那张照片从酒柜背板上撕下来:“我把他这边裁下来送给你吧。”
“不不不我不是追星,我又把他名字忘了,”时妍不好意思地指着中间的女人:“这位弹吉他的姐姐,是不是姓李?”
虽然也一并忘了阮长风那位老师的名字,但总算记得姓李。
“嗯……虽然我一般叫她的艺名小苏,不过她本人确实姓李。”提到这两个字,蒋叔久经风霜的脸上也露出罕见的温情和叹息:“在我这里唱了八年,没想到还有人记得她。”
“蒋叔,”时妍凝视着他神情的细微变化:“您知道小苏以前教过一个学生吗?”
谢幕的时候,野骨乐队的四位都觉得这是一场很成功的表演,开开心心地在后台整理乐器,直到蒋叔把阮长风拉到一边私聊。
“阮长风是吧,”他笑呵呵地问:“你这脑门咋回事?”
阮长风捂住额头的一大块淤青:“哦,不小心撞到墙了……蒋叔咱们下次演出什么时候?”
蒋叔把刚才那张照片递给他:“认识不?”
“李老师?”
“要不是时妍认出来我都不敢信,”蒋叔叹气道:“小苏虽然没什么名气,但技术真的没话说,怎么教出来你这么个学生。”
“我毕竟不是专业学……”
“哦这时候开始找借口说不是专业搞音乐的了。”蒋叔眼神严厉:“行,你们的配合有很多问题我就不说了,但就算你只是业余玩玩,刚才那首《夜莺》,副歌部分你抢拍了吧?中间还有好几次忘谱的,真以为没人听出来?”
阮长风羞愧地无地自容:“对不起。”
“技术不行就回去多练,拿出来现眼是给你老师丢人。”
阮长风心里知道这回是凉了,并不是太失望,只觉得惭愧不堪,主要倒不是对李老师,毕竟死人是没有感觉的,只是觉得太对不起时妍。
Heaven’s Door的门槛这样高,时妍能拿到试演的机会必然付出了难以想象的心力……却被他搞砸了。
“无论如何请您给我一次试演的机会吧,我们野骨乐队不会让您失望的!”他不抱希望地深深鞠躬。
“下周三晚上八点,我们在这里的告别演出。”蒋叔话锋一转:“我有个唱片公司的朋友从北京过来,顺便想看看宁州有没有值得发掘的乐队,你们有没有时间?”
“有有有!”阮长风惊喜交加,以至于忽视了“告别”这两个不吉利的字眼:“谢谢!我回去一定好好练!”
“别谢我,全是看在小苏的面子上——绝对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阮长风朝他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绝对不会辜负您的信任。”
“小苏……教了你多久啊。”
“两年多,到我高三……”
“嗯,”蒋叔算算时间:“那你差不多是关门弟子了。”
“听说是最后一个。”
蒋叔又看看阮长风和小伙伴,不无遗憾地叹了口气。
“长风,有没有看到小妍?”这时季唯从更衣室里探出头:“我手机找不到了,是不是在她那里?”
时妍从走廊那头小跑过去:“你手机不在我这里哦,是不是在那个绿书包侧面?”
看到时妍,蒋叔想起来:“对了,你知道小苏以前还给……那家伙,当过经纪人吗。”
阮长风看了眼照片,知道他说得是谁,挠头:“不知道哎。”
“不知道也正常,毕竟那时候他们都不红嘛,后来他火了也就用不上小苏了。”
“我们以后要是红了绝对不会换掉时妍。”
“等你们真红了再说吧。”蒋叔笑笑:“时妍确实做得比小苏好很多,你们以后不管走到哪一步,都别辜负她,要珍惜。”
阮长风会错了意,红着脸说:“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蒋叔拍拍他的肩膀,觉得年轻真好:“回去多练吧,机会难得,演完下周三那场我们也准备搬走了……这一片房租涨得太厉害了。”
阮长风怔怔地扭头,看向此刻空荡荡的寂寞舞台,只有孤灯照亮一小片陈旧的地板,恍惚间看到一个眼神清寂的瘦弱女人坐在光里,抱着吉他自弹自唱,偶一回首,露出迷茫空洞的表情。
第395章 宁州往事(26) 冲突
大家收拾好东西出来已经非常晚了, 回学校肯定搞不定门禁,这种时候就体现出乐队里有个富二代鼓手的重要性了,宁乐直接在附近给大伙订了家酒店。
时妍安顿下来之后赶紧洗了澡, 累得直接瘫在床上, 季唯显示出作为美女的自律,虽然也很疲惫, 还是一丝不苟地卸妆敷面膜。
“小唯。”
“嗯?”
“你知道音乐节的幕后金主是孟家吗?”
“我知道啊, 孟先生还说到时候会亲自上台颁奖呢。”
时妍一翻身从床上坐起来:“你们还在联系啊?”
季唯回头看向她,厚重的面膜覆在脸上,像戴了一副苍□□美面具。
“偶尔聊聊罢了,你别激动。”
时妍是真的有点上头了, 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手机:“不行了,这件事情必须跟季老师讲了。”
“哎你疯啦?”季唯一巴掌拍掉她的手机:“也不看看现在几点了?”
时妍愣了愣, 反应过来:“哦, 那我明天再打电话……嗯,还是当面说吧。”
季唯双手叉腰:“不、许、说!”
“这件事情很严重啊,有没有想过你们进决赛可能不完全是因为实力?”
季唯下意识皱眉,却被面膜挡住了表情:“所以呢。”
时妍有点心虚地缩缩脖子:“有点不太好?”
“再怎么不好,也比你每天在外面东奔西跑找演出机会好。”季唯说:“你之前天天早出晚归的,还要低三下四的求人, 就很有尊严么?真以为我看了不心疼?”
“等等, 我说的不是这个问题。”时妍揉揉因为疲倦而混乱的大脑:“我是说孟怀远的事情。”
“这个你不用担心,我有分寸的。”
空调开得有点凉,时妍裹在被子里瑟瑟发抖:“真是太恐怖了, 怎么哪里都有他。”
“他又不吃人,你别被吓着了,就是普通朋友, ”季唯笑着说:“大不了下次吃饭带你一起就是了,和这样的智者聊天真的有很多收获的。”
时妍听了更加害怕:“如果只是普通朋友,为什么不敢让我告诉季老师?”
“你交了什么朋友都会跟奶奶说吗?”
“我没交过你以外的朋友。”时妍半张脸藏在被子里面:“更何况我又不是不敢说。”
“我也没什么不敢的啊。”
时妍只从季唯脸上看出来两个字——嘴硬。
“那我说咯?”
“不许乱说。”
“你是不是喜欢孟怀远?”
“真没有,就是很钦佩很尊敬的那种。”季唯笑笑:“他年纪比我爸还大呢。”
时妍心事重重地“哦”了一声。
“所以别多想啦,”季唯帮时妍盖好被子:“早点睡早点睡,就不会东想西想了。”
“我们会顺利吗?”她忧虑地问。
“肯定啊,你这么努力,”季唯轻轻捏她的脸:“想做任何事情都会成功的。”
此乃谎言。
努力和成功之间的联系如此脆弱,在巧合和意外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第二天清早,时妍刚醒就收到一条短信,通知她大学生音乐节的正式举办时间,她瞬间清醒,哀嚎一声从床上坐起来。
“怎么回事?”季唯也被她吓醒了:“地震了?”
“没有地震,”她苦恼地抓头发:“是决赛的时间冲突了,都是下周三晚上。”
“和什么冲突了?”
“Heaven’s Door啊,蒋叔给咱们的最后一次机会。”
季唯一听就笑了,盖上被子躺了回去:“就这么点事情,也值得你这么大反应?”
“那怎么办啊?”
还没来及追问,季唯已经闭上眼睛睡着了,半梦半醒间喃喃道:“真的有人会纠结怎么选吗?”
时妍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当然是因为预测到某人会纠结。
站在酒店走廊里,同样被时妍从被窝里拎起来的阮长风顶着头乱发,再三确认了消息属实后,蹲在地上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我要是说,周三晚上,”他吞吞吐吐地说:“我想去蒋叔那边,你会不会觉得我很自私?”
时妍也蹲下来,视线和他平齐:“我觉得没什么问题。”
“蒋叔是看在李老师的面子上才给了我们这个机会,我实在不想辜负他……音乐节其实我本来就挺一般般,感觉商业运作太严重了,你有没有看到上次啊,他们往我的吉他上贴赞助商标签哎!”阮长风的语速又快又急,似乎想说服时妍似的:“……那个,季唯什么意见?”
