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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1章 心肝【中】(31) 企业家誓言……


    深夜时分, 宾客散尽,苏绫走进书房的时候,孟怀远正在看墙上的一副挂画, 大概是什么英文的诗, 已经在孟家的书房里挂了好多年,苏绫从来没有兴趣弄清楚那上面的英文到底是什么意思。


    孟怀远今天兴致却很高, 牵着她的手走到那副挂画面前, 一句一句地翻译给她听。


    “I do not choose to be a common person.


    我不要选择做一个普通人。


    It is my right to be uncommon—if I can.


    如果我可以,我有权成为杰出的人。


    I seek opportunity—not security.


    我寻求机会,不寻求安稳。


    I do not wish to be a kept citizen,


    我不想成为一位有保障的国民,


    humbled and dulled by having the state look after me.


    孱弱而沉闷的安享着国家的照顾。


    I want to take the calculated risk,


    我要做有意义的冒险。


    to dream and to build,


    我要梦想, 我要创造。


    to fail and to succeed.


    我要失败,我也要成功。


    I refuse to barter incentive for a dole;


    我渴望奖励,拒绝施舍。


    I prefer the challenges of life to the guaranteed existence;


    我宁要充满挑战的人生,也不要万无一失的活着;


    the thrill of fulfillment to the stale calm of Utopia.


    宁要心满意足的颤抖,也不要萎靡虚空的平静。


    I will not trade my freedom for beneficence


    我不会拿我的自由换取恩惠。


    nor my dignity for a handout.


    也不会拿我的崇高换取救济。


    I will never cower before any master


    我绝不在任何权威面前发抖,


    nor bend to any threat.


    也绝不为任何恐吓所屈服。


    It is my heritage to stand erect, proud, and unafraid;


    我的天性是挺胸直立,骄傲,而无所畏惧。


    to think and act for myself;


    我要自由的思考和行动。


    to enjoy the benefit of my creations;


    我要纵情于我创造的价值。


    and to face the world boldly


    终有一天, 我会面带自豪,


    and say:


    向世界宣告:


    \"This, with God\s help, I have done.\"


    “在上帝的帮助下,我做到了!”


    他朗诵地越来越激动,声音逐渐激越,越来越高亢,仿佛胸腔中的豪情万丈,借着一点酒劲,全都挥洒了出来。


    “遇到什么好事情了?”苏绫笑道:“好久没见你这么开心了。”


    “徐晨安刚才来找我,”孟怀远拿起桌上的半杯残酒饮尽:“明天,徐家开临时董事会,罢免徐莫野。”


    “啊……那徐莫野不会反抗么?”


    “他明天要陪夜来做手术,脱不开手。”


    “事情是好事情,可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徐晨安这个废物,只靠他还有徐家那些禄蠹,怎么动得了他哥这么多年的经营,”孟怀远展颜笑道:“最后还不是要找我来帮忙。”


    “徐二公子这波是正好帮你脱困呢,怎么还说他是废物。”苏绫轻嗔。


    孟怀远抚掌大笑:“好,不是废物,是我的及时雨——只要这次能把徐莫野踢出局,不仅我们脱困,徐家也是唾手可得了。”


    “我只是不明白,徐家对外不是一贯亲厚团结么,徐晨安这是突然发了疯不成?宁可把家族拱手让给咱们,也要把他哥哥拉下马……”苏绫有些不敢相信这样的好事情,难得谨慎起来:“是不是有什么陷阱?”


    “要说发疯,徐莫野才是真的发疯的那个吧。”孟怀远也有些疑惑:“他这阵子突然开始清理徐家那些几十年的老臣,手段还这样酷烈,一点余地都不留,真想搞独裁不成?难怪都投靠二公子了。”


    “那些人招惹他了?真要是有仇,徐莫野怎么会等这么多年。”


    “不管怎么说,现在是最好的时机,正好赶上他脱不开身,”孟怀远踌躇满志:“明天我就不去医院那边了,你也帮我看着点徐莫野……等夜来的手术做完了,他也就废了。”


    “你明天不来吗?”苏绫踟躇:“夜来手术这么大的事情……”


    “我明天要去徐家坐镇,那边就交给你了。”


    “……”苏绫没说话。


    “怎么了?”


    “你是不是不忍心?”


    轮到孟怀远不说话了,他不敢告诉苏绫,他现在完全没办法直视安知的眼神。


    短暂的喜悦之后,夫妻俩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我是觉得,徐莫野对小珂真的挺不错的。”苏绫突然打破了沉默:“这场手术说到底是咱们家的事情,他这段时间忙前忙后的,也算是很尽心了,咱们偏偏挑这个时候……是不是不太厚道?”


    “妇人之仁!”孟怀远轻叱:“于公,这件事情办成后,一定能帮集团脱困;于私,只要徐莫野失势,只要他离开宁州……”


    他接着叹了口气:“小珂就会回家了。”


    苏绫迷茫地抬起头,重新看向墙上的挂画,默默重复最后一句话:


    “……在上帝的帮助下,我们一定能做到。”


    无论人们带着什么样的心态去等待,手术这天还是来了。


    宁州市中心医院的手术室外,徐莫野等来了孟家一行人,安知好像已经认命了,低着头默默走过来,孟夜来整个人缩在孟珂怀里,他没有看见孟怀远,眼神略微暗了暗。


    “孟先生呢?”他问孟珂:“说好了要来。”


    “不知道,说是临时有事。”孟珂皱眉:“还能有什么事情比得上夜来手术?”


    “看你这话说的,”苏绫勉强笑笑:“做手术是医生的事,你爸就算来了,还能帮着递手术刀不成?”


    徐莫野心里明镜似的,也懒得多问,郑重地对着安知一鞠躬:“谢谢。”


    安知倒是没想到徐莫野会出现,他既然昨晚就已经知道了弟弟会在今天篡位,难道不该立刻回去做准备么,怎么还在这里盯着她做手术?


    想来想去,徐莫野要么是胜券在握,要么就是……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他选择放弃一切,陪在孟珂身边。


    安知正思忖着,苏绫戳戳她:“懂不懂礼貌啊,徐叔叔跟你说谢谢呢。”


    安知心里已经憋得快要炸了,偏偏发作不出来,又气又恼,小脸一直红到耳朵尖。


    徐莫野突然后退一步,膝盖慢慢弯了下去。


    从安知的视角来看,是高大的男人突然在面前矮了下去,直到他的膝盖和坚硬的瓷砖碰撞后,安知才反应过来——


    他跪下来了。


    全宁州最骄傲的天潢贵胄,在众目睽睽之下,跪倒在一个小女孩面前。


    “阿野你干什么?”孟珂惊慌地拽他:“要跪也该是我跪啊!”


    徐莫野不顾阻挠,在医院冰冷雪白的瓷砖上,磕了结结实实的三个响头。


    “大恩大德,没齿难忘,你今天救下夜来的恩情,徐家一定……”他突然想到自己的身后已经没有家族了,莫名有些哽咽:“徐莫野一定报答。”


    “你快点起来,看着很不像话的!”孟珂已经把徐莫野的衬衫扯变形了,他的双膝还是像钉在地面上似的,孟珂眼眶突然红了:“你这样算什么啊。”


    “我年少时用那么多时间去跪拜希声寺里泥塑的佛像,它也不曾保佑我爱的人平安顺遂,眼前这个是我儿子的救命恩人,还不值得我跪么?”


    孟珂一怔,也在徐莫野身边跪了下来:“安知,我不会说好听的话,可我真的只剩下夜来了。”


    被他抱在怀里的孟夜来叹了口气,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安知最怕看到这样的场面,只觉得毛骨悚然,闭着眼睛叫道:“你们快点起来,我捐还不行吗!”


    反正打麻药不会痛的,只是睡一觉而已。


    她会得到很好的照顾,割掉的肝脏以后还会长出来的。


    以后只要别太劳累,这场手术对于身体的影响没有那么大的。


    反正……他也不会来救她了。


    这是安知这么长时间以来第一次亲口同意捐献,虽然明知于大局无碍,但众人还是大为振奋,徐莫野立刻拿出器官捐献承诺书和手术知情同意书,让安知一一签了。


    然后便是最后的术前检查,换手术服,脱鞋,躺上推车,被推进手术室。


    医生把一个塑料面罩扣到安知脸上,安知轻轻闭上眼睛,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请等一等。”手术室的门被推开,安知听到一个清冷如玉石的女声:“我还想再确认一下。”


    安知睁开眼,面前是一双沉静坚定的眼睛:“安知,我要最后问你一遍——你是自愿给孟夜来捐肝的吗?”


    苏绫追了进来:“这怎么回事?你是谁?怎么乱闯手术室?”


    “我们医院有规定,未成年人签订的手术同意书,尤其是这种涉及器官摘除的重大手术,需要患者本人亲口确认一遍。”


    麻醉师刚才已经泵了一点麻药,安知感觉晕乎乎的,眼神空茫地看着天花板。


    “安知,你还能听见我说话吗?”温柔的女声又问了一遍:“你是自愿的吗?”


    安知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张开嘴。


    “我……”无谓的,虚弱的,最后的反抗:“……不愿意。”


    自私自利也好,冷酷无情也罢,她就是不愿意。仅仅是……不愿意罢了。


    “好,那你不用做这个手术了。”女人微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发:“好好休息吧。”


    苏绫已经尖叫起来:“保安呢?谁来把这个疯子拖出去——院长呢??”


    “我叫江微,是这家医院的院长。”女人转过身来,姿容古雅纤丽如一副工笔画,眼神却坚毅冷静,显出无比强硬的决心:“只要我不同意,就没有人能在我的医院里做手术。”


    第362章 心肝【中】(32) 谁能预测以后的事……


    “江院长, ”兵荒马乱的手术室外,徐莫野走到江微面前:“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您有什么事就在这里说吧。”


    “我其实查出来你以前是阮长风的客户。”徐莫野苦恼地说:“只是没想到你肯为了那么久以前的委托,得罪宁州最大的两个家族。”


    “我刚认识阮长风的时候, 宁州还是四大家族呢。”江微笑道:“谁能预测以后的事情?”


    “曹家垮台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八年?九年?”徐莫野说:“从一个顶着暴风雪出诊的小医生, 到现在的江院长,这个地位来得不容易……”


    江微不耐烦地打断他:“如果还是这些陈词滥调的威胁, 徐先生可以不用再说了, 直接把病人带回去吧。”


    “阮长风到底许了你什么好处?”


    “没有什么好处,就算没有他拜托我,这台手术也做不成。”


    “为什么?”


    “我说过了,医院有规定。”江微垂下眼睛:“涉及器官摘除的重大手术, 必须由我向患者亲自确认一遍才行,你可以随便找个医生问问, 从我当上院长那天起就订了这条规矩。”


    孟珂坐在一旁的长椅上, 神情恍惚:“怪不得你那么想让安知自愿……”


    那方才一番作态,究竟是真情还是表演?孟珂已经看不懂了,只有一种空洞的无力感。


    “江院长,真的没有办法了?”徐莫野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江微苦笑着摇摇头:“很遗憾,在我的医院里,没有人可以在非自愿的情况下失去器官。”


    “那我现在请求蒋教授和王老师去其他医院做个临时手术。”徐莫野又看向两位主刀医生。


    原本应该负责手术的蒋教授出来之后就一直在打电话, 不知道为什么热得满脸汗, 听到徐莫野的请求,竟然像是被吓到了似的,只是一味摇头:“我今天临时有点事……啊我身体突然很不舒服, 不好意思啊徐先生。”


    “那王老师呢?”


    “学校那边也出了点紧急状况,”王老师也放下手机,脸色同样古怪:“哎, 我得立刻赶回去。”


    “有人威胁您二位么?”


    两位德高望重的医生噤若寒蝉,胡乱找了些借口,就带着整个医疗团队走掉了。


    “既然这样,算了吧。”


    苏绫难以置信:“徐莫野你就这么算了?这明显是有人在暗地里……”


    “还有什么办法,院长都发话了。”徐莫野话锋一转:“可是江院长,你看孩子们身体都成这样了,能不能借我们一辆救护车?”


