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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41章 心肝【中】(11) 冷库


    “安知, 安知,”李娉婷轻轻推了推安知:“起来了。”


    “啊,上课了吗?”安知刚才还趴在桌子上睡觉, 闻言立刻撑起身:“几点了?”


    “老师还没来, ”娉婷小声说:“安知,外面有个学长找你。”


    安知揉揉发花的眼睛, 看到教室外面站着的孟泽, 虽然在家里天天见,但在学校里还是第一次见他,穿着高中部的校服,在一群小学生里面有鹤立鸡群的效果。


    “阿泽哥哥?”安知走出教室, 愕然道:“怎么了?”


    “你的舞鞋没带,我给你送来了。”阿泽的语气听不出一丁点责备:“今天不是校内选拔么, 怎么这么不小心?”


    “哎?我明明记得我早上出门的时候放包里了……”安知回头看了一眼教室里鬼鬼祟祟探头探脑的孟夜来, 叹了口气:“我知道了,谢谢阿泽哥哥。”


    “你们这栋的五楼有一间空教室,太累的话可以进去休息。”阿泽看着安知脸颊上印出来的衣服花纹:“昨晚跳到几点?”


    “十一点多。”


    “太晚了,要不要我跟你们班主任请个假,你白天休息一下?”


    “不用不用,我还好啦。”


    “那什么时候选拔?”


    “下午语文课上完以后。”


    “好, ”阿泽笑道:“加油。”


    安知现在只想回教室收拾使坏的孟夜来, 没注意到身后阿泽深深的眼神。


    孟夜来当然是绝对不会承认是他把安知的舞鞋拿出来的,所以两个孩子简单拌了几句嘴,随着老师走进教室开始上课, 这件小插曲也就不了了之了。


    安知记挂着下午的选拔,一整天都心神不宁,终于挪到最后一节语文课上完, 和娉婷打了声招呼后,她立刻收拾东西往舞蹈教室去。


    路上还在脑子里复习动作,突然又被李娉婷从后面追了上来:“安知安知。”


    “怎么啦?”安知回眸:“我又忘带东西了?”


    “不是,”娉婷跑得气喘吁吁:“刚才你走了以后有个女生过来找你,说换地方了。”


    “哎,怎么没人通知我?”安知看了一眼平静的手机。


    “总之快一点吧,人家说快开始了。”李娉婷一把拽过安知的手腕,拉着她跑起来。


    安知感觉她手心都是汗,心中越发疑虑,但被娉婷拉着一路疯跑,根本来不及说什么,眼看着绕过教学楼和实验楼,又跑过了综合楼和食堂,最后到了植物园附近,周围已经没有什么建筑了,安知高声问娉婷:“到了吗?”


    “马上马上!”


    植物课是专门给小学低年级开的,安知课表里没有这堂课,所以对这附近也不熟,最后跑到了一座冷库门口,安知终于忍无可忍地甩开李娉婷的手:“这是哪里?”


    “对不起……”娉婷不敢抬头看她的眼睛:“是他们逼我……”


    安知一抬头看到孟夜来和他的几个小跟班从四面围过来,明显的来者不善,顿觉不妙,也来不及指责女孩了,拔腿就跑。


    刚跑出去两步,已经被一个班里最强壮的男孩子揪住书包的袋子,安知想都没想,挣脱书包继续跑,但还是耽误了时间,身后一阵巨力袭来,天旋地转间已经被按倒在地。


    “总算抓着你了。”孟夜来笑嘻嘻地看着她沾了灰的脸:“还跑不跑?”


    “孟夜来你幼稚不?”安知没好气地挣了挣:“搞这种恶作剧。”


    “你怎么知道是恶作剧,不是我真的想害你?”孟夜来拉开冷库的门,指示几个小跟班,七手八脚地把安知推了进去:“这个冷库是学校冬天冰雪节的时候用来保存冰雕的,你猜最低温度是多少?”


    “我发现你好适合这种反派角色啊。”安知碰了碰磕破皮的膝盖,觉得这次如果是开玩笑,那实在是太过分了:“别闹了,我真的赶时间。”


    孟夜来已经爬上几节台阶,开始操作冷库门上的面板了:“我看今天挺热的,帮你凉快凉快。”


    “孟夜来,”安知仰起头看着他:“你今天最好能弄死我。”


    “这是你求我的喔?”孟夜来完全没听懂安知话中的威胁意味,继续把冷库的温度往下调。


    安知很怀疑凭着孟夜来的脑子,是怎么想出来这么一个周全严密的计划的,但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冷库的铁门在自己眼前合上。里面无灯也无窗,她在一片漆黑中摸了半天,没找到别的出口,只是周围的空气越来越冷,外面的人声也渐渐远去,安知终于开始害怕了起来。


    “孟夜来,你还在不在?”安知对着门缝的一线光喊:“娉婷?”


    外面没有人回应她,安知靠着门缝凝神观察,手指冻得几乎麻木,终于看到门外的影微微一晃。


    “夜来,你听我说,”安知其实不知道他还在不在外面,但此地荒僻,她的手机又在刚才的挣扎中掉到外面了,但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继续说下去:“夜来,那天晚上,我真的看到爸爸回家了,你真的没有做梦。”


    外面还是初夏黄昏的寂静。


    安知用力搓动冰冷的手:“夜来,当时我是因为嫉妒你才那样说的,我嫉妒他只变魔术给你看。”


    安知看到树影又是一阵轻晃,赶紧再接再厉:“孟夜来你傻不傻啊,爸爸怎么可能不喜欢你,他可是把我丢在外公家十年没管过我哎,我生病的时候他都没来看过我,你生病的时候爸爸是怎么照顾你的?”


    安知吸了吸冻出来的鼻涕,发现自己眼角都是冰凉的眼泪:“所以……所以你放我出去吧,我要是能参加这次选拔,以后去俄罗斯,就不会跟你抢了。”


    “夜来,我再也不跟你抢了……”安知的声音有意无意地低了下去:“上次爸爸回家的时候还特地跟我说……”


    她再无声息,片刻后冷库的门锁被打开,刺目的夕阳照了进来,孟夜来急匆匆地冲进来,摇晃她的肩膀:“爸爸跟你说什么了?”


    安知凝聚起全身力量,在他腹部重重揍了一拳,孟夜来猝不及防,啊一声惨叫,被她打得歪在地上站不起来。


    “他什么也没说。”安知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重新把冷库的门关上了。


    “喂喂喂季安知你干嘛?”孟夜来彻底慌起来,因为刚才他已经让小跟班回去了。


    “外面天热,我帮你凉快凉快呗。”安知感受到暖融融的夕阳照在身上,有种重回人世的愉悦,对着冷库门上的面板一阵乱按,直到温度降到最低。


    “季安知,别去参加选拔!”即使已经走出去很远,安知还是听到孟夜来一边拍门一边大叫:“你不要演女主角!”


    安知回头看了眼砰砰作响的冷库,捡起了地上的书包:“哦,那这个女主角,我还真是当定了。”


    选拔还是在原定的舞蹈教室,经过这一番折腾,安知自然是来迟了,教室里面已经有女孩在跳舞,路遥兮平静地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已经换好了衣服,贴身的粉衣衬得她像一株笔直纤细荷花杆。


    “遥遥姐,”安知小声问她:“我迟了多久?”


    路遥兮侧过线条优雅的脖颈,忧伤地看着她:“孟夜来没有拦住你啊。”


    安知哑口无言,默默在她身边坐下:“那……我先去换衣服?”


    “膝盖怎么摔成这样了,”路遥兮看到安知膝头的上:“要是不包扎,等会穿大袜一勒,肯定更严重的。”


    “那我去找个创口贴……”


    路遥兮把安知按在长椅上,从书包里翻出了纸巾和棉签,在她面前蹲下,用湿了水的纸巾沾走伤口的沙砾。


    “我记得你第一次去少儿舞团的时候也在门口的台阶上摔了一跤,”路遥兮说:“那时候你才多大,六岁?”


    “当时其他小朋友都在笑话我,是遥遥姐把我扶起来,然后也是像这样帮我包扎的。”安知小声说。


    “第一次看到你我就在想,真是好漂亮好贵气的小姑娘啊,”遥兮的动作依旧温柔:“那时候我刚去拍了一个广告,需要几十个小女孩一起跳芭蕾舞的画面……明明我是跳得最好的,可是导演让我站在人堆里……所以看到你我就在想,如果我有你这么漂亮,那个导演肯定会让我站在最前面吧。”


    安知只能悄悄揪住裙摆。


    “安知,我可能很快就要转学了。”路遥兮柔柔地说。


    “啊?”


    “别动,”路遥兮把她按住:“还没擦干净。”


    “我家是开瓷砖厂的,就是那种贴在建筑外墙和地上的马赛克小砖。”路遥兮继续说:“是很小的厂,只有一个窑的那种,然后砖烧出来之后,要把它们一块一块排到方格子的模具里面,方便后面打包。”


    这倒是解决了安知长久以来的疑惑,马赛克砖如此细小是怎么砌得这么整齐的,原来是在出厂的时候就已经几十块一组排好了阵列。


    “忙得时候我们全家都得去码砖,一炉砖刚烧出来没多久就要码到格子里,根本没有时间等它完全冷下来,”遥兮的手指依旧稳定:“安知,你知道那种砖有多烫吗?可以戴手套,但是手套很快就会磨破的。”


    这种生活离安知确实太远了,但她确实没想到高雅的路遥兮经历过这样的辛苦。


    “你要知道学芭蕾很贵的,私教课更贵,所以爸爸妈妈都要拼命工作才行,我平时一有空就得去厂里帮忙,后来靠着舞蹈特长被这间学校招进来,家里的日子才渐渐好了。”路遥兮小心翼翼地用棉签挑出伤口最深处的一粒沙:“其实是因为接到了孟家的大单子,我爸后来又买了几条自动化流水线,出去也算是个老板了。”


    “安知,”路遥兮仰头望着她:“孟家突然取消了在我家的订单,说是产品质量有问题。”


    “怎么会……”


    “那是我亲眼看着烧出来的砖啊,怎么会有质量问题呢,”路遥兮苦涩地说:“这个消息一放出来,以前的客户都不想跟我们家做生意了——在宁州谁敢得罪孟家啊。”


    “所以我爸今天把厂关了,之前买生产线还欠了银行很多钱,大概房子也会被收走吧,他说要带我会老家去。”


    “那遥遥姐老家在哪里啊。”安知弱弱地问。


    “一个没有芭蕾舞教室的小城市。”路遥兮无奈地笑笑:“安知,我挡了你的路是不是?”


    “没有没有,真的不是这样的……”安知拼命摇头,已经难过地快要哭出来:“我真的没想到遥遥姐家会出这样的事情。”


    “安知是小公主啊,”路遥兮最后在安知的膝盖上贴了一个粉色的创口贴:“那些不干净的,不好看的,根本不需要出现在你眼睛里,都会有人替你办好的,你只要干干净净漂漂亮亮地站在舞台上,就是命中注定的女主角了。”


    “……”


    “你不要怪孟夜来,这是我拜托他拦住你的。”遥兮轻轻皱眉:“就算我不能跳了,也不想让你事事如愿。”


    “……”


    “安知你告诉我,你真的喜欢芭蕾舞么?”遥兮和她对视。


    “是喜欢的……”


    “可是我感觉不到你喜欢任何东西,你只是把它当成讨人喜欢的工具罢了。”路遥兮站起身,俯视着安知,神情端凝:“可是芭蕾是我的命,所以我一定会跳到最后的。”


    正好此时指导老师出来,叫到了路遥兮的名字,她应了一声,昂首挺胸地走进了舞蹈教室。


    安知隔着玻璃看到她随着音乐起舞的身影,倔强优雅地像是垂死的天鹅,每一个动作都是发自灵魂深处的呐喊,安知只觉得自惭形秽,一刻都待不下去,拎起包落荒而逃。


    第342章 心肝【中】(12) 大错


    闷着头跑下楼, 安知在楼梯转角猝不及防撞进了孟泽的怀里。


    “安知,选拔怎么样?”他一把捞住安知摇摇欲坠的身体:“脸色这么难看,身体不舒服?”


