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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71章 宁州往事(2) 都是小事情


    很快又是思政课, 因为上次的突击课堂作业,这一周的上座率明显高了不少,时妍又来晚了一点, 居然差点没找到座位。


    “时妍时妍, 坐这。”角落里的阮长风朝她热情地招呼。


    周围有几个男孩大概是阮长风的损友,发出大惊小怪的叫声, 时妍低着头灰溜溜地快速摸过去。


    “晚上好哇。”


    “晚上好……”时妍鼓足勇气搭话:“你来得好早。”


    她都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 以至于阮长风又没听清楚,摘下耳机后凑近了点,又让她重复了一遍。


    “我说,你今天来得好早。”


    “嗯, 等你呢。”


    时妍一瞬间心跳如鼓。


    “……所以今天季唯来吗?”


    果然如此。


    “不知道。”她摇摇头:“也许不会。”


    “她参加的什么社团啊,这么忙。”


    “外联部。”


    阮长风心想, 拉赞助这种事情肯定非常适合季唯, 自然没注意到身旁女孩子有点低落的神情。


    “那……季唯是你好朋友喔。”阮长风继续哪壶不开提哪壶:“我经常看你们走在一起。”


    “没有,只是室友。”时妍小声说。


    “瞎说什么呢,”突然,身旁一阵少女的幽香袭来,季唯直接坐在时妍身边,远山眉轻蹙:“除了你我还有什么好朋友。”


    时妍低头不语, 季唯佯装生气, 直接伸手挠她的腰:“说,你是不是背着我有别人了。”


    被拿捏了命门,时妍强忍着快要跳起来的条件反射, 讨饶道:“没有……没别人。”


    “乖,吃蛋糕。”季唯从帆布袋里拿出一盒小点心。


    时妍认出来这是学校东门商业街上最贵的那家蛋糕店,最是精美昂贵, 小心翼翼挑起来一块:“今天又是谁送的?”


    “拉赞助跑到他家,店老板送的。”


    “那我就不客气啦——”见阮长风也伸手过来要拿,季唯在他手上轻拍了一下,嗔道:“让你吃了吗,这是给小妍的。”


    “姐姐,我还没吃晚饭哎。”


    “那也不行,大男人吃什么蛋糕。”季唯用叉子挑一块草莓放进嘴里,雪白的贝齿轻轻咬下,娇嫩双唇比水果更诱人,阮长风在一旁托着腮静静欣赏。


    时妍看他俩的互动,便知道平时大概比较熟络了,至少比普通同班同学的关系要亲密一些的。


    她坐在两个人中间,显得非常多余。


    有阮长风眼巴巴地在边上看着,时妍有点吃不下,阮长风说:“你看这多残忍,你闺蜜都看不下去了。”


    “那你问小妍。”


    时妍把蛋糕推到阮长风面前:“那你吃吧。”


    阮长风完全没看懂女孩的情绪:“你热嘛?脸好红。”


    “是有点热,”她镇定地打开作业:“你们坐得太近了。”


    下课后季唯和时妍一起回宿舍,两人独处时妍才终于自在起来,问季唯对阮长风的看法。


    “没什么看法吧,”季唯坦言:“就是个中二病,还挺逗的。”


    时妍点点头:“可是他有点喜欢你。”


    季唯正扎起头发准备洗澡,淡定地反问:“所以呢。”


    “没事。”


    季唯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什么,凑过来仔细观察她的神色:“你有点在意他哦。”


    “就像你说的,挺逗嘛。”时妍低头:“他能逗你开心,还挺好的。”


    “如果找男朋友只是为了逗我开心的话,我应该抱一本笑话集结婚。”季唯随口说了个冷笑话:“阮长风是挺有趣的,但也只是有趣而已。”


    时妍觉得对于她这样没意思的人来说,有趣也就足够了。


    “至少他还挺帅的啊。”时妍莫名想为阮长风说点好话。


    “头发太长了,看不出来脸什么样。”季唯补充道:“而且自我意识过剩,有点自恋。”


    “那你想找个什么样的男朋友?”


    “唔,还没想好,”季唯神情略显惆怅:“他一定要是个很特别的人。”


    时妍没再说话,从抽屉里取出一沓练字纸,其中夹了张单薄的稿纸,是上次阮长风帮她写得那份思政课作业。


    她把纸铺平,拧开钢笔,开始屏气凝神地临摹起来。


    一笔一划,像是要把说不清道不明的情丝都写进笔墨间去。


    同一时间,男生宿舍那边。


    “今天季唯摸了我的手!我的手!”阮长风一进门就大叫起来。


    “喔——”其他三个室友一起围过来,纷纷艳羡地捧起阮长风的右手:“你小子出息了啊。”


    阮长风嘿嘿一笑,并没有说清真相其实只是他被季唯拍了一下。


    “详细说说,怎么回事啊。”


    “肯定是一不小心碰到的吧。”张小冰托了托金丝眼镜:“我看人季唯根本不想理你。”


    阮长风没有理会室友的嘲讽,坐到椅子上抱着吉他弹了几下。


    “还围着呢,我可唱歌了?”他挑眉扫视三人。


    室友们瞬间作鸟兽散。


    弹了一会后,阮长风放下吉他,问对床的张小冰:“哎,你说季唯是不是对我有点意思啊。”


    张小冰用一声冷笑回应他。


    “要不然她今天干嘛特意坐我旁边啊。”


    “她是坐她闺蜜旁边吧。”


    “是啊,”阮长风突然一拍手:“那你们谁动作利索点,帮我搞定那个时妍,这样我和季唯不就水到渠成了嘛。”


    其他三个人回忆了半天,愣是没想到时妍的长相,大概确实是平凡到了极点,纷纷阮长风的自私行为表示强烈谴责。


    “干嘛,时妍也挺好的,数院的大学霸哎,脾气看着也不错。”


    “这么好你怎么不上啊。”


    “因为我的心已经是季唯的了。”


    “不行不行,”张小冰拆了一片面膜敷到脸上:“我也想追季唯。”


    “我也是。”


    “我已经有女朋友了。”


    阮长风低头拨出一组和弦。


    “你这么喜欢弹琴,干脆组个乐队好了。”张小冰建议:“搞音乐的最好追女生。”


    “哎?”阮长风的思路一下子被他打开了:“正好邀请季唯当主唱,小冰你不是还会弹贝斯嘛。”


    张小冰觉得这是个公平竞争的好主意,也欣然应允。


    阮长风兴致勃勃地屋里走来走去,盘算起筹备乐队的相关事宜来。


    人在年少时很容易沉湎于自己对未来的构想中,甚至导致一晚上没睡着觉,次日又是一整天逃不掉的主课,直到傍晚阮长风才有时间去社团联合会一问,被告知最少要大二才能成立学生社团。


    成立乐队的事情只好暂时搁置,这天最值得记录的事情是,阮长风从社联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正好遇到了推着小推车的时妍。


    “哎你这干什么呢?”阮长风追上她:“这么多纸箱。”


    “刚才去办公楼给老师们发苹果。”时妍扒拉了一下推车上的纸箱子。


    “你勤工俭学啊。”


    “就是在总务处帮帮忙,顺便赚点生活费。”


    阮长风看了一眼时妍脚下略显破旧的运动鞋:“如果找兼职的话,一般是做家教吧,而且你成绩这么好。”


    时妍高考结束之后的暑假一直在给同小区的准高三的同学补课,基本都是成绩无可救药的学渣,以至于现在一想到做家教,脑子里都是兵荒马乱的惨烈场景。


    “好,我以后了解下。”时妍本来想找个地方把这些苹果箱子拆一拆的,她已经跟收废品的打好招呼,至少也能卖个十来块钱,是老师默许的福利。可阮长风一直跟在她身后,好像非要看看她准备怎么处理这些箱子似的。


    路过收废品的商人,时妍只能投以歉疚的眼神,推着推车继续走在校园里。


    “你跟总务处的老师熟啊。”


    “还行吧。”


    “那你帮我留意着点活动室呗。”阮长风这彩礼说起他想组建乐队的计划。


    “乐队这些不是要大二才能弄么。”


    “咱们学校活动室不是蛮紧张的嘛,我想提前预定一间好点的……”阮长风看时妍面无表情,大概不会上心,突然灵机一动:“对了,你可以来当我们乐队的经理!”


    “啊?”


    “你很合适啊千万别推辞了!”


    “不是,”时妍哭笑不得:“我完全不懂音乐的,我连吉他和贝斯都分不清。”


    “慢慢就懂了嘛,就问你到时候来不来?”阮长风紧张地盯着时妍。


    时妍看着他亮晶晶的期待眼神,再三推辞后,还是硬着头皮把差事应了下来:“可是我真的不懂音乐哦,到时候可能还会帮倒忙。”


    “你能把季唯拉进我们乐队就是帮最大的忙了!”


    原来在这里等着她呢,时妍在心里暗暗苦笑:“我尽量劝她吧。”


    “那我们乐队的活动教室……”


    时妍想了想:“我记得东四楼好像有一间挺大的……”


    “哇经理你真是太棒了,快带我去看看嘛。”


    时妍差点被兴奋的阮长风拽着袖子拖走,靠着小推车才稳住身形:“等等,我的纸箱还没……”


    “几张破纸皮子能值多么点钱,放在这也没人会偷的,走走走你先带我去看教室——”


    至少能值十块钱啊……时妍在心里默念,而且放在这里会被保洁阿姨拿走的……她的小推车也还没还啊,弄丢了也很麻烦的。


    时妍一边被他拽着往前走,一边频频回头看那堆纸箱子,却始终一言不发。


    阮长风走了一会,突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


    “你还是完全不懂拒绝啊。”他惋惜地看着时妍:“你是完全不会生气吗?我一直在等你说不行、不要、不可以。”


    也许我只是不懂得拒绝你呢,时妍忍不住这样想。


    “还好吧,也没必要生气。”她低头用脚尖蹭了蹭地面:“都是小事情。”


    阮长风倒是被她的态度搞得一阵无名火起,盯着她看了一会:“怎么会有你这种人啊。”


    时妍的头垂得更低了:“对不起我就是这种人。”


    她一道歉,阮长风彻底熄火没脾气了,往刚才被他们落在身后的小推车走去:“算了算了,我先帮你把箱子拆了。”


    “你怎么知道……”


    “就你刚才看那个收破烂的眼神,就跟看初恋情人似的。”阮长风蹲下来,掏出钥匙划破一个纸箱上的胶带:“你刚才直接这一车丢给他不行么?”


    时妍羞赧地说:“车子还要还的,然后箱子里面的塑料膜和泡沫是另外的价钱。”


    阮长风又划开一个纸箱,里面叮铃咣当掉出来一堆空饮料瓶。


    时妍脸红得像要烧起来,立刻拿起塑料袋装空瓶,试图辩解道:“这是刚才发苹果的时候,办公室老师给我的……”


    阮长风居然没再嘲讽她,而是帮她把这些废品一一分类整理好了。


    第372章 宁州往事(3) 引体向上


    卖了废品后阮长风又陪她还了小推车, 这时候天已经黑下来,阮长风怕错过晚饭,又把时妍拉到饭堂吃了顿晚饭。


    “想吃什么, 随便点。”排队的时候阮长风阔气地把饭卡塞到时妍手里:“我请客。”


    时妍顺手把饭卡往旁边的查询机上一靠, 看着三块二毛的余额沉默了一会,把卡还给他:“还是我来吧。”


    “哎不好意思, 我忘记充钱了。”阮长风讪讪一笑:“要不你先帮我垫上?”


