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心肝【中】(1) 怎么没见到孟珂?……
桌上的茶沏了好几轮, 已经一点味道都没有了,一旁侍立的女仆想去换一泡新茶,被露娜使了个眼色:出去。
女仆大气也不敢出地走了出去, 顺便把餐厅的门也关上了。
桌边坐着孟家人, 季安知坐在桌子一侧,孟夜来和苏绫并肩坐在方桌对面, 气氛凝滞沉默。
“我真是搞不明白, 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苏绫不耐地皱眉:“那个鬼屋是你自己要进去的吧?不是夜来拉着你进去的吧?自己在里面摔了跤也要怪哥哥?”
安知看了一眼手掌心的绷带,虽然有及时有效的包扎,但伤口处还是不免传来阵阵刺痛。她又重复了一遍:“是他把我从小火车上推下去的。”
苏绫转头看向一旁低头玩手机孟夜来:“是你推的她吗?”
孟夜来摇摇头,低声说:“没有。”
苏绫一摊手:“看到了吧, 夜来没推你。”
安知紧紧抿唇:“推了。”
“没有就是没有,你让我说几遍啊?”苏绫挑眉:“夜来是我带大的我不知道么, 连只蚊子都不敢拍他敢推你?”
“你更愿意相信他, 那就算了。”安知从椅子上站起来,这一天足够让她心神俱疲:“就当我自己摔的吧。”
苏绫长嘘了一声:“哦呦这孩子看我这是什么眼神啊……我真是年纪大了……夜来你可不能学她这么气我啊。”
夜来猝不及防被祖母揉入怀中,身躯略有些僵硬,尴尬地点点头。
“我是管不好你们这些小毛孩子了,讲什么都是错的……你爸呢?又找不到人了,让他跟你说说。”
苏绫问起孟珂, 让孟夜来兴奋起来:“爸爸今天上台表演魔术给我们看了, 他好厉害的,从那——么——大的一个水箱里面消失了哎!”
苏绫再次皱眉:“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还跑去变这种胡闹的戏法, 简直不像话——露娜,赶紧找人把他叫回来!”
露娜轻手轻脚地过来,附在露娜耳边说:“刚才徐莫野传了话来, 说少爷需要在徐家休息一段时间……”
如果苏绫刚才还属于轻嗔薄怒级别的生气,现在表情已经称得上扭曲了,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居然,就这么……明目张胆的……”
孟夜来从她怀里仰起头,天真无邪地问:“爸爸什么时候回家?”
知道不少内情的安知幸灾乐祸:“他可能不会回家了。”
夜来一愣,下意识地说:“骗人!”
“他不要你了哦。”安知笑着说。
两句话眼看要把夜来逗哭了,苏绫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你闭嘴!”
安知喝了一口茶,发现又冷又苦,把杯子举到露娜面前:“帮我换一杯牛奶吧,要热的。”
“不许帮她换,”苏绫继续发脾气:“要喝牛奶自己去倒!可不能养成娇娇小姐,一点生活自理能力都没有。”
安知满不在乎地耸耸肩,正要自己去找厨房,玻璃杯却被一双手轻轻接过,女仆小柳不知何时站在面前,换成一杯已经热好的牛奶:“小心烫。”
安知接过,喝了一口,甜甜地笑道:“谢谢小柳姐姐。”
苏绫长叹一声:“所以我说话你是完全不当回事是吗?”
小柳镜片下的目光沉静:“我是专门服侍安知小姐的,您说话我确实不需要听。”
苏绫也被这位女仆狂放的态度惊呆了:“那你有没有想过每个月是谁给你发工资?”