    “我不想跳了。”安知闷闷地说。


    阿泽扶住安知的肩膀, 认真地看着她:“安知, 发生什么事了?”


    “发生了什么事情,阿泽哥哥应该很清楚吧?”安知小声说。


    “我不清楚。”


    “遥遥姐家里发生的事情……”安知想到此前阿泽胜券在握的表情, 心情一时间极为复杂:“阿泽哥哥是知道的吧。”


    阿泽沉默了片刻, 选择向她坦白:“对,我不仅知情,这件事基本上是我授意的。”


    “为什么?”


    “因为我想要安知赢,我想要你拿到你应得的一切。”


    “这根本不是我应得的。”安知心里翻涌着难过:“遥遥姐以后可能都不能跳舞了。”


    孟泽的大脑在极短的时间里飞掠过很多想法, 他知道此刻最妥当的回答是,经过检测, 路遥兮家做的瓷砖没有质量问题, 一切都是误会,遥兮也不需要转学,也还能继续跳舞。所以你现在应该上去参加公平竞争,对于小女孩来说,没有比这更能让她安心的答复。


    但此刻的阿泽不想粉饰太平,他只想告诉她真相。


    “那又怎么样?”他平静地笑了:“重点是你会赢。”


    安知还从没见过阿泽这么真实残酷的笑容, 唇红齿白近乎于血腥:“安知, 这世道就是这样的,你想赢,就要踩着别人往上爬。”


    “可是完全不需要这么……”


    “那你来帮我想一个更好的办法吧。”阿泽倨傲地说:“我相信有朝一日你会比路遥兮更强, 但是现在,只要她还在舞台上,别人就看不到你。”


    “我不想听你讲了, ”安知赌气地捂住耳朵:“这些根本不是我这个年纪该知道的。”


    “这个世界什么时候会因为你年纪小而放过你?”阿泽怜悯地说:“世界对小孩是最残酷的。”


    安知现在只想知道阿泽的童年到底经历过什么,才会有这么消极的领悟。


    “膝盖怎么受伤了?”阿泽把视线转移到安知腿上。


    “没事,就是不小心。”


    “我不信。”


    “就是不小心摔的。”


    “你不用说,我会查出来的,”阿泽慢条斯理地说:“不管是谁伤害你,我都会让他付出代价。”


    阿泽的语气让安知出了一身冷汗,怨愤地看了他一眼,扭头就走。


    “安知,真的不跳了?”阿泽在她身后慢悠悠地说:“你要是现在放弃,所有人的牺牲都白费了。”


    安知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你不是想让他来看你演出么?”


    安知霍然转身,死死盯着阿泽,眼神近乎于凶狠:“你说什么?”


    阿泽已经试出了安知的软肋,便不想再看她露出这副表情,所以随意笑笑:“没什么,别多心。”


    “如果阮叔叔知道遥遥姐事情,就算看到我在台上,”安知笃定地说:“他也绝对不会高兴的。”


    阿泽突然哑口无言。


    安知茫然地绕着操场走了一圈,最后还是回了教室。


    李娉婷坐在座位上写作业,看上去全神贯注,但一片雪白的作业本暴露了她并不专心。


    看到安知回来,她吓得浑身一哆嗦,笔掉到地上,滚啊滚到了安知脚边。


    娉婷战战兢兢地蹲下来要捡,笔已经被安知一脚踩住。


    “安知……你回来了?”


    安知用脚尖踩着圆珠笔在地上摩擦:“不然我应该去哪里?”


    “安知你相信我,我真的不是故意……”娉婷已经快要哭出来。


    “李娉婷,”安知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你转学吧。”


    “啊?”


    “最好明天就不要来了,”安知尽量用自己最严肃冷漠的语气说:“这里不适合你。”


    “安知你知不知道我爸爸为了让我来这里上学,每天都工作到十一点多,我妈妈也打了三份兼职……”


    “所以你去公立小学读书吧,”安知说:“他们也不用这么辛苦了。”


    “怎么可能你让我转学我就去……”


    “你不主动转学,我也会让你在这个学校待不下去的。”安知脚下用力,踩碎了圆珠笔的塑料外壳:“你想试试得罪我的下场吗?”


    李娉婷再也坚持不下去了,“哇”一声哭出来。


    “别哭了,要哭出去哭。”安知眼神残忍:“这里不欢迎穷鬼。”


    李娉婷捂着嘴,哭着跑了出去。


    安知环视了一眼教室里剩下的几个同学,其中一个女生还拿着手机在录像,不惊不怒:“你们呢,也想跟她一样?”


    没人再说话了,甚至没人敢看她一眼,安知明白她已经失去了这段时间交到的唯一一个朋友。


    第二天,李娉婷办了转学手续,此后很多年,安知都没有再见过她。


    那天安知在教室里坐到很晚,把手机里的俄语学习音频一条一条删了,又扔了几本教材,确认芭蕾舞剧团那边的选拔结束之后,她才收拾书包,往停车场去。


    王邵兵已经在车里等了她很久,但看上去并不着急:“安知小姐选上了没有?”


    “没有。”安知微笑道:“我跳得不如人家。”


    “不要紧,下次还有机会的。”王邵兵又疑惑地说:“哎,小姐看到夜来少爷了吗?”


    安知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升起,终于意识到大事不妙,把书包往车里一丢,撒足狂奔起来。


    “简直离谱,这事儿简直离谱……”苏绫已经骂了半个小时,嗓子都开始沙哑,但完全没有疲态,尖尖的指甲在安知额头上戳出若干印记:“在我们自家的学校里,室温二十八度,你居然让一个孩子冻成这样,季安知你自己说,这事情离谱不?”


    安知唯唯诺诺地点头,继续道歉:“对不起。”


    “少说几句吧阿绫,”孟怀远看不下去了:“这事夜来也是有错的,而且他不是没事嘛……”


    他不说话还好,一开口苏绫的火药桶瞬间就炸了:“没事?你知不知道再晚几分钟到医院,夜来的手指和脚趾就要截肢了?你管这叫没事?”


    “小孩子开玩笑不知道轻重,肯定是学校的管理出了大问题,怎么能让小朋友接触到冷库的钥匙呢,我明天就把这批人换掉。”孟怀远提起即将到来的学校管理层大换血,轻松地像是换了身衣服。


    “是,夜来的错,学校的错,反正千错万错,这个小贱人都没错,是这个意思吗?”


    “你不要想太多……”


    安知看到战火已经转移到孟怀远和苏绫夫妻之间,稍微松了口气,悄悄抱起蹭过来的小狗,摸了摸不怕蓬松的狗毛。


    可惜她的如意算盘落空了,苏绫和孟怀远吵了几句后,抓住矛盾焦点,继续转过头来数落她,还因为孟怀远的含糊态度,又积攒了一波怒气,最后全都往安知身上撒过去。


    她越说越气,五官渐渐扭曲,眼看着一巴掌已经高高抬起来,安知默默闭上眼睛准备受这一巴掌。


    结果脸不痛,却听到苏绫的一声惨叫。


    不怕已经从她怀里窜了出去,刚好咬住了苏绫的胳膊,任她如何尖叫挣扎,都死咬着不肯松口。


    “啊啊啊啊快把这只死狗给我拿开!”苏绫怕狗显然不是装的,一边打喷嚏一边惨叫,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安知从没见过她这么失态。


    “不怕!快松口!”安知知道这回是彻底闯下大祸了,赶紧去拽不怕,好不容易控制住不怕,看到小狗嘴边上糊了一圈的血,便能预料苏绫的伤口何其惨烈了。


    “我已经忍了你很久了,这是最后一次!”苏绫头发蓬乱地靠在孟怀远怀里,气得胸膛剧烈起伏:“再让我看见这小畜生一次,我就找人打死它!”


    安知彻底慌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你听到了没有,季安知!”苏绫又是一声爆喝。


    安知眼巴巴地看着现在唯一能说话的孟怀远:“爷爷,不怕是你去年送给我的生日礼物……”


    孟怀远既心疼妻子,又心疼安知,最后只能叹息:“安知,要不还是把它送走吧……”


    安知抹了把眼泪,往自己房间奔去,远远地还能听到苏绫在身后气急败坏地叫骂。


    “送走?送哪里去?我一定要剥了这畜生的皮做狗肉火锅!”


    第343章 心肝【中】(13) 不怕,不怕……


    这天晚上孟家没有人能够睡着, 苏绫包扎伤口后继续回去守着刚刚脱离危险的孟夜来,孟怀远工作上又出了些紧急情况需要他回去处理,安知今天犯下无数过错, 内疚地到无法入眠, 最后还是披衣起身,走出了卧室。


    不怕已经被用铁链子拴了起来, 还戴了个狗口罩, 看到她走过来,悄悄往狗屋里面缩了缩。


    安知摘下不怕的口罩,给它喂了点狗粮和水。


    “不怕,如果你回家和爷爷一起生活的话, 能不能照顾好自己?爷爷可能没有那么多精力每天陪你玩……不过其实我也没办法每天陪你。”


    只能每天早上陪它在花园里跑一圈罢了。


    不怕自然听不懂这么复杂的话,低头大口喝水, 安知摸摸它的头, 重新绑好口罩。


    虽然已经很晚了,但她还是一点睡意都没有,继续往别处乱走,不知不觉还是走到了西北方向的粉色小楼前。


    自从阮长风交待过之后,她再没来过这附近,正准备路过, 看到小楼的门被打开了, 里面走出来一个男人。


    安知心中一紧,借着月色看清那人是司机王邵兵,他的步伐有些不稳, 走了几步之后,就在门口的台阶上颓然坐倒,然后把头埋在膝盖上。


    许久后, 安知听到他的肩膀微微抽动,然后发出一声低哑的嘶叫:“姐姐……”


    她其实完全不了解王邵兵这个人,大概知道他以前当过兵,在孟家做了十来年的司机,以前救过孟夜来一命……但大多数时候他就是个平平无奇的中年人,沉默寡言,烟瘾很重,车技很好。


    但此刻,在母亲曾经住过的小楼前,看着这个在深夜里悄悄恸哭的男人,季安知突然就明白了众生皆苦。


    当然,安知没有惊动沉浸在悲伤中的男人,而是悄悄回到了自己的屋子。


    她打开抽屉,翻出了一罐不怕最喜欢吃的鸡肉罐头,打开,摆在不怕面前,亲眼看着它一点点吃完。


    接着安知在不怕身边坐下,胳膊环住小狗的脖子,然后收紧,再收紧,用力,再用力。


    “不怕,不怕……”她咬紧牙关,睁大空洞的双眼,使出全身的力量,勒紧,勒紧。


    碾碎一条她亲手养大的生命,也同时碾碎她心里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


    宁州的夜晚如此寂静,不知有多少人彻夜难眠。


    这天晚上安知始终盖着被子颤抖,直到第二天清晨,所有人都起来了,她才终于能歇斯底里地尖叫出来。


    完全不需要动用任何演技,在全家人的围观下,她抱着不怕早已冰凉的尸体,哭得肝肠寸断。


    当着孩子和下人们的面,孟怀远只是很温柔耐心地安慰安知,仍然没有对苏绫说一句重话,但看妻子的眼神冰冷刺骨。


    “阿远你听我说……”苏绫焦躁地试图解释。


    “你最近不要和我说话。”


    听到这句话后,安知心满意足地哭晕过去了。


    那天之后安知也病了一场,病好之后再回到学校,她再次找到芭蕾舞剧团的老师,后者正因为路遥兮的突然转学而焦头烂额,安知主动向老师讨要了女主的角色,不费吹灰之力就要到了——自然,她成了剧团里最不受欢迎的人。


    李娉婷转学,孟夜来也很久没有来上学,班上原本针对安知的霸凌戛然而止,再也没有人敢明着和她作对,而是迅速转为孤立和漠视。


    可安知已经跨过了那一条线,这些人际交往中的苦恼,再也无法困扰她半分。


    每天只是专注地跳舞,把全身心都投入进去,把吃饭睡觉上课之外所有的时间都投进去,进步反而比过往几年都大很多。


    毕竟她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转眼到了七月,四龙寨的拆迁工程就像宁州的天气一样如火如荼,阮长风也终于被房东扫地出门,不得不继续寻找新的住处。


    “您上次不是说至少还要撑三个月么?”阮长风一边收拾行李一边问房东:“怎么这就签约啦?”


