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心肝【中】(21) 年轻人,你赢不了……
“我会赢的, ”孟怀远看着主席台上委员长手里的信封,对徐莫野低声说:“就算你从不入流的手段知道了我的标底,还把孟珂从我身边带走, 这个项目还是我的, 年轻人,你赢不了。”
其实这样庞大复杂的项目流程太过庞杂, 是很难做到滴水不漏的, 徐莫野早就听到了些不太美妙的风声,他在这个行业的积淀太浅,即使手段用尽,上面似乎还是更加属意孟怀远。
机关算尽, 到底还是陪跑的命运,他的蝇营狗苟, 只会把孟怀远胜利的容光衬托得更加炫目。
以这个项目的体量来说, 人多口杂,悬念很少会留到最后一刻才揭晓,成败早有趋势,今天这场会,他本不需要来的,既然来了, 就免不了领受这一番羞辱。
“其实你已经做得很不错了, ”孟怀远侧头看向徐莫野紧绷的额角:“就凭徐之峰给你留下的那堆烂摊子,你本来要再花二十年的时间,才有跟我叫板的资格。”
“烂摊子么……我家老头确实不争气, ”徐莫野淡淡地说:“不过他至少有三个儿子可以接班,你有吗。”
孟怀远的脸色沉了沉:“你立刻把孟珂全须全尾地送回家,否则徐家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不知道你下去怎么见你家老祖宗。”
“你就这么肯定自己会赢么。”
“要是这点底气都没有,我孟怀远也没本事在宁州这种地界站这么多年不倒了。”
“我听我小姑说,你上次去找她的时候,可不像现在这么有底气啊。”
徐莫野再次击中孟怀远的痛处:“徐婉不识趣,连你也不知好歹么?我有一万种方法让她老老实实把胡小天的遗产吐出来,可我怜她这些年不容易,所以才好声好气地跟她说。”
“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要是你香港的朋友没拉你这一把,或者红柳私募的钱晚一两天到账,帮你度过这一劫……你计划对我小姑怎么样。”
孟怀远从喉咙深处溢出一丝冷笑。
“据我所知,这几家的钱可不好借啊。”徐莫野坚持输人不输阵,食指在膝头轻敲:“代价很重吧。”
“只要能拿下四龙寨的后续项目,什么都好说。”孟怀远听到委员长冗长的发言接近尾声,信心满满地说:“倒是你,想好下一步怎么走了吗?”
“带着孟珂一起私奔?”徐莫野漫不经心地说:“其实我早就想这么干来着,机票都买好了。”
“徐家上上下下几十号人都得为你的任性陪葬。”
“没关系,至少你也没有继承人了,孟老板你赚再多的钱有什么用呢,最后大概还是会让姓兰的小子抢去吧。”
“我还有孙子……”孟怀远被他气得血压直线上升。
“平心而论,就凭你孙子的身体状况,他真的能活到成年么?”徐莫野微笑地看着孟怀远:“至于你孙女,怎么看都是进娱乐圈当花瓶的料子,你觉得她能斗得过兰泽?孟先生百年之后,这份家业是谁的?”
“你以后会后悔现在说得每一句话。”孟怀远闭了闭眼睛,维持住仪态:“还有,夜来的身体没有问题。”
“可是现在唯一能救他的鲁力教授死了……”
“你说什么胡话,”孟怀远皱眉:“鲁力打晕了我家的司机,然后失踪了而已。”
“看来你是真的不知道啊,”徐莫野失笑:“这是怕你分神,所以下属都瞒着您呢?”
“你到底在说什么,”孟怀远逐渐失去耐心。
“鲁教授被你家的司机所杀,司机已经自首了,”徐莫野瞥了他一眼:“不过大家都说是你指使的,这事在网上都传开了——”
“司机?哪个司机?”
“王邵兵啊,你不是给他转了二十万吗。”
孟怀远整个头皮都炸了,整个人陷入了巨大的荒谬和愤怒中,眼睁睁看着委员长把已经取出来的文件又塞回了信封里,把他的希望和荣华、把孟家的未来都塞了回去,重新封起来了。
另一边,阿泽迅速走到他身边,附耳道:“孟先生,警察在外面,您先跟我从后门出去。”
孟怀远抬手在阿泽脸上抽了一巴掌,显然是动了真怒,端的是清脆响亮,引得旁人纷纷侧目:“小王……王邵兵杀人的事情,你早就知道?我昨天问他去哪里了,你还骗我说他回老家了?”
少年俊美如玉的脸上迅速红了半边,语气还是一如既往地温柔缱绻:“现在情况紧急,您先跟我出去,然后我再慢慢解释。”
孟怀远眼神酷烈:“你知道我平生最恨有人瞒着我,你害我这样被动,到底存了什么心思?”
“孟老板,”徐莫野拍拍孟怀远的胳膊,指了指从礼堂另一侧走过来的警察:“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喽?”
孟怀远甩开徐莫野:“我根本指使谁杀人,这件事情我自始至终不知情,凭什么要走?他们抓人也要讲证据。”
“孟先生,就算最后证明了清白,咱们也得为孟家的声誉考虑……”
“谁和你是咱们了,”孟怀远恼怒地骂道:“养不熟的白眼狼,赏你口饭吃罢了,给你赐个姓,就真当自己是孟家人了?”
阿泽明显被这句话伤到了,略微后退几步,瞅着徐莫野:“跟在您身边这么多年,您也该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孟先生别让外人挑唆了去。”
孟怀远也知道自己这是迁怒,略有一丝悔意,一来二去耽误了时间,警察已经走到面前,说话还是很客气的,只是请他走一趟配合调查而已。
孟怀远自负身正不怕影子斜,也不废话,起身就跟警察走了。
四十八个小时后,孟怀远因为证据不足而被释放。
对于六十多岁的老人来说,两天两夜的高强度讯问是对体力的严重考验,孟怀远轻轻靠在家里派来接他的车里,几乎要昏睡过去的时候,又听到一阵阵鸣笛声。
他微微皱眉,问司机:“怎么了。”
脸色苍白的司机回过头,刚要说话,一个鸡蛋已经碎在了他的挡风玻璃上。
紧接着,鸡蛋和烂菜叶子纷纷如雨下,砸在车上砰砰作响。
“孟先生,现在……出不去了。”
孟怀远从一片狼藉的车窗往外看去,只看到民众一张张愤怒扭曲的脸,堵在车前寸步难行。
“我以前都不知道宁州市民这么有正义感……”他轻叹:“谁在幕后煽动呢。”
“可能……也有股市的原因。”司机嗫嚅着说。
孟怀远拿起座椅一旁的报纸,先看到孟家疯狂跳水的股价,再翻一页,刊登了一张四龙寨项目签约现场的照片,徐莫野春风得意的侧脸。
“还是让姓徐的小子拿到了啊……”他长叹一声:“那就难怪股价不好看了。”
司机心中戚戚然,前几个月孟家的股价太过抢眼,太多人看好四龙寨的项目,可如今丢了项目,董事长本人还深陷谋杀丑闻……倾家荡产的股民不在少数。
“孟先生,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先退回去吧。”孟怀远厌倦地看着身后的警察局:“他们还敢冲警局不成?等等也就散了。”
这也是眼下唯一的办法了,司机慢慢把车退回了警局中。
因为情况特殊,在和领导反映之后,局长吩咐准备了一间空办公室,让孟怀远先进去休息。
孟怀远筋疲力尽地走进休息室,看到了两个让他更加头疼的人。
“阿远……”苏绫牵着孟夜来的手站起来,满眼含泪:“你受苦了。”
孟夜来一只手背上还插着留置针,小脸蜡黄蜡黄的,看到孟怀远进来本能地想哭,但显然已经被苏绫交待过,小声地喊了句:“爷爷。”
“你怎么回事?”孟怀远觉得血压已经到了失控的边缘:“我不是说了不用来接,你怎么还把夜来带来了,他这身体……”
“夜来非要过来,吵了几天了,不然不肯打针吃药啊……”
孟怀远按住自己突突乱跳的太阳穴,勉强心平气和地问孙子:“夜来,怎么不乖啊。”
“爷爷,王叔叔真的杀人了吗?”夜来懵懂地问他:“真的是爷爷指使的吗?”
“到底是谁在夜来面前乱说话了!”孟怀远愤怒地看向苏绫:“我已经不要求你做任何事了,不用你找关系,不用你管公司的事情,也不用你照顾安知——我只请求你照顾好夜来,就这么一件事情,你都做不好是吗?”
孟怀远很少会在孩子面前发火的,孟夜来被吓得噤若寒蝉,鼓足勇气说:“爷爷,我想见见王叔叔……我还是不相信……”
“你见他干什么?”
“我想知道为什么啊,”孟夜来仰头看着孟怀远,他看清孙儿的眼白不知何时已经染上了不详的昏黄色,不复曾经的清澈分明:“爷爷就不想知道吗。”
孟怀远当然想知道,他比任何人都想知道,他自负对王邵兵好得不能再好,他为什么要在背后捅上这一刀?
一念及此,又听说王邵兵已经被正式批捕,很快就要被移交看守所,再想会见恐怕没那么方便了。
择日不如撞日,孟怀远又去找了局长,好声好气地说了半天,得到了一次会晤的机会。
王邵兵前脚被带进会晤室,孟夜来已经飞奔过去,扑到王邵兵身边紧紧抱住他,苏绫没拉住,失声叫道:“夜来快点回来!他很危险!”
“王叔叔,你是被冤枉的是不是?”孟夜来仰头望着他。
王邵兵带着手铐的双手轻轻举了起来。
“犯罪嫌疑人,你不要乱动!”年轻的警察也紧张了,掏出枪指着他厉声喝道:“你把手放下!”
王邵兵的手却只是轻轻落到孟夜来的头上,柔声道:“小少爷,谢谢你来看我。”
第352章 心肝【中】(22) 跛足女人
孟夜来抱着他小声地啜泣了一会:“王叔叔, 我好害怕。”
孟家在风雨中飘摇,医生到现在还不能准确判断出来他是什么病,只有无穷无尽的痛苦, 而平时最习惯于依赖的人都不在身边……孟夜来从来没有这样不安和惊恐。
“没事了, ”王邵兵微笑着轻抚他的后脑:“会好起来的。”
孟怀远叹了口气,对警察小李说:“你先出去吧, 不用这么紧张。”
年轻的警官疑虑重重地出去了, 把门留了一条缝。
“坐,”孟怀远亲自给王邵兵拉过来一把椅子:“这几天也没怎么睡吧?”
“您才是辛苦了。”王邵兵嘴上客气,但还是坐下了,身边拥着不愿离开他的孟夜来。
“说说吧, 为什么要害我?这么多年,我自认对你没有亏欠了。”
“因为我姐姐是王柔。”
“王柔是谁?”这个名字太普通了, 孟怀远下意识问完, 便从王邵兵的神情中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王邵兵看似轻慢地用胳膊环住了孟夜来的脖子,慢悠悠地说:“孟先生贵人多忘事,怎么会记得我姐姐这样一个小小的女仆呢。”
他一说女仆,孟怀远总算想起来了,心中哀叹一声冤孽:“原来是她!”
“夜来,你到奶奶这边来。”苏绫强作镇定地微笑着, 朝孟夜来张开手:“先过来好不好?”
孟夜来也觉得王邵兵勒得有点难受了, 想挣开他,却发现王邵兵环住他脖子的手越来越紧:“……王叔叔,我有点……喘不过来气……”
“王邵兵, 你不要错上加错!”孟怀远站起来喝道:“有什么仇怨冲我来,夜来是无辜的!”
“无辜么?”王邵兵坐着一动不动:“为了他一个人的出生,前前后后牵扯出来多少事情?就因为他是你孟家的孩子, 就比别人尊贵些,我姐姐难道就不无辜?”
孟怀远几乎站不稳,险些跌倒,苏绫急忙搀住他:“你把夜来放了,换我过去!”
“你值什么?”王邵兵毫不客气地说:“孟怀远巴不得早些摆脱你。”
孟怀远捂着胸口直喘气:“王邵兵,你想要什么?”
“我要姐姐的遗体。”王邵兵疲倦地说:“告诉我她现在在哪里,我要把她埋到爸妈身边。”
“做不到。”孟怀远断然道。
“是啊,尸体被发现就会牵扯到你,”王邵兵的胳膊又紧了紧,孟夜来的呼吸几乎被掐断,脸迅速就憋红了:“你孙子的命,也不如你自己的名誉重要。”
“不是的你误会了,”孟怀远迅速说:“我没办法把王柔的遗体给你,因为她根本没有死。”
“你说什么?”王邵兵愕然叫道。
“我说,你姐姐压根没死,活得好好的,我怎么把尸体给你?”