“小唯觉得这是完全不用纠结的事情。”时妍压低了声音,又指了指另外两间房门:“我估计他们也一样。”
“对不起,不过你干嘛搞得跟特务接头似的?”他看时妍的动作有点想笑。
“别吵,我在想办法。”时妍严肃地说。
“反正最后会投票表决的吧。”阮长风耸耸肩:“结果肯定是我少数服从多数呗。”
“嗯……我是想找找有没有两全其美的可能性。”
阮长风打了个哈欠,已经准备回房睡觉了:“行了别折腾了,顺其自然吧。”
“可是顺其自然的结果你能接受吗?你才说了不想辜负他。”
“你有没有想过,”阮长风开门的手顿了顿,回头淡淡地说:“像我这种不中用的人,根本不值得第二次机会。”
时妍的心往下沉了沉,看向从走廊尽头照进来的晨光,知道今天注定漫长。
阮长风回房睡到十一点多,醒来正好大家一起吃早饭退房,却没有见到时妍。
“季唯,小妍呢?”
“不知道哎,一大早出门,说是有事去了。”
“你真是她好朋友么,怎么啥啥都不知道?”
季唯白了他一眼:“你是不是欺负她了?早上小妍回来一直在叹气。”
“可能是惹她生气了,”阮长风反思,他今早一味自说自话,确实没有顾忌到时妍的感受,又有点后悔:“那她什么时候回来了你告诉我吧。”
季唯迷惑地看着他:“有时候我真的搞不懂你们在想什么。”
“彼此彼此。”阮长风挠挠头:“小妍不在,我俩真的连话都没办法好好说了。”
“肯定是你把她带偏了。”季唯说:“以前小妍去哪里都会告诉我的。”
“不是吧这都能赖我?”
“我不会原谅你的。”她似笑非笑地说:“等着被我报复吧。”
时妍所在的地方确实不能告诉季唯,因为她去了孟氏集团的总部。
在蒋叔那边碰了个几乎理所当然的钉子后,时妍最后能想到的是办法是去找孟怀远。她也知道不太可能像第一次来那样来个楼下偶遇,所以这次能不能见到孟怀远就真是碰运气了。
没有季唯的主角光环罩着,时妍就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女大学生而已,勉强闯到大厦顶楼,然后就被美丽的秘书小姐挡了回去,后者看上去很认真地在本子上记下了她的名字和联系方式,表示等孟先生有空了会帮她预约见面,但时妍一回头就看到秘书把那页撕下来折纸了,还折不好,纸张被她揉得皱巴巴的。
等电梯下楼的时候,时妍也从随身的笔记本上也撕下一页纸,三两下折好,轻轻放在秘书的办公桌上:“你是想折纸盒子吧,对折的那一步错了。”
“哎呀原来如此,我说怎么折不对呢。”秘书脸有点红,朝时妍撒娇似的笑笑:“你手好巧啊。”
时妍面无表情地转向电梯,一旁面板上跳动的数字显示轿厢正从低层上来。
“叮”的一声轻响,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一大碗滚烫的鸡汤从里面泼出来,猝不及防就浇到时妍身上。
事发突然,她彻底愣住了,都没来及感觉到疼,就见一个女人捧着保温桶,踉跄着从电梯里冲出来,看着她满身狼藉,懊悔地叫道:“哎呀我的汤!全撒了!”
时妍幽幽地说:“啊,真是一点都不烫呢。”
女人抬起一张并不年轻,但依然娇俏玲珑的脸,语气像道歉又似嗔怪:“真是不好意思,我也没想到电梯口站了个人呢——哎,刚才就是突然想开盖看看我有没有忘记放参。”
时妍这才后知后觉地开始感觉到疼了,抖了抖紧紧贴在身上的衣服布料,又看了眼女人手中的保温桶,心想这保温效果也太好了,就跟刚烧开似的。
“小悦,”女人朝秘书台喊道:“过来一下。”
“夫人有什么事吗?”另一个年长些的女孩子从里屋出来。
“这个电梯,我说了多少遍了要铺地毯铺地毯你们总不改,你看我今天着急出来,差点就摔了。”苏绫惋惜地看向保温桶:“幸好汤还剩一半。”
见出了风波,刚才那个折纸盒子的年轻秘书也走过来,关切地问:“同学,你没事吧?”
时妍的脑子里还有点乱,小声问:“请问洗手间在哪?”
“我带你去。”秘书带时妍去这一层的公共卫生间,却又是不巧,修理工正在里面检修灯管。
“让她去我私人的卫生间吧。”苏绫远远吩咐道。
于是时妍走进苏绫的私人洗手间,里面的空间相当宽敞,面积近乎于更衣室或者化妆间了,她关好门,把衣服掀起来检查,胸腹和手臂上果然被烫出了大片的红肿,上衣好处理,牛仔裤又不好脱,所以腿上的情况还不清楚。皮肤上沾着黏腻的油汤,时妍看得直皱眉头,忍着一阵阵的刺痛用凉水反复冲洗患处,虽然已经尽量小心,但还是难免打湿了衣服鞋子。
门突然开了,苏绫走了进来。
第396章 宁州往事(27) 所谓友谊
虽然知道苏绫不是故意的, 但时妍也没感觉到她的歉意,所以只低下头继续冲洗,没说话。
苏绫走到镜子前, 打开抽屉, 里面是成套的名牌化妆品,她拿出粉扑开始补妆, 抬眼看到时妍身上一片狼藉, 说道:“你在这里等一会再走,我让她们给你找一套新衣服。”
“不用……”
“还是说你需要去医院?”
“……倒也不至于。”
“你来找谁的啊。”
面对孟怀远的正牌夫人,时妍纠结了一会,还是实话实说了:“我来找孟先生。”
“找我老公有什么事吗?”
“是大学生音乐节的事情。”
苏绫对音乐节完全不感兴趣, 敷衍着继续问道:“你是主办方的?”
时妍不置可否:“我……完全弄错流程了,不该贸然找过来的。”
早知道是个闭门羹, 也就不用受这二茬罪了。
“可不是嘛, 你这样闯过来阿远肯定不会见你。”苏绫补了粉,又旋出一支口红,这时才注意到时妍素面朝天:“你平时也不化化妆,基本的社交礼仪不懂么?”
时妍的伤口现在已经不怎么疼了,只是有些木木麻麻的,她慢慢平躺在长椅上, 还是不敢让衣服碰到皮肤, 就这么敞开衣襟,试图晾干身上的水,闭上眼睛:“我不会化。”
苏绫的视线从她平淡无奇的脸上扫过, 大概是明白了七七八八,却小声说:“其实化妆也不全是为了取悦别人啊,也能取悦自己的。”
“那夫人你呢……”时妍扭过脖子, 看向苏绫被妆点地千娇百媚的脸:“你化妆是为了取悦谁?”
这句话已经近乎于无礼的冒犯了,苏绫却反而眯起眼睛笑起来:“为了爱我的男人,每次见到我都开开心心啊。”
“孟先生很爱你,是么?”
可他却在和二十岁的年轻女孩约会。
苏绫笑容如少女般娇羞,眼角的纹路却暴露出她已经不年轻的事实:“哎,孩子都那么大了,说这个怪害臊的。”
“你一定很幸福吧。”时妍看到苏绫随手摆弄梳妆台上一条蓝宝石的项链,她也有条一模一样的,只是从来没戴过,是季唯随手转送的:“孟先生一定非常在乎你。”
“你这孩子还年轻,以后没事好好打扮一下自己,学学化妆穿衣服,也会有男人喜欢你的。”苏绫完全没有察觉到时妍语气中的异样,还以为她是羡慕嫉妒:“缘分这个东西说来就来了。”
“不会的。”她消沉黯淡地闭上眼睛,喃喃重复道:“永远都不会有人爱我。”
苏绫还没来及说话,化妆间的门突然被敲响,时妍还没来及用衣服把自己的身体完全盖好,孟怀远已经推门进来了。
孟怀远一进门就看到个衣衫不整的女孩,匆忙间露出胸前的方寸肌肤莹白如美玉,容貌固然平平,但面容因为羞涩而泛起嫣红,倒也颇有几分娇羞的魅力。
“阿远,”苏绫放下口红,整个人正好呈现出最明亮的状态:“你来啦。”
“嗯,听说你差点摔了,”孟怀远把视线转移到妻子身上:“有没有事?”
“没事啦,就是汤撒了一半。”苏绫惋惜地说:“剩下的你一定要喝。”
“喝肯定会喝,不过都说了你多少次了,天气这么热,不用特地送汤过来。”孟怀远亲昵地捻起妻子的一缕鬓发:“你看你热的。”
时妍穿好衣服,安静地躺着,悄悄从兜里掏出耳机戴上。
孟怀远就像全程没看到屋里有她这个人似的,没打招呼就揽着苏绫出去了。
时妍又躺了一会,觉得身上似乎不怎么疼了,艰难地坐起来,去水池边上拧干衣服,又擦拭了鞋面的污渍,想去苏绫的梳妆台上再抽几张纸巾,不免停下来多看了两眼。
孟怀远当然是足够细心的丈夫,即使苏绫只是偶尔用得上,也在办公室为妻子准备了全套的化妆品。
只是有多少同款也出现在季唯的桌子上?