“我的劳动合同是和孟氏集团签的,职位是个人生活助理,工资是走公司的帐。”小柳一本正经地说:“不从家里的账上支出。”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安知看到露娜的脸上,有一瞬间出现了非常羡慕嫉妒的表情。
孩子之间的矛盾虽然也挺激烈的,但在苏绫这的优先级还是比不上孟珂再次离家,她立刻站起来,吩咐司机备车,准备杀去徐家抢人。
正在苏绫和露娜讨论穿那一套衣服更显气势的时候,孟怀远回家了,神情疲惫地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也皱皱眉:“怎么都凉了?”
安知还没来及扑上去告状,已经被苏绫抢先一步,急匆匆地说:“别管茶凉不凉了,你快点跟我去徐家一趟。”
“做什么。”
苏绫看了眼两个孩子,示意露娜把他们带出去,然后才说出孟珂去了徐家的事情。
“你说这孩子是不是存心想气我?都这么多年了,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怎么就不能跟那冤家断了!”苏绫的胸口剧烈起伏:“自从那丫头回来,好不容易看着也算收心了,怎么一个不留神又跑了……”
孟怀远却并未如她想象般暴怒,而是略一沉吟:“这个你先放着别管。”
“孟珂到底是不是你儿子?”苏绫叫道:“这事能由着他?”
“现在有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孟怀远做了个安抚的手势:“下周……下周二吧,准备一下,招待吴局长他们夫妻俩。”
苏绫看他神情严肃,试探着问道:“按什么规格准备?”
“最高的那种。”孟怀远说:“这顿饭非常重要。”
“只有他们夫妻俩么。”
“可能还会有别人作陪,总之你先按六个客人准备吧。”孟怀远又说:“吴局特地交待了要见两个孩子,你这几天也教教他们规矩……至少别添乱。”
苏绫应下:“夜来肯定是没问题了,可是安知没见过世面,到时候可别闹出笑话来……”
孟怀远哀怨地看着太太:“我相信安知肯定不会吃饭吃得好好的,一句话没说好就摔客人的饭碗,或者当着客人的面撩人家小老婆,说那些有的没的浑话——我连这种笑话都闹过,还怕小女孩没见过世面么。”
苏绫表情一僵:“既然你担心这个,那咱就先不接小珂回来……”
“就让他暂时留在徐家祸害徐莫野吧,我实在丢不起这个人了。”孟怀远揉揉眉心:“等这边的事情定下来,我再去接他。”
孟泽从后面追上安知:“一个人回去?”
安知回眸:“阿泽哥哥。”
看到她手上的孟泽倒吸一口气:“我看看手。”
安知默默把手伸出来。
“疼不疼?”
“疼啊,疼死了。”安知委屈地说:“那么粗的一根针头哎……手都扎穿了。”
“打破伤风了吗。”
“打了。”
“鬼屋已经停业整顿了,以后不会再有人受伤了。”
“哇,这么严重吗?”
“那个小火车的护栏这么矮,又没有别的防护设施,肯定是有问题的。”孟泽严肃地说:“这几天伤口别沾水,洗澡让小柳帮你。”
安知闷闷不乐地哦了一声。
“气成这样啊。”阿泽揉揉她的头发。
“明明是夜来推我的,去年他还把我推到蛋糕上,”安知小声说:“奶奶偏心。”
阿泽叹了口气:“是啊,夫人就是更喜欢夜来,没办法嘛。”
“凭什么啊。”安知撅嘴:“就因为我是在外公外婆家长大的么。”
孟泽略梳理了一下这家人错综复杂的伦理关系,已经开始头疼了,决定不要深究其中的原因:“那安知希望奶奶疼你吗。”
“不需要,”安知赌气地说:“我才不稀罕呢,我有……”
她本来下意识想说阮长风,但话到嘴边溜一圈,就变成带出了唇边狡黠的微笑:“……我有阿泽哥哥疼我。”
阿泽果然大为受用,眼角眉梢都是淡淡喜意,十分豪气地说:“你别难过,我早晚帮你出这口恶气。”
“早晚是多晚啊……”安知慢吞吞地问。
阿泽笑着指点她:“你不该先找夫人告状,你找到正确的人就已经成功了一半。”
“找……”安知还是不能顺利地叫孟珂一声爸爸:“找夜来的爸爸么。”
阿泽摇头:“如果真要在你和夜来之间选,他肯定是站在夜来这边的。”
“啊,”安知好像对此早有预感,嘀咕道:“果然。”
“所以你知道该找谁了?”
