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宁州往事(12) 关于她的一切都会湮……
说是给乐队挑乐器, 但张小冰原本的贝斯已经足够好,阮长风那把旧吉他也勉强能凑合用,季唯唱歌也不需要什么, 所以今天主要就是宁乐选架子鼓, 他很快乒乒乓乓地敲了起来。
阮长风在吉他区闲逛,凭第一眼印象拿下一把原木色的吉他, 时妍一直留意他的动向, 看准时机凑过去,轻声说:“这把很适合你。”
他翻过来看看价格:“嘿,你倒是有眼光,选了把这么贵的。”
时妍踮起脚尖偷看一眼数字, 也悄悄咂舌:“真的好贵。”
“但这个……确实是好啊。”阮长风爱不释手地抚摸着琴身,顶级的木料和做工, 每一寸弧度都温润精妙:“太舒服了。”
不过确实是严重超出预算了, 阮长风恋恋不舍地挂了回去,之后又花了很长时间试了别的,却都没有第一把的感觉了。
见阮长风纠结,年轻的店员主动走过:“你好,需要帮忙介绍吗?”
“不用不用,你去忙吧。”
“那我可以请教个问题吗?”店员彬彬有礼地问。
这还蛮稀奇的, 时妍看了眼店员胸口的名牌, 史师。
“你说吧。”
“那边那个挑音响的白衣服女生是和你们一起的吗?”他指的当然是季唯。
“是啊,怎么了。”
史师上上下下打量着阮长风,不住地唉声叹气。
“多好的姑娘啊, 可惜,实在可惜了。”
阮长风被他说得很不自在,挑挑眉:“你有什么指教?”
“她怎么会选你当男朋友呢……”史师摇摇头:“不可能, 绝无可能。”
“你说我是谁男朋友?”阮长风先是一惊,随后笑起来:“她现在……”
时妍及时打断了他,给他看手机上刚收到的季唯的短信:“太难缠了,帮我应付一下。”
阮长风抬头看季唯,她正朝这边轻轻双手合十,祈求的手势。
“兄弟,你知道人家叫什么名字了吗?”阮长风乐了。
“暂时还不知道,”史师理直气壮地说:“但这完全不妨碍我对她一见钟情!”
阮长风心想季唯要是这么好追,他也就不用辛辛苦苦曲线救国搞乐队了,一时间哑口无言。
时妍倒是见怪不怪了,只是以前季唯面对这种情况都是直接冷面拒绝,从没有找过冒牌男友当借口。
“哎,”他用胳膊肘戳了戳史师的手臂:“我告诉你她的名字,这把吉他你能给我打几折?”
时妍在旁边听得直叹气。
“你真是太过分了!”史师瞬间情绪爆炸,歇斯底里地指控道:“都有这么美的女朋友了,居然还想着靠她赚钱!”
“如果告诉你电话号码的话,折扣应该会更大一点吧……”他摸着下巴小声嘀咕。
时妍在旁边疯狂咳嗽,都没能提醒阮长风,站在那里把小算盘打得震天响。
“不要介意嘛兄弟,女朋友就是用来分享的——嘶——”话音未落,阮长风只觉得右耳一阵剧痛,已经被季唯用力拧住。
“小唯小唯,手下留情,耳朵要掉了!”他连声哀嚎道:“我说错了!说错了!时妍快点救我!”
时妍无视了他的呼救,专心研究墙上贴得乐谱。
“原来你叫小唯……”史师痴痴地凝视着她:“真好听啊。”
季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原本打算走野蛮女友道路劝退史师,但计策似乎不能奏效,两下权衡之后,暂时放下了阮长风,用嗔怪的语气说:“哎呀,谁让你乱讲话的嘛。”
阮长风没想到会有今天这种艳福,只觉得季唯连头发丝香香软软,顿时酥了半边身子:“那个……小唯你……”
“嗯?”季唯拖长了尾音,只有时妍能从她的音调中听出一点点威胁的意思。
“你能不能……能不能……”他似乎真的挺惭愧的,耳朵都红了起来。
“你说嘛,跟我不用不好意思。”季唯娇声问。
“……能不能帮我买这把吉他?有点贵……”
季唯还没反应过来,史师已经呜咽起来:“世道不公啊,苍天无眼!我这辈子唯一爱的女孩摊上了个不要脸的混蛋啊!”
时妍看他哭得好伤心,把多出来的那瓶苏打水递给他:“那个……你要不要喝饮料?”
“谢谢。”史师抽抽搭搭地接过饮料,拧开瓶盖,喝两口,哭两声,再喝两口,再哭两声。
张小冰一直留心这边的动静,问柜台后面的店长:“店员的情绪这么不稳定的话,会不会很容易把客人吓跑啊。”
“一般来讲肯定是不行的,如果是别人,就今天这个表现就够我把他开除了。”
“为什么史师例外呢?”
“首先,他平时不这样的,今天应该是真的动心了。”店长慢条斯理地说:“其次,史师在读宁州音乐学院,专业能力还是胜任的……最后,如果我把他炒了,他妈妈,也就是我姐姐,会把我的头拧下来。”
另一边,宁乐敲完一段节奏,兴高采烈地举起鼓槌:“老板,这套鼓我要了,然后再来一套的放我家里!”
这边,季唯被阮长风磨得实在没办法,掏腰包帮他补上了剩下的钱,阮长风也抱上了心仪的吉他。
“脸色这么难看?这笔钱算我借你的不行吗。”他笑嘻嘻地说。
“肯定是借啊,什么叫‘算我借的’,你居然有过不还钱的心思?”季唯柳眉倒竖:“别蹬鼻子上脸啊。”
“你让我假扮你男朋友,难道一点补偿都不给么?”阮长风凑近她耳边小声说。
季唯终于被他的厚脸皮击溃,无比后悔这个草率的决定,又顾虑着史师还在附近徘徊,没有一巴掌拍他脸上。
时妍正在和老板协调送货上门的时间,连保修凭证上的小字都一项项仔细核对,揉揉看花的眼睛,抬头就见季唯和阮长风耳鬓厮磨的亲昵模样,略微恍神。
“哎,我还以为你会找张小冰假扮你男朋友呢。”他语气轻慢悠闲,状似无意:“你看这种时候,果然还是我比较合适吧?”
“是啊,因为你肯定不会当真嘛。”季唯微笑着说:“我觉得你心里比较有数一点。”
阮长风的心悄悄沉了下去,梦寐以求的新吉他捧在手里,也好像突然没那么开心了。
结清账目,临走前老板拿着一个相机走过来:“几位需要跟乐器合个影吗?”
众人欣然应允,时妍这才突然想起来今天是乐队成立后首次见面,是应该把相机带来拍照留念的,看老板手里的相机型号老旧,不由在心里暗暗嫌弃起来。
大家在镜头前摆好姿势,老板又问:“乐队经理不跟大家一起吗?”
时妍腼腆地摇摇头,甚至往后退了一步:“我跟您学学怎么拍照。”
她一后退,不小心踩到了杵在那里的史师:“哎呀,不好意思。”
“我才不好意思……”他意态消沉:“我的脚不该放在这里,挡你的路。”
时妍看得有点有心不忍:“那个……你还年轻嘛,以后还会遇到别的喜欢的女生的。”
史师看着被簇拥在中间的季唯,白衣长发,含苞待放,伤感地直叹气:“不会了,以后都不会有了。”
拍完照后,老板去冲洗照片,等待的功夫里,阮长风突然朝时妍伸出手:“我的水?”
“我记得你把杯子放在那边……”
“不是说这个水,”他说:“我的苏打水呢。”
“给史师了啊。”时妍莫名其妙:“你刚才自己说不要的。”
“我刚才不想要,现在要了不行吗?”阮长风今天简直无赖地让人讨厌。
“可是现在没有了啊,要不你喝我的?”时妍还以为阮长风嫌弃店里的水不干净,掏出自己的保温杯。
“不要,我就要苏打水。”他气哼哼地说。
“不过我刚才在小卖部买走的是最后一瓶哦。”时妍耐着性子安抚他:“回学校再给你买行吗?”
“嗯……行吧。”阮长风别别扭扭地答应了。
张小冰在一边看得好快乐:“是不是男人都想要个季唯这样的女朋友,再来个时妍这样的妈?”
一句话同时得罪了在场的两个女生,在时妍和季唯的围追堵截下,张小冰悻悻认错,赔礼道歉。
老板拿着刚洗出来的照片回来了,虽然设备简陋些,但拍得非常好,每个人的精神状态都相当饱满。老板让大家在照片后面签名,最后传到时妍手里,时妍还是不肯签,季唯说:“你不露脸就算了,墨宝都这么吝啬?”
时妍笑笑,在犹自温热的相纸后面提笔写了“野骨乐队留念”。
还是没写自己的名字。
她在这个世界上的存在感太稀薄了,甚至在冥冥中,似乎存在某种不可说的预感,她觉得自己身上的一切最终都会湮灭。
季唯是浓墨重彩的一笔绝艳,而时妍做事情永远轻轻的,淡淡的,尽量不要留下太多的痕迹,最好离开的时候身后干干净净,不要让世界知道她存在过。
第382章 宁州往事(13) 流浪歌手
开学后野骨乐队保持着一周三次的集体练习, 原则上练习之外的时间则都可以随意使用活动教室,但几个人平时事情都挺多,能保证全体练习的时候不缺席已经很不容易, 所以大多数时候都是时妍一个人在活动教室里自习。
穿上秋装的时候, 又有人给时妍介绍了个家教工作,到学生家里一看, 书桌前居然坐着史师。
“晚上好哇, 时老师。”他笑嘻嘻地打招呼。
“你怎么会要补习高中数学啊?”
“我退学了。”史师轻描淡写地说出不得了的事情:“准备重新考宁州师范,到时候就是你小师弟喽。”
“为了小唯?”
史师点点头:“我不准备放弃。”
“你爸妈有没有因为这件事情揍你?”时妍知道从知名度上来讲,她母校远不及在专业领域享有盛名的宁州音乐学院,何况史师一看就是音乐世家出生。
“有啊。”史师摸了摸明显消瘦的脸:“不过我都绝食对抗了嘛, 他们就心软了,还给我找家教。”
“那你的学籍有没有保留在音乐学院那边, 这样万一考不上……”时妍有种眼看着小伙子走上不归路的悲壮感。
“我决定不给自己有退路。”史师坚定地说:“退学就彻底退了, 我一定要考上你们学校。”
“其实想追求小唯也不用非得做到这一步啊,”史师确实是季唯众多支持者中罕见痴心的了,但时妍还是好心规劝:“我们现在搞乐队,你在音乐圈子里面混,机会肯定更多的,你现在复读一年, 可要一直专心。”
“你说那个阮长风, 他又有什么特别,不就是沾了一条离得近么?”史师信誓旦旦:“只要我离她近一点,季唯一定会喜欢上我的!”
时妍心知是这人是劝不回来了, 但还要最后努力一下:“你母校那边可不可以先办休学,等明年高考报名的时候再正式退学?你父母应该有这方面的人脉?”