她对这些东西不太敏感,好在今天出门带了相机,迅速放下书包掏出相机来,对准梳妆台和首饰盒连着拍了几张照片。
正在对焦,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时妍急忙收起相机,只见孟怀远再次推门进来,这次是孤身一人,一进来就反锁了房门。
“秘书说你找我有事?”
时妍现在有点不想看到孟怀远,轻轻点头:“是。”
“说吧。”孟怀远和颜悦色地问:“我猜是你们那个乐队的事情?”
被苏绫这么一打断,时妍差点忘了这件正事,硬着头皮把请求说了。
“时同学,这可是宁州四年才组织一次的音乐节,”孟怀远微微惊愕:“二十多支乐队,幕后工作人员有将近五百人,你想让我因为一个人改时间?”
时妍被他说得羞愧:“也不是非要改期,哪怕只是请您稍微调整一下上台的顺序,我就能把时间错开了。”
孟怀远有些迷惑地看着她:“你想兼顾,这两边距离又很远,把时间搞得这么紧张,不怕两边都竹篮打水一场空么?”
时妍脸上挤出一个细小的苦笑:“拜托您了。”
“孩子,世事难两全,人得学着取舍啊。”
时妍反问道:“孟先生这样懂取舍,能不能放过小唯?”
孟怀远猝不及防被她反将一军,愣了愣:“你今天没有对阿绫说这些,我是感激的。”
时妍摇摇头:“我只是刚才忘记说了。”
“我们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关系。”
“小唯也是这样说的。”
“所以?”
“我不信。”时妍的声音不自觉地颤抖起来:“我了解小唯,她也许真的只把您当忘年交,但我不了解孟先生你,我不相信——”
她看向那条蓝宝石项链,手指关节攥得发白:“……您真的对她没有别的企图?”
这个问题,孟怀远永远不可能回答她,他只是无奈地笑笑:“年纪大的男人想交个年轻些的朋友,总是很容易让人想多的。”
时妍倔强地抿唇。
“孩子,你的误会已经让我有点困扰了,”他和蔼地说:“我接下来会和主办方谈谈音乐节改期的事情,所以能请你相信我吗?”
这是个相当诱人的条件,也是眼下时妍最关心的事情,但实在触及到她的底线了,孟怀远的让步反而让她更加确信了对方心里有鬼,怒气值蹭蹭往头顶窜。
“您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她冷冷地说:“还请孟先生顾念家庭,以后主动和小唯划清界限吧。”
大概已经很久没人敢这样跟孟怀远说话了,他也不生气,看时妍的眼神像某种罕见稀奇的小动物,感叹道:“不愧是她的好朋友啊。”
“小唯是我唯一的朋友,”时妍郑重宣告:“我会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她。”
当时她觉得自己算是做了件好事,起码保护了朋友,可许多年后再回头看,一切不过是年少轻狂的荒唐笑话。
孟怀远缓缓朝她伸出手:“你的相机,刚才拍了照片吧。”
还是被他发现了么……时妍把相机往身后护了护,强行狡辩:“我没拍什么。”
“我不会允许有人偷拍我太太的私人物品。”孟怀远一贯温和的语气终于强硬起来:“时同学,你是想自己删,还是我帮你删?”
时妍还想拿照片作为证据去劝季唯回头,磨磨唧唧把相机抱在怀里不肯给他。
孟怀远的耐心耗尽,直接从时妍手里抢相机,时妍想起这机器来之不易,甚至可算是她拥有过的最值钱的电子产品,看孟怀远动作粗鲁,生怕被他弄坏了,第一反应竟不是撒手,而是往回抢夺,大叫:“等等等等!”
她喊迟了,孟怀远一松手,相机直接碎在了地上。
时妍懊丧地嘶吼一声,心疼到几乎站不稳,要扶着梳妆台才勉强站住。
“我会赔你个新的。”孟怀远神色冰冷地上前一步,锃亮的皮鞋把镜头踩了个粉碎,他用鞋尖拨弄着相机的碎片,俯身捡起小小的存储卡。
“我会删的,我保证删照片,”她嘴唇战栗:“对不起我错了,求你把存储卡还给我吧,那里面还有好多照片没导出来。”
这一年多里面,好多好多,数不清的……共同记忆啊。
孟怀远收起存储卡,见她服软,眼神又恢复了温和平静:“等我确定照片没问题,会还给你的——现在你可以走了。”
时妍两条腿都在哆嗦,烫伤处摩挲着牛仔裤坚硬的布料,钻心的疼,却勉强挺直腰杆从他面前走了过去。
时妍走出孟氏的大楼,迎面就遇到了季唯。
此时阳光炽烈,季唯居然没打伞站在太阳下,对于她这样爱重容貌的女孩来讲是极为罕见的,即使面无表情,无死角的美貌被阳光照得愈发张扬明媚。
时妍看她一副兴师问罪的表情,已经觉得不妙,果然季唯劈头盖脸就问:“你去找他了?”
时妍瑟缩地点点头。
“我昨晚和你说的都没用是吧,”季唯很生气:“我说了无数遍相信我相信我,做不到吗?”
其实她一开始找孟怀远也不是为了这件事,不过后来……万事皆有变数。
只是她天生不喜欢辩解,如今更是心力交瘁,疲倦地抬起头:“我想保护你啊。”
“你究竟是想保护我,还是在控制我?”季唯凝视着她:“找我爸谈谈,找孟先生谈谈,接下来你还想找谁谈谈?非要把一切都搞砸才甘心?”
时妍刚才在孟怀远那里受了一肚子气,现在再看季唯的态度,心都凉了。
她们以前不是没闹过别扭,虽然次数很少,但最后总归是时妍让步结束的,时妍依稀记得上次吵架还是高考填志愿,季唯执意要她和自己选相同的专业,而时妍知道自己这样毫无背景的穷孩子去学经济怕是当炮灰的命,所以在提交志愿的最后时刻悄悄把第二志愿挪了上去。
季唯知道后跟她大吵了一架,但最后还是时妍先道歉结束的。
这么一看,她的思绪从很远的地方飘回现在,她和季唯到底谁在控制谁还真不好说啊。
原来这就是友情么?
谁都不想被操控,谁都在反抗,谁都在不经意间控制别人。
时妍兴意阑珊地抬起头:“小唯,我们以后多给彼此留一些空间吧。”
“你说什么!”季唯正在发脾气,听到这话语调骤然抬高,便显得尖锐起来:“你这句话什么意思?”
“你说的都对,我应该信任你的能力,”时妍觉得此刻阳光无比刺眼:“我不该干涉你交新朋友,也不该在你的生活你占据太多的……嗯,存在感吧。”
人怎么就这样不自量力呢?她有些苦涩地想,女主角的闺蜜要是不能掌握好自己的戏份,抢戏太多的话,可就只有黑化这一条路可以走了。
她觉得已经表达地很清楚了,可季唯硬是听不懂,捧着滚烫的脸颊反复念叨:“你不想要我了,你要抛弃我跟别人好了……”
时妍心想,完蛋,串词了,她怎么尽抢我的台词啊。
手臂上的刺痛一阵阵传来,时妍的胳膊被太阳一晒又觉得火烧火燎地疼,实在不想多待,正焦灼间,就见阮长风远远走过来。
今天是怎么回事,野骨乐队要来孟氏集团楼下团建不成?
“你怎么了,”他关切地看着时妍:“脸色好差。”
时妍表情僵硬地摇摇头。
谁知季唯突然爆发,指着阮长风大吼大叫:“都怪你都怪你!小妍变了都是因为你!”
阮长风完全被她骂懵了,一头雾水地说:“你……注意点形象?”
季唯这才发现周围人都在看她,顿时面红耳赤,哀嚎一声,捂着脸往一旁的巷子里跑掉了。
“你这手怎么回事?”阮长风第一时间注意到她的手臂,端起来一看,倒抽一口凉气:“在哪里烫到了吗,怎么起这么多水泡!”
时妍扫了一眼,红肿异常的皮肤上果然亮晶晶的一大串水泡。
“衣服裤子也湿了,”他神色凝重:“身上也有受伤吗?”
人的感受就是这样微妙的,刚才忙着吵架撂狠话,倒没觉得多疼,现在突然被关注到了,就觉得疼得受不了了。
时妍的情绪汹涌而来,积压的委屈和彷徨,借着身体的疼痛骤然宣泄出来,捂住嘴哭出了声:“呜呜呜她都没注意到我被烫到了,她一句话都没问……你送我的相机也摔坏了……”
下一瞬间,时妍感觉双脚轻轻脱离地面,还没来及反应,已经被阮长风打横抱了起来。
她全身的血液都冲向头顶,忘了挣扎,捂住脸声音微弱:“你干嘛你干嘛?”
“带你去医院。”他眉头紧锁:“腿上也疼吧?我隔老远就看到你走路不对劲了。”
时妍羞赧地不敢睁眼,偷偷睁开一条细缝,正看到他清晰的下颌线,不是特别棱角分明的那种骨相,弧度线条温柔地恰到好处,微微冒出来一点点胡茬。
“你们俩吵架啦?”