    时妍示意阮长风先点餐, 帮他刷完卡后,又迅速心算了一下这个月剩余的天数和贫困生补助的到账时间,在保证了有肉有菜的基础上,又把原来的三两米饭扣成了二两。


    “你吃这么少噢。”阮长风张望她的餐盘。


    “已经很够了。”时妍又去打了碗汤, 高中的时候经常为了省钱吃素,最后落下贫血的毛病, 反而花了更多钱治病, 所以现在时妍很注重蛋白质的摄入了,每天早上的鸡蛋和牛奶都保证到位,晚餐才相对吃少一点:“顺便减肥。”


    阮长风本来已经把自己那盘五花肉端起来摆到她面前了,听到后面那句又默默收了回去:“行,那你减吧,我不拖你后腿。”


    然后风卷残云般吃完了那盘肉, 时妍有点摸不清这个人阴晴不定的脾气, 阮长风抹抹嘴又找她借饭卡,吃完后竟然像是意犹未尽:“那什么,我还想再吃点。”


    时妍毫无脾气地再次奉上饭卡, 看着阮长风再次端回来的满盘大鱼大肉,盘算着卡里的余额,决定把这个月的早餐牛奶换成免费豆浆。


    阮长风继续吃着肉, 完全没有任何要分享给她的意思。


    有个人坐在你吃得很香,时妍也生理性得有点馋了,但肯定是不好意思找他主动要,把自己的汤喝完就收拾碗筷了。


    “你吃饱了?”阮长风抬起头路看她。


    “饱了。”时妍甚至很认真地摸了摸肚子:“再多一点都吃不下了。”


    长风眯了迷眼睛:“你这个人以后要是死了,肯定是面子太重,坠到地上给坠死的。”


    “确实是吃饱了。”时妍感觉心里有点梗,顺理成章地打了个嗝,然后又觉得有些不雅,用手捂住嘴:“哎我都打嗝了。”


    “你是觉得这样别人就看不出来你穷了吗?”


    “我不穷啊。”时妍几乎是脱口而出。


    “你每个月领学校生活补助,用这么旧的翻盖手机,卖废品赚生活费,一顿饭就吃这么点东西,”阮长风劈头盖脸地一顿:“你这不叫穷叫什么?”


    “节俭!”时妍瞬间想到一个好词:“勤俭节约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


    “这俩有什么区别吗?”


    “穷是没钱花,节俭是有钱省着花。”时妍解释道:“不一样的。”


    “为什么就不能大大方方承认自己没钱啊,”阮长风眉头紧锁:“在学校里还有人会因为你穷看不起你?这样扣扣索索死要面子活受罪才让人看不起。”


    “我肯定不如你家境好,”真是没被贫穷践踏过的孩子啊……时妍低下头:“但也不能算是没钱的。”


    “你哪来的钱啊。”


    “投资。”


    “赚得多吗?”


    “小本买卖,但够用了。”


    阮长风被她温吞坚定的态度气得连火都发不出来,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刚才话说得太过分伤了她的自尊心,但又不想道歉,就沉着张脸不理她。


    时妍所谓的投资确实是小本买卖,只是两家运营状况良好的小吃店罢了,因为股本少,又不参与经营,每年到手的分红也不多。


    她不是一个喜欢投机和冒险的人,命运单薄苍白如纸,承担不起任何一次豪赌,算来算去,这辈子最划算的一笔投资,却是这顿食堂的晚饭。


    阮长风到最后也没有把这几十块钱还她,但后来他们一起吃的很多很多次早饭中饭晚饭夜宵里,阮长风没让她花过一分钱。


    而对于时妍自己的财政状况,阮长风一直认定她是个自尊心比天大的女人,努力维持着仅有的尊严,日常相处还是难免多了些顾忌。


    直到大学毕业后不久,时妍一口气掏出了宁州最好地段的三居室的购房首付款,他才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中……


    几经波折,当时妍终于和阮长风走到东四楼,正好远远看到保安大叔锁大门,阮长风吃得太饱了跑不动,愣是没赶上,只能眼睁睁看着保安大叔给大门挂上铁锁,然后甩着钥匙扬长而去。


    “对不起我忘了这边晚上没有课的时候,七点半会关门……”时妍沮丧地垂下头:“要不明天吧。”


    阮长风走到楼下大门前,咣当咣当地拽了几下,发出刺耳尖锐的声响:“哎,这锁真结实啊。”


    时妍捂住耳朵:“要不改天吧,反正我们没有里面教室的钥匙,而且你现在也用不上。”


    “你说我这一下午总得干成点事情吧?”


    时妍心想她自己这一下午倒是还蛮充实的……


    确定了正门不能进后,阮长风不甘心地绕着东四楼外围绕圈,居然真让他找到一间阶梯教室,而且窗户没关严,就是窗户有点高。


    “真的,今天算了吧,”时妍小声劝他:“里面好黑,明天也能来的。”


    阮长风高高跳起来,双手才勉强撑到窗沿上,在那里挂了半天,尝试了好几把,也没能靠胳膊把身体的其余部分撑上去。


    “下个月体测了……你引体向上会挂掉的。”时妍忍着笑转过头去:“我记得是七个才有分。”


    “闭嘴,”阮长风挂在半空中荡来荡去,咬牙切齿地说:“过、来、帮、忙、啊!”


    他的本意是让时妍把墙角的凳子搬过来,但时妍的近视眼没看到那里有个支撑物,眼一闭心一横,双手抱住阮长风的腿把他硬生生托了起来。


    “啊啊啊啊啊你到底在干嘛!”阮长风惨叫,刚才乱蹬的两条腿现在笔直僵硬地垂下来:“让你去搬凳子没让你自己当凳子啊!”


    “对不起对不起,”时妍早已经面红耳赤:“我现在给你放下来。”


    “都已经这样了,继续加把劲啊!”


    时妍在腾不开手,用牙齿咬住自己的外套往上拉了拉,期待这样待会阮长风踩到她肩膀的时候不会太疼。


    在两个人的齐心合力下,主要是在阮长风因为羞耻而爆发出来的洪荒之力的催动下,他最终顺利翻过了窗户,在窗台上一晃,然后咕咚一声摔了下去。


    “你没摔到吧。”时妍活动着酸痛的胳膊问他。


    “没事。”片刻后阮长风从窗口探出头来:“问题是你怎么上来。”


    “我爬不上来的。”时妍望而却步:“六楼,602,要不你自己上去看?”


    阮长风朝她挥了挥手,消失在窗子后面。


    走出阶梯教室后阮长风又按了几下走廊的灯,还是黑黝黝的,便知道保安大叔大概还拉了电闸,看不清脚下摸黑往前走,地上凭空一个台阶,差点摔倒,不禁破口大骂。


    反正四下无人,阮长风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亮光找到楼梯间,顺着阴森闭塞的楼梯往上爬,脑子里全是类似十三级阶梯的怪谈传说,只能硬着头皮快速往上爬。


    几分钟后手机也没电关机了,阮长风此时才爬到四楼,扭头看看深不可测的来路,觉得就这么下去也挺丢人,时妍没准就在外面等着看他笑话,回去大概率还要讲给季唯听,破坏他的光辉形象。


    把心一横,阮长风继续闷着头往六楼冲。


    正所谓越怕什么越来什么,就在阮长风最紧张的时候,又听到脚步声顺着楼梯传上来,阮长风停下来听了一会,来人上楼梯的每一步的频率都很规律。


    他屏住呼吸,站在原地不敢动,可就在他停下的同时,楼下的脚步声也停了下来。


    阮长风壮着胆子咳嗽两声,还跺了跺脚。


    楼下的脚步声骤然加快,几乎是奔跑着向上面冲。


    在意识反应过来之前,阮长风就像脚下装了弹簧似的蹦起来,拼命向上跑,很快就到了六楼,闪身到楼梯间的转角处躲了起来。


    几秒种后,一个黑黝黝的人影也爬到六楼,站在楼梯口四处张望,手里拿着手机透出微光,阮长风看清了时妍的脸,松了口气,从拐角处出来:“你过来干嘛?”


    时妍却被他突然出现吓得往后一缩,差点脚下踏空从楼梯上摔下去,急忙扶住楼梯栏杆,半趴在地上大口喘气。


    “哎,别摸这个,好脏的。”


    时妍呐呐地收回手,手心还是染上了一道醒目的黑印子,厚厚一层油泥,沾上大概是不好洗的。


    “怎么,吓到啦?”阮长风望着时妍苍白的脸,额头上全是冷汗,但愣是一声都没吭。


    “没事。”她摇摇头:“跑得有点急。”


    “谁让你跑这么快的,我还以为你要追我。”


    “我没有追……”时妍把这句话听茬了,心跳骤然乱了半拍,反应过来后急忙补救:“我是估计你会害怕。”


    幸好天黑,阮长风看不清她的脸已经迅速从白转红。


    “我怎么可能会害怕啦。”阮长风悄悄在裤子上把手心的冷汗抹去,长笑数声:“教学楼而已,又不是鬼屋——啊其实鬼屋也没什么好怕的,太假了。”


    两个胆小鬼继续各自心怀鬼胎地往前走。


    第373章 宁州往事(4) 鬼故事


    “说到这栋东四楼, 你知不知道大概七年前,话剧社有个女生,演技非常好, 特别擅长模仿别人说话打扮, 可惜后来她从这里的六楼……”走了一会后时妍突然真的讲鬼故事。


    “闭嘴!”阮长风大叫。


    “对不起。”


    “你……你也是翻窗进来的?”阮长风生硬地转移话题:“看不出来,运动能力可以啊。”


    “不是的, 我找保安大叔借了钥匙……”时妍不好意思地说:“那个窗户太高了, 我翻不过去。”


    “咱学校保安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我跟他说我白天上课的时候把笔记本电脑落教室里了。”时妍摸了摸兜里的钥匙:“蛮好说话的啊。”


    “你知不知道,就刚才那个保安,我上次就晚回来十分钟,他就要联系辅导员才给我开门?”阮长风难以置信地说:“你看上去是完全不会说谎的那种好学生啊。”


    时妍仰起头, 满脸真诚地看着他:“也许我只是太会说谎了。”


    阮长风看了片刻,默默把被她抵在下巴上的手机屏幕挪开:“怪渗人的。”


    说话间, 时妍指了指602的房门:“就是这间。”


    阮长风趴着门上的玻璃往里张望, 黑洞洞的房间带给他无数遐想:“喔……以前是画室吧,看上去面积挺大的嘛,还有个这么高的架子……到时候练琴可能得在墙上贴隔音棉……”


    时妍此前也是听说油画社搬到新楼后空出来一间屋子,并没有亲眼见过,也想看看里面的情况,在他身边蹦了一次又一次, 试图透过高高的玻璃向里面窥探。


    正跳得起劲, 她突然感觉两侧腋下一股巨力传来,两脚离地,竟然被阮长风从身后托了起来, 这次时妍实在绷不住了,短促地尖叫出声。


    “我不是怕你看不到吗!”阮长风委屈地说。


    “快快快放开我,”时妍大脑濒临宕机, 话都说不利索了:“我不看,我一点都不想看了!”


    阮长风把她轻轻放回到地上:“那回去呗。”


    时妍又羞又惊,拍了拍自己饱受摧残的小心脏,强作淡定地说:“看好了就走吧。”


    下楼的时候阮长风果然提起季唯。


    “你跟季唯关系这么好,又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我不知道她喜欢什么样的男生。”时妍听个开头就已经知道下文了,索性抢答了。


    “哇你怎么知道我要问这个!”


    时妍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


    “从小到大追她的人很多吧。”


    “特别多。”


    “有没有找你帮忙的?”


    “有几个。”


    “你帮了没有?”


    “不一定。”时妍补充道:“有的帮,有的不帮。”


    “那你帮忙助攻的标准是什么呢?”


    “不知道。”


    阮长风指了指自己:“你看我符合你帮忙的这个标准吗?”


    这时两人已经走出教学楼,时妍回头重新锁上门,对阮长风说:“我去还一下钥匙,回来再告诉你。”


    “好啊,那你快点呗。”阮长风满脸期待的神情:“拜托拜托,我好喜欢季唯啊。”


    时妍低着头向远处的保安室走去,脚步凌乱匆忙,不敢回头,生怕阮长风看到自己脸上难过到差点哭出来的表情。


    几分钟后,时妍绕了一圈从教学楼另一侧回来,表情早已恢复了平日的冷静自持。


    “你这还挺快嘛,”阮长风看了看手表:“我记得保安室挺远的吧。”


    “啊?我为什么要去保安室?”时妍一脸懵逼。


    “你不是去还钥匙去了吗?”


    “我干嘛要还钥匙啊。”时妍无辜地眨眨眼睛。


    “不是你问保安借的钥匙?”


    时妍迷茫地说:“啊,我为什么要借钥匙?”