“不敢。”安知打了个寒噤:“我有点害怕爷爷。”
“孟先生才是这个家里最心疼安知的人。”阿泽眯了迷眼睛:“但你要找一个合适的时机让他明白。”
几天后。
“再坚持一下,很快了,很快就到了……”苏绫把孟夜来搂在怀中,往他脸上扇风,也许是领结太紧的缘故,夜来的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
安知若无其事地站在一边,踢路边的鹅卵石玩,全然不在乎蹭脏了崭新的皮鞋,两个孩子都打扮一新,站在路边准备迎接客人。
比原定的时间晚了半个小时,客人才姗姗来迟,孟怀远先一步下车,亲自开车门,更可见客人的身份了。
安知看着传说中位高权重的贵客,却只是一对略微富态的中年夫妻,穿着宽松的休闲装,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从言谈中听出孟怀远已经认识这对夫妻很久了,苏绫也和那位太太颇为热络,一见面就商业互吹了十几分钟,从发型聊到医美,笑声爽朗开怀。
这几日天气渐渐热了,孟夜来站的时间有点久,脸色越来越难看,大人们忙着寒暄,谁都没注意到。安知戳了戳他:“你可别晕倒了。”
夜来白了她一眼:“我才不会。”
安知手欠地戳戳他的腰:“真的?我看你都站不稳了。”
夜来忍无可忍地打了一下她的手背:“这是你先招我的!”
他们这边闹出点小动静,吸引了客人的注意力,吴夫人转头看向这边,眼神慢慢亮了起来,一伸手把男孩搂住。
“哎呀好久没见夜来,都长这么……”她大概想说夜来长高了,但比划一下身高,后面的话又咽了回去:“……这孩子真是越长越漂亮了。”
孟夜来排斥这个陌生的拥抱,被香水味熏到了,小脸皱在一起,安知在旁边捂着嘴偷笑。
苏绫无奈地介绍:“这是安知。”
吴夫人仔细看了看她:“唉?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这孩子?”
苏绫摇头:“不能吧,安知之前一直在她外祖家生活。”
吴夫人的眼神从疑惑转向坚定:“不对,我肯定是见过的……老吴!”
吴夫人把丈夫一起拉过来鉴别:“……你看看这小姑娘,我是不是见过?”
吴局长想了一会:“她是不是演过什么电影?”
太太一拍脑门:“是了是了,《千金错》对吧?你在开头出场的……当时我还和老吴说这小姑娘长得真可人疼。”
苏绫叹了口气:“你看你,丢人都丢到张阿姨那里去了。”
安知马上摆出招牌式的甜笑:“张阿姨好,吴叔叔好。”
孟怀远在夜来的脑袋上轻拍了一下:“快点叫人啊,做哥哥的还没有妹妹懂事。”
孟夜来低着头,别别扭扭地叫了人,声音轻如蚊哼,孟怀远不满地扭过头去。
吴夫人大概是知道一点点孟家的情况的,没有追问细节,拉着安知的手对孟怀远笑道:“安知虽说是在外祖家长大,但也养得落落大方了……不错,不错。”
她一拉安知的手,就摸到她手上缠的绷带,大惊小怪地心疼起来:“天哪这手是怎么回事啊?”
苏绫警告地盯住安知。
安知垂下眼睛:“跳舞的时候摔伤了。”
孟怀远眼神一滞。
“疼不疼呀?”