    “可以,我去安排,”江微应允:“要去哪里?”


    “宁州二院。”


    “不带孩子们回家吗?”孟珂小心翼翼地问。


    “我已经提前跟二院那边谈好了,他们也可以提供手术室。”


    “医生呢?会不会也被……”


    “我从北京找了全国最好的医生,”徐莫野看了看手表:“现在应该也在路上了——小珂,手术会继续。”


    苏绫长出了一口气,觉得看徐莫野从来没有这么顺眼过。


    “你早就算好了事情会变成这样?”


    “敌暗我明,怎么可能算到那个人的计策……”徐莫野苦笑:“只是知道他一定会想办法阻挠手术,所以提前做了两手准备而已。”


    “我能做些什么?”


    “小珂,从现在起,我需要你打起全部注意力,一秒钟都不能松懈,对手的底牌还没有亮出来。”徐莫野双手按在孟珂的肩膀上:“现在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今天一定会出手——抢走安知!”


    江微言而有信,很快就为他们准备了一辆救护车,徐莫野不敢大意,仔细检查了车辆的轮胎和油箱,确认车况良好后,又换上了自家最信任的司机,才示意护士把两个孩子推了出来。


    因为麻药已经生效了一部分,安知和夜来都出于昏睡状态,小护士把安知的担架在车上固定好,正要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徐莫野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下去吧。”


    “啊?你说啥?”


    “周小米女士,请你现在下车。”


    “我不是什么周小米。”护士继续嘴硬:“你知不知道病人麻醉状态下脱离了专业的医疗监测是很危险的?”


    徐莫野做了个“请”的手势,无奈地叹了口气:“防不胜防啊你们。”


    小米被他光速识破伪装,只好气鼓鼓地跳下救护车:“是我自己混进来的,跟老板没关系,我也不知道他要干嘛。”


    “这个我信,他就是不想把你卷进来,才关了事务所,”徐莫野一手扶在车门上,深深地凝视她的眼睛:“所以请你不要辜负了他的良苦用心。”


    他正要关上车门,又被小米用手挡住了:“你知不知道现在孟怀远在徐家?你知道他要干什么?”


    徐莫野沉默地点点头,然后强行掰开她的手指,把门关上了。


    救护车发动,孟珂不安地问徐莫野:“我爸去你家了?他要……”


    苏绫迅速打断他:“你现在就别管那些不相关的了,看好孩子吧。”


    “不行,我得问问他,”孟珂掏出手机给孟怀远打电话:“什么事情能比手术更重要?”


    徐莫野迅速夺过他的手机:“没事的。”


    “怎么可能没事啊!”孟珂一边抢手机一边叫道:“现在阮长风明显是要抢安知了,我爸不过来帮忙,跑你家去做什么!”


    “他去做什么都不重要,现在你只要相信我就够了!”


    “阮长风?”苏绫坐在一旁苦恼地皱眉:“这人从哪里冒出来的啊……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他为什么要跟我们家作对?”


    徐莫野和孟珂对视一眼,默默停止了争夺。


    “说来话长。”徐莫野说。


    “说来话长。”孟珂也跟着重复了一遍。


    “到底是谁呢?”苏绫喃喃自语:“又感觉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妈,别想了,你不认识他的。”孟珂轻轻一哂:“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罢了。”


    不知道是不是苏绫的幻觉,在这个名字被提起的瞬间,她好像看到躺在担架上的安知,勾起唇角轻轻笑了一下。


    因为不想让孟珂给孟怀远打电话,徐莫野直到半个小时后才感觉车里的信号好像不太行。


    起因是车载导航第四次说出“请在前方路口掉头行驶”,此后大家发现手机始终刷不出来消息。


    司机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又戳了戳导航的界面:“我好像记得往二院去不是这个方向的啊,这向右都拐去哪里了。”


    “我们还有多久?”


    “已经快到了,我记得就在枫叶路上。”


    “那不用管导航了,你就按你的记忆走。”徐莫野再次无视掉导航的提醒,知道前车的刹车灯逐渐连成一片。


    “前面堵车了?”徐莫野发现导航上显示前方有很长一条红色的拥堵路段,又看周围路上的车流明显稠密起来,车速显著放缓,最后彻底停住了:“难怪导航让我们掉头。”


    “正常来讲这条路还挺少堵的……”司机探出头往前张望,又远远看到交警搬了栅栏过来,直接把他们面前宽敞的主干道封上了:“交通管制了?”


    前路封得突然,又正值早高峰,救护车后面很快又堆起了长长的车龙,再想听导航的话也退不回去了,虽然后面的车已经在交警的指挥下一一掉头回去,但一时半会还是被卡在了路中央。


    “前面出什么事啦?”司机降下车窗,问步履匆匆的交警:“怎么还突然交通管制了?”


    “别提了,前面有个剧组在拍戏呢。”交警也是满脸无奈:“把一整条枫叶路都封上了。”


    苏绫肉眼可见地烦躁:“今天怎么事事不顺啊?枫叶路有啥啊,不就是几片红叶子吗。”


    孟珂挠挠头:“没事,等一会掉头出去吧。”


    结果这一等就是十几分钟,后车的疏散还是遥遥无期,又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大群追星的小姑娘,举着应援牌尖叫着跑来跑去,车前车后堵得都是人,还有娱乐记者的卫星直播车直接堵在车后,把交通搞得彻底瘫痪了。


    “这样下去不行。”徐莫野皱眉:“我想想办法。”


    徐莫野走到围栏边,喊住一个胖胖的剧组工作人员:“先生。”


    脸上汗津津的男人举着个电喇叭:“什么事——哎那边的小姑娘,看到护栏没?别再往里面冲啦!”


    “后面都被堵死了,您把这栅栏打开让我过一下呗?”徐莫野给男人递了根烟:“我们就去二院。”


    “这可不成啊,谁知道您兜里是不是藏着相机呢,”胖子斜睥了他一眼:“我们可是拿了官家批文的——再说这里面都是拍摄设备,碰坏了您赔得起吗。”


    天气炎热,徐莫野没有耐心和他慢慢磨,一把拽住他汗湿的领子:“看到那辆救护车了吗?我要去医院是人命关天的事情,耽误了你赔?”


    胖子脸色苍白地嗫嚅道:“你先给我放开,这我得和导演商量下……”


    徐莫野松开他的领子,深吸一口气,徒手掰弯了面前两指粗的生铁围栏。


    “您别激动,这些器材把路都挡住了,您得给我点时间挪开!”


    徐莫野这边刚松开他,那边听到个柔脆妩媚的女声:“这不是徐先生嘛。”


    她这一声就像某种召唤,娱乐记者和粉丝们哗啦一下全围了过来,冲得徐莫野站都站不稳,他们高喊她的名字,就像在呼唤女神。


    红气养人,上次徐莫野在舞会上见她还是个不如意的二三线小演员,眼神中闪烁着蓬勃的欲望,一年多的时间,境遇已是大不相同了。


    “女一号?”徐莫野问。


    “那是必须的,”花皎扬起精致的下巴:“今天来得都是大佬。”


    “好,”徐莫野匆匆伸手跟她握了握:“我有急事,能不能让救护车通融过一下——这很重要。”


    “可以啊,不过有个条件。”花皎的声音低了下去。


    徐莫野刚一点头,花皎已经伸手揪住他的衣领,然后踮起脚尖,在徐莫野的嘴唇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第363章 心肝【中】(33) 简直一模一样……


    人群一下子炸开了, 闪光灯咔嚓咔嚓连成一片,晃得徐莫野眼睛都睁不开了。


    徐莫野终于想起来他去年是怎么认识花皎的了,咬牙问道:“这也是他安排你做的?”


    “不, ”花皎摇摇头:“这是我自己想做的。”


    徐莫野又气又无奈, 反而差点笑出声来。


    “行了冯凯,把路给徐先生清出来吧。”花皎转头吩咐冯凯。


    “他是徐莫野!”终于有眼尖的娱记认出了他:“请问你们是在谈恋爱吗?”


    徐莫野仰头看天, 知道今天这场意外, 一定会给他带来很长时间的麻烦。


    花皎笑吟吟地祭出万能回应:“没有啊,我们只是普通朋友。”


    可以供救护车通过的小路已经整理出来了,他急于回到车里去,花皎好像知道徐莫野今天不会在这里多纠缠, 旁人越是追问,她的回答越是暧昧不清。


    “认识……也就一年多吧。”


    “没有没有, 真的是普通朋友。”


    “好久没见的普通朋友之间就不能亲吻吗?”


    所以等徐莫野回到救护车里的时候, 率先面对的便是苏绫的冷眼,正在见缝插针地教育孟珂:“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眼珠子要擦亮一点,不要人家对你稍微好一点,就眼巴巴地把整颗心都捧出来……”


    孟珂低着头,翻来覆去地看手指。


    “小珂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 我没有生气。”孟珂平静地说:“你们很般配。”


    这比孟珂以前吃醋导致一百天不理他恐怖多了, 徐莫野欲哭无泪:“你们不至于被这么简单的伎俩骗到吧?”


    “我是真的觉得你们俩在一起挺好的,”孟珂弯了弯眼睛:“等这件事情结束了,你应该去找她。”


    徐莫野百口莫辩, 委屈得要死,看到救护车缓缓开动,驶入了枫叶路, 逐渐接近医院大楼,总算稍微松了口气:“等会我再慢慢跟你解释。”


    在静悄悄的枫叶路上开了几分钟后,导航发出叮咚一声轻响,机械女声通报说说目的地宁州市第二人民医院到了,请进入地下停车场。


    车子开进地下车库后,天光便迅速黯淡了下来,刚在电梯口停下,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人已经迎过来,身后跟着满脸写着专业的医疗团队:“小徐,跟我来。”


    “周叔叔,”徐莫野朝男人打了个招呼,正要下车核实其他医生的身份,突然被孟珂叫住:“等一下。”


    见孟珂突然扯过他的衣领开始翻动,像是在查找方才花皎留下的痕迹,徐莫野心中莫名有些欢喜:“我回去就把这件衣服扔了。”


    “嗯,是该扔了。”孟珂从他领口深处揪出来一个纽扣大小的微型设备,用手指弹了几下收音口:“喂喂喂?能听到吗?”


    “刚才那么一会功夫就被装了窃听器……”徐莫野苦涩地说:“真是一刻都不能大意了。”


    “我们走吧,总算是到地方了。”孟珂秀丽的眉峰轻蹙:“只要进了手术室,他还能翻出花来不成?”


    下车前,徐莫野又习惯性地回头看了一眼车载导航,界面上的汉字显示卫星信号弱,正在加载地图中。


    只是那一行汉字后面还跟了个表示“加载中”的小图标,看起来似乎有点眼熟,像一条旋转着的,缓缓游动的雪鱼。


    从电梯门打开的那一刻起,苏绫的脸色就开始不对劲。


    在孟珂和徐莫野眼中不过是再正常不过的医院走廊,位于二楼,因为外面封路的缘故导致人比较少,陈设平平无奇略显老旧,可苏绫甚至有点不愿意走出电梯。


    “怎么了?”