躲在门外偷听书房里动静的史师父母暗暗挑大拇指,知道这个家教算是找对了。
“不需要, 完全不需要。”史师不耐烦地说:“快点开始吧,高中那点东西我都忘干净了。”
“才一年,不可能都忘记的。”时妍给了他一张试卷:“我帮你摸摸底。”
半个小时后,时妍对着25分的数学试卷发起了呆:“看来你是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啊。”
“我之前是艺术生嘛,”史师皱眉:“对文化课要求很低的。”
“然后你还考我们学校的金融专业?不考虑别的吗,我们学校也有艺术学院……”
“我只想要离小唯近一点。”
时妍叹了口气,翻开教材的第一页:“看来我们真的有很多东西要重新学了。”
大概出于某种隐秘的愧疚感,在确定史师复读无法挽回后,时妍在这个学生身上倾注了极大的心力,他的基础实在太差,时妍使出水磨功夫,把知识点掰开了揉碎了一点点喂给他,对他每一次的月考成绩比自己的考试结果还关注。
阮长风很快发现了她的新兼职:“能让你这么上心,这次的学生肯定是有钱人家吧。”
“嗯……也不算很有钱吧,”时妍从试卷中抬起头:“就还可以。”
“如果真那么有钱,直接请高考命题组老师来补课好了。”阮长风酸唧唧地控诉:“你最近都不忙乐队的事情了,经理大人。”
“请问你脚底下的地板是自动清洁的吗?”时妍挑眉:“你们弄乱的房间是谁收拾的?”
“我早让你排个轮值表喽,”他大言不惭地说:“省得你一个人这么辛苦。”
时妍默默低下头继续研究史师的试卷。
“你到底教了个什么学生啊,给的钱又不多……”
时妍立刻不动声色地把他的名字折到背面:“只是基础太差了而已。”
阮长风想起来自己还欠季唯不少钱,又开始动起了心思:“这次的学生家长好不好说话?你看我要是戴顶假发……”
“不行不行。”时妍疯狂拒绝,生怕他俩见面掐起来:“你还是好好练琴吧。”
“可是我要还钱……”
“你可以找一个能练琴还能赚钱的工作。”时妍随口建议道。
阮长风当时没接话,直到两个星期后,时妍深夜从史师家里出来,赶末班地铁的时候,在地铁口看到了秋风中瑟瑟发抖的阮长风。
他抱着吉他坐在小马扎上,前面摆了个铁盒子,里面散落着零星几个硬币,当时场景实在是太凄凉了,她没忍住,笑出了声。
“不许笑。”阮长风愤怒地瞪着她:“都怪你的建议。”
“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没想到你会跑来卖艺……”
“谁卖艺了,我只是觉得嘈杂的环境有助于静下心来练习而已。”阮长风嘴硬道:“那个盒子是被风吹过来的,没想到马上就有人往里面放钱,大钞我都追上去还了,留几个硬币做纪念而已。”
“原来是这样啊。”时妍恍然大悟:“你看我也没零钱坐地铁了,这点钱能不能给我……”
她作势要从盒子里拿钱,阮长风心疼地差点从马扎上跳起来;“别——”
叮叮当当几声悦耳的脆响,时妍手里哗啦啦地抖落几十枚硬币,在铁盒子里面来回滚动跳跃:“正好今天换了点零钱,加油……流浪歌手。”
阮长风看了她一会,别扭地说:“反正是你建议的,你得帮我想想办法。”
时妍这辈子开过最大的挂就是季唯,这也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办法,所以第二天八点,阮长风在地铁口支起乐谱和音响后,季唯翩然而至,歌声打断了他寂寞的独奏。
季唯本身嗓音条件就不错,今天还用心打扮过,穿了件哥特风小洋裙,纤细的高跟鞋衬得脚踝盈盈一握,腿上还缠了几圈蕾丝系带,头上歪戴了顶华丽的红色小帽,往那里一站就自带吸睛效果,开腔后更是气场十足,过路的人们纷纷驻足欣赏。
“时妍呢?”一首歌唱完,趁大家投币的功夫,阮长风问季唯。
“去学生家了,说上完课就过来。”季唯掠了掠头发:“下一首唱什么?”
阮长风翻过一页乐谱:“唱《夏天》吧。”
“可是夏天都已经结束了。”
“所以才值得歌颂嘛。”阮长风笑着拨动琴弦。
等时妍上完课改完作业走到地铁站,这一对年轻的音乐组合已经引发了前所未有的交通堵塞,外圈乌泱泱地围着一大堆人,同时还听到路人谈话:“哎,这里面干嘛呢?”
“不知道啊,大家都在围观,肯定有热闹看吧。”
她哭笑不得,挤了半天还是没能挤进去,索性放弃了,就在不远处的台阶上坐一会,听听季唯如丝绸般的歌声。
可惜也没能听太久,地铁上禁止卖艺,但宁州是个宽容的城市,一般情况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但这种程度的人群聚集是必要管的,地铁安保人员已经来驱赶过几波,连内圈都没挤进去,最后选择了报警解决。
听到警笛声由远及近,时妍拍拍身上的土站起来,瞄准两句歌词的间隙大喊:“小唯——走了!”
歌声戛然而止,然后是麦克风从音响上被拽下来的声音,人群中发出鼓噪声,然后水泄不通的包围圈乱了起来。
时妍趁着混乱钻了进去,阮长风和季唯正在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正所谓越忙越乱,差点被缠在一起的音响线绊倒。
“长风,收吉他!然后谱架!”时妍立刻指挥起来:“线材我来整理,小唯,看好钱盒子!”
他们二人得令,以极高的效率执行起来,时妍自然也不闲着,把零散的东西迅速归拢到一起,她这段时间整理器材已经很有经验,自信没有人可以比她做得很快。
在时妍的指挥下,三个人配合默契无间,就像是一个人长了六只手,人群叹为观止。
区区几十秒后,阮长风合上琴箱,季唯又去收了最后一圈赏钱,时妍手上肩上全挂满了东西,叫道:“走!”
季唯不再收钱,向后退了一步,朝人群微笑着脱帽,鞠躬致敬,即使是在嘈杂简陋的地铁口,谢幕的礼仪也周道如星光璀璨的华美舞台。
然后拨开欢呼鼓掌的人群,撒丫子就跑。
“东西带齐了没有?”奔跑中阮长风问。
“搞定了。”
“我们往哪边跑?”
“进站坐地铁!”时妍扛着沉重的音响,气喘吁吁地说:“九号线还有两分钟进站,时间刚好够。”
“时间不够,”眼看着地铁闸机就在眼前,阮长风突然哀嚎道:“我公交卡忘记充钱了!”
“用我的!”时妍从口袋里掏出公交卡甩给他,阮长风利索地接住卡片:“你怎么办。”
“我坐下一班,活动室汇合。”
这时季唯突然哎呦一声大叫,脚下一歪,险些摔倒,原来是脚下纤细的鞋跟在奔跑中折断,还捎带着崴了脚,这时候地铁刚好鸣笛进站,车门打开,人流如水涌出。
“算了不跑了吧,”季唯回头看了一眼追上来的安保人员:“最多就是被骂一顿嘛。”
“不行不行,听说被逮到会没收乐器的!”阮长风焦急地说:“你再忍着跑两步!”
“长风,吉他给我!”时妍喝道。
阮长风在和她对视的短暂瞬间会意,把琴箱用力抛向时妍,直接把季唯打横抱了起来,刷卡打开地铁闸机,然后冲向即将关闭的地铁门。
在地铁门合拢之前的最后一幕画面,时妍看到跑进车厢的阮长风立刻转身看向这边,季唯迤逦的裙摆在他臂弯间起伏,小腿的线条美得触目惊心,似乎害怕摔下来,又像是惊魂未定,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脖子,清幽地叹了口气,侧过头,靠到他的胸膛上。
众所周知,想要凹造型就不能带太多东西,人家逃跑像英雄救美,充满戏剧性的电影质感,而当时妍东躲西藏,最后成功把这叮铃咣当的几十斤零碎推上地铁的时候,觉得自己像个贪心不足的小偷,觊觎着不属于自己的财富,最后被拖得寸步难行。
上车后再次清点东西,一二三四五六,全都完好无损地带齐了,长舒一口气,接下来只要注意设备不让人碰坏就行了。
刚才的围观群众也都散场了,地铁上挤得满满当当,总觉得比平时颠簸,时妍用脚垫在琴箱下面减震。
“小姑娘,你怎么哭啦?”旁边有个热心地中年阿姨好奇地问她:“身体不舒服吗?”
时妍自己是完全没感觉到眼泪的,被提醒后才觉得脸颊边有些微凉,但每一寸的四肢都被开发出了拎东西的用途,脖子上还挂了个沉甸甸的手提袋,实在腾不出手擦眼泪,就只好狼狈地歪过头在肩膀上蹭了几下。
第383章 宁州往事(14) 美丽冻人
时妍走到东四楼楼下的时候, 抬头看到活动教室的灯还亮着,顿时觉得一步路都走不动了,打电话让阮长风下来搬东西。
她感觉电话还没挂断, 阮长风已经冲出来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从六楼直接跳下来的。
见到时妍,他憋了半天只说出一句:“辛苦了。”
“你检查一下吉他有没有压坏……”
“没事, 不用检查, ”他散漫地背上琴箱,又抱起沉重的音响:“你肯定保护得好好的。”
时妍跟在他身后爬上楼,推开活动室的门,季唯坐在窗前, 关着脚搭在椅子上:“小妍你没事吧?”
时妍从袋子拿出冰矿泉水和红花油:“你的脚,赶紧冰敷一下。”
“还好啦, 就崴了一下。”季唯随手把断了根的高跟鞋甩到一边:“早知道是个中看不中用的, 就不该买。”
时妍仔细检查了她的脚踝,确认没有红肿,稍稍放心下来,但还是坚持让季唯冰敷,然后又从工具箱里找出502开始粘她的鞋跟。
“不用修啦,扔了就行了。”季唯困倦地歪在椅子上:“再说也粘不牢, 走两步还得掉。”
“不是你穿, 我穿,”时妍顿了顿:“也不用走几步路,到宿舍就行。”
季唯反应有些跟不上, 没理解她的意思,阮长风故意邪魅一笑:“不跟时妍换鞋穿,难道你还想让我再抱你回宿舍么?”
季唯脸一下就红了, 瞪了他一眼:“你给我把今天的事情忘掉。”
时妍挤502的手微微一抖,心想现在这种情况自己似乎应该出去,作为从小到大第一个公主抱季唯的男生,阮长风但凡稍微上道一点,他俩的事情就算不是立刻成了,起码也有七八成把握了。
结果阮长风就是不上道,一摊手,嬉皮笑脸地说:“那肯定忘不掉啊,回来一路上多少同学都看见了,你看我都是为了还债才做到这一步的,快说,怎么补偿我的清白。”
季唯抄起另一只鞋子向他砸过去:“你去死吧。”
时妍叹了口气,粘好鞋底,自己穿上试着走了几步,发现确实不怎么舒服,季唯居然穿着它站了一整晚,实在是很拼了。
季唯也穿上时妍的运动鞋,舒适地叹了口气:“我和小妍鞋码一样真是太幸福了。”
阮长风把另一只差点砸中他脑袋的高跟鞋捡回来,放到时妍面前,吞吞吐吐地说:“我现在有个不太好的想法……”
“我们俩都没有脚气。”时妍抢着说:“不会互相传染。”
“你怎么知道我在担心这个?”他很惊讶:“我发现咱俩还真挺有默契的。”
时妍尴尬地扭头问季唯:“咱们回宿舍吧?”
“别急啊,还没分钱呢。”季唯笑盈盈地打开铁盒,露出盒子里满满当当的钞票。
“有什么好分的,本来就是为了向你还债,”阮长风散漫地说:“你直接拿着就行了,反正钱也是你赚的。”
“是我们俩一起赚的啊。”
“拉倒吧,只靠我一个人在那弹吉他,一晚上才赚十块钱。”
“最起码小妍还有三分之一呢。”季唯把所有的红票子都捡出来,塞给时妍:“快收着吧经理大人。”
“我什么事都没干怎么好拿这么多……再说你这哪只三分之一。”时妍急忙推拒,又把钱放了回去:“是你有观众缘才讨的赏,合该你收着啊。”
“观众缘……到底是冲着我的歌来的,还是我这张脸呢……”季唯疲倦地向后靠在椅子上:“如果今天唱歌的是你,能赚回来多少钱?”