    “嗨,开发商松口说给赔四套房,我和家里那口子一合计,孟家这个条件也够意思了,干脆就签了吧。”


    “不要补偿款了?还是现钱拿在手里比较放心吧?”


    “肯定要房子划算啊,以四龙寨的地段,房子以后一准还能升值,阮先生你说是吧。”


    “前提是孟家能撑到把新房子盖起来的那天……”阮长风小声嘀咕。


    “你说啥呢?”


    “我说孟家快没钱了。”阮长风从窗子里往外看去,整个四龙寨已经成为一个大工地,挖掘机进进出出,遍地的残垣断壁。


    “孟家的股价不是涨了好几倍么?怎么会没钱?”


    阮长风没有心思跟他解释股价的起伏是多么虚无缥缈的东西,默默扯过来一个铁桶,把厚厚几大捆研究资料都丢进去烧了。


    “哎,你这些股票的资料别烧啊,给我拿回去看看呗……我知道你这几个月都在研究这个。”房东不好意思地说:“我其实也跟着买了不少孟家的股票。”


    “很多人买?”


    “基本上家家户户都买了,阮先生你不是也买了挺多么?”


    “哦,我已经全部卖掉了。”


    “你傻啊,”房东扼腕叹息:“都说大涨还在后面呢。”


    “嗯,难得相识一场,我劝你一句,”阮长风双手合十:“快跑。”


    “为什么啊。”


    阮长风把手中的最后一张红头文件丢进火里,看着火苗吞噬纸上的字:“因为风向要变了。”


    风向真正改变的开始,在外界眼中只是零零星星发生几件毫不相关的事情。比如城建部门的某某大老虎突然被调查,牵扯出从上到下的一大串人,比如孟怀远连续工作二十多个小时后因为高血压发作而晕倒,比如某个新版的房屋征收补偿实施条例低调地出现在门户网站上,宣布了一些看上去无关紧要的新规,发布24小时后,收获了431个阅读量,并很快淹没在了浩如烟海的公文中,几乎没有被任何人注意。


    “……市、县级人民政|府负责本行政区域的房屋征收与补偿工作……开发商原则上不得承担拆迁补偿工作……房屋征收部门可以委托房屋征收实施单位承担房屋补偿的具体工作,房屋征收实施单位不得以营利为目的……”


    表面上看,一切风平浪静。


    孟家的拆迁工作已经进入尾声,股价更是一路高歌猛进,主管部门的后续招标计划也如期发布,拆的部分即将完成,接下来就是建了,任谁都知道招标只是走个过场,这个项目几乎非孟家莫属。


    一切都是板上钉钉,几乎无法想象会发生任何变故。


    纤细的发卡在锁孔里旋转,孟珂拿着发卡小心拨弄,凝神听着机簧的每一点的细微声响,终于啪嗒一声,繁杂的门锁应声开启。


    孟珂还来不及高兴,就发现门外站着徐莫野,一脸无奈地看着他。


    “十六个小时,”徐莫野无奈地看了看手表:“卖防盗门的向我保证这是最新款的高科技智能门锁,跟瑞士银行金库大门上装的是同款,结果在你手底下就坚持了十六个小时。”


    “嘿嘿,熟能生巧。”孟珂随手把发卡别到头上,完全看不出逃跑计划被抓包后的尴尬:“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我再不回来,你真跑了怎么办?”徐莫野若有若无地瞥了眼天花板角落的摄像头,已经被孟珂用胶带严严实实贴住了。


    “我想出去玩嘛。”孟珂抱着他的胳膊撒娇:“你整天这么忙,都没空陪我。”


    “可以啊,想去哪里,我陪你去。”


    “我想自己一个人出去转转。”


    “不可以。”徐莫野微笑着说:“外面对你来说太危险了。”


    孟珂自暴自弃地往地上一坐:“这比我在家待着更没劲。”


    “小珂,再坚持最多三个月,以后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徐莫野环视这片锦绣樊笼,神情颓废的孟珂坐在墙边,像一只折翼的金丝雀。


    “你应该知道我爸高血压发作晕倒了吧?”


    徐莫野毫无同情心地说:“苍天有眼。”


    孟珂疲倦地揉揉眉心:“然后我女儿把我儿子反锁在冷库里面,差点就冻死了。”


    “嗯。”


    “我家都这样了,你还把我关在这里。”孟珂已经闹不动了,无奈地说:“徐莫野你有没有心啊。”


    “我没有把你关起来啊,”徐莫野说:“我只是拜托你,想去哪里的时候带上我。”


    “我们这样互相折磨有意思么,”孟珂的眉毛拧成一个纠结的疙瘩。


    “不是互相折磨,现在的情况就是我在单方面地折磨你而已。”徐莫野坦诚地说:“我很抱歉。”


    “居然大言不惭地承认了啊!”


    “小珂,你应该知道我在对付孟家吧?”徐莫野慢条斯理地说:“我总觉得,有你在我手里面……孟怀远还击的时候,多多少少会有点投鼠忌器吧。”


    孟珂斜瞅了他一眼,语气怜悯:“等你以后有了自己的小孩,就会知道你现在做的事情是有多残忍。”


    “我不会有小孩的,我这辈子有你就够了。”徐莫野用力搂住孟珂。


    当时的徐莫野,对于这件事情,就是如此笃定地、坚信着,就像他相信太阳会从东边升起来。


    “明天学校组织校庆演出,我女儿要上台跳芭蕾……”孟珂深吸了一口气,小声说:“她可能很快就要去俄罗斯了,你让我去见见她吧。”


    徐莫野感受着怀里爱人一把嶙峋的骨头,暗叹孟珂什么时候变这么瘦了,怜惜地说:“好,我陪你一起去。”


    第344章 心肝【中】(14) 疑窦


    校庆日当天, 开演在即,安知偷偷掀起幕布看了一眼,只看到黑压压的一大片脑袋, 第一排还坐着几位神情严肃冷峻的俄罗斯老师, 极少怯场的她也不免手心冒汗。


    肩膀突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安知被吓得一哆嗦, 回头才看清一张近在咫尺的美人脸, 不笑也带三分笑意:“安知。”


    安知开始怀疑孟珂是不是真的会魔法了,为什么总是在出人意料的地方闪现:“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孟珂捏捏安知的脸:“要演小仙女了啊……真有出息,夜来到现在都不敢在外面露脸。”


    孟珂提到夜来, 安知更心虚了,毕竟后者前几天才正式出院:“呃, 应该是为了保护他吧。”


    “不至于不至于, 只是被绑架过一两次而已,比我的成长环境好多了,”孟珂满不在乎地说:“夜来就是窝里横罢了,外人面前好怂的。”


    “被绑架过已经不算是小事了吧。”安知倒是更想知道孟珂成长过程中经历了什么。


    “不用大惊小怪,你小时候也被绑架过啊,当时你才六个月。”


    “啊?”安知失声叫道:“谁啊。”


    “不知道, 嗯, 说绑架也不对,”孟珂声音又低下去:“大概是你外公找人把你从孟家带走的吧……挺神奇的,也不晓得怎么办到的。”


    安知算了算日子, 自己六个月左右的时候季识荆应该在住院,还是相当凶险的脑瘤手术,大概不会有精力把自己从孟家绑架走, 那当时能够帮到他的恐怕只有……


    安知一时怔忡,直到孟珂在她面前盘膝坐下,开始从包包里一样一样往外掏化妆品。


    “你干嘛?”


    孟珂一手眉笔一手粉扑,露出跃跃欲试的灿烂笑容:“帮你化妆啊。”


    “不需要哦,学校有安排化妆师……”


    “哎呀你们的化妆师水平不行啦,肯定没有我画得好看……”孟珂已经把安知逼到角落里,开始在她脸上胡作非为起来:“你是主演一定要比其他小姑娘都漂亮才行,安知宝贝儿,给我个机会嘛。”


    安知看着孟珂越来越兴奋的明亮眼神,渐渐开始怀疑,他就是纯粹自己想玩,但又对他颇为亏欠,只好闭着眼睛任孟珂施为,心想大不了等下自己去偷偷洗掉。


    “我从小就在想,要是以后有个女儿就好了,”孟珂一边帮安知涂口红,一边小声说:“我一定要把她打扮成全世界最好看的小姑娘,给她化妆,给她编头发,把所有我不能穿的漂亮裙子她买给她穿……”


    安知一开始还挺感动的,后面越听越不对劲:“所以还是你自己想穿吧?”


    孟珂有点伤感地笑笑,然后对着她举起小镜子:“快看,漂亮吧?”


    比预想中漂亮很多,甚至以前在剧组的专业化妆师手下也没这么惊艳过,安知看得有点移不开眼睛,却还是矜持地说:“还行吧。”


    “啊,只是还行而已嘛?”孟珂大为失望,就差把“求表扬”写在脸上了。


    “行啦行啦,很好看。”怕孟珂骄傲,安知又补了一句:“那是因为我本来就好看。”


    “那当然,也不看看是谁的闺女。”孟珂把一顶钻石花冠放到安知头顶,在她发间轻轻落下一吻:“快去吧,我的小仙女,美死他们。”


    安知心中升起无限感伤,在忙乱的后台中又回头看了眼孟珂,他正在低头收拾化妆品,眼角一片湿漉漉的晶莹。


    大幕拉开,掌声响起的时候,孟珂才回到徐莫野身边坐下,为了避开坐在远处的孟夜来的视线,他戴了顶帽子。徐莫野手里拿着介绍剧情和演职人员的小册子,刚看了两行,灯就黑了下去。


    “别看了,”孟珂收走他手里的宣传册:“对眼睛不好。”


    “我怕待会看不懂剧情。”


    “演到哪里我会跟你讲的。”孟珂小声说:“喏,现在是开场,农夫詹姆斯马上就要举行婚礼了……那个褐色裙子的是他的未婚妻艾菲。”


    开场的群舞过后,詹姆斯靠在椅子上,沉沉睡去,然后穿着白裙的安知出现在他梦中。


    “婚礼前夜,詹姆斯在梦中遇到了一位极美的白衣仙女,被迷得神魂颠倒。”


    徐莫野凝神看着台上翩然起舞的女孩,光照在她的白裙上近乎透明,不由在心里感叹一句天之骄女。


    然后是仙女和詹姆斯之间一段很长的双人舞,女孩辗转腾挪间轻盈地快要飞起来,孟珂也看得入神,一度忘记解说。


    “……第二天的婚礼上,詹姆斯念念不忘梦中的仙女,最终还是决定逃婚,追随她去了森林,”孟珂继续说:“那个是女巫,她预言未婚妻和詹姆斯的好朋友才是真正的一对,他们俩从此过上了幸福快乐的生活。”


    “还挺圆满?”徐莫野没想到是这个展开:“女配和男配在一起了?”


    “詹姆斯一路追随仙女,在树林深处找到了她……可是仙女马上就要回天上去了,女巫告诉詹姆斯,只要夺走仙女身上的纱巾,她就走不了了。”


    剩下来的剧情不用孟珂解说,徐莫野也能看懂了,在抽离了纱巾的一瞬间,在激烈的变奏中,舞台上的季安知突然浑身一颤,直挺挺地摔倒在地上。


    他强留不属于人世的美,代价注定是死亡,徐莫野侧头看了一眼孟珂的完美侧颜,暗暗心惊。


    “不对劲啊,不该是这样……”孟珂却疑惑地说:“这就倒下了?”


    很快连徐莫野都能感觉到不对劲了,安知的表情显然过于痛苦,明显超过了表演的范畴。


    随机应变,本该几分钟后再登场的仙女们立刻出现,七手八脚地托起安知的身体下了台,失去了一切的詹姆斯在舞台上独自嗟叹。


    徐莫野看到观众席的角落,有个男人突然站起来,向后台冲过去。


    孟珂也站起来:“我去看看安知。”


    他刚走出去两步,就被远处的孟夜来发现了,也不知道这么黑孟夜来是如何看清的,一边大叫一边连滚带爬地跑过来:“爸爸!”


    孟珂一皱眉,拍了下徐莫野的肩膀:“走!”


    “……我也去?”