    “太像了……”苏绫摇头喃喃:“实在太像了。”


    “像什么?”孟珂注视着两个孩子被一前一后推进手术室。


    “说不上来,就是感觉好像来过这里似的。”


    “也许您真来这开过病?”徐莫野走进小隔间里换上全套的防护服,


    “不可能,我肯定没来过这里看病。”苏绫头疼地坐在长椅上:“就是觉得很熟悉。”


    “你还会做手术?”孟珂发现徐莫野正在仔细用消毒洗手液洗手。


    “就是检查一下手术室。”徐莫野的眼睛在防护罩后面显得冷静沉默:“必要的话,我会全程在里面守着。”


    此言一出,医生们的脸色也不好看了起来,都是国内这个领域的顶级专家,自有傲气和风骨,谁都不能容忍自己的手术过程中,有一双眼睛在旁边盯着。


    “小徐,你慢慢听我说。”正僵持中,姓周的男人把徐莫野拉到一边说了些话,又去找领头的教授说了几句。


    医生们毕竟是被徐莫野重金请来的,在周先生的协调下,决定各退一步,徐莫野被允许进入手术室隔壁的观察室,隔着玻璃监督手术的全程。


    即便如此,在手术正式开始之前,徐莫野还是走进手术室中,把边边角角都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暗门暗窗,唯一的出入口必须经过观察室。


    他的态度过于谨慎敏感,以至于医生们都用一种看神经病的眼神盯着他。


    “既然医生做手术不让人看,为什么隔壁会有这种房间啊?”孟珂好奇地问周先生。


    “嗯,这个房间是给医学院的学生观摩学习用的,”周先生说:“一般不会对病人家属开放。”


    徐莫野检查完毕后走出来,摘下防护服的面罩,对周先生说:“没什么问题,开始吧。”


    “哎,”孟珂小声问他:“这个周先生是什么人啊。”


    “是我妈妈的朋友,”徐莫野已经被防护服捂出了一身汗:“说起来,他以前还救过你一命。”


    “什么时候的事情啊,我怎么不知道。”


    “你当时在昏迷……”徐莫野面露难色:“失血过多,幸好周叔叔跨省调来的血浆,才救回来。”


    “是哪次失血过多?”孟珂眨眨眼睛:“次数太多了我记不清。”


    苏绫已经想起来了,虚弱地骂道:“你闭嘴吧。”


    “……就是你给自己做手术那次。”徐莫野脸色通红,不知道是不是热的。


    “喔……我想起来了,”孟珂想起曾经的痛与绝望,语气轻慢地像是在谈论别人:“那次是还挺危险的,待会谢谢周先生。”


    “后悔吗?受了这么多罪。”徐莫野看着孟珂的侧脸,这么多年来第一次问他:“你本来应该是完美的。”


    “不后悔。”孟珂微笑着说:“我变成什么样都没关系,有了夜来就值得。”


    徐莫野的视线隔着玻璃看向手术台上沉睡的小女孩,悲哀脆弱像一只折翼的白鸟,像是在无声地质问他,真的值得么?


    麻醉师给女孩戴上呼吸机,然后把一块布盖在她的脸上。


    墙上的挂钟正好在此时敲响,显示屏上的绿灯转为【手术中】的红色,徐莫野蓦然抬起头——手术开始了。


    锋利的手术刀划过体表光洁细腻的皮肤,血珠子像一条线般冒了出来,然后皮下脂肪层和肌肉在刀下层层绽开……


    难怪不然家属观摩手术过程,文字描写是一回事,但这种限制级画面对于没有经过专业训练的普通人来讲,明显是过于劲爆了。


    苏绫只看了两三分钟就坚持不下去了,孟珂同样脸色苍白如纸。


    “你带阿姨出去休息一会吧。”徐莫野其实也觉得恶心想吐,观察室里面的空调坏了,徐莫野裹着密不透风的防护服,已经濒临中暑:“这里有我盯着就行。”


    孟珂虽然是个能给自己做手术的绝世猛人,但手术刀划在儿子好像比他自己更痛,又闭着眼睛忍了一会,终于站了起来:“妈,我出去一会。”


    苏绫求之不得地跟在他身后:“我也出去透透气……看有什么能做的。”


    徐莫野苦笑着摇摇头,只盼望着她能不添乱就很好了。


    指望苏绫不帮倒忙果然是一个美好的愿望,不过十分钟之后,徐莫野眼前骤然一黑,然后苏绫的尖叫声打破了手术室内外的宁静。


    头顶的日光灯突然黑了下来,一时间伸手不见五指,徐莫野几步飞奔到开关旁边又按了好几下,确实不是灯的问题,生怕影响到手术,额头上青筋直跳:“周叔叔,手术室里面有没有备用电源?!”


    周先生大概是听不到的,因为苏绫的尖叫声充斥了整层楼:“我想起来这是哪里了!这地方和当年简直一模一样!”


    “到底像哪里啊妈?您别叫了行吗!”


    “二院!”


    “这里就是二院啊。”孟珂挠头:“您等会再发疯行吗,我得看看怎么突然停电了。”


    “对,就是停电,当年也是这样的!”苏绫语无伦次:“这里和以前老二院一模一样,当时也是突然就停电了!”


    “老二院不是早就已经拆掉了吗,盖得新医院跟以前的有点像也是正常的吧,”孟珂试图从地上拉起苏绫:“妈你快点起来,别让人看了笑话。”


    “你不懂,你当时不在这里,”苏绫高声叫道:“快,快去手术室,上次灯亮的时候,孩子就没有了啊!”


    第364章 心肝【中】(34) 无名小卒,来跟徐……


    徐莫野闻言, 立刻打开手电筒,然后一头撞进手术室里。


    最担忧的情况并没有发生,无影灯还亮着, 光线还算充足, 安知还躺在手术台上,主刀医生手上握着血迹斑斑手术刀, 几乎是骂了出来:“你干什么?快点把门关上退出去!”


    徐莫野几乎是连滚带爬鞠躬着退了回去, 出来的时候还撞翻了墙角的一盆发财树,与此同时,走廊上的灯也亮了起来。


    “没事。”徐莫野摇摇头:“可能是电路故障吧。”


    苏绫满脸都是惊惶的眼泪,看上去情绪彻底崩溃了:“真的很像啊, 一样一样的,你们相信我。”


    宁州市二院虽然也建成好多年了, 但孟珂和徐莫野确实一次都没来过, 也不能排除院长念旧,导致新医院就是和旧的门诊部大楼一模一样的可能性,可苏绫就像是触动了心里的死结,完全不顾形象地坐在地上大哭大闹:“不能再丢了,我真的不能再把孩子弄丢了!他这么多年一直在怪我啊……”


    孟珂怕影响手术,斟酌着问:“阿野……要不先送我妈回去?”


    “好。”徐莫野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 吩咐司机先把苏绫送回家去。


    司机小心翼翼托着苏绫往外走, 她几乎站不稳了,孟珂不放心地问:“景盛这个人能信任吧?”


    “景盛是我们家用了二十几年的司机了,不会有问题。”


    “我们家用了十年的司机也背叛了爸爸。”孟珂脱力地坐回椅子上。


    “如果抱着所有人都可能背叛的想法, 就真的没办法生活了。”


    “我妈又让你看笑话了。”


    “没事,”徐莫野拍拍他的肩膀:“阿姨有心结。”


    “十年前安知被绑架的时候,我为什么不在呢?”孟珂苦恼地说:“我完全想不起来当时在干嘛了。”


    “你那时候刚从泰国做完手术回来, ”徐莫野的声音低了低:“精神状态很不稳定,都瘦成一把骨头了……你当时还跑到我家的晚宴上质问是不是我绑架了安知。”


    “好奇怪啊,我那一两年的记忆全都消失掉了。”孟珂喃喃道:“我就记得我躺在产床上,护士把夜来抱过来给我看,我一看,哇塞是个好瘦好小的男孩子……太好了小鸡|鸡长得很正常啊。”


    徐莫野被他逗得有点好笑,然后差点哭出来了。


    “所以你的记忆从来没有中断过是吗?”孟珂问徐莫野:“等我再有记忆的时候,夜来都会满地跑了。”


    “可能是手术过程太痛苦了,所以触发了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吧。”徐莫野想去抱抱孟珂,可身上的防护服却发出滑稽的摩擦声音:“忘了也挺好的。”


    “我那段时间不会错过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吧?”


    “没什么重要的事情,就算真的错过了什么,我也会帮你记着。”


    防护服又发出了滑稽的摩擦声,是孟珂主动靠到他的肩膀上,疲倦地闭上眼睛:“我记得以前看电视剧,因为不能直接拍手术室里面的画面,所以只能一个劲地拍等待的家属……他们是不是这样的?”


    “是啊,孩子在里面做手术,孩子爸爸坐在外面安慰妈妈,说一切都会没事的。”徐莫野轻拍孟珂瘦削的肩膀。


    “孩子不是你的喔。”


    “没关系啊,”徐莫野释然地笑道:“是你的就够了。”


    “等这件事情结束了,你真的该去找那个叫花皎的女演员。”


    “你怎么又来了……”徐莫野满心绝望:“我现在把这张嘴撕下来证明忠心行不行。”


    “别说得那么恐怖,”孟珂幽幽地望着他:“我是刚才看到你们两个在一起,那么多记者围着,真的好般配啊,天生一对似的。”


    “我都说了我不是……”


    “我知道你不是,所以更希望你是。”孟珂轻轻笑了一下:“你徐莫野是什么人物啊,这辈子合该当个你爹那样的花花公子,睡最漂亮的女人,喝最烈的酒,肆意潇洒地活一场——或者找一个真正的女人结婚,温温柔柔娇娇弱弱林妹妹那种类型的,总是不管怎么样,最后在我这个怪胎身上吊了小半辈子,真是错得太离谱了。”


    徐莫野听得气血翻涌:“所以你不准备让我参与你们之后的生活了?”


    “现在夜来还小,等他再长大一点,会怎么看我们之间的关系?”孟珂问:“他妈妈是谁?”


    “呃……季唯?”


    “错了,是我,那他爸爸是谁?”


    徐莫野斟酌道:“可以……是我。”


    “又错了,”孟珂抬起眼睛笑笑:“也是我。”


    他这辈子没处理过这么复杂的伦理学问题,大脑几乎宕机:“小珂你不能这么算啊。”


    “所以在我们的生活里面,实在没有你的位置了。”


    逻辑完美到无懈可击,徐莫野视线空洞地望向墙角那棵刚才被他撞翻的发财树,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位置错了。”他喃喃道。


    “是,你的位置……”


    “关于我的位置以后再讨论,”徐莫野站起身,走到那盆发财树旁边:“树的位置错了。”


    “哪里错了?”孟珂也紧张起来,迅速调整了心情。


    “三年前,宁州中医院花了一百二十万,从南方采购了一批树王级别的发财树,事情被人发到网上,医院领导被网民骂得狗血淋头……医院是治病救人的地方,医院要是发财,就轮到病人受苦了。”徐莫野一步一步走进那颗歪倒的盆栽:“因为舆情很激烈,所以那件事之后,全宁州的医院就有个不成文的规矩——绝对不能种发财树。”


    “所以?”孟珂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我不知道我们现在在哪里,但苏绫是对的。”徐莫野咬牙切齿地走向手术室:“我们现在,压根不在二院!”


    “还能在哪里?”


    “摄影棚,”徐莫野一脚踹开了手术室的门,因为太用力了,居然把整面墙都一并踢倒,轻薄的活动板材的活动板材在他面前轰然倒下,更加验证了他的猜想:“这是他临时搭出来的摄影棚,外面那个剧组,拍得是我们这场戏!”


    孟珂和手术室里的医生们惊得目瞪口呆,片刻后主刀大夫气急败坏地骂出了声:“徐先生,这个手术我是真的没法做了!”


    “哼,”徐莫野走到手术室与观察室相对的那一面镜子墙前,他之前检查的时候还以为那是单面镜:“弄这么大一副显示屏给我们看录像是吧?”


    “请你立刻出去!”


    徐莫野一把掀开手术室台上女孩脸上罩着的布,松了口气。


    “还好反应及时,”他回头对孟珂说:“没事,他还没来及把人带走。”


    “可是说到底这里就一个门,他能怎么把人带走?”


    “既然是临时搭出来的摄影棚,当然是一整面墙都可以拆下来的。”徐莫野皱眉:“刚才光顾着检查门窗了。”


    “是,我也忘记了,”孟珂也是一阵阵后怕:“我们从中心医院出发的时候,你说从外地找的医生飞机刚落地——他们怎么会不受交通管制的影响?”


    “我也是太大意了,”徐莫野懊悔地说:“光想着要找名医,却没在现实中见过真人!”