“她现在在哪?”
“在宛市,已经结婚了,嫁了一个五金店的老板,生了四个小孩,日子过得很好,你现在就可以去看她。”
“我凭什么相信你?”王邵兵听他说得有鼻子有眼,手里的力道下意识松了松,让孟夜来艰难地喘了一口气。
孟怀远掏出手机,点开一个APP,调出一段视频,那是一家五金店对面的监控。
画面上是一个长发女人正在清扫店门口的空地,她把耳畔的头发往脑后掠了掠,露出娇美清丽的容颜——那的确是季唯的脸。
“我们确实给她整过容,但也没必要杀她,她又没做错什么,帮她换个城市重新生活就好了啊。”孟怀远说:“你看,这不是变得更漂亮了?嫁得也很好,这个小老板……你姐夫,在宛城开了三家五金店呢。”
正好,视频里传来男人的声音,柜台后面依稀坐着店老板:“王柔——进来给孩子喂奶了,我送老大去幼儿园,你看下店。”
“视频是你找人拍的!”王邵兵叫道。
“我之前都不知道王柔是你姐姐,我能提前预测到会有今天这种情况?还提前找人拍好视频?你自己看时间,这是直播的画面!”
的确,五金店门口挂了个电子钟,跳动的确实是当下的时间。
听到丈夫的呼唤,女人立刻放下扫把进屋去了,王邵兵仔细看她步态,一条腿略有些跛,心中已经信了八九分。
“她没死,这么多年怎么不来看看我……”王邵兵眼神错乱:“她男人真的对她好么……怎么让她生了四个孩子这么辛苦……居然还要她扫地……”
孟怀远确定他精神濒临崩溃,朝他身后的人略微点了点头。
孟夜来感觉到王邵兵的眼泪落到自己的头上,想问他,既然现在还是要劫持自己,去年在四龙寨又为什么要不顾生死地救他?
既然这样憎恨孟家,这些年对他的好也是假的么。
可他再也没有机会了。
一声轰响之后,孟夜来被温热的液体浇了满头满脸,王邵兵的身体重重向前倒下,他满眼都是猩红的血和白色的脑浆。
孟怀远抢上前一步,把孟夜来搂住,不然他看地上犹在抽搐的尸体。
“对不起,夜来,对不起……”他搂着孙儿,禁不住老泪纵横:“夜来,不要怕,没事的没事的。”
夜来没有回应他的安慰,只是浑身僵直地昏死过去。
徐莫野做了一番心理建设后,才有勇气打开门面对孟珂。
孟珂听到他的脚步声,躺在床上没有睁眼,低低地哼了一声算是打招呼。
“小珂,”徐莫野轻声说:“起来吃点东西?”
“赢了?”
“你怎么知道的。”
“脚步声。”孟珂仍然紧闭双眼:“比前几天轻松。”
“你这耳朵真是神了。”徐莫野试着把他从床上搀扶起来:“接下来就没那么忙了,可以多陪陪你。”
孟珂从他话里听不出放他走的意思,伸手捂住自己的小腹:“阿野,这是哪里?”
徐莫野心一沉:“呃……肝脏?”
“你不放我走也没关系,但一定要带话去医院,”孟珂神色痛苦:“好好检查一下夜来的肝脏。”
“很痛吗?”徐莫野忧虑地看着他。
孟珂重重冷汗湿透了床单:“难受一天了,夜来绝对出事了。”
徐莫野从衣柜里取出外套,帮孟珂穿上。
“我不冷……”孟珂小力推拒。
“我带你去医院。”徐莫野牵起孟珂的手套到袖子里:“现在就去。”
“怎么突然善心大发了?”孟珂有气无力地看着他。
“小珂,孟夜来的病确诊了。”徐莫野现在只恨自己长了张嘴,根本不敢看孟珂的表情:“是肝癌……晚期。”
听到孟珂凄厉的尖叫声,徐莫野的心也沉了下去。
“怎么可能没法用!你凭什么说我的肝坏了!!!配型明明就很合适啊,你这个庸医给我去死——”
然后,医生从办公室里面夺门而逃,徐莫野冲了进去,紧紧搂住濒临崩溃的孟珂:“没事没事,我们再找别人的,再找别人的……”
孟珂还在歇斯底里地尖叫,根本听不见他的安慰。
“夜来就在楼下,你想让他听见么?”徐莫野大声质问他:“所有人都瞒着他,你想让他知道自己只剩下几个月好活了?”
孟珂终于平静了一点,高高仰着头,呼吸中都是绝望的气息:“阿野,他凭什么说我的肝不能拿来救我儿子……”
“肯定是搞错了,我们换一家医院再查查。”
在剧烈的悔恨中,孟珂已经站不住了,需要徐莫野扶着才勉强不会摔倒:“你看我这十年,夜夜笙歌,胡作非为,糟蹋自己的身子……最后都报应在了今天!”
“肝脏的配型不那么严格的,我们这么有钱,一定可以找到合适的□□,”徐莫野抹去孟珂的眼泪:“就算夜来的血型特殊,但我已经调动了所有的人脉,去全国找,去全世界找,一定能找到更合适的肝脏。”
孟珂已经几天没有合眼,虚弱得可以被一阵风吹倒:“……真的?”
“我们一定有办法救他。”徐莫野捏捏他的脸:“但是你要保重自己的身体,不能先垮了。”
“是,夜来还在等我回去陪他吃晚饭……”孟珂就近在旁边的洗脸池里洗了把脸,然后摇摇晃晃地往楼下走去,徐莫野怕他出事,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孟珂走到夜来的病房前,从玻璃的反光看了看自己,脸色鬼魅一样的苍白,急忙扭过身去:“不行,我不能这样进去,夜来会看出来的。”
苏绫看了他们一眼,无奈地摇摇头,自己端着晚餐进去了。
孟夜来孤独地躺在偌大的病房里,好瘦小单薄的孩子,被子上几乎看不出什么起伏的轮廓,徐莫野看不清他的脸。
“小珂,”徐莫野郑重地扭头问他:“孟夜来是我的儿子吗?”
第353章 心肝【中】(23) 把心肝捐出去……
“小珂, ”徐莫野郑重地扭头问他:“孟夜来是我的儿子吗?”
“不是。”孟珂断然道:“你知道他的生日,自己算吧。”
“现在不是赌气的时候,我不觉得安知和夜来是双胞胎, 现在病历上写的那个应该是安知的生日, 如果把夜来的生日往前推,那时间应该是刚刚好……”
回溯到孟珂短暂地成为女孩的时光。
回溯到他们曾经从灵魂到身体都亲密缠绵的时候。
“不是。”孟珂固执地说:“我说了, 他不是你的儿子。”
“小珂, 你不用怕我夺走他……”徐莫野耐着性子说:“你儿子永远是你儿子,我绝对不会抢走他,我是觉得夜来值得享有父爱。”
“我就是他父亲。”孟珂沉沉地说:“他只需要我这一个父亲。”
“你这样的身体,怎么可能……”徐莫野哑然失笑:“你当他妈还差不多。”
“你看不起谁呢, ”孟珂拍着单薄的胸膛,粗声粗气地说:“老子纯纯的大老爷们好么。”
徐莫野连连摇头:“不可能不可能。”
孟珂被他质疑作为父亲的合理性, 差点揍他, 苏绫推开门,冷冷地说:“你们俩闹够了没?”
孟珂活动了一番,脸色恢复了不少,便走进病房,重新换上了一副灿烂笑脸,对病床上的孟夜来说:“夜来, 猜猜我给你带来什么?”
“你看够了没?”苏绫把餐盘交给旁边待命的露娜, 对徐莫野还是一如既往地横眉冷对:“看够了滚吧。”
“夫人,夜来是小珂生的吧。”
苏绫觉得事已至此,再隐瞒也没有意义了, 挑眉道:“我家的事情,外人少插嘴。”
这已经算是隐晦的承认了,徐莫野心中一块大石头落了地:“您怎么就判断我是个外人?夜来也是我儿子。”
苏绫冷笑一声:“自作多情。”
“如果当年不是你们孟家横插一手, 现在没准我该叫你一声妈。”徐莫野觉得头很痛:“后面也就没那么多事情。”
也就没有季唯和阮长风他们什么事情了。
“夜来姓孟,跟你们徐家一毛钱关系都没有。”苏绫皱眉:“你永远别指望当我家的女婿。”
“你真的觉得认下我这个女婿,会比现在更糟糕么?”徐莫野疲倦地说:“我觉得比孟珂找个女人假结婚好些,孟珂带回来的女人也不是善茬吧。”
苏绫气喘吁吁地瞪着他,已经气得不行了,徐莫野也知道现在再说这些完全没有意义,所以又解释道:“我是觉得,如果我真的是夜来的父亲,可以在我家这边找找合适的□□……”
“你不用费劲,”苏绫打断他:“其实家里就有现成的,只是孟珂还没想到她而已。”
虽然孟珂一直认为他是世界上最后知道夜来病情的人,但实际上季安知才是最后一个。
就在暑假即将结束的某个深夜,她被阿泽从床上薅了起来。
“阿泽哥哥……怎么了吗?”手电筒找在安知睡眼惺忪的脸上,她下意识用手挡住眼睛。
“换衣服,”阿泽用手捂住电筒的光,安知看到他的手指边缘被强光照成了透明淡粉色:“别出声,跟我走。”
“出什么事了?”
“你先别管那么多,”阿泽频频看手表,语气焦躁:“总之先跟我走。”
安知心中愈发疑虑,揪住被子不肯动:“我不可能什么都不说就跟你走吧。”
“小祖宗,现在不是慎重的时候!”阿泽记得直跳脚,额前全是冷汗:“真的没时间解释了,就问你信不信阿泽哥哥?”
“呃……不太信……”
“我有没有害过你?”
“这个还不太清楚……”安知谨慎地说。
情势紧迫,已经容不得阿泽再慢慢说服安知了,他只能用被子把女孩一卷,然后抗在肩上就往外跑。
“啊——”
“别叫!”阿泽迅速捂住她的嘴,低声喝道:“你想把心肝割下来送给孟夜来么?”
安知直接被吓懵了,一句话都不敢说,别扭地被他扛了出去。
几乎是前脚刚离开房间,安知的屋子已经灯火通明,苏绫带了一大堆人闯进她的房间,随后尖利的声音从身后远远传来:“明明刚才还在呢,小柳,那丫头死哪里去了!被窝还是热的,快点搜,肯定还没跑远!”
安知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把头埋在阿泽的颈窝里,小心地蹭去眼泪。
“别怕,”阿泽轻轻拍她的肩膀:“你可以相信我。”
虽然得到了这样的承诺,但当阿泽打开汽车后备箱的时候把安知塞进去的时候,安知还是紧张了起来。
“我一定要躲进去吗?”
“门卫那边收到消息了,大概率要盘查的吧。”阿泽擦了一把汗:“实在不行只能硬闯了。”
“可是阿泽哥哥你有驾照吗?”安知不放心地问。
“没有哦,我还没到考驾照的年龄。”阿泽淡定地合上汽车尾箱盖,把安知惊惶的眼睛关了进去。
其实孟家并没有所谓的门,但和公共区域交界的地方还是有哨卡的,平时藏得很深看不出来,如今收到苏绫的死命令,全体安保人员出动,把平素幽寂的庄园变得灯火通明。
车子开了一会就停下来了,安知依稀听到阿泽在和什么人说话,说了几句后又没声音了了,然后汽车就突然加速,咆哮着冲了出去。
安知勉强用手抠住一小块凸起的零件,却仍然在巨大的惯性下,在后备箱里被甩来甩去,她只能闭上眼睛,紧紧咬住牙关,然后祈祷。
阿泽说什么把心肝割下来送给孟夜来的话,乍一听确实可怕极了,但她冷静下来想想,便反应过来应该是要她给夜来捐肝脏。
她几乎一整个暑假都没有见过孟夜来,难道他的身体已经差到了这个地步么?
安知又花了一点时间才想起来,自己和夜来好像是双胞胎。
她默默对比了一下自己和夜来的长相,感觉好像有那么点像,但又没有非常像,虽然必要的时候也会喊孟夜来“哥哥”,但她心里也并没有和他是双胞胎的直观感受。
因为是双胞胎……所以要她给孟夜来捐肝?