    “回家!”孟珂一把拽过徐莫野的手,往紧急出口的方向走。


    “我好像听到有小孩在喊爸爸……”徐莫野频频回头张望:“是在喊你吗?”


    “不是,你听错了。”孟珂不容置疑地说。


    此时舞剧刚好结束,灯亮起,观众们起立鼓掌,孟夜来的呼喊淹没在汹涌的掌声中,徐莫野余光瞥见声音来处有个小男孩跌倒了,趴在地上嚎啕大哭,然后他就被孟珂连拖带拽地拉走了。


    这是徐莫野第一次见到孟夜来,准确地说他并没有看清夜来的脸,就已经被人群淹没,,那个多年来被孟家如稀世珍宝般珍藏的孩子,未见其人,只闻其声,已是疑窦丛生。


    “安知,安知。”阿泽把季安知从麻醉中唤醒。


    安知还有点迷糊:“这是哪?”


    “医院。”阿泽几乎不忍开口。


    “我怎么了?”安知努力整理混乱的思绪:“我好像在台上摔了一跤?”


    “安知,”阿泽艰难地开口:“你右腿的跟腱断了。”


    “所以呢?”安知眨眨眼睛。


    “及时做了手术,以后走路和运动没有问题,不过以后恐怕……”


    “不能跳舞了?”


    “嗯。”阿泽沮丧地闭上眼睛。


    安知低头看着自己包成粽子的右腿,还处于懵逼的状态:“我怎么会突然摔倒呢?”


    “医生说是因为你这段时间练习太辛苦了,肌肉始终处于过度疲劳的状态,没有得到充分休息……”


    “所以不能怪任何人,只能怪我自己……”安知已经被迫害习惯了,此时有种失去一切假想敌的苦闷,难以置信地喃喃道:“是我太急了?”


    阿泽突然无法面对她,用尽最大的定力也无法维持面上的平静,只能转过身去,不忍心再看她。


    安知又问:“是谁送我来医院的?”


    “学校老师吧,怎么了。”


    “哦……”安知小声说:“我看错了。”


    她记得当时在后台明明看到阮长风了啊,她还跟他说对不起来着。


    对不起,让你失望了。


    以后不能跳舞了,大概也没有机会成为比母亲更好的人了。


    第345章 心肝【中】(15) 九姨


    一件件扫过条码上的商品后, 阮长风把数字键盘敲得非常响:“二十四块八,微信还是支付宝?”


    年轻的女顾客被小商店里的阴霾气氛吓到了,在手机上点了半天, 调出来一张二维码。


    阮长风看了一眼, 皱眉:“你这是收款码。”


    “哦,不好意思……”顾客哆哆嗦嗦地切换成付款码, 听到阮长风“啧”了一声。


    女顾客的男友不乐意了:“你这什么服务态度啊, 来你家买东西还欠你了?”


    阮长风扫完码,确认付款成功后,沉着脸把几瓶饮料往男生随手怀里一丢。


    “哎,把你们老板叫出来!”男生不满地嚷道:“就你这态度, 要不是这家破商场里面就你们一家商店我还真不稀罕来。”


    “我就是老板,”阮长风一掀眼皮:“你有意见?”


    “唉两位实在不好意思, ”一个系着围裙的和蔼大叔从货架后面走出来:“他这几天家里出了点事情, 心情不太好……我再送你们一包口香糖,消消气。”


    两位客人被大叔哄走后,还依稀听到男生在抱怨:“到底为什么非要跑这么远来这里看电影啊,东西又贵服务又差。”


    女生小声对男友说:“因为我想看的文艺片只有这家电影院有排片啊。”


    客人走了,大叔看着阮长风阴沉的脸色直叹气:“长风啊,你就算心里有气, 也别对客人撒啊, 还嫌咱们店里生意不够差?”


    阮长风也不搭理他,继续托着下巴生闷气。


    “到底出什么事了,就不能跟三伯说说?”大叔笑呵呵地戳侄子的胳膊, 试图逗他开心。


    阮长风在柜台上趴着翻了个面,继续不理他。


    三伯趴在他耳朵边上问:“是不是姑娘出事了?”


    阮长风更加烦躁懊丧,瞪了三伯一眼。


    “你看那边, 姑娘的奶奶又来了。”三伯小声地指了指门口的方向。


    阮长风瞥了一眼,货架后面正露出苏绫的半张脸,站在他们俩的视角盲区,窸窸窣窣地不知道在干什么。


    几分钟后苏绫出去了,全程甚至没有往他们这边看上一眼。三伯去清点了一下商品,回来报给阮长风:“少了一瓶洋酒和两包巧克力……看来老太太最近压力不小啊。”


    “嗯。”阮长风调出店里的监控录像,把刚才那段截下来存档备份,又打开电脑表格记上一笔。


    “你说她嫁了个这么有钱的老公,随便能把我这家店买下来,怎么就改不掉小偷小摸呢?”三伯费解地说,又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表格末行,心疼地说:“唉,这么多年林林总总加起来,也不少了。”


    “有的人身体不穷了,心还穷。”这时候阮长风的手机上收到一条消息,他看了一眼后,立刻站起来:“我要出几天远门,三伯你看好店。”


    “还用你交待?这家店我都看了七八年了,你明明最近才想起来自己投资了一家超市吧。”三伯好笑地说:“真跟我摆起老板的谱了?”


    阮长风说不过这位家中长辈,果断认怂:“是,我说错了。”


    “当初真不该听你小子忽悠啊……”三伯感叹道:“现在赚得还没有以前开小卖部的时候多,还要动不动看你的脸色,而且我怎么记得以前明明是你在帮我看店,怎么现在你成老板了。”


    阮长风敷衍地嗯了一声,掀起柜台走出去。


    “去哪里,去几天啊?”三伯追着他问。


    “苏绫老家。”


    “夫人,孟先生在开会。”秘书礼貌疏离地挡在苏绫的面前:“您现在不能进去。”


    “开会也是要喝汤的嘛……”苏绫站在孟怀远的办公室门口,陪着笑说:“要不,你帮我转交一下?”


    眉眼精致的吴秘书看了一眼她怀里的保温桶:“夫人,赵医生交待过的,孟先生现在的身体状况,一日三餐必须加倍小心,额外的进补必须向他报备的。”


    “哎,你是不知道,老孟最爱喝我煲的汤了,”苏绫今天的态度格外好:“你说不能进我就不进去,就在这里等老孟开完会出来……”


    苏绫坐了一会,又主动跟秘书攀谈:“老孟这都好几天没回家了,你们跟着加班也好辛苦嗷。”


    “职业女性当然是要辛苦一点的,”吴秘书皮笑肉不笑地说:“自然比不上夫人是全职太太,养尊处优了。”


    吴秘书大概是秘书办里面口齿最伶俐的一位,苏绫在此地又确实不得人心,此言一出,只能听到后面的办公室里面此起彼伏的一大片年轻女孩的痴痴笑声。


    苏绫听着刺耳至极,用尽生平耐心与宽容,终于等到了孟怀远从会议室出来。


    “阿远……”


    “你怎么来了?”孟怀远扯下鼻梁上的老花镜,这段时间应该是真的很累,脸上老态毕现。


    “给你送点汤。”


    “行,放着吧,我晚上喝。”当着外人孟怀远还是要给苏绫面子的:“辛苦了。”


    “什么时候能回家?夜来身体好多了,才跟我说想你呢。”


    “安知呢?”


    苏绫正要回答,又被孟怀远制止:“行了,你不用回答,有什么情况阿泽会告诉我。”


    苏绫满腔的气恼委屈:“阿远,安知会受伤真的不是我的错,你不能什么都赖我啊……”


    孟怀远心想,如果安知能在这个家里感受到哪怕一丁点关爱,一点点温暖,大概也不会那么急切地想要逃离,如果她不急着离开,自然也就不会受伤。


    这么小的孩子,跳舞能把跟腱都跳断了,道具场地都没有问题,就是活活累的。


    苏绫主动带她去上舞蹈课,他以为这是个修复关系的好时机,可明里暗里又给她增加了多少压力呢。


    即便如此他都没听她叫过一声苦,孟家对安知来讲到底是什么样的地狱啊。


    “我会多去看看她的……”苏绫再次服软,小声说。


    “你离她远一点,”孟怀远认真地恳求她:“算我求你了。”


    苏绫眨眨眼睛,把眼泪憋回去,不知道夫妻之间如何会生疏至此。


    还想和孟怀远多说几句话,孟怀远手机又响了,他接起来没说几句就开始骂人,然后就进了办公室关上门。


    苏绫在外面左等右等等不到孟怀远出来,秘书们进进出出倒是很顺利,讥诮的视线在她身上扫来扫去,苏绫忍无可忍地站起来:“你们记得帮我把汤交给孟先生,我先走了。”


    出门的时候还在嘀咕:“一群卖腿卖胸的小骚|货,装什么职业女性啊。”


    苏绫前脚一走,吴秘书就端着保温桶进了卫生间。


    “哎,小诗,你都不问问孟先生就倒了?”


    “还问什么啊,孟先生早就不喝那个老太婆的汤了。”吴秘书毫不怜惜地看着各种昂贵的食材被冲进下水道:“都是让我帮他处理的。”


    “那你可以喝啊,我看这汤里不少好东西呢。”


    “咸得要死,鬼才喝得下去。”吴秘书对同事做了个鬼脸:“别说孟先生现在血压高,这一碗汤下去正常人的血压都受不了。”


    苏绫在孟怀远的办公室外面碰了一鼻子灰,又实在不想回家照顾两个半死不活的小孩,想了想,对司机说:“去欣荣商场。”


    “夫人最近好像经常去逛街喔……”


    苏绫没好气地对司机说:“闭嘴,开车。”


    点了熟悉的技师做了个全身护理后,苏绫的心情略微好了一点,看到那家熟悉的小商店,鬼使神差又拐了进去。


    熟练地避开收银员的耳目,商店老板老眼昏花每天成迷于报纸体育版,她把一盒威化饼干塞进了包里,看到化妆品货架上摆了一款卸妆油,是从未听过牌子,也拿了一瓶。


    其实苏绫银行卡里面的余额够她买几千箱饼干,她也从不用不熟悉牌子的化妆品,买回去可能放几天就扔了,但苏绫控制不住这个小小的癖好,也不打算去克服。


    生活如此无趣庸常,时不时犯一点微不足道的小错,是一种调剂,能舒缓她的情绪。


    苏绫顺利走出商店,刚走几步,突然被人拍了下后背,她吓了一大跳,还以为店老板追出来了。


    结果不是商店老板,而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咧开缺了几颗门牙的嘴,一只眼睛里蒙着白翳,形貌恐怖,却在朝她微笑:“桂华。”


    “你认错人了。”苏绫脸色骤变,扭头就走。


    “哎,桂华,不认识九姨啦?”老太太拄着拐,动作却相当利索,几步就追上了她:“你这可就不该喽。”


    苏绫心里慌得要死,继续嘴硬:“不认识。”


    老太太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低喝道:“你自己的好日子都快到头了,还不认我这个唯一能救你的人!”


    苏绫突然膝盖一软,抱着老妇人大哭起来:“九姨救我!”