    阮长风崩溃了:“为了上楼陪我去看教室啊。”


    时妍用生平最真挚、最诚恳的眼神看着他:“可是我刚才一直在楼下转悠等你下来,根本没上过楼呀。”


    阮长风后退两步,喃喃道:“那刚才我在楼上遇到的人是谁……你真的没上过楼?”


    时妍迷惘地摇摇头:“你在楼上遇到谁了?”


    阮长风虽然觉得时妍大概率是在整蛊他,但她表情实在真诚无比,又不像是演出来的,还是产生了些微狐疑:“不会吧?你不会在整我吧?”


    “我看上去是那种人吗?”


    阮长风突然福至心灵,夺过时妍的右手——他记得刚才时妍的手摸到了栏杆,沾了一大块脏污,一时半会恐怕没那么容易洗干净。


    时妍的手心干干净净,一点印子都没有。


    阮长风这才是真的有点怕了:“你知不知道七年前,咱们学校话剧社有个女生,特别擅长模仿别人说话打扮,后来她从这里的六楼……”


    故事越说越诡异惊悚,阮长风两句话就把自己吓得不轻。


    “你说当年跳楼的那个女生吗?我也听说过,据说东四楼闹鬼就跟她有关……”时妍语气认真:“不过这种怪谈每个学校都有吧,肯定是假的啦。”


    “时妍,我刚才搞不好真的遇到她了……”阮长风神经兮兮地说:“你以后晚上不要一个人来这里。”


    时妍实在憋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阮长风看她表情变化,才知道自己被耍了,恼羞成怒:“你这样有意思吗?”


    时妍笑得两眼弯弯:“这么扯淡的故事,你哪怕有那么一秒钟信了,就已经输了啊。”


    她难得这样开怀大笑,脸颊泛起浅浅的狡黠酒窝,阮长风觉得有那么一瞬间,她平凡的五官显得非常可爱,就忘了生气。


    也顺便忘了原本要拜托她帮忙追季唯的事情。


    时妍心神不宁地回到宿舍,季唯正在镜子前试穿新买的西装裙,还配了丝袜和高跟鞋,往那一站就有相当出挑的效果。


    “可算回来啦,”季唯急忙问:“帮我看看新衣服好看不?”


    “你穿什么都好看。”


    “配肉色的丝袜还是黑丝呢?”


    “肉丝吧,”时妍继续建议:“黑丝有点太性感……所以你穿这么正式要干嘛?”


    “元旦晚会拉赞助。”


    “可是现在才十一月份吧。”


    “孟家的大门哪这么容易敲的。”季唯提到那两个字已经开始紧张了:“部长非要我去谈……啊我不行了,小妍你明天一定得陪我去。”


    “我不行,我也紧张。”时妍连连摇头:“你找你们部长一起去。”


    “他说他已经联系好了那边一个姓王的经理了……”季唯想想都头疼,向后瘫倒在椅子上:“然后就让我一个人去喔,太不要脸了。”


    就算对外是高冷校花,在宿舍里跟闺蜜吐槽的时候也和普通女大学生没什么两样。


    “他相信你的实力嘛。”


    “我的实力只配去东门蛋糕房刷刷脸,真的不配去孟家拉赞助啊啊啊啊……”季唯捂着脸崩溃了:“我才大一,在那些工作的人面前真的站不住啦!”


    “那就随便去糊弄一下,然后回来打个报告说那边没拿你当回事,行吗。”时妍建议。


    “那你陪我去好不好。”季唯可怜巴巴地看着时妍:“反正你明天也没课。”


    “唉,就是听说市中心那边新开了一家不错的海鲜自助……”


    “我请你吃三顿。”季唯喜笑颜开,拉过时妍的手亲了一口:“小妍宝贝,没有你我真的什么事情都办不成。”


    于是第二天,两个初出茅庐的大一新生站在孟氏集团高耸入云的总部大楼前,默契地对视一眼,几乎同时开口。


    “我们走吧。”


    “要不先回去?”


    季唯误会了时妍的意思,顿时如释重负,拉着她就往地铁站走,被时妍一把拽住:“不行,来都来了,不能浪费你今天打扮得这么好看。”


    “我打扮得好看我自己高兴!给你看到了就不算浪费!”季唯奋力挣扎:“我真的不行了呜呜呜你别让我在这丢脸行不。”


    “老这么怯场不行啦,”时妍叫道:“你以后还会经历好多大场面的。”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反正我现在不想进去。”季唯都快哭了:“当初干嘛要加外联部嘛,我真的好讨厌跟陌生人搭话!”


    时妍平生最不喜欢勉强,季唯也深知她的性格,搂着她撒娇:“嘤……小妍对不起害你白跑一趟,我还是请你吃自助,咱们今天不进去了吧。”


    时妍叹气,还是松了口:“那好吧。”


    季唯大喜:“我先拍张照表示来过了,这样回去好交差。”


    时妍正要接过她的手机,季唯已经叫住了一个路过的中年人:“您好,能帮我们俩拍张照吗。”


    季唯的魅力对于八岁到八十岁的男性都生效,这位看上去衣着考究的路人从她手里接过手机:“好啊。”


    时妍看到相机镜头会有点习惯性地躲闪:“我就算了吧。”


    “您记得把孟氏集团这几个字也拍进去哦。”季唯笑盈盈地对路人说,一边挽住时妍的胳膊不让走:“咱俩好久没一起拍照了呀。”


    明明新生入学那天就拍过合影的……时妍腹诽。


    “左边那个美女,也笑一笑呗?”路人抬头,对时妍说。


    时妍调整表情,挤出一个稍显麻木的微笑。


    路人放弃了提升她镜头感的尝试,眯着眼睛按下了拍摄键。


    季唯向他道了谢,然后拿回自己的手机,时妍揉了揉僵硬的脸,拉着闺蜜走了。


    路人站在原地目送季唯的背影远去,然后转头问身后的助理:“帮我查查,这两个女孩子来干什么的。”


    “好的,孟先生。”助理毕恭毕敬地说。


    季唯和时妍开开心心吃了顿自助餐,还逛街买了两件衣服,然后坐公交回了学校,正琢磨着怎么向部长交差,没想到部长已经站在公交站堵她了。


    “部长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了季唯!”外联部部长热泪盈眶:“我回去就辞职,你来当部长吧!”


    “……”


    “但在辞职之前你一定要满足我的好奇心……就咱们学校这个破元旦晚会,你到底跟孟家说了什么,能让他一下子同意给咱们赞助了一百万啊!!”


    季唯怔忡地回头和时妍对视,只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迷茫和错愕。


    第374章 宁州往事(5) 精神污染


    不管怎么说, 有钱还是好办事的,在宁州师范大学这场元旦晚会以超标规模筹备的时候,时妍又找了份家教的工作, 每天下课后都奔波在路上。


    攒钱是一方面, 更多还是想让自己再忙一点,这样就无暇顾忌那些和某人相关的情绪, 每周思政课也专挑人群中坐, 不给长风和季唯坐到自己身边的机会。


    就这样,在她的刻意回避下,再见到阮长风已经是大一下学期了。


    那天晚上她家教结束后照例晚归,又在学生家里耽误了一阵, 坐末班公交回来的时候校门已经关了,不过她有特困生校外兼职证明, 可以直接喊保安开门, 因此只管低头往回走,也是因为手里提了一大包书太重了,所以没办法走太快。


    快到校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清脆的铃铛响声,然后男孩就向一阵风似的从她身边掠过,一甩自行车头停到她面前。


    “呦, 好久不见。”过了个年回来, 阮长风又在折腾他的头发了,不仅比之前更长,甚至还挑染了一缕黄色, 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非常醒目,以至于时妍第一眼没认出来他,还以为自己被哪个小流氓堵了。


    “这么快就不认识我了?”


    “认识, ”时妍点点头:“发型不错,阮同学。”


    “谢谢。”阮长风撩了撩过长的刘海:“看我新车怎么样。”


    时妍打量着面前薄薄高高的单车,很亮很亮的绿色:“哦,我记得这种是叫……死火?”


    “是死飞啦。”阮长风热情地说:“怎么样,骑着兜两圈试试?”


    “太高了,我脚够不到。”


    “骑不上去也没事,你要不推两步?”阮长风笑嘻嘻地说:“不用多远,帮我推进学校就行。”


    “那你怎么进去?”时妍恍然大悟。


    “从这里翻墙。”阮长风直接当时妍同意了,松手就把车往她怀里一丢:“那谢啦,我们在北二楼下回合。”


    时妍眼睁睁看着好高一辆单车往自己这边倒下来,偏偏两只手抱着袋子,袋子里抱着十来斤的书,仓促间脱不开手去扶,眼看着车要倒了又舍不得把书丢地上,最后手忙脚乱之下,居然失去重心,被自行车砸中,叮铃咣当摔了。


    阮长风一回头就看到时妍坐在地上,腿被压在车底下,赶紧把车提起来:“哎,我这一秒钟没看,你怎么就摔了?”


    时妍正想低头自闭一会,忽然觉得脚踝一阵拉扯的剧痛,只能大叫:“脚脚脚卡住了!”


    “哦不好意思没看见。”阮长风急忙又把车子放下,从车轮里把时妍的右脚解救出来:“你脚没事吧。”


    时妍灰头土脸地从地上爬起来,好好扶住车把手:“没事,就卡了一下。”


    阮长风帮她捡起地上的书:“这么晚了,还背这么多书。”


    “家教。”


    “下次也介绍我去试试呗?我也可以教数学。”


    时妍想到他连高数作业都没耐心写,大概会和学生打起来:“你也想做家教啊。”


    “哎,这不刚买了车么,还想攒点钱换把好吉他。”


    时妍刚把书挂到车把手上,车子又猛地往边上一歪,这次时妍眼疾手快地扶住了,把袋子往中间挂了挂,小声吐槽:“你该给车配个框。”


    “不行,太丑了,我又不买菜。”阮长风走到学校围墙边,踩上几块砖。


    “你可以吗,还需要帮忙托一把不?”时妍笑着问。


    “您千万别帮忙!”阮长风被这句话一激,简直如有神助,一下子就跳起来翻过了围墙,身法灵巧和去年判若两人,不知道经历了多少刻苦练习。


    时妍赞叹地看了一眼,然后推着他的新车走到校门口,跟保安打了声招呼,就进了学校。


    本来以为阮长风说想做家教只是随便说说,没想到他还认真了,找时妍借了高中数学书回去钻研,只是第二天就把书还回来了。


    “这么快都看完了?”


    “可能教物理更适合我。”阮长风见时妍满脸无奈,叫道:“你看不起高中三年的物理课代表吗。”


    时妍忍着笑:“我问问我学生吧,她物理还可以。”


    时妍现在带的学生叫慧慧,物理成绩确实不怎么需要担心,所以时妍只是试着跟她提了一下:“如果有别的同学需要补习的话也可以找他。”


    “男同学女同学?”慧慧问她。


    “男同学。”


    “帅吗?”女孩眼前一亮。


    “我觉得挺帅的。”


    慧慧把笔一丢,旋风似的从书房跑了出去:“妈——我要补习物理!上课听不懂了!”


    据说一个中国孩子人生中家庭地位最高的时刻就是高三,因为时妍的补习效果不错,慧慧的家长很快同意了让阮长风也来试一节课。


    约好一起出发的时间是晚上六点,时妍在公交站等到六点二十,阮长风才骑着车风驰电掣地赶过来。


    “哎,不好意思,刚下课。”阮长风弯下腰来锁车:“公交车没来吧?”


    “刚走了一辆……”时妍说着,视线却再也离不开他的单车。


    荧光绿色的死飞单车,为了轻便的效果连刹车系统都没有配,车头居然安了个皱巴巴的粉色的布艺车筐,那真是要多显眼有多显眼,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行了,笑吧。”阮长风揉揉潦草的头发:“不是你说要装个车筐的吗!还有,不许笑话粉红色!”


    “大街上的死飞单车为什么没有配车筐果然是有原因的啊……”时妍小声吐槽:“确实是太丑了。”


    阮长风又哀怨地看了一眼自行车,把书从车篓里拿了出来:“不过装东西确实挺方便的。”


    等公交的时候,时妍还蹲下来研究车架上蹭掉的一块漆:“这里是我上次蹭掉的吗?”