那当初把她接回孟家,除了孟怀远和季识荆的约定之外,是不是也有这一重有备无患的考量?
那她到底算是什么,一座行走的备用器官库?
阿泽的车技确实太烂了,也有可能是为了躲避身后的追兵,时不时就来一个急转弯,安知被晃得七荤八素,越想越恶心,最后只能把全部精力都用来控制自己翻江倒海的肠胃,居然没那么惊慌了。
最差的结果也就是被孟家抓回去配型吧……一时半会肯定死不了,她反而更担心现在阿泽把车开到沟里去。
“唧——”又是一脚猛烈的刹车,安知终于没忍住,一张嘴,把晚饭全吐了出来。
片刻,后备箱被打开了。
她恹恹地捂住嘴,自暴自弃地不肯睁眼:“别看我别看我……”
“阿泽你怎么开车的……”
听到熟悉的声音,安知霍然睁眼:“阮叔叔——”
“哎!”阮长风坚定地回应她。
正试图从后备箱里坐起来,胃里又是一阵翻涌,安知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吐到阮长风身上,绝望地哀叹了一声。
“对不起对不起……”安知急得眼泪狂飙:“我不是故意的……呕……”
阮长风的衣服被她弄脏了一大片,全然没顾上嫌弃,手忙脚乱地帮安知拍背:“哪里不舒服?吐出来有没有好一点?”
其实安知长这么大一直不明白,在别人呕吐的时候拍他后背到底有什么用,这样轻柔的力道,对于生理上不适的缓解微乎其微,大概还比不上掐两把虎口,或者递一杯温水。
可是这一刻她突然就理解了人们为什么会有这个习惯性的轻拍动作。
轻重都好,重要的是,在你最难受的时候有个人站在你身边,用他的身体语言告诉你,他不嫌弃你,最痛苦的时光,他会陪你一起度过。
安知晚上本来也没吃太多东西,吐了几口之后又干呕了一阵,大略缓解过来,红着眼眶抬起头,发现自己到了海边。
“好点了没?”阮长风扶着安知从里面车后备箱里爬出来,她的赤脚踩在粗糙的沙砾上,疼得缩了缩。
长风只能把她抱起来,继续数落阿泽:“怎么连双鞋都没带?”
“走得急。”阿泽倚在车门上说。
“我没事。”安知摇摇头。
“那就好,看你吐这么厉害,我还担心你不能坐船呢。”阮长风给安知指了指岸边停着的一艘小渔船。
“我们坐船要去哪?”安知紧张地握住他的手:“阮叔叔,他们真的要找我回去……”
“马上就要开学了!”阮长风突然打断她,兴高采烈地提了提她的胳膊:“你整个暑假都没有好好玩过是不是?”
“啊……”
“我带你出海玩一趟,怎么样?”阮长风眼神亮晶晶的,好像真的在说一件非常惊喜的事情:“坐船很好玩喔。”
安知和他对视片刻,压下了心底所有的难过不安,雀跃地举起手:“好啊好啊,我想钓鱼!喂海鸥!我还想在沙子上堆城堡!”
“都有都有,”阮长风笑呵呵地抱起安知,阔步朝快艇走去:“全都满足你。”
“阿泽哥哥来吗……”安知欢喜之余,还是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问身后的阿泽。
“我就不去啦,”阿泽爽朗地朝她挥挥手:“你们去就好,玩得开心点——记得帮我捡几片漂亮贝壳回来。”
快艇发动后,阿泽的身影迅速模糊成沙滩上的一个小点,安知揉揉眼睛,努力逼自己忘掉视野中的最后一帧画面。
——阿泽转过身去,直视着四面八方围过来的男人,举起双手负在脑后,然后双膝缓缓地跪了下去。
第354章 心肝【中】(24) 山中无甲子,暑尽……
直到很多年以后, 季安知的足迹已经遍布这个星球的绝大多数国家,阅尽了无数山川河流,她仍然觉得, 没有任何一次旅行能比得上十岁那年, 在那个暑假即将结束的夜晚,阮长风带着她乘船出海, 视野所及只有海浪和头顶的月亮, 却一点都不觉得晦暗,平静安宁地好像要走向世界的尽头一般。
她把所有不确定的未来都留在大陆上,尽其所能地去享受这来之不易的片刻欢愉,方寸大的船上实在找不到可以玩的了, 她便开始脱外衣。
“你热吗?”阮长风一边开船一边高声问她:“风大,小心着凉。”
安知直接把最里面的衣服也脱掉了, 站在船舷上深吸一口气:“我想下去游泳。”
即使阮长风及时转过头, 视野的余光仍然被那惊鸿一瞥的刹那素白震颤,再想喝止的时候,安知已经纵身跃入海水。
安知畅快地游了很久,甚至试图摸一两条鱼上来,直到被寒冷的海水冻得嘴唇青紫,才被阮长风强行拽上来, 刚一上船就被床单兜头罩住。
“自己擦擦……”阮长风不满地说:“衣服怎么能说脱就脱?我毕竟是个男人。”
安知也有点微微发臊, 背过去不敢看他。
这场旅行对长风来说也是个意外,匆忙之间他只租到了船,别的东西几乎没来及准备, 幸好原来的船主在船上留了个酒精炉和一小袋大米,因地制宜地煮了点海鲜粥。
“这个问题必须要重视起来啊,你已经是个大姑娘了, 要注意男女之间的区别,绝对不可以随随便便……”阮长风一边搅动锅里的粥,一边絮絮叨叨地叮嘱。
“阮叔叔在我小时候绑架过我?”安知突然问他。
阮长风的手骤然停住了。
“那阮叔叔应该看过我的身体吧,比如换尿布什么的,”安知理所当然地说:“干嘛这么大惊小怪的。”
“当时你才六个月大,现在都长这么高了呢……肯定不一样啊。”阮长风给安知打了一碗粥:“来吃点东西。”
安知裹着被单吃了一小碗粥,有点烫,她边吹边问:“当时为什么绑架我呢。”
这个问题是阮长风的死穴,他沉默了片刻后说:“我们先别谈以前的事情吧。”
安知几口喝完粥,还是有点冷,往他怀里缩了缩,小声说:“谢谢阮叔叔绑架我,我不敢想象在孟家长大……”
“不要感谢我,原谅我,”阮长风心中隐隐作痛,向她忏悔:“当时你还那么小,我差点对你做了很坏的事情。”
女孩细白的脖颈上隐约透出青色的血管,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这样美丽脆弱的生灵,所有伤害她的企图都像是不可饶恕的罪过,阮长风不能原谅自己曾经把刀抵在她的脖子上。
而安知已经倚在他怀里睡着了,不知道听见了没有。
梦中她真的变成了一条水生动物,向大海最深处游去,好像在逃离什么,无数发出幽幽蓝光的水母从她身边掠过,最后只剩下黑甜的死寂。
可是梦魇并不愿意放过她,她感觉自己被巨大的渔网兜住,尖锐的倒刺勒进她的皮肤里面,她拼命尖叫挣扎,却甩不开细密的网,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湿漉漉地拎到空气中,像离开水的鱼一样窒息。
安知梦到自己被平放在手术台上,尖锐的手术刀划破她苍白战栗的皮肤,医生们在她的腹腔里面挑挑拣拣,一个说我怎么找不到肝脏在哪里,另一个说我们应该给她留一个,最后苏绫狞笑着下达了命令,说把两个肝都割下来,还有别忘了把心和肺也割下来,就算现在用不上也没关系,留着给夜来备用。
安知终于被吓醒了,赶紧摸摸自己完好无损的肚子,确认没事后,才重新躺了回去,却再也没有睡着。
第二天阮长风是被海鸥的叫声吵醒的,还伴随着一阵若有若无的烟草味。
他艰难地睁开眼睛,看到安知趴在船舷上的背影,赤着脚,长发被海风吹得猎猎,一抹淡淡的白雾从她面前升起。
他第一反应是安知在烧什么东西,片刻后才在熟悉的味道中反应过来,她手里燃烧的是一根香烟,已经烧掉了一半。
阮长风只觉得头疼欲裂,跳起来扳过她细弱的肩膀:“你干什么呢!”
安知手里的烟被他夺走,不疾不徐吐出一口呛辣的烟雾:“妈妈每次打视频的时候,都会问你有没有戒烟……可你还是带着烟,阮叔叔你不乖哦。”
“什么我乖不乖的……”阮长风崩溃地叫道:“问题是你怎么抽上了,这谁教你的啊!”
“我不仅仅学会了抽烟哦,”安知的脸上有种异样的酡红,眼神迷离摇晃:“我还学会喝酒了……”
阮长风终于从她嘴里闻到了被烟味压过去的酒精气味,心一沉。
“烟是我带上来的——可是你哪里来的酒?”阮长风摸到安知脸上异样的滚烫,吓得肝胆俱裂:“快点说啊!”
啪嗒一声,一小块粉色的固体酒精从她手心里滚落,在甲板上滚来滚去,那上面还留下了些许细小的牙印。
是昨天晚上煮海鲜粥剩下的燃料。
“看起来果冻一样……不过味道不一样唉。”安知嗤嗤地笑起来:“不过好烈啊,吃下去之后嗓子好像真的烧起来了。”
“这里面含甲醇,你会瞎的知道吗?”阮长风又气又急:“你怎么就不能做个让我放心的乖孩子呢!”
“我听说……喝酒伤肝吧?”安知在肠胃烧灼般的剧痛中跪倒,眼神绝望酷烈:“宁愿在我身体里面毁掉……也不捐给他。”
阮长风把船上所有的淡水都找来,使劲往安知肚子里灌,确定她实在喝不下去了,才把手伸进她嗓子催吐。
“我怎么可能让你捐肝啊,就算我死了也不会允许的,”在手背被安知的牙齿咬出斑斑血痕后,看着安知终于又吐了出来,他的眼眶通红:“有我在呢你怕什么啊。”
安知在他怀里吐得天昏地暗,终于“哇”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虽然经过紧急处理后已经没有失明的危险,但安知的身体状况还是不足以支撑远航,加上阮长风也准备不足,最后他们还是在一座岛上停了下来。
“所以我们要荒岛求生了?”下船的时候安知问长风:“阮叔叔你会给我编一条草裙吗。”
“很遗憾没办法满足你的愿望,这座岛上应该是有人的。”阮长风遥指山上的一座古刹:“希声寺,有没有听说过。”
安知摇摇头。
“孟珂十几岁的时候来这里住过一段时间,他就是在这遇到的徐莫野。”说到这里,阮长风油然而生一种“万恶之源”感觉。
因为安知还是没有鞋,阮长风一路背着她爬上简陋的石阶,在半路上遇到了挑水回来的三师兄澄闻,和尚带他们去见了慧音方丈。
在捐了一大笔香火钱之后,方丈腾出两间厢房,收留了他们。
实际上希声寺里也只有两间多余的房间,其中一间住过孟珂和容昭,另一间住过徐莫野和魏央,安知当然是选择了容昭去年住过的那间,并在打开衣柜门之后看到了孟珂当年穿过的白裙子。
她出来没带衣服,也顾不得老旧和霉味,简单洗个澡之后就换上了,因为确实太长,阮长风帮她裁短了一截。
安知穿着这件裙子在庙里四处转了一圈,几位师兄看见她就像看到鬼似的。
“有点像啊……”二师兄澄空和三师兄澄闻窃窃私语。
“何止是像,简直一模一样啊。”
“师父说她十年前有一场大劫,不会是没有熬过去转世了吧……”
安知扭头问他们:“你们是我像谁?”
和尚低头念阿弥陀佛,都不愿多嘴,在安知的一再追问下,才说:“你长得很像以前在庙里短暂住过一段时间的女施主。”
安知已经知道他们在说谁了,说来也奇,她和孟夜来只有两三分想象,却有七八分像孟珂。
“如果你们说的是孟珂的话,他是我爸爸。”
师兄们面面相觑,最后只能合掌长叹:“看来她已经做出了选择。”
山中无甲子,暑尽不知秋,世界上终究不存在可以完全避世的海外仙山。
几天后,另一艘小船靠岸,两个人追上了岛,那时候安知正在和阮长风在海岛另一面沙滩上堆城堡,堪称毫无所觉,就被徐莫野和孟珂断了后路。
直到许多年之后,徐莫野头发都白了,仍然会拿这件事情嘲笑阮长风。
“你知道你当时那个动作有多搞笑吗,前一秒手还埋在沙子里面,结果看到我们过来了,直接夹着孩子就跑,就跟屁股后面装了个火箭似的……你也不想想就那么大点个岛你能跑哪里去……我就看着安知被你夹在胳膊下面,那两条小细腿一晃一晃的哈哈哈哈……”
彼时阮长风已经能够一笑置之,转头用这件童年糗事去调侃那位艳光四射的电影明星,但在眼下,在被徐莫野死死按住,眼睁睁看着安知被孟珂带走的时候,他连杀人的心都有。
“你先别急,我和小珂也好多年没回来了,不会急着走的,咱们聊聊。”徐莫野的话让阮长风心神稍定:“配型未必就能配得上,再说就算真要捐肝,也得孩子自己同意,我们不会勉强她的。”
阮长风拍拍身上的沙子站起来,不屑道:“你们当然有办法让她‘自愿’!”