    医生的手术刀当啷一声撞到托盘上,试图做最后的坚持:“我们来的时候,还没开始封路……”


    “行啊,切吧,”徐莫野指着安知依旧完好无损的肚皮说:“来,往姑娘身上划一刀,我就相信你是真正的大夫。”


    主刀医生拿起手术刀,笔直地悬在女孩的肚皮上方,然后毫不迟疑地落下。


    徐莫野和孟珂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医生突然把刀往旁边的地上一丢,抱着头大吼道:“行了行了我做不到,我只是个演员我不会做手术!”


    徐莫野从他耳朵里扯出来一个微型耳麦,戴在自己耳朵里,只听到一阵电流的沙沙声。


    “阮长风,说话。”他的情绪激动到顶点,以至于眼睛通红:“阮长风,我就知道是你他妈的在搞事情!”


    “阮长风你给我听好了,”徐莫野的手把按在女孩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小腹上:“我再重复一遍,今天就算天塌了地裂了,我也要把手术做下去!”


    耳麦那一头,只有长久的沉默。


    徐莫野的手机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他拿起来一看,发现无数短信和未接电话潮水般向他涌来。


    “他把信号给我们恢复了?”


    “之前怕真的二院那边联系我们导致穿帮,当然要切断手机信号。”徐莫野摇摇头:“现在既然拆穿了,信号屏蔽也就没意义了……也不知道是雪鱼还是赵原做的。”


    “真是周密啊,”孟珂感叹道:“滴水不漏的计划,毁在一盆发财树上。”


    徐莫野不说话,沉着脸低头看手机,视线飞速掠过亲信连续三遍“速来公司”的消息和真二院那边医生的疑问,停留在最后一个电话号码上。


    “你还有什么手段都使出来吧。”徐莫野环视着眼前逼真至极的布景:“让我看看,你在宁州经营十年,都攒下了多少资源和手腕——”


    话音未落,电梯门“叮”一声打开,一个虎背熊腰的壮汉向这边走来。


    徐莫野看出来者不善,把孟珂往身后护了护:“什么人?”


    “我叫易老虎,以前是个打黑拳的。”山一样高大的男人自报家门,向徐莫野抱了抱拳:“无名小卒,来跟徐先生抢个人。”


    在凌厉刚猛的拳风向面门袭来的时候,徐莫野在心中疯狂吐槽,这货居然完全不按套路出牌,说好的智斗呢?怎么还带明抢的啊!


    第365章 心肝【中】(35) 她要是不要我,我……


    “你带安知先走, 我拦住他。”徐莫野找了一圈没见到趁手的武器,最后只能举起木椅暂时格挡,同时紧张地吩咐孟珂:“现在下楼, 有辆车在等你。”


    孟珂不是在这种场合里磨叽的人, 把手术台上的安知抱了起来。


    “什么样的车?确认安全吗?”


    “一辆军用野战医疗车,刚叫来的, 我们去二院汇合。”徐莫野撕破有碍活动的防护服, 眼神在搏杀中渐渐显出狠戾:“车上配了移动手术室和医生,你直接在路上就把她的肝——割下来!”


    “可是车上的医疗条件不行吧,”孟珂皱眉:“也就是那些当兵的糙汉子在野外做个应急手术,安知这么一个小姑娘……”


    “没时间管这么多了!”徐莫野一个不注意被易老虎踢中膝盖, 半边身子顿时软了下去,忍痛大吼道:“他是不会放弃的!不立刻把手术做了, 他还有无穷无尽的后招在等着咱们!”


    “好, ”孟珂咬牙向电梯口奔去:“你……保重!”


    易老虎立刻放弃缠斗,飞扑过去要拦住孟珂,却被徐莫野从身后死死抱住,然后用力往地上一摔。


    徐莫野长于棍法,地面的贴身肉搏并非他的长项,易老虎却太擅长这个了, 几记重拳扎扎实实落在他要害上, 徐莫野疼得眼冒金星,不由懊悔这几年忙于工作,怠慢了武学修行, 竟然打不过一个地下拳击手。


    “你放手吧。”看到徐莫野嘴里开始流血,易老虎叫道:“这样下去你会被打死的。”


    徐莫野说不出话来,只有一个信念, 就是拖住易老虎。


    能多拦住他一秒钟,孟珂那边就多一分成功的希望。


    他这样罪孽满身的人,如果真能为了孟珂和夜来倒在这里,好像也不失为一个英雄的死法。


    “别忘了,”他被按倒在地上,气喘吁吁地啐出一口血来:“我死了,你也要偿命的。”


    易老虎当时正在全力反方向掰折他的手臂,闻言稍微顿了顿。


    徐莫野感受到他铁钳一般的手指上,戴着什么坚硬冰冷的金属,用胸腔里最后一口气挤出声音:“你结婚了是么?想想你妻子……多失望。”


    片刻后,徐莫野感觉那股快要掰断他胳膊的力道,慢慢松懈了下来。


    “孟珂已经把人带走了。”易老虎怔怔地说:“我的任务失败了。”


    “你是义士。”徐莫野艰难地从他的钳制里挣脱开来,擦了擦嘴角的血:“还是个好丈夫,比我好太多了。”


    义士易老虎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然后趁着他无力反抗,把徐莫野兜里的钱包摸走了。


    当徐莫野带着夜来走出电梯的时候,面对空空如也的地下车库,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个有些严重的问题。


    他没有车。


    他们原本是坐救护车来的,那辆车已经被安排了送苏绫回家,徐莫野准备的备选方案是野战医疗车,但现在已经搭上孟珂先走一步,他和易老虎缠斗已经耽误了不少时间,怕不能及时带着夜来赶到二院,所以也不敢安排属下再调一辆车过来。


    斟酌片刻后,徐莫野背起夜来回到了电梯中,这次按下了一楼的按键。


    电梯小小提升了一截,再打开门,面前还是熟悉的场景,走廊,手术室,翻倒的发财树。


    “根本没有做一楼的布景啊。”徐莫野苦笑:“难怪没有窗户。”


    因为根本没有一楼——或者说他始终在一楼,所以根本不需要设计医院大门,这个临时建筑物只有地下停车场那一个入口。


    徐莫野只能又背着孟夜来回到地下一层,在迷宫般弯弯绕的停车场里拐了半天,终于找到了出去的路。


    回到枫叶路上,天光重新照亮他的脸,外面的街道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常态,剧组却早已不见了踪迹,徐莫野看着一条街的落叶,恍然间觉得做了场大梦。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原来是个密不透风的临时板房。


    膝盖很痛,徐莫野有种步履维艰的感觉,背上的孟夜来比他想象中重很多,好像背负了三代人的罪孽,他差点没办法坚持走到马路边。


    花了很长时间没拦到出租车,司机看他鼻青脸肿满头血的样子,大概是不想惹麻烦的。


    沮丧之下徐莫野终于想起世界上存在打车软件这个东西,但以前从来没有用过,掏出手机折腾了好半天,信号还是时好时坏,又是下载app又是绑定手机,最后还要实名制验证,搞得他不胜其烦,眼看快要成功了,孟珂一个电话打进来。


    “你没事吧?”


    “你到哪里了?”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


    “没事,出来了。”徐莫野问:“你到哪里了?”


    “不知道,窗户都是防弹装甲,看不到外面。”孟珂敲了敲铁皮,发出沉重的闷响:“很安全的,你那边呢?”


    “现在准备过去……你那边怎么样?”


    “我这边手术马上就要开始了。”孟珂声音沉沉的:“阿野,这次是来真的了。”


    “嗯,我知道。”


    “我要永远对不起安知了。”


    “那就不要看。”


    孟珂把电话挂了。


    徐莫野瞪着手机看了一小会,长按打车软件图标,卸载,又从路边捡了块板砖,然后一瘸一拐地走向了不远处停着的一辆白色面包车,车身上写着宁州某家电器城的名字,大概是用来送货的。


    他往车里看了一眼,很好,只有驾驶座上坐着个中年男人,正在懒洋洋地抽烟。


    “能不能送我去一个地方?”徐莫野问男人:“我有急事,就前面的二院。”


    “不行不行,”男人连连摇头:“我要送货,在这里等客户。”


    “我……我有钱。”他深吸了一口气,正要从口袋里掏钱包,才想起来刚才被易老虎打劫:“我手机转给你……”


    “去去去哪凉快哪待着去吧……”司机一脸不耐烦地驱逐他:“今天这信号不知道怎么搞的,手机连个网页都刷不开……”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怎么能想到会有这样狼狈的一天。就剩下这么几公里的路,怎么就到不了?


    徐莫野的耐心耗尽,绝望驱策着疲惫疼痛的身体,澎湃的恶意占据了上峰。


    这些人,这些冷漠庸俗的人……他们看不见他受伤了吗?看不见他背上还背着个孩子吗?


    为什么每个人都这么着急?他们急着去做什么呢?


    他举起了手中的板砖,对着男人的额头,砸了下去。


    很奇怪的,只那一瞬间,他想起了佛。


    身后的孟夜来轻轻挣扎了一下,他的板砖便砸歪了一点点。


    一分钟后,徐莫野开着抢来的面包车,行使在枫叶路上。


    “真希望你刚才没看到啊。”徐莫野对在副驾上沉睡的孟夜来轻声说:“我挺想做个好父亲的。”


    “不过你已经有父亲了啊……孟珂肯定是个比我好很多的爸爸。”因为知道孟夜来听不见,他索性把积压已久的心里话都说了出来:“那我怎么办呢?她说得没错,这个家真的没有我的位置了。”


    “这么多年了,我居然从来没有想过你可能是她的孩子,我应该把我的眼睛挖出来丢掉。”


    “夜来,我怎么办啊……”徐莫野思绪一团乱麻,口中喃喃道:“我之前做错太多事情了,她好像不要我了。”


    “我自己的家已经回不去了,现在就算把整个徐家毁掉,我也赔不起她了,”徐莫野语无伦次地说:“她要是不要我,我就真的没有家了。”


    说到这里,他竟然呜咽着哭了出来。


    “安知,你现在能听到吗?”孟珂坐在行进中的医疗车里,问沉睡的女孩:“我有好几次全麻的时候,虽然身体不能动了,但还能听到医生在讲话哎。”


    “安知,你要是能听到的话,知道现在阮长风正在想尽一切办法救你,会不会开心一点?”孟珂低头笑了笑:“我是开心不起来的,和这个人做对手真的太可怕了。”


    “如果他当年在落雁岭不要救我就好了……”


    “我当年就应该冻死在那间小木屋里面的,死了多干净啊,一了百了,就没后来这么多事情了。”孟珂抬起苍凉的双眸,眼中还是那年的茫茫大雪:“当时我在小木屋里面想了二十多个小时,我不知道老天爷让我活下去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难道真的有人来世上走一趟就是纯粹为了来受苦的?”


    “——那我上辈子至少得屠了一座城吧。”


    “后来……后来就怀孕了嘛。”


    “正常来讲是没有女人会想要给强|奸犯生孩子的吧……我的脑子果然有点问题。”


    “因为从发现怀孕那天开始,我从来没有,哪怕一秒钟考虑过,这个孩子是怎么来的。”


    “夜来就是我的小孩,我一个人的,没了。”


    “当然安知你以后千万像我别这样啊……呸呸呸,你根本不可能像我这么倒霉的,你肯定一生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


    “你能想象吗?像我这么荒唐的人,居然会孕育一个孩子。”


    “哎算了你想不到的,等你以后做母亲的时候就懂了。”


    “生命真是太奇妙了。”


    “我以前一直不明白人为什么要去寻找生命的意义啊,‘意义’这个东西社会属性太强烈了,生命本来就没有意义的啊。”


    “包括我怀孕的时候,也没想过这个孩子会是我生命的意义,我当时就是单纯想把他生下来而已,然后最好再能给他一个完整的家。”


    “唔……什么时候感觉到这种‘意义’的存在呢?”