    “您还真有脸认领啊。”


    时妍哎呦一声捂住脚踝:“我脚也疼。”


    阮长风扭过头去,慢悠悠地吹了声口哨,意思大概是咱俩都把这事忘了吧。


    过了一会公交车来了,车上阮长风还在跟时妍试讲,时妍也不忘叮嘱:“进门记得换鞋套,记得喊李阿姨晚上好,阿姨给你端果汁要记得喊谢谢。”


    “……”


    时妍反思了一下,也觉得这些话太像教小朋友了,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总之你注意礼节礼貌就好。”


    “我在你心目中是这么不讲礼貌的人?”


    “讲不讲礼貌不知道……”时妍看着车上的电子表叹气:“但真的很容易迟到。”


    迟到了二十分钟倒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但毕竟第一次面试,时妍不想让阮长风在雇主面前落下坏印象,一进门就抢先开口:“实在对不起李阿姨,今天我们老师拖堂了。”


    雇主当然是随和地表示没什么,然后就让阮长风进书房试讲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阮长风的课还没讲完,慧慧妈已经把时妍拉到厨房,把一节课的课时费给她,让她转交。


    “是哪里讲得不好吗?”时妍感觉阮长风讲得算是可以了。


    “不是,挺好的,主要就是这个……”慧慧妈嗫嚅片刻,声音越来越小:“就是这个头发,感觉不像是好学生的样子。”


    时妍隔着书房的玻璃,看着阮长风头顶那一小撮倔强晃动的黄毛,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等阮长风上完课出来,时妍只好一五一十地把情况跟他说了,阮长风当时倒也没什么反应,懒洋洋地说:“啊,我本来也就没想当家教的,学生太笨了,气人。”


    时妍本来想说再帮他留心其他家教机会,见他满不在乎的表情,就把这事撂下了,返校的中途阮长风突然下车说要去趟理发店,她也没有在意。


    紧接着的第二天,时妍和季唯散步的时候,就在学校里看到了顶着满头金灿灿的黄毛的阮长风,骑着一辆荧光绿色的死飞单车招摇过市,车前还挂着那个皱巴巴的粉色车筐。


    时妍已经有点习惯阮长风的出其不意,但季唯还没有这个修行,默默捂住脸:“这配色也太辣眼睛了。”


    她一出声正好被路过阮长风听到了,他停下来,乐呵呵地朝这边挥手,像展示尾巴的公孔雀:“季唯季唯,看我新发型怎么样。”


    季唯觉得跟他多说一句话都在拉低自己的品味,便装作不认识他,只顾闷着头继续往前走。


    “哎别走啊,多多少少评价一下嘛。”阮长风踩着单车和她们并行:“……染了三个小时呢。”


    季唯又不小心多看了一眼,轻轻皱起柳眉,拉着时妍几乎是狂奔了起来:“小妍你千万别看,太精神污染了。”


    时妍在奔跑中匆匆回眸,发现阮长风还留在原地,并没有要追的意思,一条腿撑在地上,蓬松似稻草的脑袋高高扬起,神情中再没有丝毫轻浮狂气,仰头看着春日明朗的天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第375章 宁州往事(6) 清明


    “你这丫头有心事了。”吃饭时, 奶奶凝视着时妍的脸。


    时妍拜服,不愧是从小相依为命的奶奶,季唯都看不出来的那点心思, 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但否定肯定还是要否定的, 时妍面无表情地抬起头:“没有。”


    奶奶从嗓子眼里哼出一声:“肯定有事。”


    时妍用筷子胡乱扒拉盘子里的萝卜干:“小萝卜头能有什么心事。”


    “行了你快点吃吧,”奶奶已经风卷残云地喝完了粥:“吃完了还得上坟。”


    时妍也想快一点吃, 结果就被烫到舌头, 只能小口小口地往碗里吹着气。


    奶奶翻了个白眼,从桌子上扯过一张金箔纸开始叠金元宝。


    时妍又吃了两口粥,还是烫,索性放下了, 也拿了几张金箔纸来叠。


    “你就不能好好吃饭?”


    “烫嘛。”


    “我咋不觉得烫?”


    “您舌头厚。”


    “屁,谁舌头比人家厚, 还不是是因为以前日子穷, 不快点喝完就没有下一碗了。”


    祖孙二人随便拌了几句嘴,很快又沉默下来,低头各自折纸。


    每年清明节前后,家里的气氛总是有点难熬的,时妍父母的生日和祭日都在四月前后,所以奶奶一般就在清明节的时候集中上坟, 省去了平时的祭扫, 也会准备地更充分一点,比如提前两周就开始叠金元宝,如今她们已经攒了一大包。


    吃完饭, 时妍叠完最后一个金元宝:“奶奶,走吧。”


    “多少个了?”


    “没仔细数……够他们用一年了吧。”


    奶奶满意地看了一眼脚边的一大袋元宝:“还是金子好,你看其他人都烧纸钱, 面额还那么大,不怕下面通货膨胀么。”


    “您还知道通货膨胀呢。”时妍惊异地说。


    “我在家不会看电视?”


    时妍再次哑口无言。


    走到三楼的时候,季唯家的门开了,阿希捧着一束木槿花匆忙追出来,开得正灿烂,是阿姨自己在阳上种的,好说歹说才让奶奶收下,好省下买花供奉的钱。


    时妍谢过阿姨,并没有告诉她,像她们这种会偷懒把每年的几次祭扫合并成一次的人家,通常是只烧纸,从没买过花。


    在公交车上颠簸了两个小时,终于到了墓园。


    家族的几块墓地是以前是从山上集体迁下来的,所以都在一起,时妍挨个给爷爷和伯父磕了头,然后才轮到自己的父母。


    因为年代比较久远,所以爷爷墓碑上的字迹开始有点模糊了,好在祖孙俩早有准备,时妍拿出油漆和毛笔,蹲在墓碑前又把爷爷的名字重新描一遍。


    奶奶站在高处俯瞰远方的城市:“哎,你看这里风景蛮好哎,一家人整整齐齐睡在这里还蛮幸福的。”


    时妍专心描红,头也不回地说:“是不错。”


    “你以后给我扫墓可不能一年只来一次啊,要多来看看奶奶知道吗,阳历生日和农历生日都要来,逢年过节也别忘了。”


    “……我以后会很忙的,估计没那么多时间。”时妍平静地说:“都怪您没做个好表率。”


    “哎你这熊孩子——”奶奶狂戳时妍的额头:“白把你养这么大了,哎呀气死我了。”


    “要不你努努力多活几年,我也努努力早点死,这样您就就不用生气了,还能一起来看我。”时妍被戳得下笔不稳,油漆差点涂出界。


    “想得美,我们家的祖坟没留你的位置。”时奶奶指着爷爷墓碑旁边唯一的空位:“喏,就剩这一个位置了,给我留的。”


    “那我去哪里住啊。”


    “你以后肯定要嫁人的嘛,到你婆家住去。”


    时妍很受伤,转头面向墓碑:“爸爸妈妈,我不想嫁人。”


    奶奶也不甘示弱,对着爷爷的墓碑祈祷:“老爷子老爷子,你在天之灵保佑,一定要让这丫头遇到如意郎君啊,越快越好啊,不然我都要被她气死啦!”


    “奶奶你能不能稍微着调……”时妍羞红了脸,随后,她就在过路人群中看到了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像一条蓬松的黄色扫把。


    时妍丢下毛笔,对着爷爷的坟墓磕了三个头:“爷爷,您一定要原谅我小时候不懂事偷吃你牌位上的祭品……”


    “豁,你终于肯承认了!”奶奶高声叫道:“这么多年一直抵赖说是小猫偷吃的你好意思吗!”


    时妍又磕了个头,在心中默念:“爷爷神通广大,保佑孙女一切顺利。”


    然后,时妍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土,向阮长风所在的方向走过去。


    时妍追上阮长风的时候,他正在买花。


    时值清明节,鲜花最不愁卖,价格自然高涨,阮长风手里只拿了一小捧矢车菊,面对八十元的高价直皱眉头,但还是咬咬牙买下来了。


    买花的还想推销些香烛纸钱给他,时妍一听价格,实在忍不住了,小心碰了碰阮长风的胳膊:“我折了好多金元宝,你不用买了。”


    “哎,你在这干嘛呢?”阮长风看着她眯起眼睛。


    时妍扬了扬手中的塑料袋:“呃……扫墓?”


    “哦,那你知道这里的坟墓排列有什么讲究吗?”阮长风苦恼地说:“我第一次来,找不到碑了。”


    “可以去管理处查一下编号。”时妍暗暗揣测,应该不是祭拜亲人了。


    “好主意。”阮长风抚掌:“所以管理处在哪。”


    “我带你去。”


    管理处在山脚下,他们又得从山腰的台阶走下去,阮长风俯瞰漫山遍野的坟墓,感叹道:“我以后死了绝对不能埋在这么点大的水泥盒子里面,太憋屈了。”


    时妍没说话,她觉得人死都死了,躺在哪里都无所谓。


    “你来给谁扫墓?”


    “爸妈,爷爷,还有其他一些长辈。”


    听到这个回答,阮长风扭头看了她一眼,眼神中看不出来怜悯,只是略有些惊诧:“那你家没剩几个人了。”


    “剩我和奶奶。”


    阮长风点点头:“难怪折这么多金元宝。”


    “你呢,要找谁的墓?”


    “我的吉他老师。”阮长风挠头:“她下葬的时候我高考冲刺,全家瞒着我,都不知道她自杀了。”


    “好可惜……”


    “其实也不算多可惜吧,”阮长风说:“她有重度抑郁症,死了算解脱。”


    “艺术家好像挺容易抑郁的……”


    “她算什么艺术家啊,”阮长风冷笑:“一个人背井离乡来宁州闯荡,到处参加选秀,没什么天分也没红,一张唱片都没出过,写出来的歌谁都听不懂,脾气又傲慢,十几年了还在酒吧卖唱。”


    时妍不满:“这么说也太刻薄了。”


    “天才陨落叫人可惜,可是普通人呢……”他低下头:“叫庸人自扰。”


    “不能这样讲,都是可惜的!”时妍急道:“一个人死掉了,对于认识她的人来讲,都很可惜。”


    阮长风又深深看了她一眼,阴阳怪气地说:“我没经历过你那么多死亡,领会肯定没你深。”


    时妍没理他,指了指山下的一间红房子:“管理处就在那里。”


    “不用,我找到了。”阮长风伸手拦住她,然后视线转向一侧,一座苍白的坟墓前站着个穿黑衣戴墨镜的男人。


    “你平时看综艺吗?”阮长风突然问。


    “不怎么看。”


    “你认识那个人吗?”阮长风指了指黑衣男人。


    “不认识。”时妍摇头:“我有点脸盲。”


    “哦那真是可惜了,”他笑得露出牙齿:“这位现在正当红呢。”


    “是唱歌的?”时妍缩了缩脖子:“难得遇到个明星,签名好不好卖?”


    “唱过几首口水歌,有时候走大街上都能听到,签名……应该挺多小姑娘愿意出高价买吧。”阮长风把手中的雏菊花交给时妍:“你先帮我拿一下。”


    时妍接过花:“你认识那个歌手?”


    阮长风又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时妍手臂上:“衣服也帮我拿着。”


    “你干嘛去?”


    阮长风森然笑道:“我去帮你要签名啊。”


    在时妍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阔步朝那个男人走过去。


    他走近,高声喊出了一个连时妍都听过了响亮名字,在男人回头的瞬间,重重挥拳砸在他那张俊脸上。


    时妍下意识尖叫了一声。


    第376章 宁州往事(7) 组个乐队


    在保镖围过来之前, 歌手已经结结实实地挨了好几拳,被阮长风揍得趴在地上了。


    “你还敢来看她——你怎么有脸来的!”那天墓园里的所有人都听到阮长风的怒吼:“你怎么对得起她你个人渣!”


    时妍瞄准一个空隙,抢在保镖之前, 冲过去把暴怒的阮长风拖走了。


    阮长风还在无能狂怒:“你别拉我!快点松开!我今天非揍死狗日的!”