“当时有点疼,现在不疼啦。”
安知有效地转移了话题,吴夫人又转而开始关心安知学跳舞的进度,在得知她想要参加学校的芭蕾舞团后,又向苏绫大力推荐了一位鼎鼎大名的芭蕾老师。她表现地很上心,甚至当场就把那位老师的微信推了过去。
苏绫也只好装出很上心的样子,表示无论继续那位大神收徒条件有多苛刻,都会让安知拜入她门下的。
女人这边聊得热闹,吴局长看了一圈后,故作迟疑地问孟怀远:“怎么没见到孟珂?”
孟怀远无奈地说:“小珂身体不舒服,就不让他出来了。”
“哎?身体不舒服吗……不应该啊,”吴局长打趣地笑道:“我昨天还在徐家的晚宴上见到他了,看着还挺精神的,我还跟他聊了几句呢。”
第332章 心肝【中】(2) 有我在,不会让你饿……
“哎?身体不舒服吗……不应该啊, ”吴局长打趣地笑道:“我昨天还在徐家的晚宴上见到他了,看着还挺精神的,我还跟他聊了几句呢。”
孟怀远后槽牙都快咬碎了:“大概是昨天晚上回来的路上吹着风了。”
“昨晚吓了我一跳, ”吴局长似笑非笑地说:“以前都不知道孟珂和徐莫野关系这么好。”
孟怀远只能硬着头皮说:“他们小一辈的, 多联络联络感情,也是好的。”
客人长笑三声, 负手向前, 留下孟怀远站在身后,脸色阴晴不定。
孟怀远平复了一会心情,招手示意阿泽上前。
孟泽轻手轻脚地走过来:“孟先生什么吩咐?”
“东西准备好了?”
“按您说的准备了。”
“不够。”孟怀远迅速下了决断:“再加三成。”
阿泽有些吃惊:“这么大的胃口,他不怕撑死么。”
孟怀远叹道:“没办法, 四龙寨这个项目,姓徐的也要下场了。”
“这么突然?之前一点风声都没过啊。”
“他这暗示的还不够么。”孟怀远烦躁地揉揉眉心:“快去准备。”
阿泽正领命去筹备, 却看到安知频频回首, 苦笑道:“快去餐厅坐着吧,今晚好多好吃的。”
安知对四龙寨几个字很感兴趣:“小容姐姐现在就在四龙寨,她是个警察。”
“我知道。”阿泽点点头:“她很快就能换个辖区上班了。”
“为什么啊。”
阿泽在她手心画了个圆,然后在圆里面写了个“拆”字。
四点五十分,容昭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
“小容,今天下班这么早啊。”办公桌那头的老警察抬头问了一句:“少见。”
“今晚要找朋友喝酒。”容昭笑嘻嘻地说:“早点走哈。”
同事挥挥手:“快去快去。”
容昭背上包直奔四龙寨的小吃街, 虽然此时天还没有黑, 但夜市上已经热闹起来,商贩们支起锅碗瓢盆,桌椅板凳铺开遍地, 热热闹闹的烟火气。
容昭在卖卤菜的小车前买了两斤热卤,叮嘱了少放辣,又看到旁边的摊位是套圈的, 立刻跃跃欲试,花十块钱买了五个圈。
“容警官您又来啦?”摊主已经认识她了,一边摆放地上的商品一边苦笑:“您手下留情,多少给我留点。”
容昭嘿嘿一笑:“就五个圈,套完就走……行了您别往后藏了,看你动作就知道那个芭比娃娃最贵,今天就套它了。”
容昭手起圈落,不仅套走了最后一排的芭比娃娃,还套走了前排的一包花生米和两瓶啤酒。
“您真是太贴心了,”她笑道:“正好我今晚要找人喝酒。”
这时候卤菜也好了,摊主把食物递给她,却把钱推了回去:“怎么敢要容警官的钱,您喜欢吃我们家东西就好。”
“这是你自己不收我钱的喔,可不是我故意吃东西不给钱,”容昭反复向摊主确认:“最近上面正查这个……您再受累把那几张桌子往里面挪挪吧,占着机动车道了,您说我是管还是不管?”