“嗯。”时妍又有点委屈了,隔着衣服听到他稳健的心跳声,小小声控诉:“她一点都不心疼我。”
“没事,”他轻声说:“我心疼。”——
作者有话说:我也心疼。
第397章 宁州往事(28) 说服
不幸中的万幸, 因为处理还算及时正确,时妍的烫伤不严重,去医院挑了水泡敷了药就没事了。
阮长风把时妍送回宿舍, 路上两人都有点尴尬, 谁都没说话。
“那什么,”眼看到楼下了, 他清清嗓子:“回去好好休息吧。”
“对不起啊。”
“你咋又道歉了?”
“今天去找孟先生, 本来想求他能不能把音乐节延期,或者改一下出场次序……”
阮长风惊异地问:“我都不知道你还有这么有钱的亲戚。”
“那确实是没有哈。”时妍一摊手:“所以失败了。”
“肯定成不了啊,”阮长风耸耸肩:“求他还不如去求蒋叔。”
“蒋叔也求过了,”她惨兮兮地说:“对不住, 实在想不到别的办法了。”
阮长风听得又好气又好笑,心中泛起无限爱怜:“嗨, 人不能太贪心, 总归是有舍有得的嘛。”
“可是你真的很想去蒋叔那边啊。”
“没办法,谁让我们是一个团队呢,总不能我自己跑过去,然后把大家都晾着了啊。”阮长风平和地笑笑:“今天晚上开会,我尽量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吧。”
“在活动室吗?我去帮你!”
“行啦你就别去了,伤员就好好在宿舍躺着吧。”阮长风拍拍她的头:“看我巧舌如簧舌灿莲花, 一准能说服大家集体弃赛。”
他在时妍面前表现得自信满满, 其实心里完全没有底气,大概已经预料到了今晚的场面很尴尬很糟心,所以就不让时妍伤神了。
结果当晚的场面比他预想中更难看, 几乎是一边倒的态势。
可惜不是阮长风大杀四方,而是大家一边倒地说服他,甚至这次连张小冰都没站在他这边了:“对不起长风, 我还是想去音乐节。”
“你们为什么会想去那种过家家一样的商业化演出啊?”他看了眼季唯:“恐怕连名次都已经提前定好了吧?”
“那你又为什么想去那家又小又破的livehouse?”张小冰反问他。
“我一开始就讲过了吧,是有我老师的关系在里面。”
“所以呢?”
“老师已经不在了,”阮长风遗憾地说:“蒋叔告诉我因为房租的问题,酒吧下周要搬走了……我以前没机会跟她合奏,现在想去她生前的舞台上演一场,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长风,那是你的老师,不是我们的。”张小冰认真地说:“你不应该为了满足你自己的遗憾,拿整个乐队的前途开玩笑。”
宁乐在旁边小声嘀咕:“就是自私呗。”
阮长风低下头:“我会尽我一切可能,补偿大家的。”
“可是不管你从什么方面补偿,这个机会错过了也就没有了啊。”
“其实,我倒是有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季唯突然拍了拍巴掌,门外走来一个高瘦的青年,她重新向他介绍道:“阮长风,这是音乐学院的史师,弹吉他人家是专业选手。”
看到史师,阮长风整个愣住了。
“我看不如这样,周三的时候你去蒋叔那边,史师加入我们去音乐节,事情不久解决了吗?”
张小兵和宁乐对季唯的命令历来是百分百服从的,交口称赞,说这样真真是个极其完美的好办法。
史师朝他眨眨眼睛:“第一天来的时候我就说过吧?我是来取代你的。”
阮长风看着史师得意的面孔,气得牙痒痒:“这算个屁的好主意?我一个人上台演个鬼啊。”
“啊?原来不行的吗?”季唯表情夸张地问:“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会呢。”
阮长风咬紧牙关:“你别侮辱我了。”
这句话像是打开了季唯脑子里的某个开关,她突然朝其他人挥挥手:“你们出去一下,我劝劝他。”
留下季唯和阮长风在活动教室里独处。
“换个话题,”阮长风疲惫地坐到椅子上:“今天上午你和小妍怎么回事?”
话音未落,季唯突然抬起脚,高高踹在阮长风肩膀上,他还没坐稳,连人带椅子摔了个四仰八叉。
“我可以让史师走,”她俯视着阮长风:“我也可以说服大家一起退赛去你那个什么告别演出。”
阮长风刚才倒地的时候磕了一下后脑勺,现在整个人晕乎乎的:“嗯?”
“……但你得按我说的做。”
“哦……”他勉强整理了一下混乱的思路:“行,你说吧,要怎么羞辱我才解气。”
季唯一脚踩在阮长风胸口,尖锐的鞋跟陷入柔软的腹部,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你谋杀啊!”
“羞辱?”季唯冷笑:“是你羞辱我才对吧。”
“……”
季唯看着被他踩在脚下的阮长风,恼怒地啐了一口:“我的初吻怎么给了你这个废物。”
阮长风本来已经快要忘记那个仓促慌乱的亲吻了,这一刻死去的记忆突然开始攻击他,懊悔地直捶地板:“喂那也是我的初吻好不好!”
“你给我学狗叫!”季唯加重了脚下的力道,踩得阮长风喘不上来气。
“卧槽大姐你认真的?”阮长风瞬间炸了:“你脑子有病吧?”
“我就当养了条不识抬举的狗吧。”季唯眼神冷厉睥睨,容貌却绝丽到极盛处,有种凛冽的威仪:“叫到我满意为止。”
“季唯,”他绝望地看着季唯:“咱俩完蛋了。”
不单单是爱情完蛋了,那个东西根本没有存在过,而是他们之间的一切关系都彻底完了。
“三声狗叫,喊完我就去退赛。”
“……汪。”
老师一个人站在舞台中央蓦然回首,朝他幽幽地笑了笑。
“汪。”
老师你为什么永远不开心?用自己最心爱的吉他的琴弦一点点勒死自己的时候,你在想什么呢?
“汪。”
心理防线被彻底击溃,尊严不复存在,他只庆幸时妍不在,这副倒霉的光景永远不能让她看到。
季唯突然放声大笑,纤长眼睫上却沾满泪水,悔痛至极:“但凡你之前能稍微识相一点点……”
这种情绪只持续了很短的一瞬间,随机被汹涌的、几乎于孩子气的破坏欲取代。
“说,你是我养的一条狗。”
阮长风闭上眼睛,无奈地重复:“我是狗,你养的。”
“答应我,你以后会离小妍远远的。”季唯缓缓说:“除非有我在场,你再不能见她。”
阮长风突然把脑袋歪向一边,轻轻笑出了声:“不好意思,你说的这个……做不到。”
季唯神色大变,后退一步:“你连狗叫都敢学,却连糊弄一下我都不肯么!”
阮长风终于挣脱,从地上爬起来,按着被踩得生疼的胸口,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他做事容易给人一种不太靠谱的轻浮印象,最大的好处是心境疏朗开阔,既然提到时妍,就把他的音容放在心里略微过了一遍,方才的耻辱好像就翻篇了:“是啊,只有她的事情,实在没办法糊弄。”
季唯愣了愣,旋即微笑,开门把大家放了进来。
“我们去蒋叔那边。”她平静地宣布了自己的决定。
众人面面相觑:“你改主意了?”
“嗯,”她看向阮长风,掠了掠头发:“被他说服了。”
阮长风没想到在这里峰回路转,以至于有些笑不出来,面对大家探究的眼神,只能故作神秘地摸摸鼻子。
时妍吃了点止疼药,一觉睡到晚上十点多,直到被季唯开门的声音吵醒。
“没吃晚饭吧,给你买了粥。”季唯把食物放在她桌子上。
这算是个主动和好的信号,时妍默默下床喝粥。
这会季唯总算主要到时妍身上的绷带了,再结合桌上的药:“在哪里受伤了?”
“在孟氏的时候,”她哀怨地说:“被一碗热汤袭击了。”
“谁这么不长眼啊!”
“孟怀远他老婆。”
“……”
“对了,我还在她梳妆台上看到这个,”时妍从抽屉里取出一条项链:“你圣诞节转送我的,真的一模一样,我本来想拍照……”
“够了你不用说了。”季唯打断她:“我知道了。”
时妍见她仍不想谈这个话题,低下头:“刚才开会结果怎么样?”
“他改主意了,我们去音乐节。”
“啊……”这个结果虽然在时妍意料之中,但还是替长风难过,伸手想去拿手机给他打电话,被季唯轻轻攥住:“算了,他说想静静……这几天让他一个人呆着吧。”
时妍被她说服,加上心里确实有些尴尬,默默把手机放了回去。
第398章 宁州往事(29) 魔术女郎
转眼到了周三。
时妍这几天谨遵医嘱按时换药清淡饮食, 烫伤已经好了许多,基本不影响日常活动,中午吃了饭, 订好包车把大家连同乐器送到音乐节的场地。
车上没见到阮长风, 时妍怕他睡过头了,问张小冰, 后者说他要回家一趟, 然后直接从家里过去。
“我发短信通知的时候他怎么没说?”