    “哭什么啊傻孩子,”老人用鸡爪子似的枯瘦手指抚摸她的头发:“九姨这不是来救你了吗。”


    第346章 心肝【中】(16) 谁要她做女儿身,……


    九姨是有大神通在身上的, 李桂华很小的时候就听村里人说过。


    李桂华十七岁辍学,准备外出打工,找九姨算了一卦, 九姨给她指了宁州的方向, 说那里有她的贵人,还说她绝对不能从事和水有关的工作。


    到了宁州之后, 生活窘迫, 没有一技之长的年轻女孩大多都进了发廊和洗浴中心坐起皮肉生意,李桂华牢记九姨的话,纵然年轻貌美,坚持不肯下海, 在小餐馆里端了两年的盘子,后来餐馆倒闭后, 进电子厂拧了好几年螺丝。


    生活毫无起色, 只有青春虚度,每天应付工头的咸猪手,贵人丝毫不见踪影,她坚持不住,回去质问九姨。


    九姨说她的名字起错了。


    李桂华从电视上热播的古装电视剧里,给自己重新起了个心目中的最美的名字, 苏绫。


    改名字果然给她带来了好运, 厂长几千条的花名册里挑中了苏绫,作为员工代表接受集团董事长的视察。


    她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到孟怀远,那样年轻, 英俊,未婚,像一座可望不可即的高山, 和他握手的瞬间,苏绫晕了过去。


    她醒来后立刻回老家见九姨,怎样才能得到这个男人。


    这次九姨的给了她一张符咒,说烧成灰兑在水里给他喝下去,他就会一生一世爱她。


    这次九姨的符咒不免费了,甚至可以说相当贵,直接拿走了苏绫打工多年的所有积蓄。


    苏绫承认她有赌的想法,但她不得不赌。


    她赌赢了。


    连哄带骗撒娇卖痴地哄孟怀远喝下那杯水后,她成了孟怀远的女朋友,后来成了他的妻子。


    苏绫是感谢九姨的,但也心生恐惧,所以财富自由后,她给了九姨一笔极重的封口费,帮她搬了家,逼她发誓从未见过自己。


    孟怀远的生意蒸蒸日上,夫妻感情蜜里调油,苏绫以为这辈子不会再需要九姨。


    最后是孩子把苏绫带回了九姨身边。


    苏绫的婚姻生活几乎完美,唯一的亏欠在子女上,十年间她流产三次,孟怀远每次都会安慰她心疼她,但苏绫能看出他的失望。


    最后一次努力,她每一次呼吸有小心翼翼,终于护着孩子度过了险象环生的孕早期,医生说这大概率是她最后一次怀孕了。


    所以在知道自己怀了个女孩的时候,苏绫崩溃了。


    孟怀远从来没有对男孩女孩有什么要求,但她无法原谅自己。


    孟怀远亲手开创了这样庞大的商业帝国,怎么可以没有一个男孩继承呢?在强烈的愧疚中,苏绫再次想到了九姨。


    不顾孟怀远的反对,她以给父亲扫墓为由,独自回到老家,把一大箱子钱倒在九姨面前。


    九姨给了她一颗转胎药。


    苏绫虔诚地吃下药,然后心满意足地回到宁州,告诉孟怀远,产检的鲁医生说了,是个活泼好动的男孩子呢。


    孟珂这个孩子,出生就像是要报复她一样,她在剧痛中挣扎了两天都没有生下来,最后累得奄奄一息,听到她虚弱的哭声,很快就被助产士的惊呼盖过了。


    “这是个女孩吗?还是男孩呢……”


    经验丰富的鲁大夫检查后得出结论:“双性人,假阳性,尽快准备手术吧。”


    苏绫心中五雷轰顶,用尽全身力量,抓住了鲁大夫填写出生记录的手:“男孩,写男孩。”


    “夫人我必须提醒你……”鲁大夫被震撼地说不出话来:“你女儿身上女性的特征发育非常完整,男性的特征基本就是个摆设,你不应该剥夺她做母亲的权利,而且就算你再怎么强求,他也做不成父亲的。”


    “谁要她做女儿身?百年苦乐由他人!”苏绫露出一个近乎狰狞的笑:“他现在还不会选,那我替他选了,男孩!”


    这是苏绫一生中最重要的决定,关系到孟珂此后几十年的伤痛、爱与绝望,但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替孟珂做出了那个时刻、在苏绫认知里最正确的选择。


    十五分钟后产房的门被打开,苏绫抱着襁褓被推了出来,门外守着焦急的孟怀远,没有注意到鲁大夫神色凝重。


    她满脸幸福地朝他招招手:“阿远,快来抱抱你儿子。”


    孟珂四岁的时候,开始表现出对洋娃娃和亮晶晶的东西的痴迷,苏绫一把火全烧了,给他换成玩具汽车和小兵人。


    孟怀远没有提出异议。


    孟珂七岁的时候,开始对自己的身体产生迷惑,苏绫禁止他在任何人面前袒|露|身体。


    孟怀远觉得长得好看的男孩子也该保护好自己。


    孟珂九岁的时候,还是不太会上厕所,总是把裤子弄湿,苏绫每天给他带三条干净裤子,却禁止他去隔间里面解决。


    孟怀远觉得这是妈妈应该负责的事情。


    孟珂十一岁的时候偷偷穿女孩的裙子被被她发现,那是苏绫第一次狠狠打了他。


    孟怀远怀疑孟珂有点性别认知障碍,解决办法是帮着苏绫一起揍他。


    孟珂十三岁的时候胸|部开始发育,苏绫开始督促他服用类固醇,每天的正餐之后加一碗壮阳的补汤。


    孟怀远没有问过喝的什么汤,吃的什么药。


    孟珂十五岁的时候学会翻墙上网,在外网上了解到自己的身体状况,从此开始了漫长的青春叛逆期,无数次离家出走,无数次被苏绫找回来。


    孟怀远一直不知道孟珂到底在反抗什么。


    孟珂十六岁,被苏绫送去离家很远的寄宿制的基督教教会学校,仅仅半年就被退学回家,因为他旷课被修女找到的时候,是红肿着嘴唇从一位德高望重的老牧师的桌子底下爬出来的,而后者当时正在狼狈地穿裤子。


    孟怀远已经差不多放弃这个儿子了。


    孟珂十八岁,在家里关了两年,气跑了二十几个补课老师后,还是考上了宁州最好的大学,孟怀远觉得他的性别认知问题必须要重视起来了,所以高考后的暑假,孟怀远送他去了希声寺,现在远离人世喧嚣的和尚庙里磨一磨他的纨绔性情。


    孟珂十八岁,在寺里吃斋念佛,白衣白裙,齐耳短发,勾引着修为不深的徐师弟都动了凡心,乱了修为,忘了八十八条清规戒律。


    孟珂十八岁,在家里被关了两年后,用两个月爱上了一个男人,然后不得不面对他第一次看到自己身体时,条件反射般的呕吐和逃离。


    他向孟珂保证最多五个月,一定处理好家里的事情,回来找他。


    孟珂等不了他五个月,很快就被苏绫带回宁州,剪掉长发和长裙,重新换上男装,拉去社交场合相亲。


    孟珂十八岁,徐莫野恼他不给自己留余地,让他要跳楼回家去跳不要脏了他家的地板。


    孟珂十八岁,从孟家的严密监管中逃出来,躲在肮脏的公厕里,在没有麻药的情况下,亲手把自己身上多出来的那个器官切下来,作为他正式继任徐家家主的礼物。


    直到这个时候,孟怀远才知道自己十八年来养了一个女儿。


    他有半年的时间不愿意跟苏绫讲话,但最后,他原谅了她。


    孟珂十九岁,学习从零开始做女孩,读大学,穿裙子,化妆,烫头发,涂指甲油,捏着嗓子说话,被侮辱,被歧视,被伤害。


    孟怀远发现他其实从来不认识自己的孩子,而苏绫藏起了孟珂的身份证户口本,不让她去派出所改性别。


    孟珂二十岁,被侮辱,被歧视,被伤害。


    孟珂二十一岁,被侮辱,被歧视,被伤害。


    孟珂二十二岁,有一天借路人的手机给她打了个电话,边哭边说妈你是对的,做女人是天底下最倒霉的事情。然后孟珂穿回男装,转学,重新开始。过去的几年被他视为耻辱和禁忌。


    孟珂二十三岁,带了一个堪称绝色的未婚妻回家,很快就办了婚礼,苏绫只顾着欢喜和忧虑,以至于没注意到孟怀远看儿媳妇的眼神有些不对劲。


    今年孟珂三十三岁,经过许多次漫长痛苦的手术,身体早就已经彻底变成了男人,但并没有比十五岁的时候更成熟,还是整天离家出走。


    不同的是当年苏绫还有力气把他找回来,但现在家里的两个小孩,已经耗尽了苏绫的心力。


    “九姨,我怎么办啊?”餐厅中,苏绫已经哭得梨花带雨。


    惨烈的故事没有影响老太太的食欲,她已经吃完了苏绫点得一桌子菜,拍拍肚子,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九姨这里有三张咒,你自己选一张。”老妇人把三张符咒一张一张放到苏绫面前。


    “第一张,让你重新获得孟怀远的宠爱。”


    “第二张,让你儿子收心回家。”


    前两张已经是魔鬼般的诱惑力了,苏绫迫不及待地看向老妇人手中的第三张符咒。


    “第三张,让你最讨厌的那个小丫头永远睡过去。”


    苏绫的脸色骤变:“我加钱,三张都买了!”


    “哈哈哈哈哈,”九姨发出尖锐的大笑:“不许贪心,你只能要一张。”


    “我出三倍,不,五倍的价钱!”


    九姨讥诮地瞅着她:“三张都想要,小心一张都实现不了。”


    苏绫不得不开始认真权衡起来,越是思考越是纠结,拿起这张放下那张,哪个都舍不得,不知不觉已经出了一身汗,最后索性凭着本心选了一张:“我要这个!”


    九姨又嘎嘎嘎嘎怪笑起来。


    “付出什么代价都行,我要那个小丫头,”苏绫咬牙切齿地说:“一睡不醒。”


    第347章 心肝【中】(17) 漫漫迷途,终有一……


    从欣荣商场到火车站, 五十分钟车程,阮长风硬是一个字都没有跟九姨说,把老太太憋得够呛。


    “咳, 我也没想到桂华这么狠……”九姨尴尬地说:“放着前两个不选, 非要害一个十来岁的小丫头。”


    “你发个毒誓,你那些符咒都是骗人的。”阮长风威胁道:“不会真的害到人。”


    “嗯, 这个真真假假的, 主要还是看你信不信。你信就灵,不信就不灵……我们老祖宗有句话说……”


    阮长风差点疯了:“到底灵不灵,你给个准话!”


    “我也不知道,有时候准, 有时候不准……”


    阮长风这几天已经受够了这个神神叨叨的老太婆,一路猛踩油门, 把车开得快要飞起来。


    “那……阮先生, 我的报酬?”九姨讪讪地一伸手。


    “你从苏绫那里拿了那么多还没个够?”阮长风厌恶地说。


    “我家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儿子肾病要透析,儿媳妇赌钱欠一屁股债,孙女的子宫里面长了个三斤多重的瘤子,去年我老伴喝酒开车把人撞死了,现在还在看守所里关着, 我自己一只眼睛也白内障快要瞎了……”九姨并不避讳家中窘境:“我这辈子看破太多天机, 最后全都要报应到自己家人身上,要不是实在揭不开锅了,我是真不想走这一趟。”


    等红灯的时候阮长风把一个早已准备好的手提箱丢给九姨:“数数吧够不够, 才从银行取出来的,还热乎呢。”


    九姨打开箱子看了一眼,喜笑颜开:“够了。”


    “很快到了, 你等下在那个路口下车,我就不送了,”阮长风把一张火车票塞到九姨手里:“喏,这也是讲好的,包你回程车票……认不得路要知道问乘务员,还有别在车站里随便给人家算命了,容易被当成骗子抓起来。”


    九姨用仅剩的一只好眼睛凝视着阮长风:“我不白收你这么多钱,送你一卦吧。”


    “不需要,你千万别算,”阮长风连连摇头:“我不信这个。”


    “嗯,不信也挺好的,挺好的……你不信就不会应验。”九姨闭着眼睛摇头晃脑地喃喃道:“不过你真的要抓紧时间了,动作再快一点……她已经快等不下去了。”


    虽然嘴硬说不信,但阮长风还是害怕被这种没头没尾的预言搅乱心绪,没等她说完,直接拉开车门,急迫地把请了下去:“行了省省口水,你一路走好吧。”


    九姨突然死死扣住他的手腕,睁开的一只眼睛里精光四射,缓缓说了八个字:“念念不忘,必有回想。”


    阮长风心想这算命的嘴里居然也能说两句好话,几乎有点感动了,生怕她后面再接一个“但是”,赶紧把车门关上,掉头就走。


    九姨被车屁股后面的尾气喷了一脸,不惊不怒,庄重严肃地吐出剩下的半句话:“漫漫迷途,终有一归!”


    生活最有意思的一点就在于它难以预知,比如安知因为脚伤而失去了暑假,每天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昏睡的时候,觉得人生实在是没劲透顶,可某天下午在蝉鸣中醒来,发现眼前站着的小男孩时,还是会感到惊喜交加:“小高?”