“也不至于把我们想象成反派人物吧,我觉得我们行事比上一代还是文明一点。”
阮长风揉了揉头疼欲裂的脑袋:“有多少野蛮之事,在假借文明的名义?”
第355章 心肝【中】(25) 这就是我发誓要保……
孟珂和安知并肩走在沙滩上。
“你这条裙子看着有点眼熟?”孟珂迅速注意到安知的衣服。
“应该是你以前穿过的。”
“啊, ”孟珂回忆起过往,无限唏嘘:“当时我还好年轻。”
安知看了看孟珂,根本没办法从她脸上看出一点岁月的痕迹, 素淡一张脸, 也只是略添了几分憔悴的哀愁,真真是绮年玉貌。
“我看看哦, 还好这条裙子本来是高腰的……就是领口你穿有点松了, ”孟珂解下安知这条裙子腰侧的丝带,在领口的蕾丝上来回穿了几道,然后打了个紧密复杂的蝴蝶结,领口有了些修饰后, 质感果然上了一层台阶。
安知感觉他灵巧的手指在胸口轻轻略过,微凉酥麻。
“然后腰这里还要收紧一点才好看……还有这个裙摆剪得太敷衍了吧……”
经过一番简单改造后, 这条裙子已经变得再合身不过, 仿佛量体裁衣一般,安知忍不住夸道:“你真该去当服装设计师。”
安知觉得孟珂这样的品味与身段,如果去混时尚圈,必定成为宠儿,她去年在影视城拍戏的时候见过隔壁大剧组的一位大牌的服装总监,就是雌雄莫辩的打扮, 但风采招摇, 审美过硬,根本没人敢质疑他半句。
“高考报志愿的时候是动过这个心思,不过我爸觉得这个圈子混久了会变成人妖, 所以让我学了金融。”孟珂耸耸肩:“我这个人最没长性了,肯定干不久的。”
安知抬头仰望着孟珂,仍然觉得自己对这位名义上的父亲一无所知。
孟珂整理好安知的裙子, 发现她娉婷婀娜已经初步有了少女的姿态,辛酸又欣慰地说:“你以后一定会长得比我更好看。”
“不可能不可能,”安知以为孟珂是嫉妒,急道:“我以后不会比你好看的。”
这是真心话,对于自己的漂亮她心知肚明,但那仍然是属于女孩子的清丽好看,而孟珂的美貌是真正超越了性别与尘世,到了另一层望而不及的境界。
“我是想说,安知要珍视自己,保护自己。”孟珂悲凉地看着她:“过度的美貌不一定是好事,会招来灾祸的。”
他们走到刚才阮长风和安知搭了一半的城堡,看到散落的水桶和铲子,孟珂顿时起了贪玩好胜之心,坚持要跟安知一起盖完,并且迅速推翻了原有的设计,在沙滩上写写画画,重新规划的新建筑已经达到了迪士尼城堡的那种规模,塔楼吊桥一应俱全。
安知想到了之前那座一碰就倒的狗屋,对孟珂的动手能力表示不信任。
“干嘛这么看着我啊,虽然上次那个狗屋失败了,但我回去真的有吸取教训重新学习哦,”孟珂撸起袖子热火朝天地干起来:“等我回去,给不怕重新盖个窝。”
“不怕已经不在了。”安知小声说。
好在孟珂没有追问不怕是怎么不在的,这是安知至今都无法面对的问题:“你知道嘛,夜来四岁的时候也养过一条小狗……”
“我不想给夜来捐肝。”安知突然粗鲁地打断他的回忆:“对不起。”
“你都还没做配型,就算你想捐还可能捐不了呢。”孟珂淡定地说:“就像我,明明配型合适,但肝脏已经被我自己糟蹋坏了。”
“啊那你没事吧?”
“一时半会死不了,不过血泪教训啊,年轻人真的不要熬夜喝酒纵|欲,你的身体都记着呢,就算当时没反应,以后也会报复你的。”
安知闷闷不乐地把一大块湿沙子糊到城墙上。
“安知,夜来是我的命,但我可以发誓,绝对不会强迫你。”
安知只能听进去前半句:“……所以只有夜来是你的命吗。”
“你也是我的宝贝啊。”
安知突然受不了他的语气,站起来面朝大海生闷气。
“安知,”孟珂从身后搂住他:“我一直都很想有个小妹妹的。”
其实关于这个结果安知早有猜测,但从孟珂嘴里听到“妹妹”这个称呼,还是觉得刺耳至极。
“我也一直想有个姐姐。”她冷静地说。
“呃……要不还是叫哥哥吧。”孟珂被她喊得有些不自在:“我的重点是,即使你和夜来配型合适,如果到时候你不想捐,我也绝对不逼你。”
安知摇摇头:“我现在就不愿意。”
孟珂看她说得如此决绝,心中已经凉了一半:“安知,你应该知道,其实今天上岛的可以不止我和阿野两个人。”
“那是因为你还想说服我。”安知心中厌恶更深。
“这我不否认,我会试着说服你,但我不会强迫你,”孟珂坦言:“因为我希望你做出自己的选择。”
明明是逼她牺牲,还想求个心甘情愿么?
“安知,我只求你回去做个配型好让我死心,捐不捐你自己决定,”孟珂言辞恳切:“我知道我拿自己发誓你不会信,所以我发誓,如果以后真的逼迫你捐肝,夜来当场暴毙。”
这个誓言太狠毒了,安知被吓得略微后退:“为什么?”
“因为对于我自己这具身体,我其实一天都没有做过主。”孟珂的眼神里面不见悲伤,只是很深的无奈:“我希望妹妹不要像我这样。”
“不行。”无论徐莫野如何劝说,阮长风只是摇头:“我说了不行,安知不能跟你们走。”
“……都说了只是回去做个配型而已。”
“要是配不上还好说,要是真的配上了,孟珂那姊妹亲情一压她,到时候就不好拒绝了,心理压力非常大的。”阮长风说:“所以最开始就不能同意做配型。”
“你应该知道肝脏切除一部分还是是可以重新长出来的吧?并没有你想得那么严重。”
阮长风冷笑:“说这么轻松,你怎么不捐?从身上割这么大一块重要器官,怎么可能没有影响啊。”
“如果夜来真是我儿子,我肯定愿意啊,”徐莫野无奈:“可是孟家咬死了不认,我怎么办?”
“嗯,不要自作多情,我也觉得你大概率不是。”
“算算日子的话,我想不到还有谁了,当时我们确实在一起啊……”徐莫野突然觉得不对劲:“哎?话说你怎么知道的?”
“我和孟珂是什么关系?”阮长风放反问。
“大学同学……”徐莫野答道:“还是半路的那种,小珂转学到你们学校的时候已经大四了吧,我很怀疑你们到底一起上过几堂课。”
“其实我认识孟珂比你说的时间要稍微早一点,”阮长风捡起一小块石头往大海里抛去:“但你可能接受不了我的故事。”
那一刻徐莫野的脑海中飘过了无数狗血桥段,表情渐渐扭曲:“我突然想起来,你好像一直尽可能避免见小珂,所以难道你们当年曾经有过……然后夜来其实是你的……”
阮长风在他小腿上狠狠踹了一脚:“想象力这么膨胀你去写小说啊。”
“你都说了是我接受不了的故事嘛,”徐莫野的声音低了下去:“然后你大学那会好像还染过一头黄毛?”
“不是这样的,”阮长风无心调笑,语气沉重地说:“第一次见到孟珂的时候,我陪我媳妇儿一起去落雁岭拍晚霞,还是她先发现的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先不说这个,你当时和孟珂天天腻在一起,徐家没什么反应么,他们能接受你们?”
“嗯,家里的反应比我想象中小一点,大概是因为我那时候已经初步站稳脚跟了吧。”
阮长风苦笑:“他们的手段当然不会冲着你这个现任家主去,与其费劲说服你,直接解决狐狸精不是更方便么。”
徐莫野的脸色渐渐苍白下去。
“落雁岭那个地方你是知道的,方圆几十公里没有人烟,都是没开发的原生林,当时我们租了个帐篷,已经做好在山上过夜的准备……这时候她用相机的镜头发现了一座守林人的小房子。”
“……本来我们只是想进去歇歇脚的,结果走到附近的时候,她听到屋子里面有响动。”阮长风闭了闭眼睛:“其实我一直没听到什么动静,要是以我肯定就走了,可是她非说里面有人在哭……后来我们就见到孟珂一个人在里面。”
他没有把话说完整,但已经足够徐莫野拼凑出一副相当惨烈的画面。
“我相信徐老爷子的命令应该是做掉孟珂,好把你引回正道。”阮长风摇摇头,试图把头脑中的画面驱逐出去:“不过你家找的杀手不专业,孟珂又美得罪过……所以他们决定先爽一把再说。”
徐莫野只觉得天旋地转,只能扶着海边的礁石慢慢坐下:“他们?”
“我也不知道具体有几个人,不过时间肯定相当久了,因为小屋里面有好多吃剩的泡面空碗,我当时只数过一次性筷子……至少有六双。”
“她什么没跟我说过……”徐莫野不堪重负地垂下头,额前青筋一条条暴起:“我真的一点都不知道,这么大的委屈她怎么忍下来的?”
“孟珂对我们说得第一句话是……”阮长风试图模仿孟珂漫不经心的语气:“她说,‘长得漂亮还是有用啊,不能当饭吃,但是能保命。’”
“那些人最后心软了?”
“我记得那天宁州的温度应该是零下五度左右,落雁岭上更冷,反正我和媳妇儿都穿了最厚的羽绒服。”阮长风幽幽地说:“当时孟珂身上一件衣服都没有,我觉得那些杀手是改了主意,准备活活冻死她吧,但凡我们晚去半个钟头,他们的任务就完成了。”
徐莫野凝视着不远处沙滩上的姊妹俩,孟珂正从海里打回一桶海水,那个塑料桶有点漏了,他只能用一只手捂着缝隙,然后把桶高高举起,大步往回跑,边跑边对安知喊:“快快快,坑准备好了没有?我的水要漏完啦!”
一路飞溅起晶莹的水花,略微模糊了他明艳的面庞,可笑容纯粹明澈,看起来比安知更像个孩子。
“我回去会查证你的故事,如果被我发现你是编的,如果你是编的……”徐莫野有点喘不上来气:“阮长风我会把你的舌头割下来。”
“你尽管去查,我说得都是实情,”阮长风说:“不过你爷爷作古这么多年,痕迹也处理得差不多了吧……说起来你们那么曾经那么亲密,他突然决定做回男人了,你真的一点都没觉得孟珂的异样么。”
“我当时……真的太忙了,每天都有好多事情要干,徐家太大了,父亲走得这么急,我那时候真的接不住。”徐莫野突然低声笑了起来:“阮长风,这就是我发誓要保护的家人!能容得下杀人放火□□通|奸,什么脏事都敢干,就是容不下干干净净的一个孟珂!”
第356章 心肝【中】(26) 人这一辈子很长很……
这话说得凄怆, 阮长风哑口无言。
“今年老爷子祭日的时候,我居然还逼她给他磕头……她不愿意我就硬按着她下跪……我以为磕个头徐家就算是正式接纳她了,”徐莫野被自己荒唐的哈哈大笑:“她当场把老爷子的牌位砸了, 我还骂她不分场合乱使小性子哈哈哈哈……就是没问她为什么不肯跪!”