她这后半句话的原意显然不是羞辱时妍长得不好看,只是心神松懈,恍惚间说了些容易引起误会的话,但阮长风的脸色明显冷了一下。
可时妍就像没听见似的,神情丝毫不变,扶着她站起来:“咱们回宿舍吧,我也好累了。”
最后三个人谁都没有动那个铁盒子,就任由它摆在那里。
虽然后来季唯也没再去地铁口唱歌了,但这件事情还有些小小的后续,当时有好事者把他们表演的视频拍下来发到了网上,在本地的某些论坛里还火了一阵,后来论坛上评选校花的时候,季唯也没有悬念地顺利当选,进一步收到了几个唱片公司的邀约。
类似的邀请她从小到大已经收到手软,根本没当回事,不过有一家业内著名的唱片公司把邀请函寄到了活动教室,阮长风路过的时候正好看到,收信人写得还是野骨乐队,顿时误会了,兴冲冲地把大家叫来开会。
时妍看在眼里,不忍心戳穿他。
众人还以为能就此出道,屏气凝神地拆开,看了几遍才意识到人家只想发掘季唯当歌手,都大失所望。
“我呢我呢?”阮长风把纸翻来覆去地看:“视频里面有两个人啊,他们没看到我吗?”
“你就是个布景板啦。”张小冰笑嘻嘻地说:“别说视频了,我估计当时都没几个人注意到你。”
季唯默默接过邀请函,摩挲着落款孟氏集团的纹章,不动声色地撕了。
“哎,你撕它干什么,去试试嘛。”阮长风惊道。
“我现在还不想当歌手。”
“只是让你去试音,也没说你肯定能发唱片吧。”
“只要我想去,肯定能出道。”
“喔你这也太自信了。”
时妍看阮长风和季唯聊得有点僵,赶紧转移话题:“咱先不想那么远的,元旦晚会我们乐队要不要出个节目?”
“要。”季唯立刻拍板:“必须出。”
“刚才不是还不想当歌手么。”阮长风似笑非笑地说。
“因为表演节目就不用当主持人了。”季唯打了个哆嗦:“元旦那会多冷啊,还是露天的,我可不想穿着晚礼服冻一整晚。”
季唯的如意算盘打得噼啪响,但有些责任作为校花是逃不掉的,半个月后的某天,站在宁州最好的高定工作室vino里面,时妍不得不陪季唯挑主持人礼服。
“还是往好处想嘛,起码这次的赞助商大气,”时妍看季唯垮着的脸,绞尽脑汁安慰她:“以前的晚礼服都是租人家穿过的,这次可以来店里随便挑。”
季唯随手捻起一条看上去很一般的裙子,看着上面五位数的标签,摇摇头,她这两天练歌还要排练,嗓子有点哑了,轻易不想说话:“孟家就算再怎么财大气粗,这也太夸张了。”
“学姐学姐,你看这条红色的怎么样?”晚会的主持人有四个,一起同行的小学妹听说免费挑选,早就乐疯了,扯过一条鱼尾裙来征求意见,又问导购小姐:“真的是免费的吗?真的吗?”
“孟先生已经吩咐过了,几位同学今天可以随意挑选。”导购微笑着说:“请随便试试,我们提供免费的尺寸修改服务。”
那位艺术学院的师妹去试漂亮衣服了,季唯看了一圈,还是淡淡的表情,甚至没有伸过手。
“如果季同学不满意的话,我们这边还有……”
“有没有厚一点,保暖一点的?”时妍小声替她问了:“我们学校的操场是露天的,可能会很冷。”
季唯清了清嗓子表示赞同。
“有的有的,请这边走。”
最后季唯挑中全场最保暖的礼服,米白色长裙,不仅是长袖还是高领,时妍填尺寸的时候还预留出了能在腰上贴一圈暖宝宝的余地。
导购小姐非常热情,一直试图说服她再加一条贵气的雪貂皮草,季唯哪里敢要,借口感冒嗓子疼,拉着时妍提前走了。
如果事情到了这一步,时妍还能粗神经地认为,赞助商孟氏只是单纯地人傻钱多,回到学校后,两人看着校园南边荒地上进驻的大批建筑施工团队,据说是孟家赞助的一个室内的、能容纳全校师生的体育馆,连时妍也不能说服自己了。
“你看我干嘛,我什么都不知道。”季唯声音沙哑中略带一丝颤抖:“你别瞎想。”
“小唯,我一直觉得你很漂亮,但应该没有漂亮到这一步吧?”时妍也不敢确定了:“总不能就因为你一句话……”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季唯断然道:“一定是巧合,再说现在离元旦也就两个月了,体育馆肯定来不及盖的。”
时妍没再说什么,任由季唯紧紧握住她的手,她觉得季唯的手心滚烫。
想要在两个月的时间盖一座体育馆确实是工程学奇迹,即使工地上投入了大量人力,昼夜不停地施工,吵得面临期末考的学生们怨声载道,校长信箱里塞爆了投诉信,体育馆也还是没能在元旦之前完工。
季唯刚要松一口气,随即被告知元旦晚会延期了。
为了保证晚会的上座率,学校甚至连期末考试也一并延期,神经衰弱的全体学生每天忍受着工地上的轰鸣噪音,甚至还不能按时放寒假回家,只能每天对着南方的工地三叩九拜祈求,早日完工,把迟到的元旦晚会开了,以便放寒假回家。
因为工地上的噪音实在无处可逃,贴了隔音棉的乐队活动室成了大家最后的避难所,时妍在这间教室里守了一个学期,从没见过教室的使用率这么高,成员们白天在这里练琴和复习期末考,阮长风和张小冰甚至晚上都在这里打地铺。
而季唯,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心虚,和时妍回家去住了,除非有事绝不回学校。
第384章 宁州往事(15) 吻
盼星星盼月亮, 一月底的时候终于盼来了体育馆完工,学校火速宣布了期末考试时间,考试周之后立刻举行了元旦晚会。
最初的那点期待早就被磨平了, 所有人归心似箭, 潦草又仓促地准备着晚会,终于等来了晚会前一天的最后彩排。
作为体育馆落成后的第一场活动, 准备毕竟仓促, 篮球场和羽毛球场都没有来得及划线,放眼望过去光秃秃的一片空旷,为了避免大家席地而坐,更是把全校教室里能动的椅子都搬过来了, 只有空调开得非常汹涌澎湃,季唯换了衣服坐在后台, 甚至有点出汗。
和其他三位主持人最后对词的时候, 突然听到外面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然后就是乌泱泱的一群领导涌进后台,学生会主席谦恭地介绍向赞助商和校领导流程,宣传部的同学还在拍照。
季唯一眼就在人群中看到了那位以前来过的孟先生,上次回去之后立刻和时妍一起上网查过他的身份,知道是大老板, 如今已经心里有数, 悄悄往人后躲。
结果还是被孟怀远发现了,挤过来打招呼:“季同学辛苦了。”
“孟先生辛苦。”
“不冷吧?”
“甚至有点热。”
这句话一点都不幽默,季唯觉得属于普通寒暄的范畴, 但孟怀远被逗得直乐。
随后孟怀远又关心起她的学习问题,功课如何,期末考试成绩出来了没有, 绩点多少,有没有留学的打算等等盘问,季唯硬着头皮一一回答。
“不好意思,把你问烦了吧?”孟怀远道歉:“太久没接触年轻人,已经不会聊天了,也不知道你们平时会聊什么。”
“会聊一些符合我们学生身份的事情。”其实季唯倒是挺想直接质问他,想说您到底对我存了什么心思,但又怕万一人家真的没什么心思,纯粹是她想太多,那可就太自作多情了。
于是季唯趁着孟怀远不注意,给阮长风发了条短信。
阮长风这时候刚把乐器搬到隔壁的小房间里,看到季唯的短信,也没多想就去了化妆间,没曾想房间里乌泱泱的一片领导,还以为走错了。
正要退出去,站在角落里的季唯朝他招招手:“长风,这里这里。”
季唯此时是盛装打扮的状态,站在那里就能吸引全场的光,以至于阮长风被她吸引过去的时候,根本没注意到旁边还有个孟怀远,还以为是哪个不认识的校领导。
“准备得怎么样了?”季唯轻声细气地问他:“咱们的节目排第三个,时间蛮紧张的。”
阮长风听她这个语气就觉得没好事:“呃……都搞定了?”
季唯伸手帮他整理凌乱的衣领,嗔笑道:“你看你,衣服穿成这样,这叫都搞定了?”
阮长风感受到四面八方箭一样射过来的敌意目光,额前微微冒汗,可季唯的眼神缠绵如丝。
“我们几个没事啊,不过你到时候能不能来得及换衣服?”他尴尬地把脑袋垂下来。
“喏,你看,”季唯把礼服的衣领往下扯了扯,露出一截雪白如玉的脖颈:“已经穿在里面啦。”
阮长风本就站得很近,刚才又正好是低头的状态,所以哪怕只是极短暂的一瞥,视线也扫到了季唯锁骨以下的部位,顿时面红耳赤。
年轻人笨拙局促的反应被孟怀远看在眼里,只觉得好玩有趣,以至于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季唯只能加大力度,软绵绵地靠在阮长风身上:“我现在突然好紧张怎么办?好怕搞砸啊。”
“你要不要吃个糖?”阮长风从裤兜里掏出薄荷糖。
季唯心想这人总算上道了,微微张嘴:“那你喂给我。”
阮长风往手心里倒了起码半管薄荷糖,足足几十颗,一股脑全拍进季唯嘴里。
“唔,好辣!”她失声叫道:“好凉!”
“怎么样,这个方法是不是超有效!”他全然不知道危险将近,美滋滋地说:“你看你不紧张了吧?”
季唯对阮长风的愤怒和失望在那一瞬间到达了顶点,这驱使她的大脑做出了一件非常不理智的事情,这个举动让他们之间的关系走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捧着阮长风的脸,嘴唇狠狠贴了上去,舌尖强行撬开少年的|唇齿,把薄荷糖一颗一颗地喂了回去。
余光瞥见孟怀远走了,算是阶段性胜利,但这次的代价太大了,季唯在心中恨恨地想,这么多人看着,太倒霉了,今天丢脸丢到姥姥家了。
但起码她不是一个人倒霉。
隔壁房间里,时妍正在往谱架上挂一张张乐谱,突然没由来地一阵心悸,症状来势汹汹几乎连气都要喘不上来了,她慢慢蹲了下来。
“你没事吧?”张小冰看出她脸色不对劲。
“没事,”她深吸一口气:“可能是累了。”
这次彩排,阮长风的表现可以用灾难形容,抢拍,错音,忘谱,最后甚至没办法继续弹下去,整个人僵在台上。
即使这样,他还能感觉到观众席第一排的孟怀远投来似笑非笑的目光。
季唯倒是展现出超强的心态和控场能力,及时他这个吉他手频频掉链子,也没有影响发挥,唱到一半把白色礼服一脱,露出里面的长筒靴和背心短裙,歌声嘹亮高亢,硬是唱出了女王驾临的气场。
阮长风急得满头大汗,越急越找不着调,尴尬困窘到了极点,甚至一刻都不想留在台上,骂了句脏话,背着吉他就走下了台。
时妍看着他走过来,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能用力鼓掌。
阮长风烦躁得不行,还以为是在嘲讽自己,凶神恶煞地瞪了她一眼:“行了你别拍了。”
时妍尴尬地呆在那里。
很遗憾,阮长风的霉运还没有终结。
他做了一晚上的心理建设,张小冰也开导了他一整晚,把他从自闭的情绪里面拉出来——当然是在不知道实情的情况下,还以为他是第一次上台表演紧张,总算说服他不要临时退出乐队的演出。
天快亮的时候他们俩才勉强睡了一会,很快就被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叫醒。
阮长风这会才睡了不到三个小时,但他的床位离门最近,自觉从床上滚去开门:“谁啊。”
睡眼惺忪中只见一个黑漆漆的头顶,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以至于看上去毫无个性。
“对不起!”时妍保持着弯腰道歉的姿势:“你们俩的电话都打不通,我只能上来敲门了。”
“没事,”他嘟囔道:“你快别鞠躬了,进来吧。”
“我不会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吧?”她还是不敢抬头:“……以前没来过男生宿舍。”
“如果是夏天可能会看到吧,”阮长风一边漫不经心地说着,一边把床边上挂的内裤丢进衣橱里:“现在大家穿得都挺多……”
话音未落,光着膀子的张小冰正好从床上下来,露出强健整齐的腹肌:“谁在外面?”