    高一鸣手里捏着把晒得有点焉的鲜花,纠结良久后还是没有亲自交到她手上,而是装作随意地放到床头柜上。


    “这花是送给我的吗?”安知逗他,这个年纪的男孩子长得很快,几个月不见她觉得高一鸣又长高了不少,她坐在床上已经需要仰视他了,不过脸一点没变,还是圆头圆脑的。


    “不是的。”高一鸣嘴硬:“是阿姨非要我带上的。”


    “阮棠阿姨和梦梦还好吗?”


    “挺好的,”高一鸣说:“梦梦九月份就上幼儿园了。”


    “谁送你来的啊。”安知试探着问:“孟家挺远的对吧。”


    “有个大哥哥来接我的,他说他叫孟泽。”小高皱眉:“他说你受伤了……安知你没事吧?”


    “一点点小伤。”安知倒是没想到阿泽如此好心,但也下意识嘴硬:“已经差不多好了。”


    “真的没事嘛?”


    “你看我有什么事啊。”安知拍了拍自己睡得红扑扑的脸蛋:“就是闲得发慌。”


    高一鸣当时还真傻乎乎地信了,直到几年后的某天突然想起来到安知已经很久没跳过芭蕾,才意识到当时那“一点点小伤”给她带来了多大的影响。


    他正想要再问问安知是怎么受伤的,苏绫突然从外面走进来,身后还跟着手里捧着托盘的露娜,那上面放着两杯巧克力奶。


    “安知,来朋友啦?”苏绫笑盈盈地问。


    看她脸上的笑容,安知浑身的汗毛的竖起来了,高一鸣却浑然没觉得渗人,认认真真问好:“奶奶好,我叫高一鸣,来找安知玩。”


    苏绫从托盘上拿起一杯奶递给高一鸣:“来来来,天气热,喝杯饮料吧。”


    高一鸣道谢后接过,正要喝,安知急忙打断:“小高,你围棋学得怎么样了?”


    “哦,我前段时间下赢了一盘棋。”


    “那不是很常见吗?”安知疑惑地问:“对手很强?”


    “其实也不是很厉害……”


    苏绫见两个孩子这又聊上了,立刻端了另一杯奶给安知:“来,安知也有,这次别说奶奶偏心哦。”


    安知心里的警报已经拉满了,真纠结着要不要接,高一鸣已经快速夺过苏绫手中的巧克力奶,吨吨吨一饮而尽。


    “喂!”安知大叫:“你干嘛——喝我的?”


    高一鸣打了个嗝:“渴了。”


    为了证明自己是真的渴了,他又把之前手里那杯迅速喝完,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安知一眼瞥见苏绫失望惊愕的眼神,越发肯定巧克力奶有问题,拼命拍打高一鸣的后背:“天哪小高你怎么都给喝啦!不行的快点吐掉,你……你这样要胖死的!”


    高一鸣砸吧着嘴:“还挺好喝的。”


    安知欲哭无泪。


    苏绫带着露娜前脚刚走,高一鸣就软绵绵地趴倒在安知床边:“安知,我头有点晕……”


    安知这是真的慌了,想找手机打120,一时又不知道放哪里去了,把床都快掀了还是找不到,又看高一鸣脸色苍白神情委顿,顿时哭出声:“你有病啊巧克力奶是什么稀奇东西啊,又不是没见过,干嘛把我的也喝掉嘛!”


    “来得路上,孟泽告诉我说……你奶奶可能会给你下毒……”小高的声音逐渐虚弱下去:“安知,我有没有保护到你?”


    安知已经难过得哭不出来了:“有啊,谢谢你。”


    “安知,我是不是要死了?”小高惆怅地叹了口气:“好快啊。”


    “呜呜呜你不会死的,我不会让你死的……”安知终于在枕头下面找到了手机,手忙脚乱地打120:“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死了我怎么办啊!”


    “我死了老爸会不会伤心呢……”高一鸣的眼神越来越涣散:“哦,他有阿姨和梦梦了,应该很快就会把我忘掉吧。”


    高一鸣慢慢闭上眼睛,安知放声大哭。


    孟泽终于看不下去了,走进来打断了两个孩子的苦情戏,拍拍高一鸣的肩膀:“行了别演了,两杯奶里面都没毒。”


    “啊?”高一鸣立刻从“昏迷”状态中清醒过来,怔怔地看着阿泽:“真的?”


    “你这不是好好的吗?”


    “可是我刚才真的觉得头很晕。”


    “心理作用吧,要么就是因为太甜了,所以血糖有点高?我跟你说喝一两口就行了吧。”阿泽无奈地说:“你今天晚饭少吃点就好了。”


    高一鸣回忆了一下刚才的尴尬画面,顿时羞得满脸通红,再偷眼看安知,已经用被子把自己的脑袋蒙上了,露出一蓬乌黑的头发。


    “安知……那个……”他支支吾吾地说:“我不是故意骗你的。”


    “哦。”安知的声音在被子里闷闷地传来:“我知道。”


    “我刚才真的以为我要死掉了……”


    “没关系。”


    “那你会原谅我吧?”


    安知终于被他问烦了,掀起被子坐起来,抄起个枕头向高一鸣砸过去:“你快点走啦!”


    小高万分惆怅,从落地窗逃到花园里去了。


    安知顺着他走的路线,看到了已经空空荡荡的狗屋,再想到夕阳下孟珂张扬明媚的笑颜,鼻子一酸,眼泪又掉了下来。


    “还难受呢?”阿泽给她抽了几张纸巾:“就为这么个缺心眼的傻小子?”


    安知摇摇头:“不是。”


    “那是怎么啦?”


    “阿泽哥哥那么聪明,什么都算到了,还用问我么。”


    “我……”阿泽一时梗住。


    “逗我们两个玩一定很有成就感吧。”


    “我没骗他,苏绫真的从老家的神婆那里请了张符咒想害你。”


    “啊——”


    “只不过我在路上提前掉包了。”


    “什么符咒啊……真的有用吗?”


    “我也不知道,”阿泽笑道:“你这几天留意一下孟夜来。”


    安知终于意识到掉包的那杯奶最后去了哪里,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第348章 心肝【中】(18) 形势比人强罢了……


    孟夜来是从当天夜里开始发烧的。


    当然, 以他的身体状况来讲,本来就经常生病,所以一开始的时候苏绫也没有太当回事, 只是嘱咐家庭医生继续观望。


    可孟夜来这场病比想象中来得更严重, 用药把高烧压下去之后,又转为了长时间的低烧, 后来甚至有了昏迷不醒的迹象。


    苏绫在他醒来的间隙问清他那天喝了一杯巧克力奶后, 顿时如梦方醒,追悔莫及,赶紧把夜来送到医院做详细检查,果然查出来一大堆问题, 各项指标都异常到令人发指。


    因为身体各部分都出了毛病,短期内甚至没有医生能把问题准确定位到肝脏, 但孟夜来的身体却肉眼可见地一天天衰败了下去。


    苏绫束手无策, 又隐约带着点心虚,最后病急乱投医,想到了已经退休很久的鲁力大夫。


    靠她自己是没有能力把鲁教授从国外弄回来的,只能再去一次孟怀远办公室,打了一肚子腹稿准备向他建议,却扑了个空。


    项目的关键时期, 孟怀远却不在办公室里坐镇, 而是悄悄去了一个听起来和他风马牛不相及的地方。


    对于即将升入高三的学生而言,暑假通常是只存在于记忆中的东西,即使宁州一中作为素质教育示范高中, 高三的学生们暑假也只是象征性地放了十几天。


    学生们可以享受难得的假期,老师们却还有一大堆工作要忙,所以当徐婉听同事说有位孟先生在外面等她的时候, 第一反应是哪位学生家长找上门来了。


    她上次见到孟怀远的时候还很小,所以又多花了一点时间,才把面前这个鬓角霜白的老人,和记忆中高大强势的孟家掌门人联系起来。


    “孟先生?”


    “徐老师,”孟怀远彬彬有礼地打招呼:“放暑假都不能休息啊。”


    “上学期期末还有几张卷子没改完。”徐婉把鬓角的碎发抚到耳后:“孟先生有事?”


    无事不登三宝殿,孟怀远把一个相当精致的首饰盒交给徐婉:“前不久给孩子过周岁了吧,我当时太忙了,忘了随礼。”


    徐婉打开盒子看了一眼,是个水头极好的小玉佛,虽然摸不清孟怀远的来意,但还是收下了:“那我替武凌谢谢孟先生。”


    孟怀远还站着不走。


    “还有什么事吗?”


    “听说小珂这段时间在徐家……”孟怀远说得艰难:“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吧。”


    “啊,您说孟公子,”徐婉觉得自己明白了孟怀远的来意:“具体什么情况我也不太清楚哦,我最近也没回老宅子。”


    孟怀远显然是不会满意这个回答的,徐婉看着他憔悴衰老的眼睛,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孟公子是徐家最尊贵的客人,不会有人敢怠慢的……上次我父亲祭日,阿野还带着他给老爷子磕头了……”


    当然,孟珂当场打翻徐老爷子的牌位,大太太宋珊当场晕倒,徐家人在祭祖现场吵成一团,几位年纪大些的长辈差点把眼珠子抠出来的事情,徐婉是不会告诉孟怀远的。


    “可是最近孟珂不在徐家。”


    “是,阿野搬出去住了,这么多年头一遭。”


    “徐老师,你知道小珂现在在哪里吗?”


    这次徐婉终于可以理直气壮地回答了:“我不知道,阿野对谁都不肯说的。”


    “真的一点消息都没有么,”孟怀远苦笑:“我知道徐老师你和徐莫野关系最好不过了。”


    “关系好那也是小时候了,现在好像也没那么多话讲了,”徐婉有些欲言又止:“孟先生,也许我不该多嘴……可是儿孙自有儿孙福,孟公子也是三十多岁的人了……”


    “我也不想管他,”孟怀远摇摇头:“可是他儿子病了,见不到爸爸就一直哭。”


    徐婉自己是有孩子的人,而且武凌小朋友从小身体也不好,这句话算是戳中了她的恻隐之心:“唉……确实难办,可我实在不知道啊。”


    “我也不为难徐老师,只是你要是能见到孟珂,能不能帮我带句话?”孟怀远语气谦卑:“夜来的身体真的很不好了。”


    他的头垂得很低,徐婉看清他头顶大片的花白,心中大为触动:“……我一定想办法转告。”


    “谢谢,太感谢了。”


    “还有什么我能帮孟先生的吗?”


    “这个还真有……”


    “啊?”


    “我也不瞒你,最近生意难做,资金上头确实吃紧,夜来又生了这些查不出来的怪病……”孟怀远没想到自己会堕落到这一步,居然要低三下四地求一个晚辈,不知不觉满脸通红:“据我所知,胡小天之前的遗产……还有很大一部分没有追回来?”


    徐婉瞬间变了脸色。


    “我知道徐老师不愿意提起那个人……你是他的遗孀,这笔钱也确实该属于……”


    “谁是他的遗孀了,”徐婉连提起他的名字都觉得晦气:“孟先生不要在提他了。”


    “是,我也不想提的,可是这里面还有相当大一部分是孟家过往的投资……”


    徐婉的伤感已经全然消失了,代之以无穷的愤怒,她硬邦邦地说:“我不知道胡小天还留了什么‘遗产’,不过毒贩的脏钱,孟先生大概也看不上吧。”


    孟怀远心中泛起无限苍凉,世上总有些事情,明知道成功的概率非常低,但还是不得不做,甚至自取其辱,原因无他,形势比人强罢了。


    “2a……486……ygc……&……”


    “嘟嘟”两声轻响,密码错误四个字出现在屏幕上。


    他在心里默默吐槽,徐莫野把家门密码设置得这么复杂,每天回家开门得多费劲。


    阮长风又仔细核对了一遍手上的密码,发现刚才输错了一个符号,删了重新输,这次终于成功把门打开了。


    别墅厚重的铁门在他面前缓缓打开,刺耳的尖叫声同时传了出来。


    长风吓了一跳,绕过满地的狼藉碎片,循声往卧室的方向去,入眼是非常不堪入目的画面。


    “我儿子病了!真的病了!求求你了让我去看看他吧啊啊啊啊——”发出尖叫的是歇斯底里的孟珂,满脸憔悴泪痕,四肢奋力挣扎挥舞,却无法挪动半分。


    ——因为徐莫野此刻正坐在孟珂身上,直接把他的背压塌下去了。


    看到阮长风推门进来,徐莫野啪一声点燃打火机,然后给自己点了根烟:“好慢。”


    “你说得那几种药,一般药店可买不到啊,”阮长风从袋子里拿出几瓶药剂和注射器:“再说你家的大门也太难进了吧,三道门锁?”