“不管怎么说, 还是谢谢你当年救了小珂。”发|泄后的徐莫野略微镇定了心神:“回宁州之后,等我核实清楚了, 会正式摆酒向你道谢, 现在我先谢谢你告诉我真相。”
“不要谢我,人是我媳妇救的。”阮长风说:“当孟珂拦着不让我们报警的时候,我是真的准备丢下他不管了……就我家那个傻媳妇相信他肯定有什么难言之隐,非要救人救到底。”阮长风苦笑:“他能有什么难言之隐啊, 怕导致孟家和徐家开战呗……那时候的你肯定打不过孟怀远。”
想道孟珂多年的沉默隐忍,徐莫野心口上又被划了一刀。
“当年要是报警就好了。”阮长风说:“你们的恩怨到底关我什么事啊, 我俩当时也只是普普通通的大四学生而已, 怎么就卷到你们后面那些破事里去了。”
徐莫野也无言以对,只是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抽烟。
“所以,七分之一,甚至更小的概率,你猜孟夜来是不是你儿子?”
“我不知道。”徐莫野掐灭了烟站起来:“不猜了,我现在只想做一件事情。”
阮长风目送着徐莫野大步向孟珂走去。
“怎么着, 你想来帮忙吗?快去找一块木板过来, 要这么长,这么宽的,”孟珂笑眯眯地跟徐莫野比划:“动作快点, 马上涨潮了……唔。”
话音未落,徐莫野已经一把将孟珂抱进怀里,很用力很紧张的姿态, 无限的悔恨和惋惜。
“怎么啦这是……孩子还在呢。”
“没事,让我抱一会。”徐莫野悄悄把眼泪蹭到袖子上:“就一会。”
后来无论孟珂说什么,徐莫野都不愿意松开他,直到海水慢慢涨过他们的脚面,没过膝盖,最后把他们半边身子都溶化到水里面。
安知慢吞吞地挪到阮长风面前。
长风看她的神情就已经猜到了大半,挑挑眉:“怎么说?”
安知低着头半天没说出话来:“那个……我想……”
阮长风耐心地等她说完。
“……快开学了,也该回去了。”安知低头看着脚尖:“……反正也不一定就配型成功了嘛……”
长风朝孟珂的方向努努嘴:“他跟你说什么了?”
“也没说什么,是我自己想回去了,”安知的声音更低:“以前觉得夜来是我哥哥,所以不想让着他,现在他变成我侄子了,好像就应该救他了……”
阮长风被这里面复杂的伦理关系绕得头皮发麻:“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不要管大人们以前那些破事,等你到了年纪我再跟你说?”
“可是有些事情真的很难当不知道哎……”安知小心翼翼地拽了拽他的手指,这是她表示讨好的惯常姿态:“阮叔叔,我心里有数的。”
“你心里要是真的有数,就不会想着做这个配型。”
“他们保证了不会逼我的。”
阮长风被她的天真逗乐了:“你没见过孟家的手段。”
“不管他们用什么手段,我都会坚持我的选择。”安知笃定地说:“我不会捐的。”
“安知,”阮长风摇摇头:“我努力了这么多年,就是想让你拥有不必选择的权利。”
比起选择一条艰难的道路,阮长风希望她自一开始就不必选。
可是这里面的道理太深了,安知现在还理解不了,她只是记住了刚才孟珂对她说的话。
“安知,你可以永远流浪下去,但别忘了阮长风在宁州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如果就这样带着她逃亡下去,把这场夏天末尾的狂欢无限持续,阮长风多年的苦心布局必将付诸东流。
他的理想,他的抱负,他的夙愿,他的执念,终将成灰。
所以,哪怕让他埋怨也好,失望也罢,安知必须回宁州。
——她只能一个人面对。
纵然千百般的不乐意,安知还是跟着孟珂和徐莫野上了船,阮长风独自开着船他们后面不远处跟着,但渔船的速度毕竟比不上豪华快艇,还是被渐渐甩在了后面。
阮长风已经把渔船的马达催动到最大马力,仍然只能眼睁睁看着安知越来越远,溅起的海浪打湿了他的脸。安知还嫌不够气人,站在船尾朝他挥挥手。
阮长风懊恼地大叫一声。
孟珂从船舱里钻出来,搂着女孩对他叫道:“长风——我会成为最好的爸爸!”
“你放你妈的屁!”阮长风气急败坏地大吼大叫:“你知道她打过几针儿童疫苗吗?她生病的时候你带她去过医院吗?你帮她开过家长会吗?你陪她买过练习本吗?你帮她收集过掉下来的乳牙吗?你知道她吃什么东西用什么牌子的香皂会过敏吗?你帮她教训过欺负她的小屁孩吗——”
阮长风吼得声嘶力竭,声声质问全被海风带走,最后只能目送着那艘快艇逐渐远去。
安知却还是微笑着朝他招手,笑容看起来伶俐乖巧,直笑得他心都碎了。
徐莫野进门的时候,他的母亲正坐在桌前看一个信封。
“阿野你看,”宋珊微笑着举起手中的请柬:“孟家这次是真的不行了。”
徐莫野心事重重地走到她身边,发现请柬上的内容是孟夜来和安知兄妹的生日宴。
“怎么看出来孟家不行了?”
“请柬上出了这么明显的错误都能发出来,也是不讲究。”宋珊指着请柬上安知的名字:“你看,小公主的名字都写错了,我明明记得是叫季安知吧。”
徐莫野看着请柬上和夜来并列的孟安知的名字,沉默了片刻:“也算认祖归宗了。”
“他家这个小公主这么多年藏得可好呢,外界都没听说过孟夜来还有个双胞胎妹妹,”宋珊仰起头:“哎,你见过她没有?长得像不像啊。”
徐莫野僵硬地点点头。
“既然配型都对上了,怎么还冷着脸啊,”宋珊笑问:“孟夜来有救了,你也不用费心思到处找□□了,也该高兴些。”
“……就是苦了安知。”徐莫野低声说:“名字都没保住。”
回宁州之后这短短的一小段时间,她不仅失去了用了十来年的姓氏,还将要被切走身体中重要一块器官,她有没有试着反抗过呢?她个人的意见有没有得到足够的尊重呢?
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保证会尊重她的选择的孟珂,有没有践行承诺呢?从目前这个趋势来看,徐莫野根本不敢往深里细想。
请柬上烫金的姓氏已经说明了很多。
孟夜来,孟安知,既然是一母同胞的孪生兄妹,那哥哥有难,妹妹理应挺身而出吧。
既然享用了这个尊贵的姓氏,自然也要承担相应的责任。
“阿野,帮我看看衣服。”宋珊挽起徐莫野的手,走进衣帽间:“新做的旗袍呢,不知道苏绫那天穿哪件。”
“孟家的宴会你以前从来不肯去的。”
“可是这次我想去。”宋珊又拿起两串翡翠项链在手腕上比划:“一定很精彩。”
徐莫野随手拿起其中一条项链,帮宋珊戴在脖子上:“妈妈,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啊这么严肃?”
“当年小珂在落雁岭上的事情,你知不知情?”
宋珊从镜子里看着他,眼神慢慢考究起来:“你又知道了多少呢?”
“妈妈,”徐莫野慢慢蹲了下来:“我想听你告诉我。”
“阿野你有没有想过,孟珂把这件事情憋了这么多年,就是不想让你查下去?”
看到母亲的反应,徐莫野的心慢慢沉了下去,不甘心地又问了一遍:“妈妈,你有没有参与进去?”
“你还期待我说什么?这还重要吗?”宋珊淡淡地说:“你心里都已经有了答案。”
“这对我非常重要。”徐莫野绝望地看着母亲:“妈,我需要这个答案。”
“我说我根本不知情,当年的事情完全是你爷爷的决定,为了你这个掌门人不要走上歪路,他不惜一切代价也要除掉孟珂。”宋珊平静地问儿子:“你相信吗?”
徐莫野的身子晃了晃,膝盖几乎抵到地面:“妈,我这辈子也就爱过这么一个人,你们怎么忍心啊。”
“傻孩子,人这一辈子很长很长的。”宋珊微笑的时候,眼角浮现出非常明显的皱纹:“你以后还会爱上别的女孩子。”
“绝无可能。”
“如果孟珂当时就死了呢?”
徐莫野不愿意设想这种可能性,只是笃定地说:“我不可能爱上的别的女人了。”
宋珊看着他,慢悠悠地笑了起来。
在若干年后的某一天,当徐莫野站在叙利亚的烽火硝烟中,对一个女人脱口而出那句“我爱你”的时候,他会想起母亲脸上洞彻的笑容。
——那个女人也来自宁州,美丽清澈,神秘荒凉,有故事有风情有点神经质,但并不是孟珂。
人这一生真是太长了,长到让所有的誓言变成笑话。这是个天大的flag,只是徐莫野眼下看不穿,他以为他要用一生去向孟珂赎罪,却不知道留给他们彼此的时间已经不多——
作者有话说:虽然未必会写出来,不过大家可以大胆猜猜徐莫野后来爱上了谁~
第357章 心肝【中】(27) 比光更高的地方……
“所以当时我就说啊, 就应该派一队女杀手去,因为男人见到孟珂绝对管不住自己的□□,”宋珊遗憾地摇摇头:“你爷爷太自负了。”
徐莫野指尖一紧, 掐断了项链的绳扣, 圆润的翡翠珠子从宋珊纤细的脖颈间滚到地上,叮叮当当一阵脆响。
“小珂到底有什么错呢?”徐莫野沮丧地问宋珊:“你说过你可怜她, 你当年还尽力救过她。”
“我还说过她会把你拖到地狱里面去, 她错在挡了你的路。”宋珊把手放在徐莫野的头顶轻轻抚摸:“我儿必将立于群山之巅,你的身边不可能站着一个不男不女的怪物!”
这句话击溃了徐莫野的最后一道心理防线,他抱着头跪坐在地上,发出了一声困兽般的嘶吼。
宋珊怜悯地看着儿子的肩膀一点点垮下去, 轻轻叹了口气:“对不起。”
“当时还有谁参与进这件事情?”
“只有你爷爷,还有我。”宋珊凝视着自己因为病弱而枯槁的手腕, 不无惋惜地说:“其实我也该早点死才对, 省得像现在这样,难看。”
“当年那些对她动手的畜生呢?”徐莫野皱眉:“我一个都没找到。”
“我们怎么可能留下这么明显的把柄,让孟家知道了会引来多大的祸患?一早就处理干净了。”宋珊摇摇头:“我知道你找那些人是在打什么主意,所以也劝你趁早放弃,这条路是走不通的。”
“难道真要我去逼一个小姑娘!”徐莫野忍无可忍地吼道:“真要我去把她绑到手术台上?”
“为什么要你去做?这明明是孟家的事情。”宋珊莫名其妙:“让苏绫和孟怀远他们去操心——这不是你一直在等的机会么?”
“我在等的……什么机会?”
“彻底毁掉孟家的机会。”宋珊说:“你努力了这么多年,我想不到比现在更合适的时机, 应该说你已经快要成功了?”
“妈妈, 我突然不想这么做了,”徐莫野虚弱地坐在地上:“我好像没办法再继续走下去了。”
“为什么呢?”
“我以前觉得,必须要把孟家毁了, 小珂才能真正获得自由。”徐莫野突然呵呵笑起来:“现在我发现,我们家好像伤害她更多一点……不如一起毁掉吧,哈, 统统都一把火烧了才好……徐家,孟家,孟李曹徐,狗屁不如,统统都该毁了!”
宋珊抄起桌上的冷水,兜头浇在徐莫野脸上,沉声道:“我当你是一时气糊涂了,才说了这些混账话。”
徐莫野擦了一把脸上的水,倔强地仰头望着母亲。
宋珊看着他泛红的眼角,又有些心疼起来,拿起手帕擦他的额角:“阿野,你是徐家的顶梁柱,我知道你有多难,可全家人都指望着你撑住,就算不考虑我,也该想想你爸爸……他把江山交给你,泉下听到你说出这种话来,该多难过。”
徐莫野烦恶地拍开她的手:“什么江山啊,一家破烂公司而已,从上到下都是些不做事只拿钱的老东西,谁稀罕要了!”
宋珊忍无可忍,终于一巴掌扇在徐莫野的脸上:“那是你的家人!”
他还没有什么反应,宋珊已经怔住了,看着自己的手掌,意识到这是她三十多年来,第一次动手打徐莫野。
“家人?”徐莫野仔细琢磨这两个字,渐渐有些喘不上来气:“原来这就是我的家人啊。”
宋珊迅速地后悔起来,站起来试图抱她,颤声道:“阿野,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想打你……原谅妈妈好不好?”
“没关系的,妈妈。”徐莫野扶着梳妆台站起来:“这也是我最后一次叫你妈妈。”
“阿野?”