阮长风在时妍的视线转过去之前,出手迅捷闪电……把她的眼镜摘了下来。
“嗯?”时妍眼前瞬间被打了层厚码,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那个,我给你们带了早餐。”
“哦谢谢啊。”阮长风接过她手里的包子油条豆浆:“你怎么上来的?”
“贿赂保安大爷,因为你们俩实在联系不上。”时妍叹气:“本来还有半斤羊肉烧麦的。”
“干嘛这么着急联系我俩啊?”张小冰穿好衣服走过来。
时妍眯着眼睛看了眼手表,无奈地说:“阮同学,张同学,野骨乐队还有三个小时就正式上台表演了。”
“咱们参加的不是元旦晚会吗!”阮长风大惊失色:“现在才几点啊。”
“首先元旦已经过去好久了,现在它的主题是庆祝新年,晚会也临时通知提前了……”时妍看向阴沉的天色:“天气预报说晚上可能要下雪,而且学校也想让大家早点放假回家吧,拖太久了。”
阮长风本来还以为今天有一整个白天的时间调整心情,现在突然就退无可退了,茫然地问时妍:“那现在咋办?”
“你们收拾好就跟我去体育馆呗,”时妍淡定地说:“早餐可以路上吃,过去还要化妆。”
“男生画什么妆,”阮长风表现得非常抗拒:“我已经很帅了。”
张小冰从衣架上扯下来一条毛巾丢给他:“你先去洗个头,我们再讨论帅不帅的问题。”
时妍把时间计算得很准,给阮长风他们预留了最大限度的睡觉时间,当野骨乐队的成员们赶到体育馆,正好赶上主持人报幕,正式演出前最后一次预演。
这次不用表演,只是去台上熟悉一下站位,阮长风气定神闲地往台上走,突然被人拦住,回头见是那位早有宿怨的学生会主席黄某。
“哎,等一下,你这个头发得剪剪。”
阮长风刚洗了头,又吹了个自觉很酷的造型,一听这话立刻炸了:“你谁啊你,要剪我头发。”
“这么大规模的演出,你这头发这么长,还染过,让领导看了怎么想?”黄俊严肃地说:“你看看周围你这样的,这会引起非常不好的风气。”
“你是不是故意找茬?”阮长风皱眉:“我顶着这头黄毛在学校里面逛了两年了,也没听谁说我败坏风气啊、”
“总之你得剪成短发。”
“我明白了,”阮长风这会想起来了:“昨天彩排的时候……化妆间,你也在!你是不是喜欢……”
黄俊摆出公事公办的口吻打断他:“要么剪头发,要么你这个节目就别上了,自己选吧。”
“谁特么稀罕上你这个……”
阮长风正要发火,被时妍强行推上了舞台:“这边我来商量,你先去走位。”
他背着吉他走上舞台,看着台上一脸茫然的伙伴,呐呐无言。
“怎么了,”季唯问他:“你们在吵什么?”
阮长风回头,从他的视角看过去,时妍正在向黄俊鞠躬,嘴里不停地解释着什么,一只手在身侧紧紧握拳,而另一只手分明在擦眼泪。
“没什么。”他也悄悄揉了揉眼角,回过头,挤出一个豁达的笑容:“我就站在这里对吧。”
顾盼生辉的季唯担忧地看了他一眼:“……还要再往左边一点。”
第385章 宁州往事(16) 残酷月光
踩完点, 阮长风率先走下台,一巴掌拍在时妍的后脑勺上:“为了这么点事有什么好哭的,不就是剪个头发嘛, 剪就完了。”
时妍呆呆地抬起头, 她眼镜没挂牢,顺着鼻梁慢慢往下滑:“啊?”
“啊?”连黄俊都没想到阮长风这么爽快地答应了, 也有点懵。
“再跟你磨下去也没意思, 不是折腾她,要么折腾季唯呗。”阮长风又看向眼圈犹自泛红的时妍:“你在这把嗓子哭破了也没用,他就想要季唯像上次那样求他。”
时妍不敢把心里话说出来,她和季唯认识快二十年了, 几乎是天天混在一起,对她的了解比对自己还深, 早就能预判出闺蜜面对这种情况的反应。
比起低声下气地规劝以后还要公事的学生会长, 季唯一定、绝对、肯定,会劝阮长风剪头发。
她不会帮阮长风说话的。
哪怕是为了……不辜负整个乐队的努力。
“您看我给他戴顶帽子可以吗?”她还在做最后的挣扎,结结巴巴地提出各种解决方案:“我还可以去买那种一次性染发剂,先给他染成黑色的,我保证,给处理得一点都看不出来。”
黄俊被阮长风毫不留情地戳穿小心思, 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 不管时妍如何哀求,只是冷着脸一味摇头。
阮长风最受不了时妍这样,直接把她拽走:“行了行了, 你不是点子很多嘛,那就帮我剪个帅得惊世骇俗的短发吧!”
时妍病恹恹的说:“我的水平应该只够帮你剪个惊世骇俗的光头……”
阮长风抚掌大笑:“就要光头!光头最好!”
柔软蓬松的长发随着剪刀声齐齐折断,虽然已经做足了心理建设, 落剪子的瞬间时妍还是下意识闭上眼睛。
好心疼。
好生气。
“我看你剪头发还蛮熟练的嘛。”
“因为以前一直是我跟奶奶互相剪,这样比较省钱。”
“你说我这么长的头发能卖多少钱?”阮长风问她。
“你这点头发不算长,还染烫过,能给个十块钱就不错了。”时妍照实回答。
“才这么点钱啊,他不知道男生留这么长头发很不容易吗?”
“这些头发做成假发的时候,没有人会在意它之前长在谁身上啦。”
“切……”
“别难过啦,你头发长得很快的,”时妍小声安慰他:“我记得大一开学的时候你头发才到这里,然后去年六一还剪过……”
阮长风突然开口打断她:“昨天季唯亲我了。”
时妍本来对于自己要剪一个什么样的发型是有规划的,正剪到至关重要的地方,听到这句话,手一抖,突兀地一剪子下去,倒抽了一口凉气,心想这下是真的只能剃光头了。
因为满脑子都在拼命想怎么补救这一剪子的失误,反而没怎么注意这句话里蕴含的信息量。
等她终于意识到这一剪子无法挽回后,只能认命地拿了个推子过来,开始一点点贴着头皮剃上去。
电推子的声音嗡嗡的,空气中飞散着细小的硬硬的发茬,掩盖了她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确定这个房间里没有镜子,也没有其他人后,时妍把推子挪开了一点点,他发根处留着洗发水的好闻气味,她小心翼翼地靠近,屏住呼吸,悄悄地,用嘴唇碰了碰他的后脑勺。
支棱起来的短发有点扎嘴,阮长风似有所感,想回头,时妍轻轻屈指一弹:“别动。”
他老老实实地把头扭了回去。
虽然阮长风强烈要求,但时妍还是没舍得给他彻底剃光,就只剪了个精神的寸头。剪完之后阮长风拿着镜子边照边咂嘴:“果然,像我这种程度的帅气是光头也封印不住的……”
时妍又看了看表,告诉他一个不幸的消息:“晚会已经开始了,你还有半个小时上场。”
阮长风的焦虑似乎都已经随三千烦恼丝离去了,眼神波澜不惊:“好的,谢谢。”
看他现在的状态,时妍突然有种强烈的预感,今天应该是稳了。
正式演出时阮长风的发挥果然稳定,虽然不可能盖过季唯的光芒,但在时妍看来,起码是平分秋色的。
今天孟家没来人,所以季唯也更放松,乐队的状态非常舒展,看下来节目效果数一数二,最后也确实拿到了一等奖,四个人在掌声中捧起奖杯的时候,时妍满场找角度拍照。
颁奖结束,四个主持人说完结束语,帷幕降下,晚会结束,观众们一哄而散,赶着回宿舍收拾东西回家过年,偌大的体育馆在几分钟内迅速空了下来,只留下一地凌乱。
时妍看向窗外,此时天才刚刚黑下来,零星碎雪无声地落在大地上。
乐队的四个人慢慢聚到她身边,阮长风去跑到外面的自动售卖机买饮料,宁乐打电话叫了炸鸡和披萨的外卖,张小冰把桌椅拼到一起,季唯换下华服,洗去浓妆,打散长发,蜷在时妍身边喝牛奶,时妍现在有很多话想问她,但她看上去一个字都不想说。
大家都很默契,没有人问阮长风的新发型。乐队此时有点情绪过度饱和后释放的疲惫,谁都不想讲话,把奖杯放在桌子中央,又在周围铺满食物,在初雪的夜晚,默默举杯,庆祝即将到来的新年。
那天晚上季唯回宿舍后倒头就睡,其他两个室友已经回家了,时妍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憋了一晚上没睡着,躺到凌晨三点,穿上棉袄背着相机悄悄出门。
此时雪已经停了,明晃晃的月光照在雪地上,虽然不圆,但很亮,她突然想拍几张月亮。
大概是心绪不平静,绕了学校走了很久都没有找到满意的取景地,怎么拍都不满意,时妍翻来覆去地想白天发生的事情,心里堵得难受,最后走到行政楼下面,她仰头望向还亮着灯的学生会主席办公室,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时妍是从行政楼跑出来的时候,心脏已经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她回头看到自己在雪地上留下的一排脚印,正思考着要不要销毁,突然听到远处传来一声长长的嘶吼,在死寂的校园中回荡,久久不散。
其实现实生活中想听到真正的嘶吼是不容易的,比如时妍刚听的时候甚至不敢相信这是人类发出的声音,太怪异了,吓得她一屁股坐到地上。
她拍拍屁股站起来,发现也不需要担心脚印的问题了,便匆匆往绕路宿舍跑。
她生来缺乏好奇心,不喜欢管别人的闲事,更不喜欢凑热闹,现在只想躺到温暖的被窝里去。
但她不找闲事,闲事来找她,她居然迎面撞上了跑过来的阮长风。
天黑,他又剪了头发,时妍是听声音认出他来的,居然是先发制人:“哎你怎么这么晚不睡觉在外面乱跑?”
时妍挠挠头:“拍月亮。”
“别拍月亮了,”他的眼睛比月光更亮:“我带你去看点好玩的呗。”
阮长风带她往西边小树林的方向走,她清楚记得刚才那声惨叫声就是从那边传来的,有点发憷:“没出什么事吧?”