她在夜市上转了一圈,又制止了一起街头少年的打架斗殴事件,处理了一单食客吃坏肚子的投诉,协调了火锅店和烧烤店的地盘争端,给在路边倾倒厨余垃圾的海鲜店开了张罚单……最后终于从夜市上出来,天已经全黑了,她手上也拎了一大堆吃食,腋下还夹着个水果店店主硬塞过来的大西瓜。
华灯初上,她回头看了一眼,夜市人声鼎沸,热热闹闹的人间烟火气。
容昭看时间不早了,转头拐进小路,在蛛网般错综复杂的小巷中穿行,几乎没有路灯,她要留心脚下不要踩到脏水。
“帅哥,要不要按摩?”街角的路灯下有个女人麻木地询问:“一次两百,包夜三百。”
容昭把脸伸到灯光下面,凑近看女人吐了劣质口红的嘴唇:“华姐,涨价了啊,我记得之前还是一百五呢。”
妓女“啊”一声扭头就跑。
容昭耸耸肩,决定把头发再留长一点。借着路灯看向斑驳的门牌号,确认了自己要找的破败小楼,顺着烟头遍地的楼道走上楼,她实在腾不出手敲门了,就用脚踢了踢铁门:“开门。”
屋里一片沉寂。
“开门开门,别躲了,我看到你灯亮着。”容昭继续叫道:“今天我可是带了好酒好菜来的,你必须放我进去。”
门吱呀一声开了,阮长风看着她连声叹气。
“别愣着啊,接着。”容昭把西瓜塞到他怀里:“快放冰箱里冻上,我热死了。”
阮长风迟疑地接过西瓜,容昭已经从门缝里挤了进来:“还有这些,卤菜又有点凉了,你有没有锅可以热一下?”
阮长风摇摇头,指了指墙角水泥地上的一个烧水壶。
“你哑巴了?”容昭紧张地说:“昨天看到你也是不说话。”
“……没事,”阮长风勉强咳嗽两声:“上火。”
容昭用脚尖踢了踢墙角的一箱泡面:“你天天吃泡面肯定要上火的嘛,你等着,我明天给你带点药来。”
阮长风把桌子上散落的文件推到一边,又搬来一张塑料凳子:“坐。”
容昭环视一圈狭窄简陋的出租屋,发现家具还算齐全,架子床不小,却被靠墙立起来,地上放着个睡袋。她抱着起西瓜走向墙边的两个冰柜,拉开冰柜的门:“我先把西瓜冻上?”
“别……”阮长风虚弱地制止她:“没开。”
“这是房东的?居然还配了两个……”
“姚光买的。”阮长风言简意赅地说。
容昭回忆起去年夏天的疯狂冒险,突然想起来这两个冰柜之前是用来放什么的,默默把冰柜门合上了:“这是姚光去年租的那间房?”
“她给房东交了两年房租,还没到期,”想起逝者,阮长风黯然道:“应该是准备和沈文洲在这里常住的,沈文洲……之前,把钥匙留给我了。”
物是人非,事事休。
“这就是你有床不睡,用睡袋的理由?”
“我怕睡了这张床姚光来找我。”阮长风疲倦地扶额:“有时候一个人待久了,就觉得他们两个还没走。”
“你害怕凶宅就不要住在这里啊!”容昭无奈地说:“干嘛那么草率把事务所的房子卖了,现在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阮长风没回答她,勉强在桌面上清理出一小块地方来,和容昭把食物摆出来。
“你这阵子研究什么呢,”容昭随手拿起一沓打印纸,一眼就被满纸复杂的数字劝退了:“这也是姚光留给你的?”