“我知道你有病,医生说你还能活几年?”徐莫野拍拍身上不存在的尘土,看到翡翠珠子滚了一地,又弯下腰去一颗颗捡起来:“等你死了,我会回来为你守灵的……在那之前我不会见你。”
宋珊病弱的身子晃了晃,连坐都坐不稳了,扶着心脏大口大口喘气:“你就为了一个孟珂……为了这么一个不男不女的……”
徐莫野已经不再生气,把所有的珠子捡起来,放到宋珊的手心:“你是最看重体面的,别这样,难看。”
宋珊抬手就把珠子全丢到地上:“重新捡。”
徐莫野看都懒得看,径自朝外走去。
“徐莫野你不能这样!”宋珊捂着绞痛的心口,朝他大叫:“无论如何我都是你妈,这里永远都是你家,不要低估了家族的助力,你以为只靠你一个人,可以走到现在的位置吗?你们是一体的,永远不可能分开!”
“以前不能,现在也许可以试试。”
“你知道家族会怎么对待背叛它的人么?阿野,不要被人逼着回头,你的家人比你想象中更强大。”宋珊焦躁地按手机,试图联系什么人。
“如果你还在期待我二伯能赶回来压住我的话,我想他现在应该没有时间,”徐莫野有些厌倦地说:“纪|委下来的人这几天一直在找他谈话。”
宋珊的手指颤抖,几乎握不住手机:“阿野,你连他也要害……”
“当年到底哪些人对小珂下过手,太多了,但我心里都有数,接下来会全部清理掉,”徐莫野恹恹地说:“只是没想到你还护着他。”
“那些可是几十年的老臣了……”宋珊摇摇欲坠:“他……他会怎么样?”
“乌纱帽肯定是保不住的,你现在立刻开始活动,他也许能少坐几年牢。”
“如果没有你二伯帮忙,你以为靠你自己能拿下四龙寨的项目?我居然不知道我生了只过河拆桥的白眼狼!”
“我从来都是这样的人,是你没看懂我。”徐莫野低声说:“说起居心叵测,薄情寡恩,人面兽心,我们是一样的。”
“阿野你不能这样做,”宋珊在他身后哀求:“那个人是你的……”
“我早知道你们的关系,就你和他们兄弟俩当年那些破事,瞒得过谁呢。”徐莫野平静地回望母亲最后一眼:“我知道你活不久了,也不怎么怕死,其实也不怕我不认你,毕竟你还有一个儿子——我只能想到这一个办法,才能让你后悔。”
宋珊跌坐在地上,一瞬间心如死灰。
徐莫野替她关上了门,也隔绝了光,最后听到宋珊尖利的大笑:“好好好,不愧是我儿子!好手段啊,我彻底放心了!你要踩着我的骨头,走到比光更高的地方!”
母亲的话像祝福更像诅咒,听得徐莫野没由来地打了一阵寒战,比光更高的地方,他不知道那会有多冷。
距离安知和夜来的生日还有一个星期的时候,孟家就已经开始紧罗密布地筹备了起来。
其实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孟家正在迅速走向衰败,不仅股价一蹶不振,丢了重要的项目,资金周转左支右绌,而且孟怀远本人还深陷谋杀案的嫌疑中,称得上四面楚歌,但这场宴会却是前所未有的奢华铺张,奢侈到了惊人的地步,仅仅采购鲜花一项的开支就达到百万元以上,规格远超去年孟夜来的十岁生日。
哪怕被认为是打肿脸充胖子也没关系,毕竟都是传闻,可若是自己先露出撑不下去的颓相,便是真的大势已去了。
生日前一日,因为要试礼服,所以安知被允许回孟家,只是被露娜亦步亦趋地守着。
手术的时间就被安排在了生日之后一天,因为术前禁食的要求,所以那座十一层的精美蛋糕也和安知无缘了,不过她路过宴会厅的时候悄悄用手指掠过蛋糕,点了一抹奶油尝尝。
也不算非常好吃,她悻悻地想,更怀念去年生日阮长风亲手做得那个小蛋糕了。
心中惆怅,食指却不自觉地又擦了点奶油下来。这段时间在医院做各种检查,吃得太过营养健康,嘴里莫名就渴求这点甜。
露娜轻轻咳嗽一声,安知赶紧把手缩了回来,好在露娜没有声张,也没有把她送回戒备森严的病房里去。
看她态度不算强硬,安知眼巴巴地望着她:“露娜姑姑,能不能让我见一下爷爷?”
“……孟先生这段时间很忙,应该没时间见你。”露娜慢吞吞地说:“安知小姐想说点什么,我可以帮你转达。”
“那阿泽哥哥呢?我想见他。”安知很担心协助她逃跑的孟泽,那个在沙滩上举着手缓缓跪下的身影让她难过了很久。
“安知小姐应该见不到他了。”
“你们把他杀了?!”安知尖叫。
“没有没有,”露娜急忙补救:“只是准备阿泽送出国留学,德国,听说是准备让他学法律。”
“我还听说你们把我妈妈送出国是为了治病呢。”安知根本不信,眼泪瞬间掉了下来:“你们说得出国就是再也见不到的意思对不对……”
结果下一秒,长身玉立的阿泽就出现在了楼梯尽头,朝她无奈地笑笑:“安知。”
“阿泽哥哥!”安知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上楼梯:“你没事吧?”
“好着呢。”阿泽笑道。
“你真的要去德国啦?”
“是啊。”
“怎么这么突然?”安知不满地皱眉:“你都不会说德语。”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说德语。”
“那你说一句嘛。”
阿泽低头打量着她,憋了半天说出一句:“Ich liebe dich。”
安知摇摇头:“你肯定是欺负我听不懂瞎编的。”
“不管这个了。”阿泽释然地笑笑:“我带你去个地方。”
安知眼神微微一亮,回头看了眼露娜,压低声音问:“阿泽哥哥你要带我逃跑吗?”
“对不起,我暂时还没有这个能力。”阿泽歉疚地说:“我只是想带你去我房间看看。”
“我不想去了。”安知有些失望:“没什么好看的。”
“安知,我还有一个小时就要出发去机场了。”
“哦……”安知闷闷地说:“那走吧。”
她习惯性地朝阿泽伸出手,可不知道为什么,他避开了。
第358章 心肝【中】(28) 今晚就想办法逃走……
阿泽的屋子是孟家最靠近山脚的那一栋, 比其他人的房间都小,外表也只是朴实无华的水泥平房,比佣人们住的宿舍还简陋些, 所以安知数次遛狗时路过, 都直接当成杂物房之类的给忽略掉了。
“为什么住在这里啊?家里明明有很多空房间。”安知一走进这间小屋,先感到一阵阴冷潮湿的寒气:“这里好冷。”
“我是孟先生的养子嘛, 毕竟不是亲生的, 要识时务。”阿泽轻声细气地说:“孟先生肯收养我,是天大善举,不好再讨要太多了。”
他显然是真的要走了,房间角落里放着个24寸的行李箱, 作为出国的行李来讲,无疑是太简陋了些, 安知注意到那个黑色箱子已经很破旧了, 轮子甚至还掉了一个,看上去随时都要散架的样子。
“阿泽哥哥,我有一个大箱子,换给你吧。”安知一时不知道该怎样表达她的善意,只想到了自己的箱子:“你这个箱子……不好。”
“这个箱子是我来孟家的时候用来装行李的。”阿泽摸了摸行李箱光滑的扶手:“当年我父亲入狱之后,我一个人待在家里饿了几天, 后来孟先生派了两个人过来, 他们就拎着这个行李箱,说我可以把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东西装进去,但只能装这一个箱子。”
“这么过分……”
“毕竟孟家什么都不缺, 生活用品什么的来了都给我重新配了,这个箱子应该是让我带我妈妈的遗物的,”阿泽苦笑, 拿出一个木头盒子:“结果最后就装满了这个小盒子”
安知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支口红和一个陈旧的心形钥匙扣,抠开钥匙扣,里面夹着张白色的小纸片。
“完全褪色了啊,”阿泽小心翼翼地捏起那张纸片,试图分辨曾经存在的人影:“以前里面放的我妈妈和小姨的照片来着……不过这玩意比你年纪都大了。”
安知又拧开那支口红,膏体已经完全干掉了,变成沧桑黯淡的黑红色。
“这个就别玩了,不吉利。”阿泽轻轻从她手里拿走了口红:“死人的东西,别坏了你的运气。”
安知心想这不是你拿出来让我看的么,撇撇嘴:“我的运气已经够坏啦。”
“……不过我这个人就够不吉利了,”阿泽突然笑起来:“靠近我的都会变得不幸。”
安知听得一阵无名烦躁:“我都看好了,可以回去了吗?”
“现在还不行,我还有个房间想带你参观一下。”阿泽打开墙角的一扇小木门:“进来看看?”
安知跟着他走进没有窗户的小房间,房间里没开灯,黑灯瞎火地还差点在门槛上绊了一跤。
阿泽眼疾手快地扶了她一把,然后用另一只手打开了灯。
安知抬起头,看到了满墙的自己。
这是一间暗房,一侧的桌上摆了几个显示器,另一边的桌上摆了冲洗胶片的器材,除此之外,到处都是她的照片,从小到大,从孩童到少女,把四面墙都贴满之后,甚至延伸到了天花板上。
安知有点被惊住了,没注意到身旁阿泽复杂的眼神。
“虽然安知不在孟家长大,但孟先生还是很牵挂你的。”孟泽走到房间最深处,指着一张已经有些发黄的老照片说:“会有人每天拍下你的照片——这是第一张。”
安知看着照片上牙牙学语的幼童,很难相信那是自己,再顺着他的手一路看过去,幼儿园,学前班,小学,玩耍,嬉笑,哭泣,上学,跳舞……照片上的她比自己更快地长大了。
她的心里浮现出本能的愤怒和绝望,回头怒视孟泽:“为什么要监视我?”
“我说了,孟先生是很牵挂你的。”孟泽耸耸肩:“我还可以保证,这个世界上只有两个人看过这些照片。”
“两个?”
“还有一个人是我。”阿泽坦言:“这些年的视频和照片资料加起来能存满几十张移动硬盘了,孟先生哪有时间一点点都看了,所以需要我来做收集和整理的工作。”
安知听得眼前一黑,竟然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他。
“你先别急着生气,”阿泽的语气依旧轻缓:“如果换个人来监视你,阮长风没办法藏到今天。”
“所以你……”
“这么多年下来,孟先生都不知道阮长风这个人的存在,你也不知道我的存在,”阿泽抿了抿唇:“我不是邀功,但没有人能做得比我更好。”
安知看着墙上的照片,仔细在记忆中翻找,对有些照片中的场景是有印象的,还有些照片的构图明显奇怪,分明是裁掉了她身边的阮长风。
“我不会感谢你。”安知仍然觉得脊背发凉,又重复了一遍:“我不会原谅你。”
“你要知道这项工作一定要有人去做的,不是我也会是别人……我当时出初来乍到,需要向孟先生证明我是个有用的人。”阿泽无奈地说:“安知,别让我被你怨恨着去那么远的地方。”
“既然一直都不让我知道你的存在,又不想让我……讨厌你,为什么现在又要告诉我了?一直瞒着我不好么?”
她的质问步步紧逼,阿泽渐渐低下头:“如果我让我决定,当然不想让你知道……这是孟先生对我的惩罚。”
惩罚他把自己最不堪的隐秘,暴露在最重视的人面前。
“他罚你干什么,你都这么忠心了。”
“上次帮你逃跑之后,孟先生终于发现了这间屋子,他还以为这些东西早就处理掉了。”阿泽说:“……然后总算让他觉得我对你有了些不该有的心思。”
安知听他语气庆幸,愈发迷惑了。
“因为我是个喜欢你的变态,所以才不顾一切帮你逃跑的,而不是因为在筹备别的什么危害更大的计划,”阿泽意味深长地说:“所以我现在受的惩罚只是发配出国而已。”
“他还要让我恨你。”
“所以你现在恨我了吗?”阿泽凝视着安知的脸:“这比我以后很多年都见不到你更难受。”
“不恨,”安知说:“但我开始讨厌你了。”
“讨厌和恨有什么区别吗?”
“我不知道。”
“不知道没关系,只要别忘了我。”阿泽的脸色看上去非常糟糕:“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你只是去德国,又不是去火星了。”安知幽幽地白了他一眼:“哪有那么难回来。”
“希望如此吧。”阿泽笑笑,看了看表,发现已经到了不得不出发的时候,他回到外间,拖起箱子:“安知,那我走喽?”