“没事没事。”他这样说,甚至有些止不住发笑。
时妍晕乎乎地跟着他一起走进图书馆旁边的小树林里,借着路灯的朦胧光线,她看清一棵树上抱着个半|裸的男生,正是学生会主席黄俊。
他此刻处于左右为男的状态,双脚悬空,双臂环抱大树,这个姿势靠他自己的体力显然不可能长久撑下去,张小冰和宁乐两个人一左一右地架住他,一边催促阮长风:“快点快点,胶带够不够?”
阮长风咔嚓一声拉开手中的透明胶,狞笑着走上前去,然后一圈一圈地把黄俊缠在树上。
“你们几个死定了,我绝对会让你们在这间学校里面混不下去!”黄俊斯文扫地,愤怒地高声诅咒着,喷火的眼睛死死盯住时妍:“我记得你,你的奖学金和助学金……”
话音未落,阮长风撕了一截胶带把他的嘴封上了,回头问时妍:“你怕不怕?”
时妍默默举起相机,对准黄俊,按下快门,连拍了十五张。
有一张照片上的月光透过朦胧的树影,把黄俊冻得直哆嗦,此时的月亮反而呈现出一种特殊的美感,时妍发现她拍到了今晚最满意的一张照片。
好残酷的月光。
第386章 宁州往事(17) 纹身
“你不该把她叫过来的。”张小冰不满阮长风把时妍卷进来的行为:“这是男生的事情, 女孩子不要掺和,快点回去吧。”
时妍看到黄俊怨毒的目光,低头默默整理照片没说话。
阮长风把一根烟叼在嘴里, 却发现没带打火机, 时妍从兜里掏出火机递了过去。
时妍的打火机是老式转轮型的,他打了几下, 没打着火, 有点不耐烦,时妍拿回去,啪一声点燃,他的面庞骤然被照亮, 烟草燃烧。
“怎么样时妍,敢不敢当我的共犯?”他的眼神被极短的头发衬出几分凌厉和邪气。
“就咱们经理这种好学生, 不出卖咱们就不错啦。”宁乐摇摇头:“你指望她能做什么?”
时妍没有在意他怎么说, 只关心一件事:“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就刚刚。”阮长风小声地咳嗽起来:“这是第一根。”
“为什么?”
阮长风自顾自地笑着说:“二十年后我确诊肺癌的时候,会想起来今天的,是你帮我点了第一根烟。”
时妍听得有点恼火,闻着烟味也不怎么舒服,真想把他的烟掐了。
正思虑着付诸行动,可惜火警打断了她的动作, 只见行政楼的方向不知何时泛起浓烟, 被巡逻的保安发现,校园中警铃大作。
“着火了?”阮长风立刻担忧起来:“我吉他还在活动室!”
“行政楼离东四还好远呢,”张小冰冷静地说:“不过下雪天这么潮湿, 怎么就着火了?”
时妍低下头,利用自身存在感稀薄的优势,趁着他们不注意, 悄悄溜走了。
在行政楼的火势被扑灭的时候,她早已走出学校好远了,拂去路边一把长椅上的积雪坐下,朝着东方静坐,等天亮。
不知道过了多久,阮长风走到她身边坐下,递给她一杯热豆浆:“你今天咋回事,拍完月亮还要追太阳啊。”
时妍点点头:“嗯。”
“后来我们还是把黄俊放了,唉,毕竟他办公室都差点被烧了。”
“嗯。”
“不过学校里面的火也没烧起来。”阮长风的声音听起来居然有点遗憾:“就是烟有点大,其实也就那面墙熏黑了,最后一个灭火器就搞定了。”
“嗯。”
“你一点都不吃惊是怎么回事?”
“因为火是我放的。”时妍慢吞吞地说:“我把黄俊办公室外面的垃圾桶点了。”
阮长风被震撼地好久说不出话:“你疯啦,居然真敢放火?要是没控制住怎么办?”
“我看他办公室里面灯还亮着,”时妍低下头:“以为他人就在里面,应该很快就会发现来着……”
“……我说你怎么随身带个打火机呢。”阮长风随机压低声音:“这么爽的事情怎么不喊我一起?”
“嗯。”时妍把塑料打火机丢到地上,用脚碾碎了:“没想起来。”
“他们还担心你好孩子去告密……结果你在这不声不响地干了件大事啊。”阮长风语无伦次:“可是到底为啥啊。”
“共犯?”她只是朝阮长风伸出手。
他怔了怔,然后伸出手和她握在一起,发现大概是在雪地里坐了太久,她的手非常冷,心中暗暗生怜:“早上好,共犯。”
吃了早点,身体总算暖和起来,时妍想回宿舍睡觉,阮长风却有别的计划:“我今天想去纹个身。”
“为什么?”
“因为看起来很酷。”
时妍眨眨眼睛:“你想纹哪里?”
阮长风摸了摸后脑勺:“你看你连场地都给我推平了,必须是这里啊。”
“在头上纹身……”她问:“你是准备以后都留光头?”
“你看这个,”阮长风看时妍还是没理解,从兜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写了个花体的“唯”字:“我把这个字纹在头顶,以后纹身周围头发长出来了,就像修剪过的草坪似的,多好玩啊。”
时妍反复看他的头顶,还是无法想象那个滑稽的场面:“你认真的吗?”
“千真万确。”
“小唯不会因为你把她的名字纹在头上就爱上你的……”
“我纪念一下初吻不行吗。”阮长风不耐烦地说:“你就说陪不陪我去吧。”
“去!”时妍立刻站了起来:“我特想看看。”
天哪,季唯要是知道她放任阮长风干这种蠢事,一定会跟她绝交的。
因为阮长风要赶今天下午两点的飞机,他的时间也不多了,赶到纹身店后才发现这会人家根本没开门,咣当咣当地砸卷帘门。
“要不换一家试试吧,”她小声建议:“这砸到啥时候?都不知道有没有人在里面……”
“啊?你说啥?”阮长风停下手。
“我说你今天要是纹身可能就赶不上飞机的,不如开学回来再说……”时妍最后尝试劝说:“你爸妈都一年没见着你了,一见面你把头皮弄成这样,你看这大过年的……”
“就是因为过年不容易挨打啊。”阮长风理直气壮地说:“正好我哥也能护着我。”
时妍摇摇头,烫头抽烟纹身,即使他那么努力地学着做一个反叛青年,总归还是个被家庭保护得太好的孩子。
过了很久卷帘门终于被打开了,纹身师揉着惺忪的睡眼对他们说:“现在还没营业,你下午两点之后再来吧。”
阮长风甩出了最有用的三个字:“我加钱。”
于是他获得了宾至如归般的待遇。
“大清早的这么敲门,我还以为□□的找上门来了。”纹身师是个身材瘦削的憔悴女人,自称姓李,开灯招呼他们坐下后,去旁边冲咖啡:“一开门就俩学生,这么着急干嘛。”
“那个,我们不喝咖啡……”
“我喝。”李小姐说:“不然干活没精神。”
时妍注意到她虽然一副没睡醒的表情,连眼睛都睁不开,但压咖啡粉的手还是极稳的,一粒粉末都没有撒在外面。
“你还得罪过□□?”
阮长风笑嘻嘻地说:“你莫不是也帮人在身上纹了副监狱地图吧。”
李小姐喝了咖啡,眼神清醒了不少,故作高冷地说:“年轻人,不该你知道的事情,少问——还有,我看一下你的身份证。”
“纹身还有这个流程?”阮长风把身份证掏出来递过去。
“你看上去有点小,我得先确定你成年了。”李小姐把身份证还给他:“想纹什么图案?”
阮长风把那张写了“唯”字的纸递给她,叮嘱道:“就按这个设计来,一笔都别改。”
“你叫唯?”李小姐审视着时妍。
“不不不我不是小唯。”时妍满脸通红地否认:“她是我们的朋友。”
李小姐思考了一下三个年轻人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纹在哪里?”
“这儿。”阮长风指着后脑勺鸦青的头皮说:“就纹在这一块吧。”
李小姐沉默了一会:“我要再看一下你的身份证。”
第387章 宁州往事(18) 打折
在仔细登记了阮长风的身份证号和家庭地址的同时, 李小姐也在试图和他沟通:“你是学什么专业的?”
“金融。”
“那以后个人形象还是蛮重要的吧。”
“我以后又不见得会干金融这行。”
“你父母知道这事不?”
“不用他们同意。”
“这个小唯……是你女朋友吗?”
这个问题把两个人都问沉默了,阮长风说:“现在还不是。”
“那不好意思做不了,”李小姐说:“男女朋友纹对方名字我都不建议, 更别说你现在还是暗恋人家……你这以后洗都没办法洗, 洗完了头上得秃一大块。”
时妍在心中默默给李小姐点了个赞。
“干嘛啊我都是个成年人了,这点小事情都做不了主吗?”阮长风烦躁地说:“就算纹出来效果不好看也是我自己选的, 又不会找你麻烦。”
时妍一直觉得阮长风这两天的状态不太对劲:“长风你还好吗?”
“你别管我。”
见劝不动他, 李小姐打开电脑上的科普视频:“你要不先了解一下洗纹身的流程吧。”
阮长风咬牙切齿得看完:“行了,我知道了,快点吧,我赶时间。”
时妍问她:“可不可以用黑色的颜料, 然后刺浅一点不要伤到发囊,这样以后头发长出来能盖住?”
“纹身是很浅的, 本来就不会破坏毛囊, 该长头发还是长头发。”
“所以不会有你想要的那种修剪后的草坪的效果的啦。”时妍说:“你头发一长就看不见了。”
“哦……”阮长风点点头:“看来以后得定期理发才行了。”
他执迷不悟,李小姐也不劝了,签了知情同意书后,三下五除二拿推子把阮长风后脑勺剃得秃了一大片。
她下手可没有时妍昨天温柔,一遍又一遍地拿刮刀刮,对于比较顽强的头发还拿小镊子一根根拔, 阮长风疼得龇牙咧嘴:“非要弄这么干净吗?”
“头发留在头皮上面会卡针, 而且待会纹身的时候还可能倒插进毛囊里面,会感染的。”李小姐满不在乎地说:“你这才哪到哪啊,只是备皮而已, 后面还有得疼呢。”
时妍注意到阮长风的冷汗瞬间下来了。
“怎么样,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李小姐又拔下几根他头发:“这点头发很快就会长出来了。”
阮长风趴在纹身床上,扭头向时妍, 朝她伸出手:“来,小妍,握住我的手,给我力量吧。”
时妍面瘫地坐在原处,假装没听见他的声声呼唤。
终于把头发彻底剃干净后,李小姐又拿起什么尖锐工具,刚一下手,阮长风又抽搐了一下。
“只是笔而已,我打个稿子。”李小姐无奈地说。
“哦不好意思,您继续,继续……”他悻悻地趴了回去,眼珠子没地方摆,就直勾勾地看向沙发上的时妍。
时妍难得不害羞,认真地和他对视。
“我以为你会拼命阻止我来着……”
“你自己决定了就行。”其实现状是比时妍预期要好的,心想纹头皮上总比纹在脸上好点,头发长出来就能盖住,实在不行还能戴帽子。
他实在想胡闹,随他好了。
“那我就正式开始喽?”李小姐开始最后的消毒工作。
“嗯。”他闭上眼睛,烈士般点点头。
“加油,硬汉。”时妍轻飘飘地说。
吱吱作响的纹身针刺入他皮肤的下一秒,阮长风惨叫着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有这么夸张吗?就是针扎一下而已。”李小姐已经有点不耐烦了:“你得放松,越紧张越疼。”
他满头满脸都是汗,看着那张纹身床的表情就像看刑具,牙齿打战,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时妍估摸着时机差不多了,淡淡地问:“你下午去瑞士,护照的签证还在有效期吗?”