    “你知道夜来身体挺差的,两岁多都不会说话,全家人都急死了,结果有一天我抱着他的时候,他突然喊了我一声妈妈。”孟珂低着头笑出了声:“都教了多少遍爸爸,最后一开口还是喊成妈妈,这个脑子肯定是遗传了我的,不怎么好使吧。”


    孟珂还在絮絮叨叨地说些有的没的,医生走了过来,把他和手术台之间的帘子拉上:“手术要开始了。”


    “帘子就这么开着吧,别拉了。”孟珂轻声说:“我要亲眼看着她……看我造的孽。”——


    作者有话说:我是很认真地构想过,在大概率并不会写的《定制良缘》古代篇里,在那个所有人的前世,名叫孟珂的女皇曾经为她的将军屠了一座城……


    第366章 心肝【中】(36) 请问我可以绑架你……


    驶过一个路口后, 三辆搬家公司的大货车分别从各个方向开过来,把徐莫野的前路都封住了,这种情况并不常见, 徐莫野迅速收敛了情绪, 死死盯住前面的动向。


    依着惯性又行使了十几米,徐莫野很快发现身后也跟上来三辆车, 算是把他的后路断了。


    眼前这种情况没有侥幸的余地, 但还没来及想出应对的方法,前方的货车已经齐刷刷地停了下来,液压系统启动,货斗向后抬起, 无穷无尽的书组成汹涌的海洋,呼啸着向他砸了过来。


    如果被这些书埋在这里, 就真是完蛋了!


    危急关头, 徐莫野一把搂住孟夜来,蓄力,从打开的车窗里翻了出去。


    来不及调整落地的姿势,与坚硬的地面撞击的瞬间,徐莫野听到肩膀咔哒一声脆响,知道是脱臼了。


    好在孟夜来被他护在怀里, 总算没有伤到。从跳出面包车的那一刻徐莫野就已经没有了退路, 在书全部砸到他头上之前,他抱着孟夜来蹿了出去。


    地上很快就没有落脚之处了,他踩着书向前跑, 好几次崴到脚,又要留意头顶源源不断的袭击,还要分神保护孟夜来, 现在可算是徐莫野这辈子最狼狈的时刻。


    “阮长风你上哪搞得这么多书!!!”勉强躲过一本其厚无比的大部头,但还是被锋利的边缘划破了额头,他忍不住咒骂出声:“你有本事糟蹋书,你有本事倒水泥啊!”


    “可是水泥不好打扫啊。”在这条街道的某个不起眼角落里,暗中操纵着一切男人轻声说。


    “嘤……”他身旁的阮棠低低哀嚎了一声,已经快要晕过去了。


    “好了好了不哭了哈,搬家的大好日子呢。”阮长风笑着给侄女地上纸巾:“哪本书弄脏弄坏了,我都赔给你。”


    从这场无厘头的突袭中逃脱之后,徐莫野有好几年的时间没有看过纸质书。


    因为书籍造成的交通堵塞,后面剩下的那三公里路,徐莫野也没再拦到汽车,阮长风做事太绝,甚至连一辆共享单车都没给他留下,硬是逼他走到了二院。


    随着体力的直线下降,背上孟夜来也变得越来越重,徐莫野一度撑不住想把他放下来喘口气,但这种情况停下来就没再也没办法走下去了,只能咬咬牙继续苦撑。


    最后总算走到医院门口,徐莫野寻了个担架把孟夜来丢上去,然后脱力地坐在台阶上,连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了,勉强点了根烟放到嘴里。


    一辆警车慢悠悠地从另一边开了过来停在他面前,下来个英姿飒爽的女警察。


    徐莫野一只眼睛被血糊住了,怎么擦都看不清楚,只能抬起一只眼睛看向她。


    “徐先生。”容昭朝他点点头:“请你跟我走一趟。”


    “什么指控。”


    “抢劫车辆,袭击市民,绑架未成年儿童。”


    前两项指控徐莫野认,最后一项就太乱来了,他一哂:“扯淡。”


    “孩子的爸爸就在我车里呢,你要不要和他对质一下?”


    话音未落,警车上又下来个中年男人,正是刚才那辆面包车的送货员,头上包着绷带,一见到徐莫野就高声指控:“就是他!不仅砸了我一板砖,还把我的面包车抢走了!天哪我儿子还在车上呢!”


    “我没见到你儿子,当时车里只有你一个人。”


    “还狡辩?我儿子明明就在你身后躺着呢,你怎么把他弄昏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这个明明是孟……”


    话说到一半,担架上的“孟夜来”已经慢吞吞地爬了起来,揉揉眼睛,看到送货员,颠颠地跑了过去:“爸爸!”


    看上去活泼健康地不得了,甚至有点营养过剩的孩子,哪里像是个肝癌晚期的患者!


    “我叫高建,这是我儿子高一鸣?你要看我们的户口本吗?”高建抱着儿子问他。


    徐莫野如遭雷击。


    他突然间意识到一个非常致命的问题——在今天之前,在孟家的严防死守之下,他其实从来没有正式见过孟夜来,也不知道他到底长什么样子。


    他很快意识到了一个更加致命的问题——如果想要阻止这场器官移植手术,阮长风不一定非要偷走安知,只要把孟夜来偷走,效果也是一样的。


    在那间假医院里,他庆幸于自己及时识破阴谋,阮长风尚且没来得及出手带走安知的时候,却不知道他的计划已经成功了。


    当时所有人都关注安知,竟然没留意到,孟夜来早已被偷梁换柱。


    “没事吧?有没有受伤?坏人有没有打你?”高建把一鸣翻来覆去看了个遍。


    “我没事啊。”高一鸣乐呵呵地说:“这个叔叔没打我,他路上一直在哭。”


    徐莫野想到当时的真情流露全被这个小兔崽子听了去,几乎失去了在地球上继续生活下去的勇气。


    他掏出手机给孟珂打电话,本来没报希望能接通,没想到却只响了一声就被接了起来。


    “小珂,你那边的手术暂停吧,”他委屈地像个孩子:“我搞砸了。”


    电话那边只有浅浅的呼吸声。


    “我把夜来……弄丢了。”


    “对不起啊。”


    无论是暴跳如雷还是温言安慰,都算是孟珂的正常反应,但如此漫长的沉默不是。


    徐莫野的闭上眼睛,试探着问:“阮长风?”


    “是。”


    徐莫野知道自己彻底输了。


    一小段时间以前。


    手术车上,孟珂对医生说,请不要拉帘子,我要亲眼看着看我造的孽


    医生叹了口气:“那就没办法了。”


    下一秒,一针满满的麻醉剂扎在了孟珂的手臂上。


    同时,手术车的门被人从外面打开,逆光中有个男人的身影走进来。


    如果是正常人,以刚才这一针的麻醉剂量,早该陷入昏迷,但孟珂的耐药性相当惊人,还能强撑着站起来,向前走了几步,才颓然摔倒。


    “求求你了……阮长风,”孟珂满脸是泪,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来:“救救他吧。”


    “我会再想其他办法。”阮长风把他从地板上扶起来:“但我家姑娘不能牺牲……只要她不愿意,拔她一根头发都不行。”


    孟珂的神志即将陷入混沌,手指深深抠进阮长风的胳膊中,却只能绝望地重复:“求求你了,我儿子真的快要死了。”


    “在我手里,不会让他死的。”


    原来夜来也已经在他手里了么……


    昏迷前孟珂惨淡一笑:“那请把我也带走吧,至少让我陪着他。”


    “好。”


    “她现在还有意识吗?”手术台上,安知听到阮长风轻声细气地问医生。


    “应该是没有的。”


    “那真是不好办了,孩子已经这么大了,有些事还是应该征求一下她的意见比较好。”阮长风无奈地俯身,在安知耳畔轻轻问道:


    “——季安知,请问我可以绑架你吗?”


    “你这样很容易显得我是个十足的废物啊。”徐莫野额前的血越流越多,开始感到一阵阵眩晕:“那辆医疗车是我在军区的人脉,你是怎么渗透的?”


    “请你再仔细想想,包括医院那位周先生,”阮长风冷静地问:“真的是你的人脉吗?”


    一语惊醒梦中人。


    “周先生最开始是你母亲的朋友,至于军方……恐怕真的追溯起来,要到你爷爷那条线了。”


    “原来是这样啊……”徐莫野低头看着自己伤痕累累的手心:“在那个位置上待久了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其实离了家族其实一文不名。”


    “我还有个消息,你应该坐着听。”


    “我坐着呢。”徐莫野撑住昏沉的额头:“事情还能更糟吗?”


    “刚才徐家的董事会,全票通过了一项决议,”阮长风说:“他们把你从管理层除名了……从现在起,你才算真正一文不名。”


    “说得真客气啊,应该是把我像个皮球一样踢走了才对,”这个消息倒是早在徐莫野预料之中:“这也在你的算计之中么。”


    “我确实找你母亲谈过……”


    “那位夫人不是我母亲。”徐莫野厌倦地说:“你见过这样往儿子身上捅刀子的母亲么。”


    阮长风没说话,但此刻他们同时想到了苏绫……


    “把我踢出董事会我能理解,毕竟我这段时间确实做得过火了点,他们为了自保去引孟家入室,虽然蠢,但也只是个办法……”徐莫野摇摇头:“可是她今天为什么帮你?”


    “如果孟夜来活下来,以后徐家还有你弟弟的位置么?既然早晚都要跟孟家分享江山,那为什么不早一点,何况孟家本来就气数将尽,不最后利用一把以后就没机会了。”阮长风似乎还在拱火:“当母亲的嘛,总归是更偏疼小儿子一点,何况是你先不孝顺的。个人能力对于那个位置而言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像你父亲那样的花花公子也能经营个十几年,换个听话的孩子上去,更好。”


    徐莫野心灰意冷地问:“这些是她跟你说的?”


    “不,这些是我用来说服她的。”


    “那她是怎么说服她自己的?”


    “宋珊夫人说,”阮长风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她只是想让你回家……”


    第367章 心肝【中】(37) 你有你的新生活……


    安知睁开眼的一瞬间, 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碧草如茵,一路延伸到连绵的雪山上,湛蓝的天空下有一汪静谧的湖泊, 非常符合人们对天堂的刻板印象。


    “安知醒了?”她才发现身旁还坐着位年长的女人, 有一双似曾相识的温柔眼睛。


    “您好……这是哪里?”


    “瑞士。”


    她到底昏迷了多长时间啊,安知艰难地问:“那您是谁?”


    “是我儿子拜托我们在这边照顾你。”老妇人俏皮地眨眨眼睛:“你猜我是谁?”


    “您是阮叔叔的妈妈!”安知终于想起来, 已经似乎听说阮长风说过有个在瑞士的哥哥, 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猜对啦,真聪明。”


    “那我是怎么过来的?”


    “有个男孩子送你过来的。”


    “谁?”


    “他陪长卿买东西去了,很快就回来了。”


    安知觉得阮长风那么喜欢卖关子的性格,一定遗传自这位母亲。


    所幸确实是快要回来了, 孟泽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进门,一看到她醒了, 顿时眉开眼笑:“我算着时间也是该醒过来了。”


    安知现在已经差不多对孟泽消气了, 用最后残存的一点傲娇说:“你现在不是应该在德国读大学么?”


    “德国离瑞士很近啊,我坐火车就过来了。”阿泽用笑容掩去脸上的疲倦风尘:“路上风景很好的喔。”


    其实他离开宁州的时候,整个计划都还没有成型,留给他这边做接应准备的时间也相当紧张,加上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能把安知平平安安护送到这里, 他承认这里面有运气的成分。


    阮长卿把车停进车库, 那是个修长挺拔的男人,眼神开朗明亮,算起来应该有四十出头了, 但看上去甚至比阮长风更年轻些:“安知,欢迎来瑞士。”


    “阮叔叔……叔叔好。”安知还不太能适应称谓,略有些拘谨地打了声招呼:“给您和奶奶添麻烦了。”


    “怎么会麻烦呢?Nora和Ares长大之后, 家里真的好久没有来过小朋友啦。”老妇人热络地握住她的手:“一定要多住一阵子。”


    很快,阮长风的父亲带着孙子孙女回来了,十几岁少年少女脸上有很明显的混血特征,最后回来的是阮长卿的妻子,金发蓝眼的职业女性,一见到安知就爱不释手地叫她瓷娃娃。


    这边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地给她准备欢迎晚餐,另一边,阿泽已经在默默收拾东西道别了。


    “你又要走了?”安知跟在他身后:“吃了晚饭再回去好吗?”