“因为他爸妈临时决定要去现场看表演。”张小冰的回答非常自然。
“就算这样也该跟我说啊……”
“怎么了,第一次见他父母你紧张啊?”季唯乐呵呵地取笑她:“没事啊宝,你今天这身衣服挺好看了的。”
“哦,我没紧张。”时妍按下心中隐隐约约的不安, 跟季唯一起出发了。
在路上似乎是想转移她的注意力,季唯罕见地开朗, 拉着她海阔天空地胡侃, 张小冰和宁乐也非常配合,一路欢声笑语充斥耳膜,让她根本没有机会把注意力转移到其他事情上。
音乐节的场地选在宁州音乐学院,这里有全宁州面积最大的一片草坪,现在早已搭好了声光电齐备的宽敞舞台。音乐学院离宁州师范很远,在路上颠簸了一个多小时才赶到, 他们下车的时候最后一轮彩排已经快开始了。
由于不是每一样乐器箱子底下都带轮子, 卸货是有点麻烦的,时妍已经有经验,跑去借小推车, 但已经被人借完了,只好又请志愿者来帮忙一起搬运。今天也是奇怪,感觉每件事情都不顺利, 每个人都出了点小纰漏,像是演出服突然开线,忘记带乐谱之类形形色色的小麻烦,最烦躁的是她的手机突然找不到了。
时妍头昏脑涨地忙到傍晚,总算把一切都安顿好了,眼看要上台彩排了,却还没找到阮长风,她决定不再等待,向季唯借手机。
季唯却专注地看着台上的演出,好像完全没听见她在说什么,时妍无奈地转向其他人求助,发现每个人都在专心致志地看表演。
她也跟着往台上看,然后再也挪不开目光。
此刻舞台上演出的并不是参赛的乐队,而是中间串场的魔术节目,请来的也是国内知名度很高的魔术大师,听说是在国际赛事上拿过很多奖的,加上现在演的还是人体切割这种带点惊悚感的魔术,吸引眼光是自然的。
“把人切成三段的魔术而已,你没在电视上见过吗?”魔术师在台上张牙舞爪地故弄玄虚,时妍疑惑地问:“这个魔术的原理很好懂吧?”
“嘘,看女助手——出来了。”季唯看得目不转睛。
时妍疑惑的目光重新回到台上,此时女助手正好从道具箱后面站起来,一瞬间她全都明白了。
他们此时站在后台,能把女助手的脸看得非常清楚,身材高挑的少女红裙猎猎,黑发如瀑,即使只看到侧脸,也是顶级美人的长相,举手投足间的仪态更是惊人的优雅灵巧,难怪夺走了所有人的目光。
时妍从小跟季唯混在一起,对于佳人的美貌基本已经免疫了,但此时看到这位绝色的助手,仍然不得不感叹造化的鬼斧神工,明艳璀璨,是和季唯完全不同风格的殊丽。
在大家的注视中,女助手走进道具箱中站好,然后魔术师依次关上从上到下的三道小门,把少女锁了进去,最上层的小门上开了洞,探出那张精美的脸,中间的门上伸出两只纤纤素手,最下面的一层探出脚来。
大概因为是彩排的缘故,魔术师没有过多故弄玄虚,直接把两块钢板插入了三层门的中间,把箱子分成了上中下三截,从视觉上看也把里面的女助手切成了三段。
然后魔术师对准中间那一截箱子,顺着轨道往旁边用力一推,女助手的身体便平移了出去,把头和脚留在原地。
明知道是魔术,但看到一个活人的身体中间部分凭空消失,视觉效果还是很惊悚的,接着魔术师又推着道具箱从转了两圈,把手伸到中间的空位里摇了摇,证明那里确实已经空了。
箱子旋转到她这一面的时候,时妍还看到少女朝她粲然一笑,眉眼生动灵巧,那一刻她听见身旁的季唯发出了一声轻轻的赞叹。
时妍却突然发觉,她这么一笑,好像有点像苏绫……
箱子复位,开门,完完整整的少女从道具箱里走了出来,朝观众席鞠躬致意,仿佛已经能听到几个小时之后的如雷掌声。
时妍碰了碰季唯的肩膀:“长风怎么还没来?”
她回过神,有些敷衍地说:“我不知道,在哪里耽误了吧。”
“我借你手机给他打个电话。”
“我放在休息室了。”季唯的眼睛还牢牢黏在台上的少女身上。
时妍匆匆去休息室找手机了,这时魔术表演也正好结束了,少女推着道具箱走下台,路过季唯身边,也多看了一眼,然后挑眉微笑。
“怎么做到的啊,”季唯下意识问:“我想不明白。”
“这是魔术师的秘密哦。”她笑盈盈地说:“揭穿了很无聊的——不过你可以检查一下道具。”
季唯把那个黑色的大箱子里里外外都检查了一遍,没见到有夹层或者隔板之类的东西,真的就是个普通的柜子,只是柜门分了三扇而已。
“真不能告诉我么?”
“不可说不可说,老师知道了骂死我的。”她又娇憨一笑:“不过姐姐这么好看,我可以……”
话音未落,忽听不远处阵阵人声嘈杂,少女往那边看了一眼,露出焦急的神色:“哎呀完蛋,忘记他今天过来了。”
季唯循声望去,居然是孟怀远,正被一群人簇拥着走过来。
“好姐姐,帮我挡一下。”说罢,少女已经拉开柜门钻了进去。
“怎么了?让我帮你挡谁?”
“就那个一脸虚伪的老头子啦,反正千万不能让他知道我在学魔术。”她的容颜渐渐隐入箱子的阴影中,最后留下的仍然是明媚开朗的笑脸:“姐姐,帮我关下门,谢谢。”
季唯刚把柜门关上,孟怀远已经走近了:“魔术结束了?”
“是啊。”她回眸,礼貌地问好:“孟先生。”
孟怀远问站在一旁的魔术师:“我能提前看看这个箱子吗?”
“您请便。”
“没什么好看的,我已经检查过了,”季唯说:“没发现机关。”
“那我就更好奇了。”说罢,孟怀远拉开了柜门。
柜子里空空如也,神秘的少女早已不见踪影。
这边上演大变活人,那边时妍在休息室里受到的冲击也堪比大变活人了。
“时老师晚上好啊。”史师朝她打招呼:“好久不见,越来越漂亮咯。”
“你怎么在这里?”她看向史师身旁的吉他:“有没有见到长风?”
“我是来参赛的,没见到阮长风哦。”
“我记得宁州师范只入围了我们一支队伍啊,”她一边翻找手机一边问:“你是和以前音乐学院的同学组队么?”
“时老师你再看仔细点,”史师脱下外套,露出相当眼熟的演出服,笑着鞠了一躬:“野骨乐队的吉他手史师,请经理指教。”
“长风呢?”她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我不知道,只不过这么重要的日子都不来,”史师贱贱地说:“那总得有人顶上吧。”
时妍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差点栽倒。
“时老师你还好吧?”
“我有点恶心。”她难过地捂住肚子,今天忙得午饭和晚饭都没来及吃,现在胃里一阵阵灼痛。
“那老师你喝点水?是不是太累了……”
时妍痛苦地揉着眉心:“你真不知道他去哪里了?”
“我真不知道。”史师咧嘴一笑,过去补课的时候,每次遇到她讲过而他又再次做错的题目时,他都会露出这种表情来。
时妍只好继续找手机,史师看她整个人都要埋进书包里了,把自己的手机递了过来:“喏,用我的吧。”
她哆嗦着道了声谢,终于拨通了阮长风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之后才被接起来,那边的背景听起来嘈杂混乱,他的呼吸声沉重。
“长风,”她深吸一口气:“你在哪里?”
“我在蒋叔这边,马上上台了,”他的声音沙哑疲倦:“你们在哪里?为什么没有人接我电话?”
时妍愣了片刻,没有问为什么他一个人脱离团体行动了,只是说:“你等着,我一定把他们带过去。”
第399章 宁州往事(30) 守得云开见月明……
时妍找到季唯的时候, 她还在研究那个能大变活人的道具箱,推出去收回来,怎么都没能发现机关:“小妍, 你说这个是什么原理啊。”
“我以为你肯定知道的。”
“我不明白呀。”
“你已经把这个魔术的原理用得很熟练了。”时妍从上到下依次敲了敲三扇小门:“女助手站进箱子里, 我们都以为她的身体被分成头、身体、腿三个部分,其实……”
她拉开最上面的一层的小门:“其实她进去之后整个人都缩在最上面这三分之一的空间里面, 露出会动会笑的脸, 我们看到下面这两扇门伸出来的手和脚是假的。”
“哦……所以我们看到中间的身体部分被推出去了,其实被切割然后分出去的只是空箱子啊。”季唯恍然大悟:“可是最上层只有这么小的一点点空间啊,她怎么塞进去的?”