阮长风眨眨眼睛:“我不记得了,得回去再看一眼才知道。”
“那你可得快点了,东西也没怎么收拾吧?”时妍好像真的很替他着急:“耽误了飞机很麻烦的。”
阮长风面红耳赤,但还是如蒙大赦:“我……飞机快赶不上了!”
李小姐苦笑着挥挥手:“去吧去吧。”
他是真的一刻都不想待了,跑出门的时候,甚至还在门口摔了一跤。
“雪都结冰了,”他顶着后脑勺的一大片秃,讪讪地解释道:“很滑,小心。”
等阮长风走远了,时妍对正在收拾器材的李小姐说:“我可以试试嘛?”
“你试什么?”
时妍也把后脑勺的头发撩起来,露出后脖颈:“能不能也扎我一下,我想知道是不是真这么疼。”
李小姐换了根针头,启动机器,在时妍的发根处浅浅扎了一下:“刚刚就这个力度。”
“也不疼啊。”
“有的男生比较娇气嘛。”李小姐说:“女生连生孩子的痛都能忍,这算啥。”
“姐姐,我也想纹个身。”时妍乖乖捧上身份证:“我成年了,父母双亡,可以自己做主。”
“行啊,你想纹什么?”李小姐又在登记簿上抄身份证号。
“阮长风。”她腼腆地说:“三个字,可以吗?”
李小姐的视线移到表格上面一行的名字,深深看了她一眼,也回了她三个字:“做不来。”
“我不怕疼,不会扎一针就跑的。”
“你能保证以后嫁给他不?”
“……不能。”
“那你以后的老公看到你身上纹着其他男人的名字会咋想?”李小姐敲了敲桌子:“你刚才也看了科普了,纹身可能不太疼,但洗纹身是真的疼啊。”
时妍一想也确实是这个道理,又看向桌子上阮长风遗落的纸:“要不我也纹个‘唯’字吧。”
毕竟她以后也许会有别的男人,但肯定不会有别的闺蜜了。
女孩的名字也比较好解释一点,大不了告诉他季唯身上也有她的名字,反正他不可能扒季唯的衣服验证。
李小姐已经彻底放弃探究这三个人之间的关系了:“想纹哪里?”
“嗯……我以后大概当老师,最好还是纹在能被衣服盖住的地方。”时妍不好意思地说:“我也没穿过吊带,就纹锁骨吧。”
时妍是看到墙上贴的照片有纹锁骨的,效果似乎不错。
她的纹身过程就平稳顺利多了,下针前李小姐最后问她:“你确定了?这可是要陪你一辈子的字。”
时妍点点头:“算我帮他纹的。”
只希望所有他受不来的疼,她都能替他承受。
李小姐确实是专业素养很高的纹身师,整个过程中一直在和时妍聊天转移注意力,所以整个过程并不算太难受。
但结账的时候很难受。
“怎么会这么贵啊。”时妍看着账单欲哭无泪,就这么小小的一个字,居然抵她三个月的家教工资。
“不贵怎么长记性呢。”李小姐阴恻恻地说:“他进门的时候就说加钱,你忘了?”
“没忘……”唯一的问题是阮长风出身全家一起飞到瑞士过春节的中产阶级,而她只是个一贫如洗的大学生家教啊。
李小姐在刚才的聊天中知道她的家境,稍稍心软:“你要是实在困难,也可以留下来打个寒假工。”
“稍等,我出去透透气。”她礼貌地说。
李小姐看她身份证还押在自己手上,放心地让她出去了。
时妍满脸淡定走到门口,站在外面的雪地上,问李小姐:“刚才阮长风是在这块砖上摔的吗?”
“是啊,你要是决定留下来打工,就先把雪扫一扫。”李小姐从容地抿了口冷咖啡:“扫帚在……”
下一秒,只见时妍脚下一滑,结结实实地摔倒在雪地上,连摔倒的姿势都和阮长风刚才一模一样。
“喂喂喂你没事吧。”李小姐赶紧冲了出来:“你个傻孩子,也不用什么疼都陪他受一遍吧?”
“我有事。”时妍严肃地说:“我现在屁股非常疼,如果去医院检查的话肯定要花很多钱,我们连续两个人在你门口同一块砖上摔跤,你作为店主肯定也是有问题的。”
“……”
她坐在地上,一副快要哭出来的委屈表情:“所以姐姐,给我打个折吧。”
最后,在五折和顾客骨折之间,李小姐无奈选择了前者。
时妍出门的时候听到李小姐在身后吐槽:“你们俩真是绝配,在一起得了,省得祸害别人。”
虽然伤口又辣又疼,但这句话还是让时妍心情很好,坐车回到宿舍时候季唯甚至还没有起床,她轻手轻脚地爬到床上躺好,很快就坠入梦乡,仿佛这一晚自己从来没有出去过。
第388章 宁州往事(19) 一件蠢事
等开学回来之后, 阮长风后脑勺的头发已经差不多长回来了,不知道是不是被父母教育了,后来他就像普通男生一样定期理发, 再也没提过纹身的事情。但烟瘾明显加重了, 时妍和他并排走的时候已经能闻到他身上的烟草味。
她不是没有问过季唯关于之前那个吻的事情,但季唯一再装傻充愣, 矢口否认, 当时化妆间里有不少人在场,后来也隐约传出些风言风语,但都没有实证,渐渐也就散了。
经过之前一个学期的补习, 史师的学业已经有了挺大的进步,但离理想学校还有不小距离, 但也确实是上了心的。之前时妍想出个激励措施, 月考每进步五十名,就送给他一张季唯的照片,由于史师的初始成绩垫底,现在他的房间已经很有跟踪狂的感觉了。
本来以为这样就能稳住史师,但年轻人的痴心程度还是超过了时妍的预期,情人节那天恰好是周末, 傍晚时妍准备去上自习, 一出宿舍就看到带着玫瑰花的史师站在楼下。
“老师,季唯在上宿舍吗?”史师问她。
“我好像有让你把表白的事情忍到高考以后再说?”
“也不一定今天非要表白啊,就是想给季唯送束花。”史师羞涩地问:“她现在在干什么?”
“她在研究怎么提炼玫瑰精油, ”时妍冷静的表情显得很有说服力:“我们宿舍的玫瑰花已经堆到没地方下脚了。”
“她这么多人追的吗?”
“喏你看,那边又过来一个。”时妍指了指远远走来的一个手捧玫瑰的男生:“我打赌也是他的花也是送给季唯的。”
“哪有这么巧啊,这里有一栋楼的女生哎。”
“输的人写十年模拟考真题, ”时妍仰起头:“……啊我已经赢了。”
因为走过来的人是阮长风。
“你这样不算吧,我都还没……”他还没来及反驳,身边已经找不到时妍的人影了。
这么点时间她能躲到哪里去,史师很快就在墙角找到她:“你也不用藏起来吧?”
时妍在墙根缩成小小的一团:“不能让他发现我,肯定又要让我帮忙助攻了。”
果然,阮长风站在楼下,先给季唯打电话,理所当然地碰了钉子后,电话很快就打到了时妍的手机上,她早已经设置了静音模式,所以虽然只隔了不到十米远,阮长风并没有发现他们的存在。
“老师你料事如神啊,可是直接拒绝就好了你躲他干嘛?”
“别说话别说话,快藏起来。”时妍小声说:“他耳朵可好使了。”
这个拐角只够藏时妍一个人,史师只好装作路人走开了。
电话迟迟没有接通,阮长风极有耐心地打了一遍又一遍,时妍捧着嗡嗡震动的手机已经麻了,他又开始短信轰炸。
哎,好烦。
有这个磨人的劲对着季唯使,早就把她拿下了。
时妍蹲在地上编辑短信:“现在有点事,不方便接电话,待会说。”
正要按下发送键,头上太阳的阴影突然暗了暗,恍惚有个人影靠近。
“史师我不是让你藏起来的嘛……”时妍小声说。
“所以你所谓的现在有事,”阮长风哭笑不得:“就是蹲在这里扮蘑菇吗?”
“啊。”时妍抬起头看他逆光的身影,呆呆地说:“我是不是也过了拿放大镜烧蚂蚁的年纪了?”
“你觉得呢?”
“好像是哦……”时妍站起来,拍打身上的墙灰:“你怎么发现我的?”
“季唯在楼上看到你了,让我问问你蹲在这干嘛。”
“我埋伏在这等着吓你一跳呢。”时妍尴尬地笑笑:“花要转交给小唯吗?”
“嗯,花给她,巧克力给你。”阮长风又递过来一盒包装精美的欧洲巧克力。
“可不可以花给我,巧克力给她?”时妍故作随意地笑问。
“有什么区别啊,反正巧克力也是你们宿舍分着吃的,花……我估计现在你们也有很多了吧。”阮长风完全没理解女孩子千回百转的细腻心思:“花摆在那里大家都能看,巧克力你可以藏起来一个人吃。”
“唔……”
“她那么怕胖,巧克力就算送给她,也跟送给你一样的吧。”
真是越听越别扭了,时妍把两样东西都接过来:“……我会一起转交给小唯的。”
“哎,你说今天晚上会不会有人在楼下摆爱心蜡烛唱歌表白?”阮长风突发奇想
“我建议你不要这样做……你会很后悔。”时妍虚着眼睛说:“我也会在楼上泼水下来的。”
“喂你这也太绝情了吧。”
“毕竟真的很土啊,然后围观群众一起哄,就像在逼她答应似的。”
“那你说怎么做不土?”阮长风指着不知何时停在楼下的一辆黑色豪车说:“我要是能开得起劳斯莱斯,肯定能想到更浪漫的表白方法。”
“如果你非要点蜡烛的话我建议你带把铲刀……”随着余光扫到一个人影,时妍下半截话梗了一下。
众所周知,时妍和季唯之间存在着一种堪称畸形的伴身关系,或者说心电感应,这使得时妍能够比别人更早地感知到季唯的靠近,甚至能隐约感觉到她的目的地。
季唯走出宿舍了,季唯今天打扮得很漂亮,季唯即将走向那辆劳斯莱斯。
心念电转,时妍迅速把他拉到了刚才蹲着的角落:“我给你看个东西。”
“为什么要带铲刀?”
“我刚才在这里的杂草堆里面发现了一棵四叶草。”
“你不会还相信四叶草能带来幸运吧?”虽然吐槽,但阮长风还是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开始找了起来。
时妍目送季唯打开劳斯莱斯的车门,整理了一下裙摆坐了进去,然后车子平顺地开走了。
季唯完全没跟她提过情人节要出去约会的事情。
“所以在哪里啊?”阮长风找了很久还是一无所获:“难得这么好的兆头,我还指望着今晚表白顺利呢。”
“不好意思,我好像看错了。”她平静地说:“我先回去了。”
晚上接到阮长风电话的时候,时妍刚洗完澡出来。
“季唯在不在宿舍?”
“唔……”时妍含糊其辞。
另外两个室友都有男友约会,季唯又临时出去,今晚宿舍里就只有时妍一个人,正想享受一下独处的平静,没想到他真的跑到宿舍楼下摆蜡烛了。
“从你们宿舍阳台上能不能看得见我?”阮长风调整蜡烛的位置:“帮我看看这个爱心正不正?”