阮长风从她手中抽走文件,言简意赅地说:“炒股。”
容昭一皱眉:“不好。”
“怎么就不好了。”
“如果实在缺钱我也还有点积蓄……”
“不用。”阮长风说:“你要是想赚一点外快,我可以推荐一支很有升值潜力的股票。”
“如果是别人卖房子炒股,我会建议他去看医生,如果是你的话……”容昭担忧地看着阮长风苍白瘦削的脸:“长风,你还好吗。”
“马马虎虎吧。”阮长风把一次性筷子掰开了递给容昭:“别担心,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你之前炒过股票?”容昭给他夹了一块肉:“你多吃点,这家的卤味超级香的,我有时候下班了都要绕路过去买。”
“以前长线买过几家业绩比较好的,买进来就没怎么动了。”阮长风又找了个一次性杯子,正想打开啤酒瓶,又发现没有开瓶器,用筷子撬了半天:“……所以没什么研究。”
容昭从他手中接过啤酒,在桌边轻轻一拍,瓶盖应声而落:“哎,不够冰,喝着不过瘾。”
阮长风幽幽地指了指她身后的冰柜,容昭叹了口气:“算了。”
她想给阮长风倒酒,后者捂住杯口:“你喝吧,我嗓子难受。”
容昭听他嗓音确实比之前沙哑很多,也不勉强,自己给自己满上了:“不管你接下来想干什么,身体都是革命的本钱啊同志……别再天天吃泡面了,至少打个鸡蛋吧。”
阮长风已经有点烦了,神情愈发倦怠深沉,接下来无论容昭说什么,他都嗯嗯哦哦地敷衍过去。容昭自说自话了一会,也觉得无趣,就又拿起旁边的文件翻看。
看了一会她的眉毛渐渐皱起,最后打了个结:“你买的是孟家的股票?还买了这么多……”
阮长风点点头:“All in。”
容昭逐渐回过味来:“孟家接下来是不是会有什么大动作……”
“是。”阮长风说:“四龙寨要拆迁了。”
容昭猛灌了一口酒压惊:“我猜到是个大动作,没想到是这么大的动作……四龙寨不好拆啊。”
四龙寨作为宁州核心CBD地带的一块牛皮癣,几乎每一任宁州市长都立志要整顿的超级顽固地带,能坚强地屹立不倒这么多年,拖到周边房价起飞,拖到地方财政实在拆不起拆不动……虽然知道四龙寨不可能长久地存在下去,但容昭没想到最后会是孟家来做这个项目。
“孟怀远肯定会办法的。”阮长风说:“姓孟的要啃这块硬骨头,我们这些老百姓跟在后面喝碗汤吧。”
“我真的一点风声都没听到。”容昭摸着下巴说:“亏我天天在四龙寨里面跑,居然完全不知道这回事。”
“孟怀远还在打通关系,但应该十拿九稳吧,毕竟除了孟家以外,宁州也没有谁能拿得下这个项目了。”阮长风不小心折断了筷子尖:“现在孟家的股价还在低位,等这个消息正式放出来……股价必涨。”
容昭想起四龙寨此地剽悍的民生,心情复杂:“这事情……不好办。”
“要跟我买股票不?”阮长风问:“你工资也不太够花吧。”
“不买。”容昭果断地说。
“明知道会涨也不买?现在全宁州知道这个消息的人不超过二十个,好时机错过了没了。”阮长风的视线从容昭脚下的平板鞋,移到她身上穿出毛边的旧T恤,最后停留在她因为风吹日晒而略有些粗糙的脸上。
“你别劝了,我不可能买股票的,就算涨一百倍也不买。”容昭认真地说:“我的钱得安安生生地留着才行。”
“给自己攒嫁妆啊?”