时妍目测了一下箱子:“深度基本上是够的,当然也需要她身体柔韧性非常好。”
季唯啧啧赞叹:“那大变活人呢?我刚才亲眼看到她进去就消失了。”
“魔术只是骗骗观众而已, 总归没什么害处的,”时妍急着说正事, 没心思继续陪她慢慢解谜:“你骗了他, 对不对?”
“我骗谁了?”季唯笑道。
“你骗他说这边会退赛,就是想把他一个人晾在蒋叔那边,甚至找了史师来取代他,”时妍一阵阵的情绪翻涌:“……你还骗了我。”
季唯收敛了笑容:“所以呢,你想要我怎么样。”
“退赛。”
“不可能。”
“你之前答应他了。”
“我还答应其他人了呢。”季唯指了指身边准备上台彩排的乐队成员:“你问问他们,有谁愿意现在退赛的?”
时妍哀求的目光依次扫过张小冰和宁乐, 他们的眼神全都闪开了。
她心灰意冷地说:“我没有什么能要挟大家的筹码, 好像只有乐队经理的职位了吧,我自以为干得还不错……嗯,我是他找来的, 他不在的话,我也会走。”
张小冰垂下眼睛:“时妍,只要我们拿到名次签约, 唱片公司会给我们安排最专业的经纪人。”
这么长时间的付心血,到底换来了什么呢,全心全意毫无保留地付出,到头来手里空空如也,任人拿捏。
史师走过来:“时妍,算了吧,别管他了,没人会跟你走的。”
时妍觉得胃更疼了,慢慢蹲了下来:“可是我答应他要把人带过去了啊……”
“小妍,”季唯也在她面前蹲下,握住她的手:“事情已经这样了,你过去也没用,留下来吧,陪陪我。”
她嘴唇轻颤:“你已经不需要我了,你有全世界。”
“就算有整个世界,我身边也不能没有你啊。”季唯的手心全是汗:“小妍,我做这些,只是因为不想让你走。”
这句话把时妍从濒临崩溃的状态中惊醒了,她擦了擦眼角,站起来:“是,我该走了,你们……加油吧。”
“小妍别走!”季唯看她去意已决,急到失态:“没有你我真的什么事都干不成啊!”
时妍摇了摇头:“我要去找他。”
“你过去有什么用呢,你又不会弹琴唱歌,你帮不了他。”
“是啊,”她环顾四周,真是一场难得的音乐盛宴,挤出一丝苦笑:“要是小时候有人教我弹琴唱歌就好了。”
那个夜晚的前半段对阮长风来说绝对是灾难级别的。
他一遍遍拨打同伴的电话,只等来一次次的拒接或者挂断,毫无尊严地向每个人祈求宽宥,最后带着迷茫伤感的情绪,拖着一把椅子独自走上台。
直到最后一刻,谁都没有来。
他只是一个人而已。
“大家好,我是野骨乐队的吉他手阮长风,我们是一个还没有走出校门的音乐团体,”他举起话筒自我介绍,光从上面照下来,他什么每一个细胞都在尴尬地尖叫:“呃,的确是一个乐队来着,大家拿到的演出单也是这么写的,不过其他人……我不知道他们去哪里了。”
他低下头,调整了一下话筒的角度:“很抱歉我没有准备独奏,现在就记得这首《Masters of War》了。”
他还记得谱子,但也仅仅是记得而已,还谈不上熟练。
舞台上回荡着青涩的指法和沙哑的歌声,加上紧张和窘迫,他一度唱不下去,观众的嘘声一起,更是有种想要落荒而逃的冲动。
何必在这里自取其辱呢?你不过是个不合时宜之人罢了,难怪会被团队抛弃啊。
他抬头看到柜台后面的电视转播,正好也到了季唯他们上场的时间,舞台光华璀璨,镜头掠过乐队的每个人都在发光,初来乍到的史师也完全掌控住了节奏,成员们默契无间,好像已经合作了很多年,好像阮长风这个人从来就不应该存在。
而他坐在这个破旧的、木板搭建的狭小舞台上,在一群资深乐迷的审视下,已经连一首简单的民谣都弹不好了。
他到底是为了什么,才冒着天下之大不韪,站在这里的?
为了老师,真的是为了死去的老师吗?
她也没教他多久,一周一次,一次一个小时,持续两年,他还经常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后来高三了就彻底没去过了,基本上也就是带他入个门而已。也没有多么深入的交流,从来不曾逾越师生间该有的距离和分寸。
如今对那个人的印象都开始淡薄了,只记得了纠正他指法的时候,老师的长发掠过他手臂时候微痒的触觉。
所以到底为什么要来领受这一遭耻辱啊。
一曲终了,稀稀拉拉的掌声,轻轻的哄笑在他听来无比刺耳,他如释重负地站起来,正要滚下台,耳朵却捕捉到一点不和谐的声音。
有人,站在观众席的最后一排,在重重人群之后,正在用尽全力地鼓掌。
到底有什么好鼓掌的啊,他这么烂的音乐。
舞台虽破,但总算比平地高一点,他向前一步,终于看见了她。
从见到时妍的那一刻起,阮长风的噩梦结束了,这个夜晚也因为此刻,多了个值得回味很多年的下半段。
因为个子不够高,视线被前面的人挡得严严实实,她此时正努力地一蹦一跳,像一只焦急的小兔子,脖子伸得老长,似乎想看高一点,看远一点。
阮长风知道她在看自己,用仰望的姿态,看着如此不堪的自己。
于是他跳下台,拨开人群走了过去。
她的掌心已经拍得红肿,双颊和眼眶都是一片病态的绯红,眸光却是能融化一切冰雪的温柔笑意。
“哎,没表现好,”他苦恼地笑笑:“哎,全都搞砸了。”
“很棒啊阮长风,我觉得你比他们加起来都要厉害!”
“就算不懂音乐也至少看看其他人的反应吧……”
“我不管其他人怎么说,反正就是你最厉害,”她又叹了口气:“对不起啊,没把他们给你带过来……”
话来不及说完,已经被阮长风一把带进怀里,他突然觉得有句话不能不说,简直一刻都等不了了。
“我喜欢你。”他深吸一口气:“特别特别喜欢。”
“呜你非要在现在逗我哭吗……”她被他抱得有点喘不过气来,身心都沉浸在突如其来的暖阳般的幸福中,悄悄用他的衣服蹭掉了眼泪:“我来的路上已经哭一路了,现在真哭不动了。”
“你不用勉强,也不用非得回应我,我不是因为你为我做的这些事情才这么说,”他认真地说:“我喜欢你,只是因为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值得被爱的女孩。”
时妍有点埋怨自己词汇量匮乏了,居然想不到任何一句话来表达心里对他的情感,柔肠百转,最后脱口而出的只有干巴巴的一句话:“谢谢,我也喜欢你。”
后面的事情没什么好写的,阮长风和时妍就腻腻歪歪地坐在卡座里看音乐节的电视转播了。
蒋叔送了瓶啤酒给阮长风,时妍也想拿杯子,被蒋叔用眼神制止,倒了一杯热牛奶给她。
她吃了点东西,胃不难受了,喝了两口牛奶开始犯困,靠在他肩膀上昏昏欲睡。
“这才几点啊,困得这么早。”
“都十点多了,”她揉揉眼睛:“平时我早睡了。”
“我怎么不知道你以前睡得早,好像经常在晚上看到你啊。”
时妍仔细回想了一下,好像晚上和他相处的时间确实比白天多一点:“可能我白天比较忙吧。”
“嘿你再坚持一下,马上公布获奖名单了。”
“嗯?魔术演完了?”
“电视上没有转播魔术啊,你在那边现场看到有人变魔术了?”
“可厉害了,你没看到挺可惜的,”时妍说:“女助手特别特别美。”
“太夸张了吧,再好看都是俩眼睛一鼻子嘛。”
“是真的,我觉得跟小唯不相上下。”
话一出口时妍是有点后悔的,她不确定现在该不该提那个名字。
“跟季唯不相上下是有点少见,”阮长风的语气平淡:“是我俩看漏了吗?”
“可能吧,”时妍迷惑地摇摇头:“我记得节目单上是在这首歌后面来着……算了,以后找重播看吧。”
阮长风打了个哈欠:“你猜他们最后拿第几名?”
“我猜不到。”
“随便猜猜呢。”
“嗯,第十九名。”
“总共才入围了二十来支队伍吧。”阮长风说:“经理你对咱家乐队也太不自信了。”
“已经不是我的乐队了,”她轻快地说:“我辞职了。”
“是哦,我也被踢出来了。”他摸摸鼻子:“我可能很长时间都不想弹吉他了。”
“没关系啊,”她小心地触碰他的指腹的茧,心中喟叹:“你想弹就弹,不想弹就不弹呗。”
此时主持人正在宣布名次,倒着宣读的,他们听了很久都没听到野骨乐队。
“看来不止十九名了,”他耸耸肩:“你猜错咯。”
“那你觉得是第几名?”