“我会泼水下去的哦,我真的会泼水下去的哦……”时妍站在阳台上往下看,嘴里小声威胁着。
“你先别急着泼水嘛,起码喊季唯看一眼。”阮长风可怜巴巴地说:“天这么冷,我申请一盆热水。”
“嗯,我会给你准备一百度的开水的。”时妍看着楼下阮长风一根根点亮蜡烛:“J,W?会不会太抽象了啊。”
“没办法季唯这两个字的笔画太多了,小卖部没这么多蜡烛……”阮长风畅想无限未来:“我以后生了女儿就给她起名叫一一,保准从小到大桃花不断,哎不过如果长得像季唯的话,名字还是复杂点好,比如说阮懿……”
“你右手边的那个角上……摆得有点歪。”时妍提醒道。
所有蜡烛都点起来之后,已经聚了不少人,大家都知道这是要表白的节奏,他们的乐队有点名气,楼里名字缩写是JW的除了校花也没几个人,主唱和吉他手听起来也算般配,很快阮长风周围就围满了人。
插好音响后,阮长风弹起吉他,唱些时下流行的情歌。
经过乐队这段时间的历练,他的临场表现好了很多,起码不怯场了,一曲终了,不知道是谁带的头,人群都在起哄着喊下来吧下来吧。
“小妍你看季唯同志现在心情怎么样,能不能响应一下群众的呼声……”阮长风在电话里说。
时妍现在很后悔刚才带阮长风看四叶草,结果搞成了现在这样尴尬的窘境。她也很想让季唯下去,光明正大的拒绝也好,深受感动的同意也罢,可前提是季唯得在宿舍啊。
围观群众看阮长风笑嘻嘻地仰头打电话,还以为是打给女主角的,口号又换成了“答应他答应他答应他”,时妍趴在阳台上,一脸惆怅地听歌吃巧克力。
玫瑰花和蜡烛和情歌都不属于她,起码这盒巧克力是送给她的。
长这么大收到的唯一一份情人节礼物,她决定不跟任何人分享,自己一个人吃完。
刚洗完澡,她衣服穿得有点少了,头发也没擦干,被夜风吹得冰凉,可时妍现在一步也不敢离开阳台。
她知道从楼下往上根本看不清是谁站在阳台上,但只要有个人影站在那里,或许就能带来些虚幻的奢望。
阮长风来之前是做好了持久战的准备的,又弹了十几首曲子,蜡烛选了最长最耐烧的,可直到蜡烛一根接一根地燃尽了,他也把情歌翻来覆去地唱了好多遍,连人群都渐渐散去了,只有他站在一圈熄灭的蜡烛中央,神情窘迫又迷茫。
“那个……”他嗓子已经有点沙哑,砂纸般干涩:“她怎么说。”
“小唯说,”时妍举着电话,回头看着空无一人的宿舍,脸上挤出笑容,用欢愉的语气说:“她说你唱得很好,她真的很感动。”
“她真是这么说的?”
“千真万确。”时妍笃定地说:“她一直趴阳台上听呢。”——
作者有话说:有人信誓旦旦地告诉我,今晚会成为第三次世界大战的导火索,我们在见证历史
我不信,但还是更新留档,作为备忘
多年后回望,今天不会是什么值得记忆的特别的日子,但认真写下的每一个字都是对个体生命的见证
第389章 宁州往事(20) 离开
看到阮长风蹲下来了, 时妍立刻穿上外套下楼,此时阮长风正在奋力铲融化在地上的蜡烛,苦笑着说:“我现在开始有点后悔了……原来不把这些蜡油弄干净, 宿管阿姨真的不让我走啊。”
“……总之, 谢谢你提醒我带铲刀。”
时妍一个字都没说,而是拿了一把更顺手的铲子和他交换, 然后, 他们蹲在地上,一点点地清理地上的蜡油,慢慢地把季唯的名字和他的爱心铲掉了。
活干到一半,她的电话响起, 时妍接起来发现是史师:“老师我先回家喽?”
“嗯?你怎么还没走?”
“我看热闹啊。”史师此时还站在不远处看着她:“时老师,阮长风有多喜欢季唯我不知道, 但你看来是真的很喜欢他啊。”
时妍的脸悄悄红到了耳朵尖, 语气却格外威严冷峻:“你还欠我十年的模拟考真题,别忘了,下周我要检查的。”
“谁啊,都这么晚了。”挂断电话后阮长风问她。
“家教的学生,”时妍说:“整天脑子里光想着谈恋爱,不好好学习。”
虽然在说别人, 但阮长风莫名有种自己也被教育了的感觉, 尴尬地低下头去。
时妍想等季唯回来跟她聊聊,所以一晚上没睡好,脑子里不停重复同一个场景, 是阮长风孤零零地站在楼下弹吉他,人们对他指指点点,说这个人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她本应该在他摆下第一根蜡烛的时候就告诉他天鹅不在家, 可事到如今再承认无疑是太晚了,纠结着要不要向他坦白,最后还是鸵鸟心态发作,蒙着被子睡觉逃避。
睡到半夜,时妍实在是被愧疚折磨得坐立难安,老老实实发短信向阮长风承认错误:“对不起,今晚小唯出去了。”
过了半个小时,阮长风的短信回来了,时妍甚至都不敢点开,拍拍自己惶恐的心脏,眼睛眯出一条小缝看向手机屏幕,简简单单的一行字。
“没关系,就当弹给你听的。”
时妍长叹一口气,把手机捂在心口。
她今晚吃了太多的巧克力,连情绪都变敏感了,甚至躲在被子里悄悄哭了一会。
季唯直到第二天中午才回宿舍,已经换了套衣服,和出门的时候比更添珠光宝气。
“来小妍,给你带了礼物。”季唯两只手拎满手提袋,献宝似的从里面一样样拿出东西,钻石项链,香水,小丝巾,手镯……顷刻就把她的桌子摆得满满当当。
就算时妍见识浅薄,也能看出来礼物价值不菲,第一反应是惊恐:“你昨晚干什么去了?”
“别紧张,”季唯笑道:“孟先生很绅士的,没对我怎么样。”
时妍倒吸一口凉气:“昨天你真的在和孟怀远约会?”
“是啊。”
“他缠着你怎么不跟我说啊!”时妍语无伦次,失声叫道:“怎么还要人家这么多礼物?他什么心思你看不出来?”
“我看出来了啊。”季唯微笑着欣赏手上刚做的美甲:“所以昨天使劲花他的钱。”
时妍觉得头疼欲裂。
“他不就是觉得我不贪财不虚荣,和别的女人都不一样,有点新鲜,所以才一直缠着不放么。”季唯悠然道:“现在我已经向他证明了,我是个贪财且虚荣,头脑空空的蠢女人,总该放手了吧。”
“他真的没对你怎么样?”时妍仔仔细细检查季唯。
“昨晚也就吃了个饭,然后逛了一会,他还要要回去陪老婆的。”季唯狡黠地笑了:“咱们这位孟先生,可是个【顾家】的好男人呢。”
“那你昨晚怎么没回宿舍?”
“稍微喝了点酒,有点醉了,就在酒店住了。”季唯兴奋地向她描述:“昨晚那个总统套房真的超棒啊,床超级大超级舒服,下次我一定要带你去住一晚体验一下……”
“我住不起啦……”
“我带你去住啊,”她向时妍展示获赠的体验卡:“去试试嘛小妍,人生还是要多经历一点的。”
“那个,昨天晚上,阮长风在楼下……”
“这个你不用说,”她瞬间冷下脸来:“我已经知道了。”
“我是觉得你也许可以……”
“我最讨厌这种自我感动的行为了。”季唯显得失望至极,以至于批评起来毫无留情:“我以为他起码算挺有意思,结果也就是个庸俗的普通人。”
“当个普通人有什么不好吗?”时妍小心翼翼地问她。
“普通人没什么不好啊,只是我想去高处见不同风景。”季唯翻过手掌,看掌心的纹路:“其实我没比我妈年轻的时候漂亮多少,可是我不想过她那样庸庸碌碌的一生。”
时妍没有说,其实季唯的妈妈是她最羡慕的女人,除了身体不好以外,生命中几乎没有什么缺憾。
“小妍,人也就活几十年,我们已经把四分之一的生命走完了,美貌的保质期更短,我还能漂亮几年啊。”季唯蹙眉:“我也不知道我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我只知道我现在遇到的所有的同龄男生,都会把我拖到那种我不想过的生活里面去。”
“孟怀远昨天到底跟你说什么了?”
“他没说什么啊,不过他向我展示了另一种生活。”季唯又解释道:“我也不是在追求所谓物质享受,这些礼物再值钱,在我看来也就是个物件而已,但我想领略一些和所有人都不一样的东西,我想过更值得过的人生,我就想要这个,阮长风给不了。”
“他给不了,孟怀远就能给得了?”时妍从后面搂住她:“哪有什么与众不同的生活啊,孟怀远只会毁掉你现在的生活。”
季唯轻轻把头靠在她身上,叹道:“小妍,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想要的生活该怎么找,我好烦现在这种日子。”
“哪里烦了,跟我讲讲?”
“举个例子,你看这周又轮到我打扫宿舍了。”季唯皱着眉头说:“我得把一个小时的时间浪费在刷厕所拖地倒垃圾上面,我弄干净之后很快又会变脏,可是脏我看了又很难受。”
“你要是不想做我可以帮你……”
“不需要!我只是举个例子。”季唯问出了一个世纪难题:“为什么我们的人生要浪费在这些毫无意义的事情上面?”
“啊,”时妍挠挠头:“这是请个保姆就能解决的问题吧。”
“请保姆得要钱,要钱得工作,可是工作……”季唯摇摇头:“工作又有什么意义啊,我们这些学金融的,只是学着怎么把钱换来换去罢了,这个过程也不创造价值,我现在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了,我只是活着,在呼吸,在一天天变老而已。”
时妍很少思考哲学问题,也不觉得有必要就此劝她什么,猜测只是这一夜的纸醉金迷有点冲击季唯的世界观,大概过一阵子就好了。
“我不甘心一辈子当个普通人……”最后,季唯迷茫地说:“可是我也不知道怎么才叫不普通的人呢。”
时妍又用力抱了抱她。
“小妍你说,像孟先生那种风度气质,那么超然的地位……”季唯细碎地喃喃道:“他还会有这样的苦恼吗?”
后来回想起来,时妍读大学的那几年是宁州经济最好的一段时间,技术飞速进步,各种新东西源源不断地被发明出来,与之相应的,存在主义的危机也困扰了很多人。
她把很多心思投入到史师的高考上,不经意间忽视了很多,甚至没能注意到阮长风一天天地沉默了下去,他以前嬉笑怒骂的看不出来,如今整个人变严肃了,时妍才发现他的长相其实颇有些忧郁的。
他不在她们面前抽烟,但每次他用完练习室,哪怕及时通风,时妍还是会在垃圾桶里看到很多烟蒂。
时妍感受到自己的无能为力,可季唯的心思她还能猜一猜,阮长风每天在想什么就是真的不知道了。
她那段时间太忙了,大概在不经意间错过了很多事情,只记得六月的一个中午,她走进活动教室的时候,不小心撞破阮长风和季唯两个人面无表情地长久对坐,带着某种剑拔弩张的姿态,不知道之前谈了什么。
看到她进来,阮长风立刻说要去图书馆复习,就背上书包出去了。
他走后季唯在桌子上趴了很久。
时妍轻手轻脚地收拾房间,在阮长风刚才坐的位置下面捡起一个皱巴巴的纸团,打开一看,只画了一些意义不明的蜿蜒线条,从一个中心点辐射出去,然后七弯八绕的曲线缠做一团,在线条的末梢是几个加重的叉,还有几个圆圈。
季唯抬起一只眼睛看她的动作。
“他这画的什么啊。”
“不知道。”季唯闷闷地说。
“你们吵架了吗?”