    “必须得回去啦,学校那边再晚就没办法报道了。”阿泽点点头:“等我安顿好了再来看你,你也可以去德国找我玩……护照一定要保管好。”


    “我就这么走了,宁州那边是不是很麻烦?”


    “别担心,他会处理好的。”阿泽有些敷衍地说:“你现在已经可以把宁州忘了。”


    “怎么可能说忘就忘啊,”安知莫名有点被激怒了:“我几个小时前还躺在手术台上割肝!”


    “其实已经过了几十个小时了……”阿泽小声纠正她。


    安知气哼哼地转过身去。


    “怎么又开始生我的气啊。”阿泽无奈地摇摇头:“我哪句话说错了收回来行不行?”


    “没有,你说得都很对。”


    阿泽已经开始感觉头大了,顺着话里线头往回捋才琢磨出一点意思来:“你是不是还在担心阮长风?怕他被你的事情牵连?或者因为救你耽误了大事?”


    “……”安知被说中了心思,稍微点点头:“我不该就这么走了……那么多人努力救我的,至少我不能当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真是成熟到有点让人心疼了,阿泽不知道现在该说什么,只是看向阮长卿家厨房的窗户,暖黄色的灯光下,一家子人正在开放式厨房里做饭,洗菜切菜炒菜流水线合作分外默契,长卿说了个什么笑话,全家人都笑得东倒西歪,他媳妇抄起一根小黄瓜打在他手臂上。


    “你知道吗,当年……就只差一点点,”阿泽的食指和拇指紧紧捏在一起,意思是这一点点不是夸张:“真的就差这么一点点,阮长风就能过上他哥哥这样的生活了。”


    “为什么会差这一点点?”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阿泽轻轻叹了口气:“如果有人毁掉了我生命中这样的未来,那我余生中的每一分每一秒,都会用来考虑怎么毁掉他的生活”


    “所以你不用担心,这么多年的积累下来,所有变数都已经被他想尽了。”阿泽背起行囊,再次踏上旅程:“也不是你的事情牵连到他,从一开始就是他牵连到你才对。”


    安知盯着玻璃看久了,眼睛有些花,有那么一瞬间竟然真的把阮长卿看成了长风。


    那么爽朗,那么明亮,那么……从容自在。


    像初夏的风一样。


    铁勺子在光滑的瓷碟上飞速旋转,桌边的两个人盯着勺子的转动,一直瞪到双目通红,连大气都不敢出。


    勺子的旋转渐渐慢了下来,他们愈发紧张,甚至暗暗握紧拳头给勺子加油。


    旋转停了下来,勺柄坚定不移地指向某个方向。


    “哈!我赢了!”赵原兴奋地指着勺子大叫出声:“你得听我的!”


    周小米柳眉轻轻一拧,扑过去在赵原身上翻找,一通难以言喻的羞辱过后,小米成功从他身上找到一枚吸铁石,高声叫道:“我就说你那只左手在桌子底下鬼鬼祟祟干什么呢!”


    赵原被揭穿诡计,悻悻地切了一声。


    “敢在姐姐面前耍这种花招,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命太长了?”小米咬牙切齿,在赵原脸上掐了一把。


    赵原捂着自己生疼的脸,默念了若干遍好男不跟女斗后,把视线重新投向桌上的电脑屏幕。


    “有线索了吗?”小米关切地问。


    赵原寂寞地摇摇头。


    “都这么久了还没消息,你有没有在认真找啊。”小米皱眉:“宁州就这么点大的地方,老板还能藏到哪里去。”


    “我的侦查技巧都是他教的,如果他不想被我们找到,那就找不到。”赵原用手指关节敲敲桌子:“现在我们有必要从头审视一遍老板的过去——一个人的未来就藏在他的过往中。”


    “还有什么好审视的啊,一笔糊涂烂账。”小米想到孟家那些错综复杂的人物关系就觉得头大:“他过去怎么样真的很重要吗?再说我们都已经知道了。”


    “说不上来,”赵原现在的头发已经剪短了,不像以前那样整天乱糟糟的容易打结,但在这些天的奋战之后,又被他揉成了之前那种稀碎的状态:“就是觉得我们好像漏过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什么事情?”


    “就是不知道啊。”赵原习惯性地揪头顶,结果发现手心里居然被他拽下来一小撮头发,深吸一口气,自欺欺人地把落发又放回了头顶上:“你没感觉到吗?你能确定我们推理出来的就是真相?”


    小米叹了口气,从卫生间找了把梳子过来,站到他身后。


    “你不要突然这样,”赵原小声说:“我总觉得你会在后面突然拧断我的脖子。”


    小米翻了个无声的白眼:“你要么去洗头,要么好好梳一下,再揪下去你的发量撑不了几年了。”


    “哦。”赵原像只鹌鹑似的老老实实坐在椅子上,任由小米一下一下地帮他梳理头发。


    “你想不想见老板?”


    “想啊。”赵原说:“安知既然已经送走了,我们更不应该是他的后顾之忧。”


    “我也好想帮到帮到他啊,他除了我们之外什么都没有了……”小米低下头:“季唯死这么多年了,他都不知道,还想着救她。”


    “现在你要是能见到老板,第一句话跟他说什么?”


    “没想好唉,应该会告诉他季唯已经死了吧,所以不要再执着了。”


    “他会问你是不是刚知道这件事情的?”赵原不怀好意地说。


    “行了我知道我跑不掉,他要是知道我把证据藏了这么多年会恨死我的。”小米已经想通了,眼神一片豁达:“但我还是要找到老板,把当年的证据交给他,让苏绫受到惩罚。”


    “其实你应该直接交给警察……”


    “过了这么多年,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立案了,追溯时效过了没有,所以还是交给老板自己运筹好了。”小米慢慢把赵原后脑勺的头发梳得服服帖帖:“我的理由已经够充分了吧?现在我们应该集中精力去把老板找到,不知道你还有什么好顾虑的。”


    “我比较担心的是,也许会有人通过我们找到他。”赵原谨慎地说:“你固然是好心,但今天已经暴露在徐莫野面前了,如果再贸然和老板联系,也许不仅帮不到他,反而会打乱他的全盘计划。”


    “那你说怎么办嘛。”


    “还是应该相信他能做到,你今天看到了吗?他不是除了我们之外一无所有的,宁州有很多人愿意帮他。”赵原低头对手指:“我说出来你可能不爱听,我们两个人在他心里面,其实没那么重要,也没那么有用。”


    这句话说得有些伤感,小米很久都没有回应。


    “小米……姐,阮长风已经不是十年前那个坐在轮椅上连裤子都换不了的重伤病人了,他现在的力量比你想象中大得多,所以不是他不想让我们帮忙,而是我们真的已经没有能力帮到他了。”


    这一声“姐”听起来好柔软,小米从来不记得赵原以前这样喊过自己。


    “所以在他不需要我们的情况下,我们都努力过好自己的生活,才是对他最大的帮助。”


    小米几乎要被他说服了,正在这时门口的方向传来轻响,听到熟悉的脚步声,赵原眼前一亮:“煦哥回来了。”


    只听“啪嗒”一声轻响,塑料梳子被小米掰断了一根齿。


    “他买菜回来东西多,我去帮煦哥拿……”赵原的声音在小米越来越冷漠的眼神下渐渐弱了下去。


    “对啊,我差点忘了,你是有新生活的人。”小米心情复杂至极:“你多幸福啊,有爱人有工作有房子有车,在事务所的这些年对你来说只是一段工作经历而已,你当然不在乎阮长风过得怎么样,你过好你自己的小日子就行了嘛,当然不想惹这些麻烦。”


    “你到底是怎么从前半段的事实导出后面这个结论的……”赵原惊得目瞪口呆。


    “可是你有的这些我都没有啊,”小米放下梳子,难过得哭不出来:“我过了年就三十四岁了,最好的青春都倾注在这个家伙身上,我也没奢望什么,就盼着他能过得好而已,现在这种情况,你让我怎么放着他不管啊。”


    赵原虽然觉得她的逻辑还存在很多漏洞,但看小米眼圈都红了,实在不知道怎么安慰,憋了很久之后才说:“那个……煦哥好像买了好多菜,你要不要留下来吃晚饭?”


    “不吃。”小米揉揉眼睛:“随便你怎么说,反正我得去找他。”


    赵原只能把她送到门口:“你打算从哪里找起啊。”


    小米已经初步总结出思路:“我准备先去找季老师问问,如果他不知道,我就再去孟家。”


    “这么勇,直接往孟家冲?”


    “姑且看看露娜还记不记得我吧。”小米说:“她见面如果没把我打死的话,也许能帮上忙。”


    第368章 心肝【中】(38) 尴尬


    听完苏绫的陈述, 孟怀远很久都没有说话。


    他今天在徐家打了个大打胜仗,已经初见了这场漫漫长夜的曙光,本来期待着夜来手术成功的好消息来个双喜临门, 没想到家里只剩下一个彻底呆住的苏绫。


    “所以……你就一个人回来了?”


    “我真的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苏绫头发揉得蓬乱:“联系不上小珂, 夜来和安知也找不到了。”


    “那徐莫野呢?”


    “警察局。”


    “他去报警了?”孟怀远一脸凝重。


    “他好像被抓了。”


    准确的说,直到这一刻孟怀远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闭上眼, 深吸一口气, 孟怀远在脑子里整理了一下头绪,然后往自己的书房走去。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苏绫追上他。


    “我看能不能先把徐莫野弄出来。”孟怀远开始调动所有能想到的人脉,尝试捞一把身陷囹圄的前任徐家掌权人:“至少要见他一面。”


    “就是他把孩子们弄丢的,你还要救他?”


    孟怀远电话拨到一半, 手突然停住,然后愣是站在原地很久都没有说话。


    苏绫从他额角爆出来的青筋判断出来是自己说错话了, 语气弱了几分:“那我现在能做什么?”


    “你……”孟怀远回头看了看妻子:“要不你去睡觉吧。”


    苏绫就算情商再低, 也听出来这句话并不是心疼她劳累,弱弱地试图解释:“今天真的不是我的错……你不要怪我好吗。”


    听到这句话,孟怀远刚才还努力压抑的恼怒突然平复了下来,他侧过半边脑袋,语气迟缓地说:“我没有怪你啊。”


    他不生气反而更加可怕了,苏绫泫然欲泣:“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我真的不知道……”


    孟怀远叹了口气, 按住苏绫的肩膀:“阿绫, 我真的没有怪你,让你现在这么难过,也都是我的错。”


    “你不要这么说自己……”


    “我错就错在我根本不应该指望你能做好任何事情, ”孟怀远无奈地看着携手走过半生的妻子:“我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对你抱有任何期待。”


    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苏绫只觉得从头到脚都寒彻骨髓。


    在寂静如死的家里坐了一会后, 苏绫擦干眼泪,拎着包出了门。


    “夫人要去哪里?”司机问她。


    “带我去找夜来。”


    “……”这个要求实在强人所难,司机半天没动静,勉强揣摩着苏绫的意图:“要不,我带夫人去街上随便转转?”


    苏绫没说话,但默许了这个提议,司机考虑苏绫心情不太好,就往她平时爱逛的闹市区走。


    等红绿灯的时候苏绫看向窗外,正是华灯初上的时候,露天的大排档全都人声鼎沸,空气中弥漫着啤酒和烧烤的味道。


    司机怕烧烤的油烟熏到她,正要把窗户升起来,却被苏绫制止:“不用,我很多年没吃过大排档了。”


    司机以为苏绫今天想来体验一下平民美食,正想停车,苏绫却说:“我不吃,你继续往前开吧。”


    车子开动的一瞬间,苏绫看到路边有一个身影,叫道:“等等!”