安知其实更希望自己从来没进来过这间屋子,心灰意冷地朝他挥挥手:“再见。”
阿泽把房间的钥匙放到身旁的桌子上:“这里面的东西,你不想看就烧掉吧,确实从一开始就不该存在。”
“我会的。”
“再见,”阿泽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保重,安知,也许我们会比想象中更早重逢。”
安知站在房间里,看着孟泽拖着行李箱远去的高瘦背影,想到当年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在生活的剧变中失去父母,然后来到人情冷漠的新家庭中,担着孟家养子的虚名,也不知见过多少委屈和冷眼。
阿泽努力控制住自己不要回头,他想让自己的离开显得潇洒一点,但行李箱的轮子实在很不好使,带动他的步伐摇摇欲坠。
这里对他而言本没有什么好留恋的,不过是一间狭小暗室,在这么多年的时光中,一个眼神阴郁的孩子,背负着母亲的血海深仇,图谋着父亲的性命,然后整日坐在森冷潮湿的房间里,洗胶片,挑选照片,留心监控,看着女孩在阳光明媚里,自在长大。他寂寞地窥视她的生活,像仰望生命中唯一的光。
他期待她能对他说点什么,但最后,安知什么都没有说。
在孟泽踏上异国他乡的土地,试图开始新生活的同时,安知正穿着崭新的礼服,站在礼堂的楼梯口,和孟夜来相顾无言。
生日宴会已经进行到最重要的步骤,客人们都在楼下等着她和孟夜来走下楼梯,接受祝福。
“我是绝对不会拉你的手的,”孟夜来脸上也被薄施了点脂粉,遮掩憔悴蜡黄的病容,在昂贵的定制小西装的衬托下,仍然是个极其漂亮精致的孩子,丝毫看不出身患绝症,只是表情还是一如既往地骄傲:“你想都不要想。”
“我也不想拉你的手,”安知不屑地说:“化妆的男孩子太娘了。”
孟夜来这个妆肯定不是他自愿画的,被安知一嘲讽,更是气得跳脚:“我现在就去洗了!”
他正要溜去卫生间,已经被身后的孟珂一把捞住:“哎不行,不能洗,这样多好看啊。”
“蠢死了!简直难看死了!”孟夜来羞愧地满脸通红:“我是男生,你居然给我涂口红!还有粉底!”
“那不是口红啊,唇膏而已嘛。”孟珂端详着儿子的小脸,笑嘻嘻地说:“我只是看你嘴唇太干了。”
“是啊是啊,”安知漫不经心地附和:“确实有一些唇膏是带颜色的,我觉得你这色号还挺好看的,显得气色很好。”
“呜……”孟夜来低低地哀嚎一声,把脸埋到孟珂胸口,连耳朵尖都红了起来。
“哎,咱们说好了不许赖皮的哦,你看楼下好多叔叔阿姨在看你哎。”孟珂笑着揉他的脑袋:“你看妹妹又在笑话你了。”
“她才不是我妹妹。”孟夜来小声说。
“如果你想叫我一声姑姑,我肯定是愿意的。”安知见缝插针地嘲讽:“好不好啊,乖侄子?”
孟珂听得直叹气,孟夜来已经快要找条地缝钻进去了。
“安知,快别闹了。”身后突然传来孟怀远的声音,安知瞬间哑火,老人略有些惩戒意味地拍拍她的头,然后不满地问孟珂:“只是让你带两个孩子下楼,怎么磨叽到现在,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到吗?”
孟珂也不敢再皮了,揉揉孟夜来的头发:“再坚持一下呗?很快就结束了,切个蛋糕就能走了。”
“这里人好多,”孟夜来小声抱怨:“我头有点晕,还有点喘不上来气。”
孟珂立刻心疼了,恳求孟怀远:“爸,要不算了吧,明天还要手术,夜来这样也算露过面了。”
“不行,”孟怀远握住安知的手:“我还没向大伙正式介绍我孙女,这是安知第一次露面,我们全家都得在。”
安知被他苍老褶皱的手掌钳住,鸡皮疙瘩慢慢浮了起来。
“既然全家都得在,”安知仰头问孟怀远:“为什么不把我妈妈也叫来?”
这个问题太尖锐了,孟怀远身后的苏绫已经变了脸色。
“安知,等你手术做完了,”孟怀远郑重地说:“我亲自带你去见妈妈。”
“真的?”
“我发誓。”
安知又想起孟珂在海边发得那个毒誓,回头看了他一眼,孟珂轻轻别过脸去。
安知心中升起无限悲凉,叹了口气,朝夜来伸出手:“走吧……哥哥。”
她主动示好,孟夜来在爷爷警告的眼神下,只能不情不愿地把手伸过来:“走吧。”
孟夜来的手心全是冷汗,瘦骨嶙峋,冰冷彻骨,显示出主人糟糕的身体状态,安知小心避开他手背上插着的留置针,感觉他指尖在无意识地痉挛。
这个男孩在等她的肝脏救命,直到握住他手掌的这一刻,安知才深刻体会到。
“你还能撑得住吗?”
孟夜来艰难地点点头,然后脚下一软险些摔倒,被安知用力提了一把。
“爸……”孟珂哀求地看着孟怀远。
孟怀远硬着心肠摇摇头,病重的男孩无奈,只能靠着他最讨厌的女孩的搀扶,缓缓走下铺着红毯的台阶。
安知在那一瞬非常非常同情他。
“喂,”走下楼梯的时候,夜来小声说:“你今晚想办法逃走吧,越远越好。”
安知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应该知道现在只有我能救你吧?”
“我不想让你救我,”夜来咬住嘴唇:“如果要我以后永远都欠你的,还不如现在就死了。”
这是安知第一次知道孟夜来本人对这件事的态度,大大出乎她的意料,她眨眨眼睛:“谢谢你的好意,但是这件事情不是我们俩能做主的。”
“我才不是好意,”孟夜来傲娇地扭过头:“我就是讨厌你而已。”
“孟夜来,”安知一边向客人们展露出最完美大方的微笑,一边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我也讨厌你,但你还不是我现在最讨厌的。”
第359章 心肝【中】(29) 阮长风安排我们来……
她主动示好, 孟夜来在爷爷警告的眼神下,只能不情不愿地把手伸过来:“走吧。”
孟夜来的手心全是冷汗,瘦骨嶙峋, 冰冷彻骨, 显示出主人糟糕的身体状态,安知小心避开他手背上插着的留置针, 感觉他指尖在无意识地痉挛。
这个男孩在等她的肝脏救命, 直到握住他手掌的这一刻,安知才深刻体会到。
“你还能撑得住吗?”
孟夜来艰难地点点头,然后脚下一软险些摔倒,被安知用力提了一把。
“爸……”孟珂哀求地看着孟怀远。
孟怀远硬着心肠摇摇头, 病重的男孩无奈,只能靠着他最讨厌的女孩的搀扶, 缓缓走下铺着红毯的台阶。
安知在那一瞬非常非常同情他。
“喂, ”走下楼梯的时候,夜来小声说:“你今晚想办法逃走吧,越远越好。”
安知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应该知道现在只有我能救你吧?”
“我不想让你救我,”夜来咬住嘴唇:“如果要我以后永远都欠你的,还不如现在就死了。”
这是安知第一次知道孟夜来本人对这件事的态度,大大出乎她的意料, 她眨眨眼睛:“谢谢你的好意, 但是这件事情不是我们俩能做主的。”
“我才不是好意,”孟夜来傲娇地扭过头:“我就是讨厌你而已。”
“孟夜来,”安知一边向客人们展露出最完美大方的微笑, 一边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我也讨厌你,但你还不是我现在最讨厌的。”
孟夜来的身体其实已经虚弱到了极点,甚至无法坚持长时间的站立, 所以他只在客人面前匆匆露了一面后,就在孟珂的陪伴下回房间休息了。
这个年纪的小男孩正是活泼好动的时候,又赶上了生日这样值得兴奋的节点,孟夜来这样低调仓促,自然引起了许多猜测,也有些消息灵通的明白是因为身体原因,再看他已经连独立行走都有些困难,知道夜来患得恐怕不是小病,而在这个节点上突然冒出来一个双胞胎妹妹,就更有些意味深长了。
安知跟在孟怀远身后,尽可能礼数周全地向客人们问好,刚开始还试图记一记称呼,但随着被引见的人越来越多,很快就麻木了,只剩下机械的叔叔好阿姨好。
这些非富即贵的男男女女在安知眼中太相似了,这让她很快就被一个与众不同的女人吸引了视线。
以近些年的流行趋势,女宾的礼服大多是走素淡典雅路线的,长裙曳地,颜色以黑白灰为主,年轻些的女士想彰显活泼,选的也是淡蓝、米黄之类的颜色,高跟鞋在水磨石地砖上清脆叮当,连安知自己也不过是淡淡的轻粉色过膝纱裙。
那位女客却穿了件大红色短裙,上身是件配色花哨的紧身T恤,脚踩厚松糕底的凉鞋,头发显然疏于打理,毛躁卷曲地垂在背后。
虽然全身上下的衣服看上去不超过两百块,她身后却跟着个戴宽檐帽的小女孩,女仆打扮,看身量和安知差不多年纪。
她一回头,容貌果然也和身材同样平淡,看面容应该还颇年轻,眼神却显出不相称的憔悴和苍凉。
孟怀远有意拉着安知往其他方向避了避,显然不太想把她介绍给安知,女人却主动朝这边走过来,一边亲昵地唤道:“孟叔叔。”
“咳咳……”孟怀远只能对安知说:“这是李白茶姐姐。”
“孟叔叔刚才有点避开我,我还以为叔叔不想见到我呢。”李白茶亲昵地挽住孟怀远的手臂,脸上有种小女孩的娇憨痴态:“孟叔叔,不会吧”
“怎么可能。”孟怀远勉强笑笑:“你可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
李白茶发出了近乎张扬的尖锐笑声,引得全场侧目:“哈哈哈哈我就知道,就算我们李家死得只剩下我一个人了,孟叔叔还是我的好叔叔啊……”
安知轻轻拉住孟怀远的衣袖,后者朝她无奈地摇摇头,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意思不言而喻。
李白茶又拽过身后的小女孩:“王小敏你看到了没有,孟叔叔是我最大的靠山,你以后还敢不敢不听话了?还敢不敢跟我顶嘴?”
穿着破旧女仆装的小姑娘瑟缩着低下头,显得卑微入骨,安知只看到她帽檐下的半张脸,下巴和嘴唇的轮廓非常好看,但蜡黄的脸色和怯懦的仪态影响了容貌。
安知心中升起莫名的熟悉感,下意识替女孩说话:“就算她是白茶姐姐的女仆,也不该这样说她……”
“女仆?她可不是我的女仆,”李白茶脸上绽出疯狂的笑意:“她是我的女儿。”
安知下巴都要惊掉了,李白茶看上去也就二十出头,怎么会有个这么大的女儿?王小敏这个名字也起得太随意了点。
“怎么,不信啊?继女也是女儿哦。”李白茶随意拍打小女孩的肩膀,力气很大,小姑娘都有些站不住了。
孟怀远也有些看不下去了,规劝道:“白茶,王家就剩下这么一个女孩子了,也算同病相怜,你就算有气也不该……”
“呵,他们姓王的算是什么下贱东西,也配跟我家同病相怜?”李白茶眼神戏谑:“她姑姑把我拐到他们家的时候,她在干什么?她那个傻子爹在狗窝里面强|奸我的时候,她在干什么?就算我把王家人都杀了,能给爸爸妈妈和绿竹偿命吗?不留个王家人在身边折磨她一辈子,我怎么可能消气?”
说到最后,李白茶的声音已经嘶哑,像是从喉咙深处呕出来的怨毒:“王小敏,我给你改这个名字,你知道为什么?”
“因为姑姑叫王敏。”王小敏畏怯地说道,带着浓重的方言口音。
“对!王敏!以后我折磨你,就跟折磨她一样啦哈哈哈哈哈哈……”
安知不寒而栗,孟怀远也紧皱眉头,习惯性地朝身后喊了一声:“阿泽。”
“阿泽哥哥已经出国了。”安知提醒他。
孟怀远这才反应过来,小声嘀咕:“出国前最后一件差事,怎么给办成这样,居然给这个疯丫头发了请柬。”
没想到李白茶疯归疯,听力却异常灵敏:“孟叔叔?你说我是疯丫头?”
“没有,我是说今天谁带你来的?”
“晨安啊,”李白茶四下寻找起来:“哎?晨安呢?”