“这样万一你这笔投资失败了,有我在至少不会让你饿死。”容昭专注地凝视着他:“我得给你兜着底。”
阮长风静默了一会,给自己倒了杯酒,端起杯子和她碰了一下,然后仰头饮尽。
第333章 心肝【中】(3) 最合适的时机……
贵客的车从视野中消失的下一秒, 孟怀远脸上热络亲切的笑容消失了,神色中出现沉重的戾色。一同送客的安知亲眼目睹了这一瞬间的变脸,有些发憷, 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结果孟怀远居然发现了, 抹了把脸,又调整出温和的微笑:“晚上吃得怎么样?”
安知揉了揉肚子, 觉得这顿超高规格的晚餐好像确实吃了很多好吃的菜, 但又回想不起来具体吃了什么,点点头:“很好吃。”
孟怀远不想让工作上的情绪影响到孩子,故作轻松地说:“喜欢吃哪个菜,下次直接去厨房点就行了。”
夜来在旁边轻哼了一声:“没见识。”
安知笑眯眯地问他:“哥哥觉得不好吃吗?”
“不好吃, 没味道。”夜来沮丧地说。
孟怀远发愁地说:“这孩子现在就这么挑剔了,以后还有什么能吃的么。”
苏绫立刻说:“我带夜来去小厨房, 让师傅再给做点他喜欢吃的。”
等夜来和苏绫走开之后, 孟怀远才拉起安知受伤的手:“这手怎么回事?”
其实事情已经发生好几天了,但孟怀远这段时间实在太忙,直到现在才有时间关心。
安知这才把鬼屋里发生的事情说出来。
“刚才在伯伯和阿姨面前怎么没说实话呢?”孟怀远问。
“怕让爷爷丢脸……”
看着冰雪玲珑的小人,孟怀远更加心疼了:“你还这么小呢就懂这么多,其实像夜来那样随心所欲一点,没有人会说你的。”
“我不想像夜来那样。”安知觉得眼下应该是阿泽说的好时机了, 便硬邦邦地说。
“真是夜来推你的?”孟怀远严肃地问道。
安知庄重地点点头:“奶奶不相信我。”
孟怀远沉默了很久, 然后摸摸安知的头:“安知,原谅他们吧……过错在我。”
安知一瞬间委屈地快要哭出来。阿泽当时说得那么信誓旦旦,结果现在根本不是什么好时机嘛。
也许根本就没有好时机。
孟怀远只有长长久久地叹息, 不知道这一团错综复杂的心结该怎么解。
家庭,血缘,本该毫无保留的亲人, 伤彼此最深。
有一瞬间孟怀远突然开始后悔,也许当初不该一意孤行,偏要让安知回孟家。
深夜时分,孟怀远仍然没有睡觉,点着檀香对窗静坐。
苏绫穿着睡衣走到他身后:“不是一直说累么,还不睡?”
“头疼。”
苏绫的手按在他太阳穴上,轻轻打圈:“我帮你揉一会。”
孟怀远从鼻腔中溢出一丝舒服的轻哼,嘴上却说:“你早点睡吧,这几天也忙坏了。”
苏绫掏出一张纸:“给你看这个。”
展开来却是一张小学生作文,字迹稚嫩,孟怀远把纸拿远又拿近,反复调整视线焦距,勉强看清标题是《我的爷爷》,署名孟夜来。
“语文老师给打了满分呢,还说要选去参加学校的作文比赛。”苏绫笑吟吟地说:“我给你念念?写得可好了,你看看有没有什么要修改的。”
“嗯,”孟怀远态度有些冷淡:“我知道怎么改了。”
“你都还没看呢。”
“把标题换成《我的校董爷爷》,直接拿个一等奖没问题吧。”
苏绫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嗔道:“讨厌,这让同学怎么看他嘛。”
“有什么关系呢?”孟怀远沮丧地说:“像咱们这样的人家,只会养出来怪物吧。”
苏绫倒吸一口冷气:“你说什么?怎么能这样说孩子?”