    “别看她现在失心疯了,”徐莫野伸手想揉孟珂蓬乱的头发,却差点被他咬住手指:“清醒的时候相当聪明啊,一般的门锁根本关不住。”


    孟珂显然已经挣扎很久了,体力早已耗尽,软趴趴地瘫倒在床上,只能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泪打湿了大片的床单。


    “你差不多得了……”阮长风有点看不下去:“他腰被你这样压着,时间长了可能会瘫痪。”


    “没事,我有分寸。”徐莫野随手抹了一把脖子上的血印子,也累得气喘吁吁:“这么多年,早就有经验了,按四肢根本控制不住。”


    “都在传孟珂是个蓝颜祸水,勾得徐公子不肯回家……误会真是太大了。”阮长风摇摇头,试图把刚才的画面从脑子里驱赶出去。


    外界都在脑补孟珂和徐莫野这俩二世祖离家出走之后,会在宁州的哪个销金窟里面潇洒挥霍,甚至猜测他们什么时候败光存款各回各家各找各妈……谁能想到现实如此惨烈。


    “别废话了,动作快点,”徐莫野松开孟珂的手腕:“他心率已经超过两百了。”


    那只苍白伶仃的手从床边落到地上,指尖还在无意识地痉挛,阮长风暗叹了一声作孽,赶紧加快了取药的动作。


    阮长风用注射器取了些药剂,不太确定地说:“我没给人打过针……要多少cc?”


    “嗯,现在你针管里面那些要是全打进去,能一针把小珂送走。”徐莫野叹了口气:“咱俩换换,你按着她,我来打吧。”


    结果就在徐莫野起身的瞬间,看上去筋疲力尽的孟珂突然暴起,嘶吼一声又要蹿出去,被长风和徐莫野两人合力死死按住。


    “你看,防不胜防吧?”徐莫野用酒精棉给孟珂胳膊上消毒。


    “你给我打的什么……”孟珂哑着嗓子问他。


    “镇定剂。”徐莫野把针头扎进孟珂细白的手臂:“你需要休息一会。”


    “阿野,我现在真的不能睡……”孟珂的眼泪大颗大颗落下:“我儿子病了,他在喊我……他在哭啊。”


    “我不知道你从哪里听来的消息,”徐莫野冷静地说:“你儿子好得很,一点事都没有,倒是你,病情又加重了。”


    “我就是知道……”在强力镇定剂的作用下,孟珂不甘地闭上眼睛:“……我就是能感觉到。”


    第349章 心肝【中】(19) 想找孟先生借一点……


    孟珂终于入睡, 徐莫野的烟也正好抽完,他从墙角找到打翻的烟灰缸,把烟蒂丢了进去。


    “他这样闹, 多久了?”


    “有十几个钟头了, ”徐莫野终于抽空看了一眼信息爆炸的手机:“实在没办法了,才找的你。”


    “他发病的时候都是这么可怕的吗……”阮长风从塑料袋里捡出酒精和纱布丢给他:“太危险了, 还是应该把孟珂交给专业的人。”


    “把他送去住院, 然后让孟家人接走么。”徐莫野环视了一圈狼藉的房间,冷笑道:“绝对不行。”


    “人家儿子都生病了,你这未免不近人情……”阮长风又想到:“话说他是怎么知道孟夜来生病的?”


    “我也很奇怪,”徐莫野说:“这间屋子没电视没网络没报纸, 小珂又从没见过外人,到底是怎么知道孟夜来生病的?”


    “也许亲人之间真的有心电感应这一说?”


    徐莫野对此嗤之以鼻:“孟夜来到底算是她什么亲人啊, 弟弟?还是同父异母年纪差二十几岁的?我跟我亲弟弟都没有过什么心电感应。”


    面对自信的徐莫野, 碰巧知道一些内情的阮长风,眼角略微抽搐了一下。


    终于腾出手来后,徐莫野立刻打了个电话,处理工作上的事情。


    阮长风听到的是关于四龙寨项目的最新进展,在这十几个小时中徐家已经提交了标书,这也标志着宁州第二大家族正式入局, 撕破脸公然和孟怀远叫板。


    “不管事情能不能成, 十天内都会有结果。”徐莫野顾不上清理自己的伤口,沾湿毛巾帮孟珂擦脸:“我最多再关小珂十天。”


    “那十天以后呢?”


    “十天之后,她走, 我不留。”徐莫野揉揉泛红的眼睛:“再这样下去她真的要恨我了。”


    “你把孟珂强行从他儿子身边带走,他要是不恨你才奇怪吧。”


    “是啊,我正在摧毁他父亲一辈子的心血。”


    “我觉得你可能陷得太深了。”


    “事到如今, 我也没办法骗我自己,说做这一切是为了给小珂报仇。”徐莫野垂下脑袋,低声笑了:“初心大概是这样的,但你看现在我把她折磨成什么样子了……我现在就是单纯看孟家不顺眼,所以想把他踩下去。”


    徐莫野深深地审视自己的内心,越看越觉得难以直视:“我记得十几年前,我从希声寺回来的时候,是因为爸爸病危,当时我对她承诺五个月解决家里的所有事情,然后回岛上陪她……”


    徐莫野困惑地抬起头,望向阮长风:“其实我们早就回不去了对吧。”


    “你现在有了更想做的事情。”


    “是啊,我现在希望家族兴旺,生生不息。”徐莫野苦笑道:“你站在那个位置上,就不得不负起那个责任来。”


    “人的想法是一直在变的,这很正常。”


    “那你呢?这么多年你的想法有没有变?”


    “我没什么好说的吧,”阮长风还是不习惯谈起自己:“始终就只有一条路,然后朝着那个明确的方向努力就行了。”


    “所以我再帮你一把。”


    “这么好心……”


    “刚才找你的时候我说过了吧,你给我弄点药,我不会让你白跑一趟。”徐莫野把一张纸郑重地交给阮长风:“这是我小姑给我的,让我妥善处理。”


    纸上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串数字。


    “什么意思?”


    “胡小天的遗产。”徐莫野说:“全世界只有我小姑知道在哪里,孟怀远已经盯上了这笔钱了,小姑让我想办法处理一下……不过这笔钱我不能拿,现在太多双眼睛盯着我了。”


    “孟怀远已经病急乱投医了吗?为了这么点钱去找徐婉要,”阮长风直皱眉:“真亏他拉得下脸。”


    “根据我小姑的说法,那可不止是一点钱喔,不过没毛病,主意打到我小姑身上,说明孟怀远是真的没钱了。”


    “新条例出来之后,孟家的一大笔保证金扣在公帐上周转不出来,这是我算到的,”阮长风还是难以置信:“可是资金链居然紧张成这样,还是超出我预期了。”


    “新条例的影响比我们想象中都更大。”徐莫野意味深长地说:“是一阵好风啊,能不能借到力,就看你能不能用好这笔钱了。”


    阮长风笑道:“计划早就有了,正愁钱不够呢……一个行李箱能运走吧?”


    “不够,你至少需要准备一辆卡车,”顿了顿,徐莫野继续说:“唔,还有一个裹尸袋,胡小天好像还在金库里面呢……”


    阮长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鲁教授回国那天,孟怀远本来是不准备让王邵兵去接机的,孟家的司机是个团队,有专门负责此类接待工作的人。


    之前因为救夜来受伤后,王邵兵的本职工作变得相当轻松,只需要接送每天两个孩子上下学就够了,现在放暑假,他正享受着悠长假期,不过原本的接待外客的那位司机突然腹泻,这活才落到王邵兵头上。


    对于中断了王邵兵的假期,孟怀远甚至有点愧疚,交待他接到鲁教授之后尽快把他送到医院,其他的事情一概不用管。


    接下任务后,王邵兵随手就在网约车平台上接了个顺风车的订单,接了两个不速之客,然后把他们赶下车了。


    王邵兵知道有很多事情注定不可能有帮手,从决定为姐姐复仇的那天起,他早已走在了一条孤独至死的道路上。


    后面发生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现在王邵兵正面临着一个艰难的选择。此刻他举着铁锹站在容昭身后,迟疑着要不要敲下去。


    鲁教授被毒死在他的车上,这是容昭一开门就会发现的事情,他匮乏的大脑实在想不到掩饰过去的借口。


    盒子里的两块饼干原本也不是为今天、为鲁教授准备的,他上午出门的时候并没有想到今天会杀一个人,手里这个铁锹也不是为了埋尸体准备的,是孟家的园丁老范让他帮忙带一个。


    王邵兵其实根本没有做好杀人的准备,就是聊着聊着,突然觉得面前的男人没必要再活下去了。


    姐姐既然确定无疑地去世了,连尸体都不知道在哪里,这些直接的间接的伤害过她的人,又凭什么还活着。


    50%的概率他都没有死,在鲁教授选择了毒饼干的那一刻,王邵兵以为上天默许了自己的行为。


    鲁力确实是该死的,他在执行迟来的正义。


    可是为什么偏偏让他遇到了容昭?


    宁州几千万的人口,九千多平方公里的土地,怎么就让他在这个要命的时间点,在这个人迹罕至的荒芜地界里,遇到了容昭?


    他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容昭是把他从死人堆里面拖出来的恩人,从没做过一件坏事,就因为在错误的时间出现了错误的地点……就要被他杀死么?


    那他和自己所憎恨的仇人还有什么区别?


    可是如果放任容昭打开车门,她也绝对不会放自己离开,复仇计划就此泡汤,姐姐的大仇何时能报?


    王邵兵心中追悔莫及,方才真不该惩一时痛快,贸然杀了鲁教授——明明都已经隐忍了十年了,怎么就刚才这一小会,突然就忍不下去了?


    小不忍则乱大谋——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容昭正要拉开车门,突然感觉身后有点异样,她一回头,王邵兵却还是好端端地站在身后,满脸无辜的笑容:“容警官,怎么了?”


    “你车里的客人……在睡觉么?”


    “是啊,刚从南半球回来,正在倒时差呢。”王邵兵给她看了下接机的牌子:“斐济,听名字就很远吧。”


    “那我不打扰老先生睡觉了,”容昭的声音压低了些:“我还是坐公交车回去吧。”


    王邵兵心中长出了口气:“谢谢。”


    “谢我什么啊?”


    “哦……因为有个东西请容警官转交一下。”王邵兵打开车右侧前门,从里面拿出一个文件袋:“麻烦带给阮长风,谢谢了。”


    “很重要吗?现在四龙寨拆迁了,我也不知道他住在哪……”


    “应该挺重要的吧,”王邵兵低声说:“辛苦容警官想想办法。”


    容昭结果文件袋,王邵兵亲眼看着她走远,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继续在地上挖坑。


    当晚,王邵兵敲响了孟怀远书房的门。


    今天家里事多,孟怀远也难得回家一趟,先去看了安知,又去医院陪夜来吃了个晚饭,最后再和苏绫说了会话,最后才回到书房继续工作。


    “孟先生……”


    “哦,小王,”孟怀远看着王邵兵头上缠得绷带:“伤口严重吗?怎么不住院观察几天?”


    “轻微脑震荡而已,”王邵兵满脸惭愧:“孟先生,真的对不起……我没看住鲁大夫,让他跑了。”


    “不要紧,本来就不是你的工作,”孟怀远随和地说:“还连累你受伤了。”


    王邵兵挠了挠头顶的绷带,嗫嚅道:“还有……呃……”


    “还有什么事吗?”


    “想找孟先生借一点钱……”王邵兵的头重重低了下去。


    孟怀远没想到他开口就是借钱,有点懵:“出什么事了吗?”