“我猜……”他凑近时妍耳边吹气:“我猜对了有赏不?”
“没有。”
“嘁——”他揽着时妍往后面一靠:“我猜第二名,第一名应该给宁州音乐学院那边,毕竟实力名气摆在那里,何况还用了人家的场地。”
主持人公布答案,果然是第二名的银奖。
“哇你好厉害这都猜中了……”时妍虚弱地鼓掌,因为之前把手拍红了,现在的夸奖显得有气无力。
镜头切给了野骨乐队,恋恋不舍地在季唯脸上徘徊。
“你觉不觉得他们把小唯拍丑了?”时妍不满地说:“她的脸比这个小很多的。”
“还好吧,能看出来是她——”阮长风说:“哎,上台颁奖那个就是孟怀远?”
“是他没错。”时妍看着屏幕上并肩的两人:“不过现实中好像没有比小唯高那么多。”
“男人可笑的自尊心作祟罢了,”他伸了个懒腰:“张小冰今天好像也穿了内增高的鞋子。”
颁奖的过程很简单,孟怀远从礼仪小姐的托盘上取出奖杯和奖状交给季唯,然后合影就行了,没想到也出了个小乌龙。
孟怀远拿起来的是奖杯的上半截,下半部分刻了乐队名字的底座还留在托盘上,重点是他还没发现,就这么把半截奖杯交给了季唯。
“哎?哎?”阮长风整个人都精神了,兴奋地大叫:“怎么会这样啊!”
“因为不知道谁会获奖,所以木头底座是给每个乐队都做了一个嘛,最后再和对应的上面那个金奖银奖杯粘起来就行了……”虽然有点不厚道,但看着季唯尴尬地不知道接不接的表情,时妍也有点憋不住笑了:“可能是太仓促了没粘牢固吧。”
这时候镜头终于切走换了个远景,再切回来的时候,季唯手里已经是完整的奖杯,只是她得全程仪态万千地用另一只手托住奖杯下面,不然奖杯的底座就会掉下来。更神奇的是主持人居然没发现,执意要把话筒递给她发表获奖感言,季唯又没办法腾出手来接话筒,露出礼貌又不失尴尬地微笑。
时妍和阮长风抱作一团,笑得肚子疼。
“行了知道结果了,跟蒋叔打个招呼,咱走吧。”
“她在发表获奖感言哦,你不听听吗?”阮长风问:“好像在说你。”
时妍回头看一眼泪光盈盈的季唯,摇摇头:“我不想听。”
走的时候蒋叔又给时妍拿了两盒牛奶,这次时妍是真的不好意思要了:“蒋叔,我们宿舍没冰箱,拿回去放坏了。”
“没事,带室友们分着喝吧,”蒋叔说:“马上搬家了,冰箱断电肯定顾不上它,放我这里也会坏的。”
“蒋叔,对不住啊,”阮长风向他道歉:“把演出搞砸了。”
“你这算什么,”蒋叔悠然道:“小苏第一次来我这表演的时候,直接坐在台上哭呢。”
“总之谢谢您。”他拥着时妍的肩膀:“我会珍惜的。”
时妍抱着两大盒冰牛奶,腼腆地低下头。
“去吧去吧,等新店弄好了还可以带朋友过来玩。”
等末班公交车的时候,阮长风的手机响了,是张小冰。
阮长风问时妍:“接不接?”
“毕竟是你室友,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阮长风吹了声口哨,故意等电话响了很久,才缓缓接起来。
“……”他听了一会,把手机递给时妍:“找你的。”
时妍接过电话:“怎么啦?”
“时妍,咱们中午过来那个包车师傅的电话是多少来着?现在散场人好多我找不到他了……”张小冰焦急地问:“还有你那个小推车在哪里借的,怎么人家问我要押金啊……还有还有,你下午打印乐谱的地方在哪,这边有个什么特别复杂的文件需要……”
“时妍,你知道那个装鼓槌的套子放哪了不?”背景是宁乐的声音:“哎,我手套怎么只剩一只了?”
时妍听了一会那边的鸡飞狗跳,才慢悠悠地回答:“我不知道啊,去问唱片公司给你们安排的专业经纪人吧。”
第400章 宁州往事(31) 多谢成全
那天之后不久, 季唯从宿舍搬了出去,租住在离学校五公里外的公寓楼里。
知道时妍在担心什么,季唯拿了租房给她, 证明是用她自己的积蓄租的房间, 价格也基本符合市价,其中并无孟怀远的参与, 时妍才放心帮她一起收拾东西。
搬家的那天时妍喊阮长风帮忙, 后者推三阻四地就是不肯来,眼看时妍快不高兴了,才拖拖拉拉地带着张小冰一起过来帮忙。
季唯已经叫好了车,就在宿舍楼下等着, 他们只需要把东西搬下楼就行。
阮长风来了以后搬了箱子就走,好像对女生宿舍完全没有好奇心, 没想到张小冰也淡淡的不怎么说话。
“小冰怎么了?”时妍悄悄问阮长风:“心情不好么。”
“乐队签约的事情吧, ”阮长风摇摇头:“小冰想签,季唯死活不同意。”
“那咋办?”
“反正不关我们事了。”他怀里抱着一箱书下了三层楼后,靠着楼梯暂时休息。
“那宁乐和史师什么态度啊。”
“他俩听季唯的,这不,又三比一了。”阮长风有些无奈地说:“你说人这辈子吧,就算再怎么小心翼翼, 也不知道啥时候就变成少数派了。”
这会张小冰正好搬完一趟, 空着手上楼,闻言愣了愣,挤出一个有些尴尬抱歉的笑。
时妍垂下眼睛, 心想这乐队怕是快散了。
季唯把随后一箱子东西装好,正要用胶带封口,时妍突然从柜子里又拿出来一大袋东西。
“这是什么?”
“孟怀远送给你, 你又转送给我的,都在这里了。”时妍小心地抖了抖袋子:“攒了好多呢。”
“嗯,是不少,”季唯看了一眼:“你想让我怎么处理?”
“还回去吧,有不少东西我都在他太太梳妆台上看到过。”时妍尽力规劝:“小唯,天底下没有免费午餐的,看上去是慷慨的礼物,暗中都标了价格的。”
“我不稀罕这些礼物,但就是想给你用,”平时一提起这事季唯就不高兴,今天大概是因为要搬走了,所以难得很坦然,笑眯眯地说:“这些个护肤品你得用啊,衣服首饰你穿啊,我就想把你打扮地漂漂亮亮的。”
“不是我的东西,不敢碰。”时妍无奈:“小唯你带走吧。”
“我东西太多了,装不下,”季唯耍赖地说:“先放在你那寄存好了。”
时妍捧着一大袋东西,想想它的价格,一阵头皮发麻。
“这么贵重,我要是弄丢了怎么办?”
“我还不了解你?这些年你丢过什么,东西放在你这比银行金库还安全。”
时妍心中隐隐不安,感觉自己捧了个随时会爆炸的手雷。
她的预感很正确,几年后的某天,这个手雷确实炸了——直接把她平静的生活炸得粉碎。
季唯搬在新家后,虽然日常有食堂,但还是邀请时妍来家里开伙,宁州习俗,搬家后的第一顿饭是要好好重视的,这样以后的日子才能红红火火。
阮长风本来又也不想去,时妍也没勉强,只是当着他的面列举了好几道菜单,他就颠颠地陪时妍买菜去了。
买了菜和调料,去季唯的新家做饭,时妍炒菜,阮长风负责洗切,季唯在房间里收拾东西,三个人说说笑笑地把饭菜摆上桌,好像所有的龃龉都不曾发生过。
阮长风吃得赞不绝口,夸奖时妍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厨艺奇才。
季唯就忍不住发笑:“哎你是不知道小妍第一次做饭的那个盛况……”
“能不能不说,让我保持一下厨神的形象?”
“我想想,第一道菜应该是微波炉烤香蕉披萨吧……香蕉还是没去皮的。”季唯回忆往事:“那时候应该是四年级暑假?”
时妍幽幽地说:“你忘记三年级给你做的生日蛋糕了么?”