    时妍闷不做声地继续拽着他往山上跑。


    他们一路跑到了山顶, 直到确定没有人追上来,她才松开了阮长风。


    “我发现你这个人真的很多管闲事——”阮长风低头整理被她扯变形的衣服, 怒意在却时妍清淡的眼神中渐渐消散。


    时妍摇摇头:“我不喜欢看人打架。”


    “有来有回才叫打架, ”阮长风接过自己的外套重新穿上:“你看那小子能还手不?这叫殴打。”


    “是的,”时妍赞许道:“你刚才差点就要被六个壮汉殴打了。”


    阮长风不服气地说:“未必不能打上几个来回。”


    时妍轻轻一哂,尽在不言中。


    阮长风看着自己的拳头,松开又合拢, 很久都没有说话。


    “我好像……真的没什么能为她做的了。”他垂下脑袋,原本神采飞扬的头发也耷拉下来:“她教过那么多学生, 也没什么人记得她。”


    “……让人活活逼死了, 都没人为她说句话。”


    时妍看了看怀中的花:“要不……烧点纸?”


    阮长风点点头。


    虽说倡导文明祭扫,但烧纸钱的风俗还在,只好改成在下风口处专门备了一排火坑,放眼望去烟雾缭绕,熏得人睁不开眼睛。


    “这么多人烧纸,怎么知道是烧给谁的啊?”阮长风眯着眼睛问:“你晓得吧, 我老师这辈子都抢不过别人。”


    时妍拿起粉笔在火坑前的小黑板上写了父母的名字:“喏, 这样就不会被别人领走了。”


    “可是有同名同姓的咋办。”


    时妍指了指黑板下方画着的动物:“十二个坑,按生肖排列的。”


    “可就算同一个属相,也有可能会重名啊。”


    时妍睁大被熏红的双眼:“要不你把身份证号也写上吧。”


    阮长风居然很赞同:“好, 我现在去找那个狗日的问一下。”


    时妍赶紧把人拽回来:“没那么麻烦,你只要心里想着她就好了。”


    阮长风在时妍旁边的一块黑板上写好老师的名字,然后把金元宝一个一个丢进火中。


    时妍也试着在心里回想父母的脸, 发现记忆一片空白,实在是没有印象了,小小叹了口气,专心烧纸。


    偷偷看身边的阮长风,眼眶周围有点湿润,不知道是不是烟熏的。


    纸折的元宝很快烧完了,袋子里还剩一沓去年剩下的冥币,阮长风拿起来数后面跟了多少个零:“个十百千万十万……地府不怕通货膨胀吗。”


    他一说通货膨胀,时妍顿时想起奶奶了,稍有点担心,就催促道:“咱们只管烧,别的事情让底下的人想办法。”


    阮长风还是很在意,拿着冥币翻来覆去看:“这个印刷质量太次了……天地银行那边认不认啊。”


    时妍忍无可忍地抽出一张冥币丢进火中:“认,只要烧着了就认。”


    阮长风慎重地丢下冥币,轻飘飘的一张纸,在火苗蒸腾的热气中打了个旋,飞出了火坑。


    他眼巴巴地看着时妍:“怎么办,老师不肯收。”


    “风大,被热气旋出来了,”时妍说:“你稍微等一会。”


    阮长风等了片刻,再丢一张冥币,火苗一时大盛,却再次把纸片卷飞出来。


    时妍其实已经看出来了,阮长风害怕被火苗烧到手,所以总是在很高的地方就松手,这才使得冥币在点燃之前就被吹走了。


    她给阮长风做了个示范,冥币老老实实地燃烧着:“你看,老师收了。”


    阮长风又试了一次,冥币在里火苗几厘米的地方改变了运动方向,仿佛火坑有一个看不见的透明罩子似的。


    “三次了,老师真的不肯收我的钱……”阮长风欲哭无泪:“时妍,怎么办。”


    “你是不是做了什么让老师不放心的事情?”时妍意味深长地说。


    “老师你放心,我以后不会在打那个人渣了……”


    不收。


    “老师,我再也不说你没有音乐天赋了……”


    还是不收。


    阮长风急出了一头的汗,突然一拍脑门:“对了老师,我在大学里面成立了一个乐队,这是我们乐队的经理!”


    这次他的手特别稳,好像完全不怕烧到手了,紧紧捏着不松开,只见火苗轻轻一跳,舔上了冥币,安静地烧了起来。


    阮长风貌似松了口气,对时妍说:“你瞧,老师都看着呢,乐队的事可不能反悔了。”


    时妍哭笑不得,明知道这是件极其繁琐的麻烦事,还是点点头:“好,我们组个乐队。”


    很快到了六月份,时妍辅导的学生去高考了,她也结束了这一轮家教,在教学楼顶楼找了间僻静的空教室,专心复习期末考试,季唯也暂时放下社团活动,每天和她泡在教室里。


    大部分学生都会去图书馆复习,愿意爬到教学楼顶楼的更少,时妍和季唯很长时间都独享一间教室,不过后来还是让阮长风发现了,当时他似乎在找一个适合练吉他的地方,自那之后就每天厚颜无耻地搬书过来跟她们拼桌。


    阮长风肯定算不上是勤奋苦读的好学生,每次打着期末复习的名头来教室,刷不了几道题就开始看闲书,看杂书也就算了,分享欲还特别强,读到那一段写得好的,非要拿给季唯看,季唯不看就读给她听。


    季唯烦不胜烦,最后选择带上耳机,阮长风好像并不在意她能不能听见,还是照读不误。


    还好此地僻静,如果在图书馆早该被其他同学投诉了。


    只是苦了时妍,每次写着写着就被他的声音分走心神,不自觉地停了笔,导致解题思路被频频打断。


    这间朝西边的小教室,俨然成了他们三个人的小小天地。


    某天他们正做着功课,季唯突然接到一个电话,然后就轻轻地惊叫起来。


    “怎么啦?”时妍急忙问她。


    “孟家的团队来学校调研,好像是要成立校外实习基地……”季唯慢吞吞地说完,语气中都是疑惑:“这种规格的接待活动,是我能参与的吗?”


    “你是校花嘛,”时妍还觉得很正常:“把学校的牌面请出来很正常啊。”


    “什么时候去?”阮长风问。


    “现在……五分钟之后去东门口……”季唯看着自己身上的T恤衫和短裙:“天哪我今天完全没打扮,要给学校丢人了。”


    时妍默默从包里掏出一支口红递给她。


    “小妍你是我的英雄。”季唯拿起口红去卫生间打扮。


    “平时从来没见你化妆啊。”阮长风怪道。


    “帮小唯带的,她经常会遇到这种情况。”时妍已经开始帮自己和季唯收拾书包了。


    “人家让季唯去接待,你跟过去干嘛?”


    时妍笑而不语,果然,只消片刻,涂了口红后艳光四射的季唯从洗手间里冲了出来:“小妍你一定要陪我一起去,不然我话都不会说的!”


    阮长风举手:“我可以陪你去啊,干嘛非要麻烦时妍,她去了又帮不上忙,还耽误人家复习考试拿国奖。”


    季唯嗔道:“有你在身边我会更紧张的,再说小妍能帮我好多忙。”


    阮长风转向时妍:“所以你能帮啥忙。”


    时妍被他问得梗住了:“啊?”


    “摄影师!”季唯反应迅速:“小妍拍照很厉害的。”


    时妍一脸懵逼:“我……是吗?”


    季唯拍拍她的肩膀:“正好校报记者今天来不了,我再帮你借个相机,待会你就负责拍照。”


    时妍离开前,还问阮长风:“那你要不要一起……”


    他反而别扭起来,伸了个懒腰:“不去不去,那种虚头巴脑的活动有啥意思,还不如趁你俩不在练练琴。”


    相比起学校这边的严阵以待,所有校领导倾巢而出,孟家显得随意了不少,只来了两辆车,下来四个人。


    时妍真的被塞了个相机,为领导们在校门口拍照留念,季唯俏立在镜头一侧,确实让整个画面增色不少。


    孟家来客只有三人入了镜,还有一个年长的男人站在时妍身边,看时妍用相机不熟练,还指导了一下光圈聚焦快门之类的基本知识。


    “您不去拍照么,”时妍问他:“留个纪念?”


    男人笑着摇摇头,看向镜头中季唯,长发披肩,几乎是素颜,但面如白瓷,眉目如画,即使只涂了点口红,也像一副绝代的名画。


    时妍悄悄看了一眼他堪称英俊的侧脸,觉得有点眼熟,但还是压下心中隐隐约约的不安,喊着三二一,快速按了几下快门。


    拍完照片,领导们去会议室开会详谈,季唯在旁边端茶倒水,那个有点特别的男人坐在角落里,季唯拎着水壶走过来,正要给他倒水,男人从她手里接过水壶:“我自己来就好。”


    季唯看了他一会,终于想起来他是之前在孟氏集团门口给她们拍照的路人:“您是上次那位……”


    “今天辛苦了,”他微笑着说:“待会晚餐孟家安排,同学你一定要来。”


    “谢谢您的好意,不过我还要复习期末考试。”


    “一顿便饭而已,耽误不了你复习的。”男人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皱纹,但并不显得衰老,却为他的眼神增加了让人无法拒绝的奇异力量:“绝对不会让你喝酒。”


    学校领导也纷纷附和,想必到了这个年纪的男人,都很欢迎饭局上出现青春洋溢的女大学生。


    季唯下意识地回头找时妍,时妍从相机后面抬起脸,朝她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时妍是她的定心丸和镇定剂,得到这个眼神后,无论旁人说得天花乱坠,季唯以明天就要期末考试为由,礼貌坚定地拒绝了饭局。


    “她是你的朋友吧。”男人问季唯:“你很依赖她。”


    “她是最好的。”季唯这样说。


    第377章 宁州往事(8) 买啤酒


    因为有点不放心季唯, 所以时妍全程盯着会议,但又不好表现地太过明显,只好装出对摄影作品很有追求的样子, 来来回回换各种角度拍了好多照片。


    等时妍把相机的电量拍完, 会议也开得差不多了,从双方满意的表情来看, 是达成了长期的合作协议。


    现在也差不多到了饭点, 校领导们非常高兴,再次邀请季唯参加晚上的饭局,甚至暗示明天的考试不用担心,可以向她的任课老师打招呼。


    不过季唯表现得非常抗拒, 所以那位刚好姓孟的先生也没有勉强,一行人先去吃饭了。


    终究是表现得不识抬举, 落了面子, 校领导没有安排旁人给她帮忙,季唯还要留下来收拾会议室。


    时妍想帮忙,被季唯赶回去复习,毕竟她明天是真的要考试,季唯只是胡乱找的借口而已。


    时妍回到七楼那间教室,远远地听到吉他拨弦声, 顿时觉得心中安定下来, 刚才那些应酬带来的隐隐约约的反胃感,也都在琴声中消解了下去。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教室门口,夕阳中少年穿一条洗得发白的旧牛仔裤, 柔软蓬松的头发垂在耳后,因为颜色染得很浅,被窗外的阳光一照, 看起来像是能透光。


    他很专心地练琴,神情难得专注,没有注意到时妍走近,悄悄打开还剩最后一点点电的相机,抓住罕见的时机,按下快门,画面定格。


    这是时妍第一次体会到摄影的魅力,因为长相平淡,她总是习惯性地躲避相机镜头,甚至隐约排斥拍照,时妍觉得像自己这样庸常的人生实在没什么值得记录的,如果真是生命中的重要时刻,用眼睛去看,用大脑去记,也就足够了。


    她不觉得阮长风会一直弹吉他,少年心事无长性,他这样聪明活跃,注定会被太多的事情分散注意力,恐怕很难专注于一个领域。


    但今天这张照片她实在很喜欢,时妍暗暗下定决心,要把照片洗出来好好珍藏,将来有一天,等阮长风决定放弃音乐的那天再拿出来。


    不是劝他回头,只是……见证,不辜负曾经的热爱一场。


    不过这张照片从来没有发挥时妍预想中的作用,即使把天下最富想象力的大脑借给她,时妍也预想不到,很多年后,这张自己偶然拍下的照片,会被压在另一个女孩的枕头下面,陪她度过无数个静默的长夜。


    譬如春梦了无痕。


    考完期末考试,就是大学生的悠长暑假了,时妍在白天的家教之外,夜间又找了一份餐厅里推销啤酒的工作。季唯在会计师事务所实习打杂,阮长风跟一群在网上认识的朋友骑行川藏线,很长时间都没有消息。


    直到宁州进入最炎热的八月,某天晚上,时妍抱着啤酒送货的时候,旁边一桌突然伸出一只黑乎乎的胳膊拦住了她。


    时妍吓了一跳,一打眼只看见了黝黑的皮肤和闪亮的白牙,下巴上胡子拉茬,头发被晒得褪色,泛出稻草般的枯黄,差点没认出来是阮长风。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愕然道。


    阮长风正在跟几个一起骑行的小伙伴吃散伙饭,看了眼手表:“两个小时前。”


    “辛苦了,好玩吗?”