“没有。”
那会没当回事,只是在史师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阮长风考完了最后一门期末考试,一大早背上吉他骑着单车离开学校,没有说他要去哪,也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自此音讯全无。
也许他提前开启了期待的流浪生活,也许他只是到了不得不离开的时候。
第390章 宁州往事(21) 殊途同归
直到快开学的时候还是没有人能联系上阮长风, 他的手机长期关机,也不曾寄过明信片,时妍渐渐养成习惯, 没事就随手给他打个电话试试看, 主要是因为没接通也不会扣话费。
结果突然有一天接通了,时妍甚至没反应过来, 哆哆嗦嗦地把手机举到耳边, 那头阮长风也没说话,只能听到隐约的人声嘈杂,时妍把听筒紧紧贴在耳朵上,听到了很远很淡的钟声。
然后是一声玻璃摔碎的脆响, 随机电话就挂断了。
再打过去又是永无止境的关机了。
时妍捧着手机思考了一会,然后开始打包收拾东西。
“奶奶我出趟门——”她向厨房里的奶奶喊道:“午饭不用做我的了!”
“你去哪里哇!”
“现在还不知道……你就当我出去玩一趟吧。”
“什么时候回来啊?”
“也不知道, 开学之前肯定会回来的。”
奶奶费解地看了她一会, 最后转身从冰箱里掏出四个苹果:“那你带着路上吃。”
时妍打包苹果的时候顺手摸了把水果刀塞进包里。
接着时妍下楼找季老师借了他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因为季唯不在,时妍给她留了字条。
这辆自行车在季唯家有些年头了的,时妍和季唯当年学骑自行车都是靠着这辆,她熟络地降下车座,一踩脚蹬, 也就出发了。
时妍的第一站是回学校宿舍, 在一大摞书的底下翻出来一张纸,曾经被揉得很皱,但被时妍耐心地展平压好, 如今已经很清晰,但纸上还是一大堆意义不明的线条。
时妍皱着眉头研究半天,没想出头绪来, 回到乐队的活动室,坐在阮长风之前常坐的位置上,把纸在面前摊开。
那天不小心撞破他和季唯的对峙,当时他们在说什么?是在争吵吗?
时妍想象着对面坐着季唯,随后视线越过她,落在对墙的一副中国地图上。
她若有所思地站起来,把手里的纸按在地图上,中间的原点对准宁州,小心地调整角度。
不出所料,透过单薄的纸张,圆珠笔画的线条和曲折的国道线对上了。
既然是在规划路线,那么他的目的地是……时妍看向被圆圈圈住的城市,一一记了下来。
现在学校里没有什么线索,时妍决定正式出发,临走前把墙上的地图扯下来带着,又在教学楼把水壶灌满,去银行取了些现金,分成五份,谨慎地塞在鞋底和内衣等所有可以藏钱的部位,再给自行车车胎打足气,齿轮上好油,做完这些准备工作已经到下午了。
她站在校门口,一条东西向的马路,她需要决定出发的方向。
阮长风在地图上圈的几个城市的方向完全不同,如果第一步就走错了,后续肯定找不到人。
下午的太阳有点刺眼,她戴上帽子,转头望向东方。
他出发的那天早晨是晴天,朝阳也很刺眼,所以他更有可能背对着阳光走。
再加上宁州往东不远就是大海,于是时妍决然地选择了向西,迎着毒辣的太阳追了出去。
遗憾的是这个年纪的少年人心思实在太难懂,更可悲的是时妍要用十几天的时间才能发现自己一开始就搞错了方向。
他当时还真是迎着太阳朝东边走了。
如果不是偶然在一家二手乐器行里遇到阮长风的吉他,时妍可能还要一路错下去。
“小姑娘,你怎么确定这把吉他是你朋友的?”琴行老板看到时妍激动地热泪盈眶,不得不给他泼冷水:“确实是把好琴,但一般很少有这么巧的。”
“不不不一定是他的,牌子和款式都一模一样啊,他的那把琴身这里也有点磨损,外面的琴箱呢?”时妍想起琴箱里面是有三包凭证的,上面有宁州飞天乐器行的标志。
“我进货过来的时候就没有啊。”老板有点惋惜:“听说前主人遇到了什么困难,急需用钱才卖的吧。”
时妍脑子里已经出现阮长风遭遇车祸浑身绑着绷带躺在医院里的画面了,忙把地图摊开:“您是从哪里进的货?”
老板给她指了个宁州东边的临海小城:“这里。”
时妍听得眼前一黑,花了十分钟平复心情,又花了十分钟讨价还价,将这把吉他买了下来。
付钱的时候时妍又顺便算了这十几天路上的花销,虽然已经尽力省吃俭用,但心里又是一阵抽痛。
要是真能救阮长风于危难还好说,最怕自己是一厢情愿,只听了一通电话就自作多情,那才尴尬呢,这笔钱到底要不要找他要回来啊。
没准等她回到宁州阮长风早就回学校了。
就当是出来玩了,找人只是顺带的……她苦涩地安慰自己,吉他也不是为阮长风买的,没准她也能跟他学着弹几下呢。
因为有了具体的方向,就不用骑着自行车慢慢找了,也不需要每次遇到地铁站都下去看看有没有人卖艺,不需要向沿途每个修车店的老板打听有没有见过一辆配色很猎奇的死飞单车,更不用每到一个城市就去收容所和警察局打听消息了。时妍直接买了张大巴车票,把自行车丢进行李舱中,瘫在椅子上睡着了。
明明坐车走高速只需要几个小时就能到达的地方,为什么要花这么长的时间骑自行车慢慢走?人到底能在旅途中找到什么呢?在昏沉睡去之前,时妍还是没想明白这个问题。
她睡得太熟了,以至于连车到站都不知道,还好手机铃声把她惊醒。
“嗯?小唯。”
“你什么时候回来啊。”对于她这场冒险,季唯的态度已经从最初的惊慌失措、暴跳如雷,发展现在的随遇而安,只要求她每天打个电话报平安。
“他回去了吗?”时妍急忙收拾行李下车。
“回了回了,你也赶紧回来吧。”
“那你让他给我打个电话?”时妍心头一紧。
“……好吧其实他也没回来。”季唯叹了口气:“哎说不定他明天就跟个没事人似的回来了呢?一个大男人你担心什么啊。”
时妍也说不上失望还是宽慰,把手机夹在肩膀上,从大客车行李箱中拖出了单车:“我有点线索了。”
“大后天就开学,你是不是不准备上学了?”
“我再找最后几天,实在找不到就回去,不会耽误开学报到的。”时妍在海边城市潮湿的空气中活动筋骨:“奶奶还好吧?”
“好个屁!”季唯气哼哼地说:“你知道我每天帮你敷衍的有多辛苦么?”
“谢谢小唯,等我回去……”此时时妍的耳朵突然捕捉到了什么声音,轻轻倒吸一口气:“小唯,我可能真的快要找到他了。”
因为就在刚刚,她听到了远处传来钟声,来自一所中学的钟楼。
和那通仓促挂断的电话里一模一样。
后面的事情就很顺利了,时妍只花了两天时间,就从钟楼附近方圆十公里的范围内,找到了阮长风那辆单车,胡乱地停在一个老旧小区的车棚里,车上已经落了一层灰。
再然后,一颗小石子从天而降,正好掉在时妍脚边。
她下意识地向上望去,在二楼一扇装了防盗网的窗户后面,看到了那张她心心念念的脸。
只见阮长风唇齿开合,无声且缓慢地朝她说了一个字:“滚。”
读懂他的口型之后时妍沮丧委屈地快要哭了,但还是硬气地朝他招手:“你下来,我们谈谈。”
阮长风又丢了一支圆珠笔下去,似乎执意要把她赶走。
时妍直接上二楼敲门。
门很快就被打开了,只开了一条小缝,开门的却不是阮长风,而是一个脸色蜡黄的中年人。
“你找谁?”男人满脸戒备地问。
“我找阮长风。”
“别给她开门!”屋里传来阮长风的咆哮。
此时又走来一个穿劣质西装的男人,直接把门完全打开了:“你是长风什么人啊。”
“他同学,我叫时妍。”
“哦哦快点进来吧,你同学在里面等你呢。”西装男满脸堆笑。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令人发指的潮湿臭味,地上铺满脏兮兮的床垫,靠墙放着铁架子床,横七竖八或坐或卧到处都是人,有男有女,有年轻有年老,一打眼望过去,不到百平的房间里居然塞了三十多个人。
时妍在窗边找到了阮长风,他的一只手被布条绑在窗框上,低眉敛目如老僧入定。
“你们绑他干什么?”
“嗨我们开玩笑呢,”西装男立刻过去把他的手解开:“长风,跟你同学打个招呼?”
阮长风兴意阑珊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不是我同学,我不认识她。”
“他的手机通讯录里面存了我的号码的,我打个电话就能确定了。”说着时妍掏出手机给阮长风打电话。
“嘿,同学,我们上课的时候是要求手机关机的。”西装男自我介绍:“我姓赖,你叫我赖老师吧。”
“赖老师在上什么课?”
“你来得正好,赶紧坐下来听听。”赖老师热情地向其他人介绍她:“各位学员,让我们欢迎新同学时妍加入我们的大家庭!鼓掌!”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大家全都整齐划一地开始鼓掌,连阮长风也在机械地拍巴掌。
赖老师走到一块白板前,激情澎湃地吼出了一个问题:“大声告诉我,你们想不想成功,想不想发财?”
“想!”
“你们想不想知道最快发财的途径!”
“想!”
“那么今天呢,赖老师就要和大家分享一个……”
时妍要是再看不出来这是个传销窝点那就真是瞎了,挤到阮长风身边坐下,小声问他:“身体还好吗?能不能跑得动?”
阮长风用气音说:“待会他问你要身份证和手机千万别给他,看准了就赶紧跑,留心那边两个穿白衣服的,其他的都没啥战斗力。”
“那些人有没有打你?”时妍握住他的手,感觉彼此的手都冰冷颤抖。
他摇摇头:“你怎么找来的?”
“我找到了被你卖掉的吉他。”
“吉他?”阮长风疑惑地说:“我的吉他好好的,没卖啊。”
时妍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到墙角靠着他的琴箱,意识到自己果然认错琴了。
可恶,吉他真的长得很像啊。
殊途同归这个词到底应该怎么写来着。
她苦笑着指了指自己背上的吉他说:“那你以后能多一把备用了。”
他们的窃窃私语惊动了赖老师,在他的眼神示意下,之前给她开门的那个男人走到时妍身边:“我要收一下你的手机和身份证,还有随身物品。”
“她才刚来,又没说要留下,就不用收了吧。”
“好。”时妍却乖乖上缴了手机和证件。
阮长风惩罚似的用力捏了捏她的食指指尖。
随后又上来一个女人,仔仔细细地搜了时妍的身。
“我来之前已经报警了。”时妍说出了最让阮长风安心的话后,视线紧盯着男人的手,只为了看他把自己的身份证藏在哪里。
时妍看到他走进厨房,打开最高处的橱柜,掏出一个饼干盒,把身份证放了进去。
“你怎么会陷进来?”
“唔……钱包丢了,想找个包吃住的地方。”他淡淡地说:“这里也挺好的,就是每天上上课洗洗脑嘛,只要我不发展下线进来,他们总归是亏的。”
“你给我打电话啊!我会帮你报警的!”
阮长风悚然变色:“你那么贪财又抠门,万一真被我坑过来了怎么办?”
时妍听得直叹气:“你对我到底有什么误解——那你打给小唯啊,她不会被骗到。”
“你怎么知道我没给她打过电话?”阮长风微笑着反问,数不尽的苦涩意味。
只是不会被你欺骗的人,也不会舍身来搭救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