穿着白色西装的徐晨安正好从后面走过来:“孟叔叔,我正找你呢——安知,生日快乐。”
“晨安也来了。”孟怀远松了口气。
安知大概知道这是徐莫野的弟弟,不免多看两眼,兄弟俩面貌只有三分相似,比起徐莫野的杀伐决断,他看上去有感性的艺术家气质。
“白茶,你又欺负小敏了。”徐晨安皱眉:“居然还当着小寿星的面……”
“我没有欺负她啊,”李白茶迅速收敛了乖张,表情柔顺地像一只小猫:“不信你问小敏。”
徐晨安还没问,王小敏已经迅速摇摇头:“没,妈妈没有欺负我。”
孟怀远正想让徐晨安赶紧把李白茶带走,别在这里影响到安知,徐晨安却抢先一步开口:“孟叔叔,可不可以借一步说话。”
“有什么事吗?”孟怀远不放心地看了一眼安知。
“是公司的事……徐家的事,”徐晨安的声音低了下去:“也是我哥哥的事。”
孟怀远脸色稍微变了变,边走边对徐晨安说:“你跟我去书房说——安知,你也过来。”
安知正要抬脚跟过去,李白茶已经拉住她:“我想上厕所,安知你带我去吧。”
徐晨安高大的身影阻断了孟怀远回头的视线:“孟叔叔,你也知道我哥哥最近的动作,说一句六亲不认也不为过……已经惹得公司里面很多元老不满了,我和妈妈讨论过来,现在只有您……”
孟怀远的注意力迅速被徐晨安的话转移了,以至于没有注意到安知几乎是被李白茶裹挟着走向了卫生间。
小隔间的门关上的瞬间,王小敏摘下了帽子,露出完整的全脸来,笑盈盈的一张明媚面容,眼波顾盼,时不时就会出现在电视台广告上的招牌笑容。
“笑笑?”安知惊呼:“怎么是你?”
“安知安知,我演得像不像?”顾瑜笑伸手抱住她:“我好想你啊。”
“像,太像了……”安知呐呐道:“我完全没认出来是你。”
“我方言学得像不像?昨晚练了好久呢……”
“行了,时间有限,要叙旧以后有的是时间。”李白茶拍了拍巴掌:“现在,你们两个,换衣服。”
安知不得不重新打量她,发现李白茶眼神一片清明爽朗,已经看不出半点疯癫痴狂。
顾瑜笑已经开始解安知身上礼服的扣子了:“哎真的没时间耽误了,话说你这件衣服好难脱啊……”
安知被两个人上下其手,还有些懵:“嗯?干什么?”
“安知,”李白茶握住她的手:“阮长风安排我们来救你。”
第360章 心肝【中】(30) 兄弟闫墙……
安知在粗糙的女仆装上擦了擦手心冒出的冷汗, 把脸深埋在帽檐的阴影里,李白茶却好像完全没有拐跑了小寿星的自觉,还是大喇喇的模样, 甚至还带着她去中岛台拿了几个点心吃。
“不要紧张, 你也拿一个。”李白茶小声说。
安知不知道她后续有什么计划,只好跟着伸手拿了块雪花酥, 谁知手刚碰到夹子, 李白茶已经在她手背上清脆地拍了一掌,怒吼道:“谁许你动手的?就你也配?”
众人的视线都集中过来,安知赶紧把手又缩了回去,虽然知道是演戏, 但也不得不感叹这阴晴不定的状态太恐怖了。
“真不该带你来的,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你赶紧跟我回家, 别在这给我丢人现眼!”骂了几句后, 李白茶好像越说越气,拽着她的手腕就往外走,客人们就只是看着,愣是没人敢多问一句。
“笑笑怎么办啊?”安知悄声问。
“没事,她本来就是收到请柬的。”李白茶说:“她是你好朋友,最近又正好在宁州拍戏, 怎么可能不邀请。”
安知想起孟怀远说过发请柬是孟泽出国之前的最后一项工作, 再结合眼下的状况,便知道这其中必然有深远的谋划,顿时心中大定。
“他们好像都不敢看我们。”
“当所有人都觉得你是个疯子的时候, 很多事情反而自由了。”李白茶笑了笑。
安知就这么跟着李白茶走出宴会厅,又走到停车场,一路顺利地不可思议, 大概李白茶确实疯名远扬,没有人想触她的霉头。
走到停车场之后人就更少了,李白茶的神情也轻松下来,还有心思点评路边的限量款豪车。
“白茶姐姐,你怎么会认识阮叔叔?”
“把我从那个地狱里面救出来……他也出过不少力。”
关于李白茶的过去,安知刚才只听了个一知半解,但分明是不堪回首的惨痛伤疤,所以虽然很想听阮长风的英勇事迹,也不敢再问下去:“那刚才的晨安哥哥也是……”
“他还有别的计划,我只管完成我的任务。”李白茶按下手中的车钥匙:“我的任务就是带你找他。”
“阮叔叔在附近吗?”坐进车里后,安知心中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救我会不会影响到他?”
“不会,你不要多想。”李白茶发动了自己那辆宾利,踩下油门:“他总会有办法……”
话音未落,一辆黑色的奥迪轰鸣着飞驰过来,刹那间就超过了白茶的车,然后一甩方向盘,就横在了宾利面前,把她们的前路死死挡住。
看着那辆熟悉的奥迪车,李白茶的脸色渐渐苍白下去。
徐莫野从奥迪的驾驶座上走了下来,也不说话,双手撑着宾利的车前盖,冷峻的面容被车灯照得雪亮,炯炯双眸如电般与车内对峙。
“啊——”安知赶紧低下头,双手捂住脸。
“没用的,”李白茶虚弱地说:“他已经发现了。”
“呜……”希望就在眼前破碎,安知抱着脑袋哭了出来:“怎么办啊。”
李白茶咬咬牙,又是一脚油门踩下,宾利猛地往前一冲,眼看就要撞到徐莫野了,他竟然纹丝不动,一步不退!
刹那间的对视,已经足够李白茶看懂他的决意——今日他就算死在车轮下,也绝不能让安知逃走!
李白茶叹了口气,还是踩下了刹车。
“孟夜来又不是你儿子,徐莫野你至于吗?!”李白茶又气又急,降下车窗大骂:“我就没见过你这么贱的人!”
“孟夜来和我没关系,但他要是死了,孟珂也活不久。”徐莫野凝视着安知,脸色同样苍白:“安知,明明有大家都可以活下去的办法。”
只要她牺牲一点就好,都不用牺牲很多,只要牺牲一点点,就能救下孟夜来,也就能救下孟珂……
肝脏而已,切掉一部分还会长出来的,对身体的影响微乎其微……
人活着不能只考虑自己,要多想想亲人,孟家会感谢她一辈子的……
这些话,安知在这些天里,已经从不同人口中听过无数次了。
太正确、太理所当然了。
仿佛为孟夜来送上肝脏,是她与生俱来的使命和荣耀,她不应该有丝毫的不满,而是应该谦恭跪地,双手奉上。
一个小手术而已,那是她应该做的事情,轻轻松松睡一觉就能救下孟夜来,她到底有什么好犹豫的?谁会喜欢一个自私自利的女孩子?
听得多了,她恍惚间觉得自己的反抗是滔天大罪,甚至不再期待阮长风能来救她。
可是为什么,发现功亏一篑的时候,还是会这么难过,这么绝望?
安知坐在车上哭得快要背过气去,徐莫野没有催她,只是站在车前静静等待。
“徐莫野你有没有心?没看见人家不愿意吗?不愿意就是不愿意!”李白茶跳下车去指着徐莫野大骂:“她还这么小,你明天真要把她绑到手术台上?”
“如果她明天还这样的话,我会的。”徐莫野疲倦地抬头看看月亮:“为了小珂,我可以做任何事情,包括——”
说罢,徐莫野走过来打开车门,不顾安知的尖叫挣扎,把她从车里拖了出来。
“你可以继续哭,继续叫,把孟家人都喊过来,”徐莫野平静地说:“我会告诉他们这一切的背后都是你阮叔叔指使的,你信不信孟怀远今晚就会派人去杀了他。”
安知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终于把嚎泣堵在了嗓子里,变成一个沉闷的嗝。
“乖。”徐莫野拍了拍她的头:“对不起。”
安知在他手背上狠狠咬了一口,自觉用了十分力气,若不是顷刻间就见了血,这一口却像咬在了木头上,徐莫野根本没有吃痛的反应,只是对李白茶说:“帮我转告阮长风,明天就算天塌下来,手术也会照常进行。”
“你以为我会乖乖听你摆布?”李白茶凶恶地瞪着他。
“你觉得你把王小敏藏得很好是么,”徐莫野轻轻挑眉:“就像小孩子藏了个家长不让玩的玩具?真以为我找不到?”
李白茶哑口无言。
“所以……白茶姐姐你真的有王小敏这个继女啊。”安知抽噎着问。
“唔,”李白茶提了提嘴角:“你猜。”
“对不起。”走在通往书房的小路上,徐莫野再次道歉:“我其实很讨厌威胁别人。”
安知的情绪已经差不多稳定下来,但还是别过脸去不理他。
“不过你大概永远都不会原谅我了吧。”徐莫野轻轻苦笑:“对不起,小珂对我真的很重要,我亏欠她太多了。”
“我也不想……让他伤心的。”安知轻声说:“可我就是不想捐。”
“做个交易怎么样?”徐莫野提议:“你救救夜来,接下来我会尽全力帮阮长风完成他想做的事情。”
“不做。”安知断然道。
“哎?”轮到徐莫野吃惊了,本以为是绝杀,没想到安知拒绝地这样果断。
“我是说任、何、事、情。”徐莫野又重复了一遍:“安知,你不想帮阮长风吗?”
“想,”安知点点头:“可是阮叔叔跟我说过,那些都是大人的事情,我现在还是小朋友,不用我帮忙他也能做好,根本没必要指望我,我只要负责开心和健康地长大就行了。”
安知又有些伤感起来,她不仅没有帮到阮长风,而且现在一点都不开心,很快也不会健康了。
“居然这么信任他啊。”徐莫野心中莫名震动。
“再说你不是说明天要把我绑到手术台上面么?没必要再跟我交易了吧。”
“当然是有原因的,”徐莫野又被女孩的聪慧惊到了:“我知道这段时间有很多人劝过你,但我还是想再和你谈谈。”
徐莫野又补充道:“当然你现在肯定听不进去了,所以有些话只是我想说。”
“……”
“安知,就算你不给夜来捐肝,最后夜来病死了,他也不是你害的,我再说一遍,他是病死的,不是你害死的。”
“我知道你现在讨厌和孟家相关的一切——我也是。”
“所以我完全理解你的想法,但即使完全站在你的立场上,我也不希望你这样做。”
“因为你是个好孩子,所以我不希望你这辈子都毁在这件事情上——对,失去一个肝不会毁了你,但见死不救的罪恶感会把你毁掉的。”
“你现在只有复仇的快感对吧,可是这种快感不能支撑你走一辈子,你不是孟泽那种能从仇恨中吸取养分的人,你会被仇恨榨干的。
“安知,你是我见过最善良的孩子,好孩子是没办法带着间接害死两个人的负罪感走下去的。”
“所以现在,我们这些坏人看上去是在害你,其实是在救你;而阮长风看上去在救你,其实反而是害了你。”
路不长,孟怀远的书房已经近在咫尺,徐莫野对安知说:“行了,言尽于此,你今晚早点休息,我明天也会在。”
“你应该直接把我送回房间睡觉。”安知也觉得有些困倦了。
“我不放心,”徐莫野摇摇头:“非得亲手把你交到孟怀远手里我才放心。”
“把我交给别人不行吗?”
“恕我直言,这个家里也就孟怀远稍微靠谱一点。”
徐莫野正要敲门,脚下踢到了什么硬硬的东西,这一停顿,便听到了书房里隐隐的人声。
书房的隔音效果很好,安知尽力竖起耳朵,还是不太听得清里面的人在讲什么,但徐莫野显然是听清楚了。
他沉默了片刻,转过身,朝着夜色,露出一个比哭还要悲伤的笑容。
“怎么了吗?”
“这是晨安的鞋啊。”徐莫野低头看着停留在门口的高定皮鞋:“还是我给他挑的款式。”
“挺好看的。”安知敷衍道。
“说点说点让你开心的事情吧,就当生日礼物了,”徐莫野笑着擦了擦眼睛:“安知,我的亲弟弟背叛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