    “累,不过值。”他捻了捻下巴上硬邦邦的胡须:“怎么我每次见到你都在打工?大好的青春时光全浪费在重复劳动了。”


    同桌的几个年轻人也纷纷附和,表示人这辈子必须要骑一次川藏线,才算是真正活过。


    时妍安静地听他们说完,不置可否:“要来点啤酒么?给你们打八折。”


    阮长风大手一挥:“来两打,我请客。”


    “谢谢你照顾我生意,不过你们只有四个人,可能喝不掉。”


    阮长风豪爽地一拍桌子:“看不起我?来四打。”


    时妍没再劝,默默去柜台搬酒了。


    沉甸甸的啤酒箱刚压到手里,又被身后追过来的阮长风接过去:“哎,哪能让你搬啊,我来我来。”


    时妍感叹道:“雪山能净化人的心灵居然是真的。”


    “这什么话啊,我以前心灵不纯净吗?”


    时妍就笑笑不说话,等他下文。


    “不过……求你个事呗。”果然阮长风再次鬼鬼祟祟地靠近。


    “嗯,说吧。”


    “路上跟那仨牲口吹牛逼说我跟季唯特别熟……”此刻阮长风似乎是应该脸红一下的,但皮肤晒得太黑了导致完全看不出来:“他们都不信,小妍啊你看今晚能不能……”


    时妍摇摇头:“她今天晚上加班,来不了。”


    “实习生加什么班嘛。”阮长风完全没想过为什么时妍能猜中了他下半句话。


    “小唯不是用来给你长面子的。”时妍严肃地说。


    “没有这个意思啦,就是好久没见季唯了挺想她的。”阮长风目光炯炯地看着她:“你知道嘛,我下折多山的时候高反犯困,摔得超惨,整个人从车上飞出去了喔,那个时候我就在想,完蛋了这辈子都见不到季唯了。”


    “摔到哪里了没?”


    “胳膊肘。”阮长风立刻把手臂上的伤疤亮给她看:“缝了六针呢。”


    “啧,看着好疼。”


    “还行还行,不怎么痛,就是后怕。”


    “怕再也见不到小唯么。”


    “是啊是啊,”阮长风连连点头:“所以你帮我问问嘛,能不能请她吃个宵夜。”


    “不行。”


    “哎,你不要替她做决定啊,万一季唯今天正好想吃宵夜呢,加班是会饿的呀。”


    时妍被他磨得实在没办法了,只能给季唯打了个电话说明情况,没想到季唯居然一口答应,说很快就下班过来。


    “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阮长风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季唯有点在乎我?”


    时妍拿起啤酒,动作利索地在桌子边缘一磕,啪嗒一声开了酒:“你多喝一点,醉了以后什么都有。”


    半个小时后季唯来了,盘起长发,脚踩高跟鞋,身段被职业装衬得干练,可惜一见到阮长风,这副都市丽人的形象就破了功,笑得前仰后合:“早听说藏区那边太阳特别毒,我就是想来看看你晒成什么样子了。”


    阮长风用菜单挡住脸:“我接下来一个月,白天绝对不出门,开学了准能捂白。”


    季唯掩唇笑道:“其实这样也挺帅的,更有男人味了。”


    阮长风立刻向时妍求问:“是不是是不是?”


    时妍正在纠结怎么回答,就有其他桌的客人招呼她:“我等一下再过来。”


    可阮长风已经喝得有点醉,不依不饶地拽住她:“快说,是不是更帅了?”


    “是是是。”


    “一点都不真诚嘛。”


    时妍再好的脾气都开始觉得有点烦了,小声说:“我还在打工,你不要闹。”


    “打什么工啊……”他不忿地说:“不是当家教就是买啤酒,又不是像小唯这种实习还能刷刷简历,完全就是浪费生命。”


    “要赚钱的嘛。”时妍把自己的胳膊解救出来,声音压得很低:“不是人人生来都有你那样的自由。”


    阮长风完全没听见,还在不依不饶:“你要赚那么些钱干嘛?奖学金还不够你花?知不知道青春就这么几年,过去就没有了……”


    “我想买个单反相机。”时妍已经被那边的客人催得快起飞了,只能随口应付了一句脱身:“想学摄影了。”


    话音未落,钳住她手腕的力量突然放松了下来,在阮长风的哀嚎声中,季唯的高跟鞋已经结结实实踩到了他脚上:“你——到底——要骚扰小妍多、久!”


    时妍低头莞尔,跑开的时候听到阮长风在身后叫道:“喂,你想买相机——我帮你啊!”


    本以为是一句酒后戏言,没想到第二天时妍来上班的时候,真的看到穿着同款制服的阮长风,倚着柱子朝她招招手:“怎么样,意不意外?惊不惊喜?”


    “意外。”时妍点点头:“昨天不是还嫌这份工作积累不到资历么?”


    “帮你买相机啊。”


    “不用哄我。”


    “咳,先搞点钱再说。”


    时妍想起他几个月前就吵着要赚钱换新吉他了,结果眼看乐队成立在即,硬是一天工都没打过还跑出去玩了一大圈,也就很理解了。


    “正好是份晚上的工作嘛,不用晒太阳。”阮长风大概昨晚回去照了镜子,现在有点不自信:“会……变白回来的吧?”


    “没准现在这样更帅哦。”虽然听上去很像是嘲笑,但时妍其实是认真的,阮长风现在把胡子刮干净了,头发在脑后扎了个小辫子,黑皮配上花花绿绿的推销员制服,反倒有种阳光开朗的魅力。


    “真的?”


    “真的。”


    “不能相信你,”阮长风撩了把刘海:“我去看看11号桌的那几个姐姐买不买我的账。”


    阮长风这边刚去验证,时妍又听到有人喊自己,这次是真的惊喜了,只见季唯从更衣室走出来,身上也穿了件制服。


    “你怎么也来了?”时妍惊道:“你有实习工资,应该不缺钱吧?”


    “昨天听你说想买相机,激动得一晚上没睡好觉。”季唯笑道:“这么多年下来,总算见你有点爱好,我肯定得支持一下啊。”


    “其实你可以直接借钱给我的。”


    “我借了你会收吗?”季唯握住她的手。


    “……不会。”


    “那就是啦。”季唯笑吟吟地说:“我跟老板说好了,每天就下班以后过来一个小时,卖出去多少都算你的。”


    明明昨天只是随口提一句……时妍突然觉得眼眶发热,鼻子有点酸:“谢谢。”


    “咱俩什么关系啊,说谢谢多生分。”季唯亲昵地揽住她:“我就想看到你开心。”


    第378章 宁州往事(9) 不要随便给自行车起名……


    有了这两个朋友的帮助——当然主要是季唯的加持, 时妍的销售业绩一骑绝尘,冲到了相当惊人的数额,随着越来越多的登徒子慕名而来, 这个记录每天晚上都能在刷新, 经理直呼捡到宝了,拉着时妍不舍得放她走。


    但八月还是渐渐走向尾声, 来结工资的那天下午, 阮长风把一个巨大的纸盒放到她面前。


    “猜猜是什么?”季唯笑道:“我和阮长风一起给你选的。”


    时妍本想配合一下他们卖关子,结果不小心脱口而出:“相机!”


    “猜对啦。”


    时妍郑重地接过盒子:“谢谢。”


    “别谢了,快拆开看看啊。”季唯说:“真服气,收到这么大件的礼物你居然能忍住不看。”


    时妍是怕被餐馆里人多眼杂, 想回去慢慢研究,但被他们催促着, 还是打开了包装, 黑色的单反相机,配一个看上去略微夸张的大镜头,朴素厚重压在手里格外有安全感。


    “赶紧的,拍一张留个纪念。”阮长风也兴致勃勃地催促:“你以后也是有大件电子产品的人了。”


    “别把小妍说得那么土好不好?”季唯立刻反驳道:“她有笔记本电脑的。”


    “嗯对,开机十五分钟,跑个网页都死机的笔记本电脑……你还真好意思呢, 把用旧的电脑给人家用。”


    “我开学就给她换个最新款!倒是你, 有什么表示啊?”


    时妍从取景框里看着对面一唱一和斗嘴的两人,他们之间好像笼罩着某种奇异的氛围,看上去再和谐、再完美不过了。


    她轻轻放下相机, 小声说:“这里面光线不太好,我出去给你们拍吧。”


    “呦,可以啊, 已经开始讲究打光和布景了。”季唯温和地取笑她。


    “我知道街对面有个公园!过去那边拍吧。”阮长风提议。


    三个人立刻动身出发,季唯还从店里借了一小束干花。


    花园里阳光正好,季唯找了个秋千坐下,理了理白裙和长发:“怎么样?”


    “美。”时妍选好角度站定,又对阮长风说:“你也过去啊。”


    “我就算了吧,晒这么黑。”阮长风突然扭捏起来:“季唯那么白。”


    “你已经白回来很多了。”时妍催促道:“这个相机是你们一起努力的功劳。”


    时妍一味坚持,阮长风执意不肯去,季唯摆pose时间太久了,脸都有些僵,朝他招招手:“算了你别犟了,今天咱俩听摄影师的。”


    阮长风总算别别扭扭地走到季唯身边,季唯还帮他整理了一下额前散乱的碎发。


    他今天穿的衣服也好,清清爽爽的白衬衫牛仔裤,和季唯的着装风格很协调,双手插兜,斜倚着秋千架,眼神却越过相机,看向藏在镜头后面的时妍。


    画面定格的时候他微微侧头,似乎有点疑惑,又突然有些释然了。


    当晚,时妍请季唯和阮长风吃饭,餐馆老板又送了他们一箱啤酒。


    阮长风顺势向季唯提起了成立乐队的计划,他这段时间还拉了个隔壁宿舍的富二代鼓手入伙,真真是万事俱备,只差主唱了。


    季唯一开始极力推辞,她嗓音条件不错,但在唱歌上面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天赋,阮长风软磨硬泡无果,果然搬出了时妍。


    她起先不信,直到时妍亲口承认加入乐队,吓得猛灌了一口酒压惊。


    “小妍你真的要当乐队经理?”她的眉毛都拧成结了:“没被阮长风威胁?”


    “就……挺好玩的,试试嘛。”时妍自己都有点忘记最开始为啥答应了:“所以你要来吗。”


    “你怎么突然多了这么多爱好?”


    被她盯着看,时妍的脸火烧火燎地红了起来。


    “行,不问了。”季唯举起酒杯:“我加入。”


    三人碰杯,当啷一声脆响,时妍看看等下的季唯,又看看阮长风,真是绮年玉貌的好年华,要是时间能永远停在此刻就好了。


    最后却是季唯先醉倒了。


    其实谁也没有灌她酒,只是季唯从小家教严,季老师从不让在外面喝酒,今天气氛太好,又有最信任的朋友在身边,所以季唯有意想试探一下自己的酒量。


    然后就一瓶倒了。


    第二个喝醉的是阮长风,这就属于自己作了,因为不想背一大箱酒回宿舍,所以一个人拼命喝拼命喝……最后还是没喝完。


    时妍保持清醒结账,然后打电话给季老师。


    二十分钟后季识荆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过来接女儿,看到季唯醉成这样,倒吸一口凉气:“这是喝了多少啊,不知道自己的酒量吗?”