季唯一拍手:“那可太记得了!刚出炉就掉地上了,摔得那叫一个稀碎啊。”
“谁会想到烘焙纸烤过以后那么脆嘛,”时妍小声辩解:“一拎起来就破掉了。”
“所以最后吃上蛋糕了吗?”阮长风问。
“最后我们俩趴地上,用勺子刮着吃了。”季唯说。
“吃完赶紧拖地,被季老师发现就麻烦了。”时妍补充道。
“所以小时候我就想,这么个厨房杀手,以后可千万别把老公毒死了,”季唯喝了点酒,话比平时多:“没想到不知不觉做饭这么好吃了。”
“其实我很小就在自己家做饭了……中餐,做得还行的,”时妍小声说:“奶奶经常不在,就踩着小凳子自己煮点。”
“你可以来我家吃啊。”
时妍低头闷声喝汤。
阮长风差点要问你爸妈呢,随即反应过来时妍是孤儿。
大概是因为时妍看上去实在过于正常了,他经常忘记这件事情,她身上缺乏一切悲哀顾怜的气质,朴实沉默如同脚下的土地。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默默把剥好的虾夹到她碗里。
这顿饭三个人都吃撑了,正好天气不热,饭后顺便去附近的公园散步。
公园就是普通的免费公园,种了些树,有个不大的湖,水稍微有点脏,游客也不太多,倒是遇到了几对拍婚纱照的情侣,想必是沾了附近婚纱影楼一条街的光。
时妍多看了几眼,季唯就要取笑她:“怎么,想好以后婚纱照怎么拍没有?”
“我是看专业的摄影师怎么构图取景的。”时妍小声辩解。
“他们这种应该算是档次最普通的那种婚纱照了吧,也就在公园里面拍拍外景。”阮长风说:“我看摄影师化妆师都挺业余的,水平搞不好还不如你呢。”
时妍却想,她以后要是能有这样一套婚纱照,应该会很满足的,起码花草树木都是真的,透出自然清新的感觉,比站在摄影棚的壁纸前对着塑料道具假笑要好看多了。
她站在草坪上看得入迷,却不知道自己悠然神往的表情已经被季唯和长风收入眼底。
“长风,”确定时妍听不见后,季唯严肃地说:“以后你和小妍的婚纱照,最少也得去海南拍……她还没见过大海。”
“欧洲旅拍十日游,起码的。”
“别贫了,我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啊,”他说:“我有好多风景想带她看。”
“你要是之前也这么懂事就好了……”季唯不无遗憾地摇摇头。
“我也对你说过啊,你不肯跟我走而已嘛。”
“我可不后悔,”季唯的视线转向湖水,重复道:“我一点都不后悔。”
阮长风说:“我就是个普通人啦,确实搞不懂你想要什么。”
“天哪以前那个自命不凡的阮长风呢?”她夸张地怪叫道:“居然承认自己是个普通人了?”
“是啊,以前觉得自己是天选之子,肯定有不平凡的命运在等着我,跟小妍在一起之后慢慢发现了,”他挠挠头:“我就是个平平无奇的普通人,和这个星球上的七十亿人一样,压根没什么特别的。”
“这是什么了不起的发现吗?”
“小妍是普通人里面特别认真专注的那种,我属于普通人里面比较容易犯二的那种……但总归都在普通人的范畴里面的,”他说:“之前你我吵过的话题我现在还是没想好,可能像我这样的普通人,注定就是要在日复一日的平凡生活中寻找答案了吧。”
“可我就是不甘心当个普通人啊……”季唯喃喃道:“只要想到那种生活,没有意义,就感觉要窒息了。”
“听说这些问题,老了就不会有了。”
“变老就知道答案了?”
“人一老就认命,也就没有那么多问题了。”阮长风凑近点凝视她毫无瑕疵的美貌:“你什么时候变老?”
“呸,”季唯啐了一口:“我永远不老。”
阮长风突然拍着栏杆高声吟唱:“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时妍被苍凉的高歌吸引,走过来:“在聊什么?”
“一些跟理想和未来有关的大事。”季唯笑道。
“那你的理想……”她看向阮长风:“还是背着吉他周游世界?”
“是啊,”阮长风回过头,温柔地看着她:“不过不带吉他了,我带上你就够了。”
他们继续沿着湖边走,终于到了个勉强能称得上打卡点的地方,是一座两人多高的石碑,据说是百年前某位书法家的墨宝。
“及时當勉励……”时妍念出上面潦草的题字:“什么不待人?”
“岁月不待人。”身旁的阮长风轻声提醒。
“还是你有文化。”
季唯问:“小妍你带相机了吗?咱们合个影吧。”
提到相机时妍就觉得有点郁猝:“今天……没带。”
看他们在此徘徊,在此地摆摊的男人走过来,胸前挂着相机:“美女拍照么,二十块钱立等可取。”
时妍看了眼旁边的宣传板,不出意料都是些千篇一律的游客照,摇摇头。
季唯却意外地很感兴趣:“以前出去玩都是你帮我拍照的,还没体验过这种哎——正好咱俩一起拍好不好。”
大叔一听就来了兴趣,连夸季唯有眼光,今天找他算是找对人了,绝对可她照得漂漂亮亮的。
季唯拉着时妍去石碑底下拍照,却久违地拖不动。
“嗯?”
“我不想拍。”她摸了摸被油烟熏成一缕一缕的额发。
“别管头发了,我就是想留个纪念而已,保证不给别人看的,”季唯拉着她的手腕:“以后还有多少机会一起出来玩?”
“我……”时妍心中还在挣扎,体现在行动上:“小唯,你听我说……”
“怎么了?”
阮长风正在旁边的小摊上买冷饮,回头正看到她们的拉扯,心中隐隐的不忍。
“小唯……”时妍终于正视她:“我不想跟你拍照。”
“为什么啊。”
“我今天穿的衣服不好看,头发也好油,”时妍诚恳地说:“所以我不想拍照,尤其是……不想站在你旁边。”
季唯的脸色白了白:“你是想跟他一起拍么?”
时妍知道伤到她了,可又觉得非说不可:“……以前我们俩的合照,我都收起来,不敢看,你太漂亮了。”
“如果这样说的话,你以后结婚也不会请我当伴娘咯?”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大家肯定看我。”
“你要是比我早结婚的话,我可以给你当伴娘啊。”她学阮长风的习惯摸了下鼻子:“如果你不嫌弃的话。”
“行吧,”季唯笑道:“看来为了成全你,我必须比你早嫁人了。”
时妍有些惭愧地低下头:“以后的事情,谁知道呢。”
“你给我等着,我还偏就不结婚了,”她凑近时妍耳边低语:“等你和阮长风结婚那天,我肯定穿上我最漂亮的衣服去砸场子,然后把你的风头统统抢走,保证全场没一个人再看你一眼。”
时妍被她语气中汹涌的恶意惊到后退半步。
“干嘛这么看着我?好像我是个坏女人似的,”她看向不远处的阮长风:“我要是真的不想让,你以为你有机会么?那场风光是我应得的。”
时妍确实有点拿不准她的想法了,紧张地盯着季唯的神情。
“跟你开玩笑的啦,”她捏了把时妍软绵绵的脸:“你不想照相就算了。”
然后,季唯扭头独自走到湖边的石碑下,对久等的大叔点点头,捋了捋头发,在镜头上留下巧笑嫣然的影像。
“你俩还好吗?”阮长风拎着冰可乐走过来:“她又欺负你啦?”
“没有,我们闹着玩呢。”她摇摇头,看季唯形影单只地拍照,又有点心疼起来。
“不用担心季唯,”阮长风啪一声拉开可乐罐:“她这样的姑娘,到哪里都会过得好好的。”
“可是我还是不放心。”时妍轻轻拉阮长风的袖子:“你刚才帮她检查过门锁了吧?我看他这个公寓的物业好像不太敬业,她现在又一个人住……”
阮长风费解地问:“你们女生之间都是这样相爱相杀的么?有没有稍微正常一点的相处状态?”
“我不太懂,什么样的关系叫正常?”
“就咱俩这样的呗。”
时妍垂下头,小声说:“是她让给我的。”
“啊?你说啥?”
时妍又觉得说错话,急忙摆摆手:“没什么,我乱说的。”
阮长风懒洋洋地把头搁在时妍的肩膀上,呼吸吹在她颈窝:“我喜欢你,跟她有什么关系。”
时妍的脸一下子滚烫,急忙拿起旁边的冰可乐靠在脸上降温。
照片很快冲洗出来了,季唯付了钱,可看表情似乎不太满意,小声吐槽:“你没来拍是对的……他把我拍得好矮。”
“等我相机拿回来了再给你重新拍。”
季唯递过来一支笔:“你俩不照相,给我写个字总行吧?”
时妍问阮长风:“写什么字?”
“随便你吧,反正我不写。”
时妍想了想,提笔在照片背面写下四个字:
“多谢成全。”
身旁的阮长风看到,轻轻笑了一下。
时妍又迟疑了一瞬,下定决心,加了一个落款——
“妍。”
有生以来第一次,她终于勇敢地签下自己的名字,坦坦荡荡大大方方,不再恐惧给这个世界留下痕迹——
作者有话说:关于该用什么剧情来作为本书第400章,纠结了很久,其实上一章的故事情节作为男女主感情的爆发点,似乎更适合有一个值得纪念的章节数的,但思虑再三,还是把第四百章留给了时妍的个人成长。
这张照片后来一直放在孟家那栋偏僻的小楼里,直到许多年后的一个深夜,安知独自探访母亲曾经的痕迹时,才会把这张照片从相框里取下来,
虽然那时候她并不知道【妍】是谁,在她生命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参见第281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