    那是一个正提着铁桶收拾残羹的老妇人,身上穿着脏兮兮的围裙,满脸皱纹,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也抬起头,和车里的苏绫对视,麻木的脸上露出复杂的神情。


    可当司机停下来,苏绫已经升起车窗:“走吧。”


    等司机把车开出那片区域,苏绫才缓缓开口:“我刚才看到了一个很多年没见面的朋友。”


    “我第一次见到阿远那天,他来我们厂视察,那时候她就站在我旁边,当时我晕倒了,还是她送我去医务室的。”


    “那时候大家都是穿工作服的厂妹啊,起点都是一样的,可你看现在我坐在车里面,几十年没再上过一天班,她一把年纪了还在小饭店里面洗碗。”


    “人和人之间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差异?”


    苏绫几乎是在自言自语了:“如果当时阿远喜欢上的是她呢?现在会不会是我在洗碗?我和她到底哪里不一样?”


    这位也是为苏绫服务很多年的司机了,资历甚至比王邵兵还要老,轻声说:“我说句僭越的话,以夫人的美貌,就算没有嫁入孟家,也不会过得太差。”


    苏绫看着玻璃上倒映的自己,眼角和嘴边都是愁苦的皱纹:“我已经老了,早就不美了。”


    话虽然这样说,苏绫仍然清楚,以她现在的年纪来讲,看上去仍然有足够的美丽和风韵。


    “他怎么能这么说我呢?我难道不是他自己选的太太?又没有人拿枪逼着他娶我。”找回了容貌上的自信后,苏绫也从消沉中重燃斗志:“他自己找了个美丽小笨蛋,一个满心满眼崇拜他仰慕他的女人,现在却开始嫌弃我没有满足他的期待?嫌我把事情搞砸了?我让他失望了?那他到底在期待什么啊。”


    许多年前的新婚之夜苏绫问过他喜欢自己什么,当时孟怀远说,喜欢她美丽,单纯,善良。


    这也是她能给他的全部了。


    现在岁月带走了她的单纯和善良,又给她留下了什么呢?


    “去欣荣商场吧。”苏绫摸了摸自己近期因为疏于保养而略显松弛的脸,掏出手机给自己约了个全身护理。


    苏绫做完护理出来,已经很晚了,突然觉得有些饿了,就习惯性地拐进了商场里那家小超市。


    超市里已经没有客人,唯一的店员坐在柜台后面昏昏欲睡,苏绫在隐蔽处随便拿了几样吃的,像往常一样走出了门。


    一切都和过去很多年里一样,只是这次,她没能成功走出去。


    店员从身后追了上来:“女士,您包里有些商品还没付款。”


    电影院这时候正好散场,走出来一大波人,店员这句话声音又相当大,顿时迎来若干侧目。


    “你搞什么啊,”众目睽睽之下,苏绫下意识地反驳:“我进去逛一圈什么都没买,怎么可能偷东西。”


    店员默默按下手中的遥控器,商店门口的大电视上出现了刚才的监控录像,面容清晰可辨,把几袋零食放进了包里,然后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苏绫的脸腾一下红了。


    “不就是几包吃的,我现在把钱给你。”苏绫嘟囔道:“这也值得兴师动众的吗。”


    随着监控录像中的苏绫走出门,视频却没有暂停,立刻接了下一段,她换了一身衣服走进店里。


    苏绫彻底僵住,眼睁睁看着电视上自己一次次出现在商店中,一次次从货架上取下商品,没付钱就走了。


    她就算再迟钝,也知道这段视频是提前收集剪好的,对方是早有预谋,分明想让她在这里出个大丑!


    人群中嗡嗡作响,苏绫听不清人们在说什么,但站在原地已经羞窘地快要疯了:“不就是钱么,给你就是了!”


    “您确定手里的钱够吗?”男人掏出一本账册递给苏绫:“这么多年积攒下来,可不是小数目了。”


    “多少钱我都给得起——”苏绫的硬气只持续到看见账册最后一页的总数上,倒抽了一口凉气:“怎么这么多钱!”


    以她这些年被富贵扭曲的金钱观来讲,能让苏绫惊叹的金钱数额,无疑是远超她预期了。


    “积少成多吧。”


    “你开什么玩笑,一瓶护手霜两千块?”苏绫还能记得上次拿的护手霜惊道:“见都没见过的牌子!”


    “进货单和海关的报税清单原件都在,需要我这边提供吗?”


    苏绫凶狠地瞪了男人一眼:“不、用、了!”


    她一扭头就看到有好事者在拍照,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骂道:“拍什么拍,没见过啊!”


    “那您进来把这些年的帐给结了吧。”男人不急不躁地说。


    苏绫走到柜台边,从包里甩出vip黑卡,同时在心里发誓以后再也不来了。


    “您这卡里余额不足哦。”


    苏绫第一反应是不可能,孟家就算财政再怎么紧张,也不至于账上连着几十万都没有。


    她掏出手机查了查银行卡余额,眼前一黑。


    这是苏绫第一次切实感受到孟家发生的财政危机,逆境下为了维持整个集团的运行,在夜来的病上不计工本的投入,把家庭资金链早已拧成了一张过紧的弓弦,终于在这一刻,崩断了。


    在一番漫长的纠缠之后,男人微笑着给了苏绫两个选项。


    报警,或者请孟怀远过来解决。


    眼下的盗窃金额属于特别巨大,足够苏绫进监狱蹲几年的,所以纵然万般不情愿,她还是拨通了孟怀远的电话。


    店员非常礼貌地退后了几步,去门口挂上了终止营业的告示牌。


    苏绫恼怒地瞪了他一眼。


    “嗯,我不听,我这人怕尴尬。”男人慢悠悠的腔调听上去非常欠扁。


    苏绫满脸愁容地盯着手机屏幕,不知道该怎么向丈夫开口。


    第369章 心肝【中】(完) 不畏前路一切苦寒……


    也许是为了惩罚苏绫, 孟怀远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姗姗来迟,这时候苏绫快要被逼疯了。


    店员先生一整晚都没有跟苏绫说过话,但视线始终死死黏在她身上。


    无论苏绫做什么, 心虚或者愤怒, 叫骂或者哀求,看手机翻杂志或者假装睡觉, 无时无刻都能感受到对方黑洞般的恐怖眼神, 毫无情绪,仿佛完全不需要眨眼似的。


    苏绫度秒如年。


    所以一看到孟怀远,苏绫就迫不及待地扑到他怀里:“嘤嘤嘤阿远这里有个变态……”


    孟怀远对这个不省心的妻子已经彻底无语,只是面无表情地看向店员:“你好, 怎么称呼?”


    “阮长风,”男人指了指面前的另一把椅子:“坐吧孟先生, 我们有一笔交易需要聊聊。”


    “阁下有备而来, 我们以前认识吗?”


    苏绫在旁边疯狂点头表示复议。


    阮长风好像听到了有趣的笑话,低着头闷笑了一会,摆摆手:“不,你们不认识我。”


    “那你为什么要害我?”苏绫瞪大双眼。


    孟怀远按住快要发作的妻子:“说说你手里的牌吧。”


    “孟珂和夜来在我手里。”


    “安知呢?”


    “在很安全的地方。”


    言下之意是孟珂和夜来现在的处境并不安全了。


    “你想要什么?”


    “我想知道,”阮长风终于从刚才那种略有些恍惚的状态挣脱,眼神显出冷峻的坚毅来:“你们把季唯藏在哪里。”


    周小米赶到河溪路的时候, 季识荆刚换好衣服出门, 正好和她在楼道里相遇。


    “季老师!”小米发现老人穿了一套看上去非常正式的西装,手中握着根拐杖,白发也梳得整整齐齐。


    “您是?”季识荆早已不认识周小米。


    “我叫周小米, 呃……很多年前我们见过,当时我在查季唯的事情,”小米尽可能言简意赅地概括:“我今天找您是想……”


    “你好, 可以等一等再聊吗?我现在有急事要出门,”季识荆对小米说:“刚才有人告诉我,小唯找到了,我现在去见她。”


    周小米腿一软,居然要季识荆用拐杖搭一把,才总算没有摔倒。


    “孩子,你还好吗?”季识荆担忧地看着小米苍白的脸。


    小米摇摇头:“我可以跟您一起去吗?我是阮长风的朋友。”


    “那就一起走吧。”季识荆走出楼道,清晨明亮的阳光洒满他全身,不由感叹道:“今天天气很好啊。”


    小米拦了一辆出租车,季识荆上车后报出了孟家的地址。


    小米看清季识荆怀里还抱着一张黑白的遗像,心中已经有了猜测。


    在车上,季识荆一直小心擦拭着相框的玻璃,他的双目早已浑浊老迈,眯起来对着光线寻找玻璃上细微的尘埃。


    照片上的女人看起来有点像季唯。


    “见笑了,是我太太,”季识荆发现小米一直盯着照片看:“不过是她很年轻时候的照片了,其实她去年夏天才去世,照片是她自己挑的,你也知道,女孩子的小心思嘛。”


    “很美。”小米又觉得很惋惜:“可惜阿姨没等到。”


    “没关系啊,”季识荆平静地说:“我们一家三口很快就要团聚了。”


    小米的心缓缓坠了下去。


    在小米和季老师离开之后不久,另外一辆车停在了单元楼楼下。


    赵原从车上走下来,似乎觉得阳光有点刺眼,用手挡了挡。


    他以前只在某年除夕的时候陪阮长风来过一次,凭着模糊的记忆,边打听边摸到了季识荆家,敲了很久的门,自然没有人回答。


    赵原蹲在季识荆家门口想了很久,最后下定决心,抬起脚步往楼上走去。


    他顺着楼梯爬上五楼,又做了会心理建设,敲响了一扇老旧的防盗门。


    这次没有等太久,在赵原想好措辞前,一位老奶奶已经走过来,打开了内侧的木门。


    赵原的眼睛隔着防盗门上的纱网,模模糊糊看清了室内的陈设,然后惊得目瞪口呆。


    孟家的花园里有一棵樱花树,树下曾经发生过很多故事,这些年树下时不时会摆上几盘小点心,下人们也有觉得奇怪的,但不会多嘴问主人家的事情。


    今天,一辆挖掘机开进了孟家幽静的花园,机器轰鸣着将那棵樱花连根拔起。


    小米陪着季识荆循声而来,远远就看到阮长风杵着铁锹,蹲在土坑里挖着什么东西。


    “长风!”小米高声喊他。


    阮长风慢慢抬起头,鬓间的白发触目惊心,眼神波澜不惊,手里却捧着一根纤细的腿骨。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过来,”阮长风朝她招招手,小心地拭去骨骼上的尘土,把她重新在阳光下拼凑完整:“过来帮我看看,这两根小腿是不是有点不一样长?”


    小米听到自己的手机铃声一直在响,但她已经难过得快要喘不上来气了,根本没心情接电话。


    阮长风把遗骨用布包好,然后从坑里爬出来,缓步走到季识荆面前,眼神复杂:“那就把她交给你了。”


    季识荆怀小心翼翼地抱着女儿雪白的骨头,就像很多很多年前的产房外,从助产士手中接过那个温暖的襁褓。


    “很漂亮的女孩呢,”妻子阿希笑盈盈地问他:“叫什么名字好?”


    “唯。”他在一瞬间想到了这个字:“季唯。”


    那是他今生唯一的女儿,生命中独一份的爱,都给了她。


    生命是一条永不止息的河流,他的女儿终究会在漫长旅途的终点,回到她父亲的臂弯。


    阮长风低着头静悄悄地走了,小米刚接起赵原的电话,还来不及听,三步并作两步追上他:“长风,你要去哪里?”


    “去天堂岛接我媳妇。”阮长风拍了拍身上的泥土。


    “阮长风你醒醒!”小米拦在他身前,不顾一切地大叫:“季唯已经死了啊,尸体都已经找到了,岛上那个是孟家安排的替身,是个冒牌货而已啊!”


    “你说的那个冒牌货……”阮长风似乎想笑一笑,但实在太疲惫了,表情看上去比哭泣还绝望:“她叫时妍,是我阮某人的妻子。”


    电话的那一头,赵原无奈地放下手机,知道他已经无法再阻止小米了。


    “孩子,你找谁啊?”老奶奶和蔼地问他。


    赵原几乎无意识地说:“我找阮长风……”


    “你找我孙女婿有什么事吗?”