    “季叔叔……”时妍低眉敛目,没喊老师而喊叔叔,已经有了点撒娇的意思:“就喝了一瓶啤酒。”


    “您就是……季老师是吧?”阮长风醉醺醺地站起来,明明意识已经不太清醒了,还想着讨好巴结未来岳父:“我叫阮长风,那个……季唯的同班同学哈……”


    季识荆低头看了眼阮长风冒冒失失伸过来的手,染得半黄不黑的头发,再看看桌上桌下摆了一排的酒瓶子,心里迅速把阮长风划归到对闺女不怀好意的黑名单中去了。


    但起码的风度还是要有的,他嫌弃伸出手来,和阮长风握了握:“阮同学你好,我是季唯的父亲。”


    季唯已经醉到断片,季识荆怕她坐自行车后座摔下去,决定还是打车回去,又问要不要一起带时妍回家。


    时妍看阮长风路都有点走不稳的样子,还是不放心,便说要谢绝了季老师的提议,决定先把阮长风送回宿舍。


    送走了季唯父女,时妍喊趴在桌上的阮长风起来,扒拉半天后,只听到他嘟嘟囔囔地说:“我不喜欢季唯她爸爸。”


    “他也怎么不喜欢你。”时妍看他皱眉,又安慰道:“不过别担心,季老师人很好的。”


    事实上,阮长风和季识荆,从见到彼此的第一眼起,就从来没有喜欢过对方。


    这间餐馆离学校不远,走路也就半个小时不到,阮长风非要骑自行车回去,时妍怎么劝都没用,只好陪他去找自行车。


    在记忆中的停车地点找来找去,始终没见到他那辆显眼的单车,阮长风的酒就有点醒了:“不对啊,我明明记得就停在这里的。”


    时妍怀里还抱着半箱啤酒和相机,这会实在抱不动了,就放到地上:“是不是记错了?”


    “没记错啊,肯定是这里,我靠着这根电线杆子放的……”


    这一片原本就停了不少自行车,时妍怕是被别的车挡住了,就走近仔细看,然后从几辆车的夹缝中间拖出来一个东西。


    “我跟你说件事,你千万别生气……”她的语气莫名有点心虚。


    “什么事情啊。”


    “我现在有一个坏消息和一个好……”


    “先说坏消息。”


    “你的车被人偷了。”


    “好消息呢?”


    “偷车的人把车篓子给你拆下来了。”时妍把那个粉色车筐递到阮长风面前:“可能是嫌太丑吧。”


    她不该补充后面半句话的,因为话音未落阮长风的情绪瞬间爆炸,借着酒劲把偷车贼的全家上下问候了个遍,尤其是针对其无可救药的审美品味大加攻击。


    阮长风一直骂到嗓子都哑了还没消气,时妍从包里拿出水递给他:“喝点水再骂好不好。”


    “你怎么不帮我一起骂啊。”阮长风喝了一口水,委屈地问时妍。


    “啊……是这样吗?”


    “你就知道看我笑话,从大一就这样!”阮长风崩溃地指控:“显得你特聪明特清醒是吗。”


    时妍叹了口气:“我以前没怎么骂过人哎。”


    “不行,我是为了帮你买相机才丢的车。”他继续胡闹:“你也有责任,小爷我宽宏大量不用你赔我车了,但你得帮我骂他。”


    时妍头疼地扶住太阳穴:“你现在输出情绪也没用啊,我们抓紧时间去报警,没准还能找回来。”


    阮长风酒劲再次上头,直接一屁股坐地上不肯走了,发出凄惨的嚎叫:“我这辈子都搞不成乐队了——好不容易才攒够吉他的钱啊……他妈的老子在这个破餐馆给人揩了多少油啊!”


    实在是惨到闻者伤心见者落泪,时妍也不好站着看笑话了,只能蹲在他身边小声安慰:“其实也不用非要一辆自行车啊,你看我一直没有车也挺好的,你去远一点的地方肯定还是坐公交地铁的。”


    “我不管我就要我的车!”


    “会找到的,只要你坚强一点就肯定会回来的。”时妍轻轻拍他的后背:“回去睡一觉就好了。”


    “呜我的小绿啊……”


    “怎么还给自行车起名字了……总之先起来行不行?有好多人在看你哎。”


    “我不管,你走你走,我要找我的小绿!”


    时妍叹道:“我真的不是怕陪你一起丢脸,主要是害怕你明天早上酒醒了以后掐死自己。”


    这句话似乎起到了作用,阮长风总算稍微收敛了一点点。


    “你先站起来好不好?”时妍把手伸给他:“你这样解决不了问题的。”


    阮长风的手短暂碰了碰她的手心,又收了回去:“你还没帮我一起骂小偷呢。”


    “那行吧。”时妍盯着阮长风,字正腔圆、一字一顿地说:“偷车的,我操、你、妈。”


    听好学生骂人是很爽的,阮长风哈哈大笑,一翻身从地上爬了起来,开始往宿舍走,边走边高声哼唱:“生老病死,七——情——六——欲——钱财身外物……”


    时妍好怕他走着走着掉沟里,急忙抱起半箱酒和相机,气喘吁吁地追了上去。


    第379章 宁州往事(10) 套娃操作


    把连拖带拽搞到宿舍楼下的时候, 时妍实在走不动了,这时候阮长风又被她灌了两三瓶啤酒,彻底醉倒不闹了, 老老实实趴在她肩膀上。


    时妍从他包里摸出手机, 给他室友打了个电话,几分钟后, 楼上下来一个穿人字拖的光膀子白皙帅哥, 张小冰大概也是通过季唯认识时妍的,上来就噼里啪啦抽阮长风的脸:“快点起来了,你别吐时妍身上。”


    阮长风咕咚一声栽倒在地上,时妍拉都拉不住。


    “你那辆车呢?”张小冰哪壶不开提哪壶:“别乱停乱放被人……”


    阮长风“呜”一声哭了出来。


    “呦这是怎么啦?”


    时妍直接把阮长风留在地上, 然后拉着张小冰走到一边:“同学,跟你商量点事情。”


    张小冰耐心地听她把计划说完, 脸上的表情逐渐从好笑转变为愕然, 最后甚至有些恍惚起来。


    “这么晚了你上哪去……”


    时妍挠挠头:“我想想办法吧。”


    阮长风在晨光中睁开眼,看着宿舍熟悉的天花板,先是觉得头疼得快要裂开了,然后记忆才像潮水般冲刷上来,模糊又清晰。


    他撑着脑袋坐起身,问坐在阳台上练贝斯的张小冰:“我昨晚几点回来的?”


    “十二点多吧。”张小冰给他倒了杯水。


    他继续整理记忆, 然后触及了最不堪的片段, 哀嚎一声倒回床上:“兄弟,我车丢了!”


    “你在哪丢的车?”张小冰疑惑地看着他:“我昨晚明明看着你骑回来的啊。”


    “在……打工的地方?”阮长风用力敲了敲额头:“我记得喝完酒出来车就没了……然后当时身边是……”


    “我就说喝酒误事,”张小冰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纸箱, 里面只剩下寥寥几瓶酒了:“你昨晚到底喝了多少啊,这都喝出幻觉了。”


    “那我车停哪了?”


    “楼下车棚啊,我亲眼看着你上得锁, ”张小冰眼神无比真诚地看着他:“不信你自己去看。”


    阮长风连滚带爬地滚下床,蓬头垢面地冲下楼,然后在车棚里找到了自己那辆配色张扬的单车,就停在他习惯的位置上,甚至连粉色的车篓都毫发无伤地装在上面。


    “不会吧,”他揉揉眼睛:“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


    走过去,掏出钥匙开锁,吧嗒一声,顺顺利利。


    张小冰从食堂买了早餐回来,正看到阮长风蹲在自行车旁边怀疑人生。


    “我都说了没丢你还不信,”他笑着说:“行了回去再补个觉吧,马上开学了就睡不了了。”


    “哥们,我那几瓶酒你拿去喝吧……我以后一滴酒都不能沾了,”他仓皇地说:“这失忆也太恐怖了。”


    “没那么夸张,你只是做了个很真的梦而已。”


    只是梦……而已吗?


    阮长风陷入长久的沉思和回味。


    如果只是梦,为什么在梦中轻轻抚拍他后背的那双手,感觉那么真实,好像温热的触感还停留在后背上。


    “我昨天晚上……真是一个人回来的?”


    “不,你是坐着南瓜马车被仙女教母送回来的。”张小冰皮笑肉不笑地说了个冷笑话。


    无论如何车没丢都是好事,阮长风洗了个澡出来,想起昨天季唯已经同意了,不如趁着开学前把乐队的事情落实。


    索性跑去女生宿舍楼下找时妍,电话翻来覆去打了二十多次才被她接起来,语调中带着浓浓的困倦:“喂?”


    “我们去社联交申请啊。”他兴奋地说。


    “现在吗?”


    “我查过了,今天正好有老师值班。”他催促道:“别睡啦,正事要紧。”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似乎是在深呼吸,然后说:“好,你等我五分钟。”


    时妍是个非常守时的人,所以她说五分钟就一定是五分钟,顶着格外憔悴蜡黄的脸和浓重的黑眼圈,对他说:“走吧。”


    “你昨晚没睡好?”


    “嗯,酒喝多了。”


    说到这个阮长风格外有共鸣:“确实,酒真不是好东西,不仅会头疼,还能喝出幻觉来。”


    时妍侧着头听他说完,平静地笑笑:“是,以后少喝点。”


    申请乐队的步骤比他们想象中麻烦太多了,学校里已经很多年没有成立过新社团,所以每一道环节都要卡他们一次,甚至还出现了一些匪夷所思的套娃操作,比如A部门的签字需要B组织的盖章,B组织盖章又需要C部门的批文,而C部门的工作人员则表示,如果见不到A部门负责人的签字,就绝对不能签这个批文。


    再加上每个环节的上班时间都不一样,办公电话日常没人接,白跑一趟的概率非常大,时妍和阮长风顶着烈日在校园里跑了一个星期,终于把流程走到了申请活动教室的最后一步,只需要学生会主席签个字就算结束了。


    终于和助理约好了时间,阮长风和时妍相顾无言地站在学生会办公室外面,这时候已经开学了,学校里彩旗招展,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的新生和家长。


    “现在什么感觉?”


    时妍这个星期始终没休息好,又被带着跑了这么些天的文件,现在觉得一口气上不来就要过去了。


    “快点弄完拉倒吧。”时妍率先敲响房门。


    进门后,只见学生会主席坐在办公桌后面,头也不抬地问:“什么事?”


    阮长风回头问时妍:“学生会主席应该也是学生吧?”


    时妍小心翼翼地点点头。


    “我还以为里面坐了个大领导呢。”


    时妍一听就觉得要坏事,赶紧拿着签字表走上前去:“呃,黄主席你好,我们这边新成立了个乐队,想申请东四楼602做活动教室,这是前面的审批文件……”


    男生显然是听到了阮长风的吐槽,抬起头,问:“乐队叫什么名字啊?”


    两人一愣,发现还没来及想名字。


    “我现在要开会了,你们想好名字再来。”


    “想好了想好了,”阮长风估计后续还能再改,就随便从记忆里捻了两个字:“就叫也古乐队。”


    “自己写好。”黄俊给了时妍一支笔,让她写在表头上。


    时妍提笔果断地写成了“野骨乐队”。


    阮长风发现时妍的字跟下面自己的字很像,恍神间下意识说:“不是这两个……”


    时妍也下意识轻轻划掉:“啊,哪两个字?”


    “你这个表涂改了就不算了哦。”学生会主席慢悠悠地拿起水杯喝了口茶。


    “那就这俩字吧不改了。”阮长风当机立断:“野骨,也挺好的。”


    “有涂改痕迹了,回去重新弄一张吧。”黄俊摆摆手:“记得要原件和两张复印件。”


    时妍看着表格下面的七八个签名,想想一路集邮的痛苦过程,就毁在多划的一笔上,顿时懊丧地不行:“就这么浅浅一道线,又不影响辨认,不至于整张表重做吧?”


    “你这个表格可是要归档的,按规定就是不能有涂改,”黄俊摆出公事公办的态度。


    “归档这种事情做过的都懂,意思就是再也不会看了……”时妍强忍着恼火,好声好气地哀求:“您通融通融,就当没看见吧。”


    “程序,程序就是规矩,规矩是很重要的,今天你划一道线,明天他就能在重要的地方涂涂改改,后天就能模仿老师签名了——”他话音微微一转:“我说你们是真不懂啊,就这么空着手来了……”


    话音未落,阮长风已经气急败坏地踹了一脚办公桌。


    “哎!你干什么呢!”黄俊拍案而起。


    “看到一只蟑螂,帮黄主席维持办公室环境呢。”他慢吞吞地说。


    “蟑螂呢?”