    “老家那边来电话说,我爸生病要做手术……”王邵兵不甚羞愧,红着脸掉头就走:“哎,一点小事情,不打扰孟先生了。”


    他迅速退出去,孟怀远却叫住他:“还差多少钱?”


    王邵兵声音小得听不清:“二十万……”


    孟怀远毫不犹豫地说:“你等下去找阿泽,我会跟他说的。”


    “实在是不应该要……我知道公司现在经营有困难,”王邵兵感动地快要说不出话来:“孟先生实在太好了。”


    “公司就算有点困难,也不至于拿不出这二十万,”孟怀远说:“非要拿钱来衡量的话,你救我孙子一条命,我又该还你多少钱?”


    王邵兵千恩万谢地出去了,孟怀远看着台灯,开始思考鲁力为什么会突然袭击王邵兵,又究竟为什么突然逃跑?


    第350章 心肝【中】(20) 买凶杀人


    阮长风看着容昭递过来的文件袋面露难色。


    “怎么啦, 文件而已,”容昭笑道:“又不会炸。”


    “这个是王邵兵拜托你转交的?”


    “是啊。”


    阮长风沉默了很久没说话,微动的眼神暴露他内心的纠结。


    这包文件确实是他拜托鲁力大夫回国的时候捎回来的, 他在约好的地方等了许久都没有等来鲁教授, 如今文件到了人没到,他不得不怀疑鲁教授是否已经遭遇不测。


    如果真的是这样, 那会是谁下的手?


    是不是孟家已经察觉了他的计划, 容昭有没有可能被人利用?


    眼前是不是一个挖好的陷阱?


    “长风,没事吧?”容昭担忧地问:“你看着有点怪怪的。”


    “我没事,谢谢,这个对我确实很重要。”阮长风还是拿过文件袋, 并且郑重道了谢: “话说你相亲怎么样?”


    “嗨,不说了。”容昭摇摇手:“没什么意思。”


    “你现在应该调回市局了吧。”


    “要不然还能去哪, 四龙寨都拆没了。”容昭乐呵呵地说:“官复原职。”


    “恭喜恭喜, 我是该给你送点礼……哎,算了,还是给你包个红包吧,正好你生日也快到了。”阮长风刚才迅速盘算了一圈手里的珠宝文玩,随便拿一个都是相当贵重的贺礼了,可又觉得都不干净, 没一样配得上容昭。


    “怎么说, 最近发财了啊?”容昭当然不会收他的礼,笑着把红包推了回去:“也对,孟家的股票涨了那么多倍。”


    “当时让你跟着我买不肯买, 现在知道后悔了吧?”阮长风调侃她。


    “现在后悔也晚喽,孟家眼瞅着要出大问题了。”


    “你怎么知道?”


    “这些文件我本来昨天就要给你送过来的,结果四龙寨那边出了事, 才耽误到。”


    “出什么事情了?”


    “这事情上面压下来了,你千万别往外传,”容昭压低声音说:“孟家的拆迁款没到位,那几个地头蛇聚了几十号人把拆迁工作办公室砸了。”


    阮长风咂舌:“这么狠?”


    “干嘛装成很意外的样子啊,这个早就在你意料之中了吧。”


    “我是知道会出事情,但没想到会这么快。”阮长风说:“孟家的现金流比我预测的更吃紧一点。”


    “所以这里面到底是什么,”容昭好奇地看向文件袋:“搞得这么神秘……我能看吗?”


    阮长风稍一迟疑,她马上摆摆手:“我不看我不看,我一点也不好奇。”


    “其实没什么,想看就看吧。”阮长风拆开文件袋,里面厚厚一沓文件,他一目十行地翻阅,容昭只看清了标题上“股份”“授权委托书”“出借”“资产托管”等几个模糊的词。


    阮长风翻到文件的最后一页,看着“季唯”两个字的手写签名久久不说话。


    容昭对于季唯这个名字的唯一印象是孟家少夫人和安知的妈妈,看阮长风神情有异,又觉得有些后悔,尴尬地添了一句:“季唯的签名挺好看的。”


    “嗯……”阮长风又看了一会,确定没有别的东西了,也说不上是失望还是遗憾,淡淡地说:“签得还挺像的。”


    “那还挺正式了,”容昭心想他既然这样说,这文件大概是仿造的:“你看连骑缝章都盖了。”


    阮长风看了眼纸张边缘的一抹深红,用手摩挲片刻,不堪重负似的叹了口气:“不是章。”


    容昭这才看清,白纸边缘上洇出的那抹红,哪里是印泥留下的,分明是干涸的血迹!


    阮长风出神地凝视着那抹血色,觉得薄薄的一线红格外刺眼,隐隐透出点不详之意来。十年生死两茫茫,这唯一的一次交流也如此仓促艰难,除了执行计划必要的正式文件外,她竟然没有一个字要写给他么?


    长风知道自己不该有更多的期待,路途毕竟坎坷,只言片语若是落到旁人手里,或许就是杀身之祸——计划走到现在这一步,每个人都应该加倍地小心才是。


    可这一抹深红却像是无声的警告,让他的心情跌入谷底,不自抑地猜测,她的沉默究竟是出于谨慎、埋怨,还是无话可说,亦或者是……力不从心?


    容昭被阮长风传染,也觉得有些伤感,这种情绪在她回到警局后达到了顶峰,因为王邵兵就站在警察局门口,见她过来,目光闪了闪。


    “王师傅?”容昭强打起笑来招呼:“有什么事情吗。


    王邵兵沉默了片刻,小声说:“容警官,我来自首。”


    “什么?”容昭一时没听清。


    “昨天我杀了人。”王邵兵垂下了头:“当时鬼迷心窍,一度还想对救命恩人下手……对不起。”


    容昭看着他惭愧的眼神,难过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后面的事情只要被程序推着走就行了,核验身份,录供词,指认现场,验尸……容昭心里不好过,便把这个案子交给同事去办。


    王邵兵对于杀人的事实供认不讳,却对动机闭口不谈,偏偏办案子的这位同事小张今年刚毕业,是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格,在审讯室里和王邵兵僵持了数日,始终撬不开他的嘴,更加认定了这案子背后必定有隐情,便又跑来向容昭求助。


    容昭也想不明白,王邵兵为什么要向鲁力下毒,后者退休后已经在国外待了数十年,如果真有什么深仇大恨,那必定也是十多年前的旧怨了。


    她在官方的记录里查不到什么有用的线索,很多信息都已经被人刻意抹去,便顺理成章地想到赵原,正想着下班后去找他,赵原已经心有灵犀似的发来一份银行转账记录,证明王邵兵杀人当晚,收到了一笔二十万的转账,打款人正是孟怀远。


    鲁力退休前相当于孟家的家庭医生,这些年在国外又行踪成谜,刚一回国就被孟家最忠心的司机杀死……此间种种,很难不让人产生联想。


    监控录像和网约车平台的订单都显示,案发前几个小时赵原和周小米才从王邵兵的车上下来,容昭固然不希望他们卷入这样凶险的谋杀案,但他们极有可能知道些内情,所以容昭等不了下班,约了赵原和小米出来详谈。


    自从事务所解散后,容昭也好久没见过小米和赵原了,远远看到赵原一副社会人士的模样走过来还挺不惊讶,可逗了他几句都没得到回应,便确定小赵还是那个自闭的社恐宅男。小米的脸色倒是有些憔悴,大概是没化妆的缘故。


    “看你们的样子,应该知道王邵兵杀人的事情了?”容昭开门见山:“有什么需要我知道的吗?”


    小米看了一眼赵原:“要说吗?”


    赵原点点头,打开电脑,同时举起一张纸,上面用黑色记号笔打了个对勾。


    “怎么还有道具哇……”容昭笑道:“像应援团似的。”


    “他怕我跟你胡说八道,出门的时候坚持要带上这个,好及时打断我。”小米翻了个白眼:“你说这是不是多此一举?”


    赵原立刻把手中的纸翻了过来,容昭看到反面画着一个鲜红的叉。


    容昭被这俩活宝逗得大笑,差点忘了手头沉重的刑事案件:“行了,严肃点,直接说吧。”


    小米深吸一口气,又喝了口水,开始向容昭讲述十余年前的往事,事无巨细,将她知道的一切娓娓道来。


    这是一个太长的故事,即便小米已经尽力坦诚,但讲述还是不顺利,因为赵原时不时就要举牌打断她,尽可能纠正时间和偏见带来的记忆偏差。


    “……可我还是不太明白,”容昭疑惑地问:“王邵兵到底为什么要杀鲁力?”


    “这几天我们查到,鲁力的妻子叫李静,以前是琅嬛山疗养院的院长,这个机构名义上是疗养院,但以前是一个秘密的整容诊所。”


    “琅嬛山……这都出省了唉?”容昭勉强想起琅嬛山的地理位置,只中部以险峻著称的山脉。


    “有些人总会有一些秘密的整容需求嘛,对于有钱人来说更是这样的……尤其是但你惹上大麻烦的时候,总不能光明正大地走进三甲医院整容科,然后跟医生说对不起我想换一张脸避祸吧。”


    赵原默默举起了大大的“对勾”。


    “李静医生当年先后操刀给王柔和时妍整容,;鲁力是她丈夫,这算不算王邵兵的杀人动机?”


    “那王邵兵为什么不找李静?”


    小米遗憾地说:“死了好多年了,后来琅嬛山失火,她和大儿子都没跑出来。”


    “意外吗?”


    “像她这样知道太多秘密的人,很难善终的。”


    容昭想起她今天早些时候去见了鲁力的小儿子,那个男人从事着一份和医学完全不沾边的普通工作,正抱着新生不久的儿子喂奶,说起父亲的惨死,满脸都是漠然的表情:“无所谓,都这么多年没见面了,再说他们心里也只有我大哥。”


    容昭拿出那份赵原发过来的转账记录:“那这个怎么解释?孟怀远为什么要给王邵兵一大笔钱?”


    “重点不是我们怎么解释,而是王邵兵希望我们怎么解释?”


    容昭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赵原把笔记本电脑转了个方向对着容昭,他的屏幕从中间一分为二,一边在播放视频直播,是四龙寨项目后续建设的开标现场,镜头扫过西装革履的孟怀远,他坐在台下等待最后开标的结果,脸上是胜券在握的表情。


    镜头移开,挪到他身旁的徐莫野,他低着头一言不发,整齐光洁的额头上微微爆出青筋,双手在身侧握拳。


    “徐莫野还是太年轻了,想撼动孟家在建筑行业二十多年的深耕恐怕不容易,人脉和资本都不足,何况孟怀远还有先手的优势。”容昭想起数月前和阮长风谈起四龙寨的局势,后者态度一如既往地悲观:“不能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啊……除非来一阵东风。”


    而屏幕的另一侧,是脚本的界面,看不懂的代码在屏幕上滚动,一闪而过的字眼因为足够耸动,所以被容昭的视线捕捉。


    “孟怀远买凶杀人!”“二十万!”“主子杀人,司机顶罪!”


    这是大众太喜欢、也太愿意相信的故事,容昭终于明白了王邵兵的计划,出了一身的冷汗,紧紧握住赵原的手腕:“小赵,这是诽谤和诬陷,你千万别往外发,这是犯罪啊!”


    “网上已经传开了,”小米淡淡地说:“从我们俩坐在这里开始,脚本就已经跑起来了。”


    容昭打开一直静音的手机,看到头条推送的爆炸性新闻,只觉得一阵阵头皮发麻。


    赵原敲了敲键盘,退出分屏,开标仪式的视频直播占据了整个屏幕,现场的流程还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委员长正在拆开信封的密封条,准备宣布四龙寨开发的这一大块肥肉落到哪家嘴里。


    “会场里面没有手机信号么?”小米有些焦躁地皱眉。


    正说着,视频上出现了一个穿衬衫的男人,匆匆走上主席台,附在委员长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官员脸色变了变,疑虑重重地看向孟怀远,然后把手中已经抽出来一半的文件又塞回文件袋里。


    然后直播就被掐断了。


    容昭的电话响了,她迷茫地接起,同事小张兴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容姐,传唤通知书开下来了,我现在已经出发去抓孟怀远了!这样就说得通了,果然是他指使司机杀人的!”


    容昭挂断电话,看着对面的赵原和周小米,一时间不知道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