    “我犯了个错误……我们都少看了一步。”赵原盯着客厅中央的大幅婚纱照,照片上,风华正茂的阮长风微笑着挑起新娘的头纱,时妍的眼波温润如水。


    那两个年轻人勇敢坚定地对视着,仿佛只要拥有彼此,就不畏前路的一切苦寒。


    第370章 宁州往事(1) 我希望成为一个懂得拒……


    时妍的人生中有三个值得记住的瞬间。


    第一个瞬间是她得知父母因为车祸去世的消息时, 四岁的孩子还不知道这个消息意味着什么,随口“哦”了一声,继续低头蹲在沙坑边上堆沙子, 直到奶奶在她后背重重拍了一巴掌, 时妍问怎么了,奶奶说你现在应该哭。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哭出声来, 主要是疼的。


    由此可见, 时妍从小就是个感情比较迟钝的人,性格温吞弛缓,这种心态在她未来的人生中起到了很特别的作用。


    第二个值得铭记的瞬间是她第一次见到季唯。当时时妍跟着奶奶搬家到河溪路,她拖着行李一步一步爬上五楼, 路过三楼时有户人家的门开了,白裙的小姑娘从门缝里探出头来, 朝她歪着脑袋笑了笑。


    当时她还没有意识到她此后的半辈子都会和这个小姑娘绑定在一起, 只觉得她笑起来真的好甜。


    如果世界是个大舞台,行走的众生是演员的话,那么时妍手中必定是龙套的剧本。父母双亡后,但也没有被神秘组织收养或者遇到什么世外高人,就靠着死亡赔偿金和奶奶一起紧巴巴地生活。


    即使她是季唯的闺蜜,命运也没有太多改变, 时妍还是普普通通地上学考试, 平平无奇地长大,季唯的存在吸走了她身上本就稀薄的存在,偶尔被大人的注意力捕捉到, 得到的不过是“这孩子挺文静”的评价,然后用省下来的夸张词汇去形容季唯,说这小姑娘模样真好, 像个洋娃娃似的,眼睛鼻子哪哪都惹人疼。


    好看到季唯这种程度,即使同性也没办法嫉妒,但还是会有点难过,只有奶奶会安慰她说,女大十八变,你以后也会长得很可爱的。


    时妍觉得会这样想的奶奶才可爱。


    果然,等时妍真的长到十八岁,季唯已是艳光四射的绝代佳人,与色若春晓之花的闺蜜相比,她还是那张平平无奇的路人面孔。


    这才知道女大十八变说白了就是五官长开了,可如果五官基础太平淡,神仙来了也没有发挥的空间。


    小时候就不可爱的女孩,长大了也不会可爱的。


    相识十二年,没交过别的朋友,也不知道怎么和人相处,只会埋头死读书。常年摆出一张冷脸帮季唯挡桃花。以至于习惯性的面瘫木讷,更常给人不好相处的第一印象。


    得益于这个闺蜜的身份,时妍在季唯波澜壮阔的人生中占据了方寸之地,勉强沾一点女配角的边,可惜颜值实在抱歉,不够资格和男配角发展感情线,倒有点像女主角身边那类毫无魅力、表情阴沉,暗中惦记着给女主角使绊子的心机女,因为嫉妒而背叛女主角的信任,下场通常就是主线一章游,然后被英明神武的男主拆穿阴谋,落得个狼狈潦草的收场。


    这也是时妍给自己规划的人生路线,她相信未来有一天,必定会出现一名白马王子,和季唯发生一段惊天动地感人肺腑的旷世绝恋,那一天到来的时候她要履行自己身为女主闺蜜的职责,好好配合剧本的演出,在季唯的爱情中作些微不足道的小梗,然后被男主角的皮鞋像踢一块小石子一样踢到一边,从故事中黯然退场。


    她只希望男主角下脚最好轻一点。


    时妍一直在等待季唯遇到自己真命天子的那天,可惜从小到大,季唯身边的追求者如过江之鲫,却不曾有谁得她青眼。


    后来她们同一年考入宁州师范大学,终于不同班了,哪怕季唯满心期待她跟自己一起读了经济学,时妍还是偷偷选了数学专业。


    录取结果出来后,季唯好几个月都不愿意跟她讲话,直到发现她们又被分到了同一间宿舍,方才转嗔为喜。


    对于季唯来说,去哪里带上她已经成为习惯,连时妍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她去参加季唯班上的首次班会有什么不妥,辅导员清点人数同样没发现问题,新生的注意力都被季唯吸引走了,谁也没注意班上多混进来一个人。


    总人数没问题的话,多了一个她,自然是少了一个本班的同学没来。


    后来按着就座的顺序,辅导员组织大家自我介绍,季唯几句话介绍完了,她才意识到大事不妙,后知后觉地站起来,连声道歉:“那个……不好意思,我不是这个班的,我是陪小唯……”


    她声音有点低,辅导员听了几遍才搞明白,疑惑地又看了一眼花名册:“哎,那咱班是谁没来?要不我还是再点个名吧……”


    正当大家面面相觑时,教室后门被推开了,背着吉他的长发少年旁若无人地走进来,意态潇洒率真,笑嘻嘻地朝辅导员拱拱手:“对不起老师,对不住同学们,来晚了——这里是经济一班吧?”


    辅导员愣了愣:“那同学你先自我介绍一下吧。”


    “说什么啊?”


    “呃,就说说你的基本情况,兴趣爱好人生理想之类的,方便大家认识你……”


    于是少年走上讲台,把吉他放下来,伸手拢了拢额前过长的头发,露出清爽明亮的眉眼,语出惊人:“大家好,我叫阮长风,本地人,偶像是普鲁亚克和海明威,我觉得这个城市已经彻底堕落了,我的梦想是背着吉他周游世界,希望能像Chris McCandless那样流浪,我认为男人唯一值得的死法是死在寻找的路上。”


    时妍惊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真的好尴尬啊……”季唯小声对时妍吐槽:“我没听清,他说他叫什么来着?”


    “阮长风,”时妍在闺蜜耳边一字一字地重复他的名字:“阮长风。”


    那年阮长风十八岁,像一只刺猬,怀着对现实满腔不满,追逐着连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中二病晚期,药石无灵。


    当时班会上的绝大多数正常人都觉得这个男孩子大概没救了,如果有机会见他父母,应该想办法劝二老趁年轻再生一个。


    可那个瞬间对时妍来说很重要,自由飞扬的少年照进了她死水般晦暗的生命,像神明点亮了太阳。


    时妍的人生中有三个值得记住的瞬间,不过后来她全都忘了。


    时妍第二次见到阮长风已经是数月后了,数百人一起上的思政类大课,算是现在时妍和季唯为数不多能一起上的课。


    那天季唯有社团活动要参加,所以拜托时妍帮她占座,这件事时妍轻车熟路,早早去教室占定了最后一排靠近后门的位置。


    一直等到上课,季唯也没赶过来,不过这门课的老师仁慈,从不点名,所以也无所谓。


    时妍摊开作业本写了两道题,身旁的椅子微微一沉,已经坐了一个人。


    是阮长风。


    不需要侧头去看,时妍已经知道身旁坐的人是阮长风。少年身上好像有种奇怪的磁场,能让时妍把他从人群中分辨出来。


    “同学,老师点名了吗?”阮长风悄悄问她。


    时妍感觉他的鼻息热热地喷到耳畔,还没来及说话,耳朵已经悄悄红了,摇摇头:“没有。”


    “那就好。”阮长风把他面前的书拢了拢,往时妍面前一推:“你的书?”


    这几本书是用来帮季唯占座的,不过现在座位都让阮长风坐了,时妍没多说什么,默默把书收了起来。


    阮长风从包里掏出一本漫画书开始看,时妍稍微平复了一下情绪,继续开始写数学题。


    阮长风刚看了两页漫画,余光瞄到她奋笔疾书,终于想起来自己的高数作业也没写,拿出习题集,然后又找时妍借草稿纸。


    时妍撕下来一页给他。


    “同学你写完了吗?借我抄抄?”阮长风继续蹬鼻子上脸。


    “我们的书不一样……”时妍翻过习题集的封面:“我们不学高数的。”


    “喔你是数学专业的。”阮长风腆着脸说:“那能不能帮帮忙?”


    “大一上的高数还挺简单的吧,好多高中都学过。”虽然这样说,时妍还是接过他的习题集。


    “就是太多了懒得看嘛,明天就要交了,怎么算都来不及了。”阮长风笑嘻嘻地说:“谢谢啦。”


    时妍小小地叹了口气,换了一页草稿纸又开始重新帮他做题。


    终于把阮长风的作业写完了,授课老师又在黑板上布置了作业,叮嘱下课的时候交上来当作考勤。


    阮长风一抬头看到黑板上偌大的“我的理想”四个字,已经眼前一黑:“这这这这是大学生应该写得东西?”


    时妍已经低下头开始写了。


    阮长风抓耳挠腮半天,对着空白的稿纸一筹莫展,看到时妍很快就写了七八行,便开始往这边偷瞄。


    “季唯……”他迅速注意到表头的名字:“我们班的季唯?”


    “她没来,我帮她写一下。”时妍头也不抬地说。


    阮长风干脆不写了,全神贯注地在边上看。


    时妍奋笔疾书地写了一篇中规中矩的小作文,立意文笔都维持在中庸水平,老师绝对不会多看一眼的那种正常作业。


    “我的人生目标是,不管从事什么工作,都不要归于平凡,不沉沦于生命的庸常……”阮长风小声念了起来:“这就是季唯的理想?”


    时妍划下最后一个句号,点点头。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啊。”


    “瞎猜的。”时妍换了一支笔,又重新撕了一页草稿纸,准备写自己的那份小作文。


    谁知转眼间阮长风的纸笔已经递到眼前:“那帮我也想想办法?”


    时妍看着他厚颜无耻的笑脸,有气无力地点点头,在表头上又写了阮长风的名字。


    “你还真答应了啊!”阮长风没料到她这样好脾气:“我说着好玩的。”


    “那你自己来?”


    “算了算了还是你来吧,我最讨厌写这些东西。”


    距离下课只剩下十来分钟了,不少同学都已经交上了作业离开,时妍不敢多耽误,略微思索片刻,开始奋笔疾书。


    阮长风还时不时说话干扰她:“喔你怎么知道我的偶像是谁普鲁亚克和海明威?季唯说的吗?她记得我是吗……哎,男人最屈辱的死法是老死在床上,这句话很好唉,真的很像我说的!”


    时妍笔尖一抖,又写错了一个字。


    定心凝神终于写完了小作文,正好听到下课铃声,时妍眼前一黑,知道自己这个旷课是跑不掉了。


    思政课的平时成绩占比很大,今天又是本学期为数不多的几次考勤,她已经可以预感到这门的最终成绩不会太好,只盼着不要影响到奖学金。


    还没来及难过,阮长风已经懒洋洋地丢过来一张纸:“帮你写好了。”


    因为老师已经快要收齐作业准备走了,时妍只能拿起稿纸边走边看。


    在离讲台十几步的路程里,时妍看清了稿纸上飞扬潇洒的字迹:


    “我希望成为一个懂得拒绝的人,希望我能更多地为自己而活,我相信我可以活得很精彩,我不会是任何人的附庸,我将不再仰仗太阳和月亮,我靠自己也能发光发亮。”


    落款是她的名字,时妍。


    时妍回头张望,只看到他背着吉他,混在人群中远去的背影。


    她捧着三个人的作业走到讲台前,迟疑了半晌,交上了两份稿纸:“老师,这是季唯和阮长风的。”


    老师收下课堂作业,又看看已经空掉的教室,摇摇头,在花名册上打了两个钩。


    随后时妍眼睁睁看着老师在自己的名字后面打了个叉,虽然很为奖学金心痛,但手里这张薄薄的稿纸,怎么也舍不得交上去——


    作者有话说:米娜桑好久不见哇,让我们恭迎女主归位


    可以预见,宁州往事注定会是个漫长的故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