    “没踩到,跑了。”


    时妍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原本准备拿来充饭卡的一百块钱,夹在两张表中间,重新递了过去:“他脾气倔,您多通融。”


    “这还差不多……”


    阮长风立刻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脾气犟”的定义,劈手把钱抢回来,又把表甩到他脸上:“就这个,你爱签不签。”


    黄俊冷冷一笑,指着门口:“出去。”


    阮长风拉起时妍就走,把门关得震天响。


    “你以后可是要为人师表的,就不能有点风骨?”阮长风还不忘数落时妍。


    时妍只觉得心脏不堪重负,深呼吸:“他那个意思你没看出来?稍微花点小钱,把这事结了不好吗。”


    “不好!”他硬邦邦地说:“这种人绝对不能惯着。”


    时妍虚弱地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再跑一次材料,就不信办不下来!”阮长风摩拳擦掌:“都是因为你这种人,学校里才到处都是歪风邪气。”


    “那你自己去办吧。”时妍沉下脸来。


    “自己去就自己去。”阮长风横眉冷对:“少了你我也能办成。”


    时妍正准备回宿舍补觉,阮长风又追了上来:“那啥……社联办公室主任星期几上班来着?”


    “……”


    “我发现少了你还真不行。”


    时妍稍微平复了一下心情:“你先别急,我还有个办法。”


    “我不会给那家伙一分钱的!”


    她没理他,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喂,小唯,你返校了吗……你今天穿的哪件衣服?化妆了没?”


    等挂了电话,阮长风又开始闹别扭了:“你这算什么闺蜜啊,居然让季唯出卖色相。”


    时妍叹了口气:“我现在只想把事情办成。”


    “不行,我看那姓黄的眼神不正,季唯去了肯定要被他占便宜。”阮长风也抢着给季唯打电话:“她不能去。”


    “要不你让张小冰陪她去?”


    “唔,不能给他创造跟季唯独处的机会。”


    时妍被他气得说不出话来,只有血压疯狂地往头顶飚。


    “你没事吧,脸色好差……”阮长风终于发现了她脸色的异样。


    “没事。”她摇摇手:“我陪小唯去,你就在宿舍好好歇着,行吗?”


    阮长风其实是不满意这个计划的,但看时妍好像下一秒就要晕倒了,戳了戳她的胳膊:“你真没事?”


    时妍摇摇头,然后眼前一黑,顺势向后倒去。


    第380章 宁州往事(11) 有个男人在旷野中钓……


    时妍感觉自己只晕了很短的一点时间, 但再恢复意识的时候,已经躺在校医院的病床上,季唯正在骂阮长风, 可她声音太清脆温柔, 所以明明是非常严厉的措辞,还是没有什么威慑力:“你脖子上顶的那个球到底有没有开眼?不需要可以捐出去啊, 我才几天没顾上小妍, 你就把她累病了,你知不知道小妍身体很好的,这么多年真的很少很少生病,你到底是怎么……”


    “我已经没事了。”时妍直挺挺地床上坐起来:“有点累, 睡一下就好了。”


    “赶紧躺着!”季唯一巴掌把她拍回床上:“我已经帮你请假了,无论如何别出去跑了, 给我好好休息三天。”


    说到这个时妍想起来了最牵挂的事情:“对了, 你有没有去学生会?”


    季唯轻轻“啧”了一声,把签好字的表格在她面前亮了亮:“我出马,怎么可能办不成嘛,都搞定了,还批下来五千块钱活动经费。”


    “实在是太不像话了……”阮长风在一旁小声吐槽:“你是没看见季唯当时穿的那件衣服……那个领口低到……”


    “你现在可以出去了。”季唯厉声呵斥:“记得买水果回来。”


    时妍看现在低眉敛目的阮长风真是格外顺眼。


    “真叫野骨乐队啦?”她有点懊悔:“我随便写的。”


    “我们几个都觉得还挺好的,”阮长风挠头:“日本不是有个落语故事叫《野骨》嘛, 听起来有点哀艳。”


    “什么故事啊, 给我讲讲呗?”季唯笑道。


    “有个男人在某地旷野中钓鱼,偶遇一具枯骨,一时善心大作, 便念一段超度的经文,再在泼酒祭奠,白骨便化作绝色美人与他作伴。”时妍小声说:“挺荒唐的故事。”


    “反正最后都是梦一场啦。”阮长风拍了拍手:“万恶的梦结局。”


    “如果我死后曝尸荒野, 谁愿意来祭拜我的枯骨,我也会很感谢他的吧。”季唯幽幽地说。


    时妍听了轻轻打了个寒噤,只觉得话里话外,都是些不详之兆。


    时妍只休息了一天,身体就算复原了,但假已经请过了,又不是什么重要的课,就趁着空闲时间领到了活动室的钥匙,先去踩踩点。


    开门之后才发现房间的状况非常糟糕,前任使用者并没有好好爱惜教室,地板上随处可见滴落的油画颜料,空气中弥漫着劣质松节油的气味,混合着灰尘让她进门就捂住鼻子,开窗通风。


    乐队成员已经决定明天去买乐器,所以时妍决定今天要先把房间收拾出来。


    地上的垃圾和灰尘之类的都还好说,主要是地上的颜料完全干掉了,时妍去药房买了两瓶酒精,又跑到超市买了水桶刷子,然后就是蹲地上无脑刷刷刷。


    时妍擦了一上午地板,中午午休期间阮长风带着乐队成员过来参观,一进门就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房间布置,说这几面墙要贴上隔音棉,那里要摆一个乐器架,休息区的HiFi音响必须得整一套之类的。


    时妍正蹲在一个废弃画架后面刷地,因为天生存在感稀薄,又全程没出声,居然没人注意到教室里一直蹲着个人。


    她心中郁闷,赌气就不出声,悄悄打量三个乐队成员,终于有了个整体印象。


    吉他阮长风,这个不用介绍。


    贝斯张小冰,阮长风室友,平平无奇的美男子。


    鼓手宁乐,身形微胖,和气一团的富二代。


    季唯因为临时有事,缺席了乐队的首次见面,三个男生就不再掩饰成立乐队的真实目的是追女孩,一通夹枪带棒的口舌之后,定下了公平竞争、友好共存的主基调。


    他们唇枪舌战的时候,时妍就坐在角落的一把椅子上舒缓自己濒临报废的脊椎,直到最后一个出门的阮长风都准备锁门了,才突然发现了她:“哎,你在这干嘛呢?怎么不讲话啊。”


    “搞卫生。”她弯腰,重新拾起地上的刷子。


    “我说怎么比想象中干净一点……”他点点头:“我要上课了,你继续加油吧。”


    时妍轻轻哦了一声,继续低头刷一块顽固污渍,她的大脑并没有闲下来,同时在用随身听放VOA磨耳朵,隔着耳机听到阮长风把门关上了。


    几秒钟之后门又开了,阮长风去而复返。


    “忘带什么了?”她抬起头。


    “我说……”他忍无可忍地说:“你是真不打算叫我们几个男生帮忙打扫了?”


    “可是乐队经理不就干这些杂活的么?”她迷茫地问:“你们几个把音乐搞好就行了。”


    阮长风仰天长叹:“拜托你不要活得好像封建社会包身工一样好不好?”


    “小唯不是帮我请假了嘛,正好你还要上课。”她擦了一把鼻尖的汗:“活不多,我一个人也就干完了。”


    阮长风无奈地看了她一会,突然冲到窗口,对着已经走到楼下的张小冰和宁乐大喊:“喂,你们两个回来——搞卫生啦!”


    张小冰朝他挥挥手:“上课你不去啦?”


    宁乐更直接一点,叫道:“卫生先放着,我找个小时工阿姨来干!”


    阮长风回头对时妍笑道:“你看看你看看,乐队里面有个有钱的冤大头多重要。”


    时妍腼腆地笑笑,继续低头刷地。


    “宁乐不是说了,找个小时工?”


    “你帮忙跟他说,把招工的钱给我就行了,”她拎起水桶去换水:“我保证弄得比阿姨干净。”


    等她重新打了一桶水回来,发现阮长风正在拆一个朽烂的木头架子,搞得到处尘土飞扬,他的头发被染成了浅灰色。


    “你不去上课吗?”


    “让张小冰帮我签到了。”他把木板胡乱丢到地上:“这些,应该也能卖不少钱?”


    “买吉他的钱还不够吗?”时妍小心地问:“不够我可以借你的。”


    “你的钱自己好好收着吧。”阮长风又开始抠墙上的残胶:“我是不敢指望——你递把铲刀给我。”


    时妍抿了抿唇,把工具递给他,莫名觉得两人独处的气氛挺好:“其实你不用帮我的……”


    “我怕你一个人闷着头搞卫生,又把自己累晕倒了。”


    他似乎觉得这话听起来有点像是关心,又迅速补上一句:“不会求助的人,就算累死了也活该,我一点都不同情。”


    “嗯嗯。”时妍拼命点头:“你说得对。”


    “别光点头啊,记住喽。”阮长风伸手点她的额头,好像真的有点生气:“别啥事都自己扛下来,你当自己是是超人啊。”


    “是,以后不会了。”


    阮长风听这句“以后不会”的语气,分明就是“下次一定”的意思,更是气恼:“你这人什么毛病啊?身体不舒服了也不说,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也不说,就自己忍着受着,到底存了什么心思?就是存心想让人愧疚,这样显得你特别无私特别伟大?”


    时妍被他怼得哑口无言。


    “我真的很讨厌这种性格。”他把铲刀往地上一丢:“非要靠着讨好别人才能活下去,一点出息都没有。”


    “那个……我能解释一下吗?”时妍小声争辩:“不是这样的,我真的就只是习惯了……”


    “你习惯什么了?”阮长风咄咄逼人:“习惯了自我牺牲还是自我奉献?您就是当代活雷锋啊?”


    “我习惯了向别人求救得不到帮助,还不如自己咬牙挺过去。”时妍低下头,却紧紧握住拳:“从小到大,就我和奶奶两个人……别人不来踩一脚就很好了,很多时候,真的指望不上的。”


    阮长风的气焰瞬间弱了下去。


    “我这个毛病不好,会努力改的,”她抬起头,难得直视阮长风的眼睛:“今天这样……只是相信自己能做好。”


    阮长风低头看着她,汗湿的头发沾了灰尘,一缕一缕地黏在脸颊上,眼神隔着厚厚的玻璃镜片,看着还是朦朦胧胧的,只是罕见地透出些并不浓稠的哀伤。


    他突然鬼使神差地伸手,碰了一下她的头发。


    时妍下意识往后一缩,还是没躲过去,脸瞬间就红了。


    “头发上有点脏。”他小声说。


    “谢谢。”


    阮长风收回手,像是要打破房间里的气氛似的,启动狂暴模式,开始大刀阔斧地疯狂搞卫生。


    第二天下课后,新成立的野骨乐团在飞天乐器行门口集合。


    “确定来这家?”这里离学校不远,但张小冰觉得门脸实在不算醒目。


    “全宁州数这家最专业,听说售后也很好。”阮长风已经提前做好了功课。


    正要进去挑选,季唯拦住大家:“再等等,小妍还没来呢。”


    “小妍是谁啊?”宁乐问。


    “咱们乐队的经理。”


    正说话间,时妍匆匆赶来,手里拎着四瓶饮料:“不好意思来晚了,请大家喝果汁。”


    她发了一圈果汁,最后一支递到阮长风面前:“苏打水……可以吧?”


    阮长风却迟迟没有伸手接。


    时妍心里直犯嘀咕,难道这么短的时间就改胃口了?


    “不对……吗?”


    “你的呢?”


    “什么我的?”


    “我说你给你自己买了没有?”


    “我不用啊,我在宿舍打过水了。”时妍从包里拿出保温杯给他看。


    阮长风的古怪脾气再次发作,说什么都不肯接她手里这瓶苏打水,而是去店里找老板要了一杯。


    时妍莫名其妙地问季唯:“我又怎么惹着他了?”


    “这人就这样,不用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