“孟珂在这种时候,还跑去跟我的竞争对手纠缠,夜来伤害妹妹之后一点愧疚之心都没有……”孟怀远惆怅地说:“承认吧,是我们两个没教好。”
苏绫冷笑道:“是,我没教好,就他季识荆会教孩子,教出来的姑娘人见人爱花见花开,人品脾气模样什么都好,都给你拐到床上去了。 ”
孟怀远无奈地看着妻子:“阿绫,我们说过不谈这个。”
“你还说过永远不让那个女人的孩子进我家门呢,”苏绫怒道:“可是现在季安知已经蹬鼻子上脸踩到夜来头上了!”
“这件事情确实是夜来有错,我们不可以继续惯着他了,不然这孩子就彻底养废了……”
“你又凭什么断定是夜来推的她?就凭她一面之词?”苏绫的眉头紧皱:“去年夜来生日,她先把夜来打了一顿,然后从二楼往下跳,还砸坏了夜来的生日蛋糕,就这还敢诬陷夜来……这一而再再而三的,我怎么相信她?”
其实她不说还好,孟怀远本来都快要忘记去年秋天那件事了,被她一说想起来,顿时怒不可遏,原本的三分疑虑顷刻间烟消云散:“那次可是我亲眼看见的!”
“就是因为上次让她尝到了甜头,这才故技重施罢了,”苏绫痉挛般瞪大双眸:“小小年纪这样的心机,简直可怕。”
“你别忘了那天其实不是夜来的生日,是安知的。”孟怀远想起自己还从未给安知正经过过生日:“我记得夜来的生日还要早几天吧。”
苏绫费解地看着丈夫,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纠结这个问题。
“我刚才问了小柳,安知这几天晚上都会被噩梦吓醒……哪有小孩子赶在鬼屋里面自己跳车的!”孟怀远站起身,神情严肃:“我知道你偏宠夜来,但明面上这一碗水,必须要给我端平了。”
孟怀远一整晚都恹恹的,直到现在才显出家主的威严来——那不是丈夫对妻子说话,而是一家之主对家庭成员下命令,苏绫被他的气势吓住,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只有眼泪无声无息地流淌。
孟怀远也有些后悔话说重了,语气稍缓:“……两个孩子的事情,我会再查的。”
他用手指拭去妻子脸上的泪水:“我这段时间工作太烦心了,可能脾气不好,你多担待点……家里的事情别让我劳神了,行么。”
苏绫含泪点点头。
又说了些体己话,苏绫准备回房睡觉了,一打开门才发现阿泽在门外站着,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又听去了多少,她实在是疲倦了,只是不善地瞪了他一眼便走了。
孟泽走到孟怀远身边,孟怀远头也不回地问:“客人送回家了?”
“是,吴太太强留着喝茶,所以多耽误了一会……”
“东西送出去了?”
“都留下了,”阿泽笑道:“没拒绝。”
孟怀远松了口气:“肯收就好,后续的几批你还要继续跟进……唉,以前张承嗣在的时候,哪里需要这么费劲。”
阿泽点头称是。
孟怀远还想交待什么,手机叮咚一声轻响,顺手划开女仆小柳发过来的视频,手机拍的,黑暗中画面显得模糊,但能看清是安知的睡颜。
阿泽连呼吸都放轻了几拍,偷眼看孟怀远,也是满脸专注怜爱。
万籁俱寂,视频里却能听到女孩轻轻的梦呓。
“不怪爷爷……他也没办法……”
镜头突然动了起来,画面里出现了小柳的手,轻柔地托起安知的小脑袋,然后换掉了已经哭湿的枕头。
阿泽看了一遍就扭过头去不忍心看了,孟怀远却像着魔似的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阿泽强行把手机从他手中抢走:“孟先生……别看了,是那孩子自己没福气。”
孟怀远突然和他争抢起手机来,喉咙中溢出困兽般绝望的咆哮:“你别管!让我看……让我好好看着我以前造的孽!”
阿泽假意反抗了片刻,就让孟怀远把手机抢了回去,任由老人在一遍遍的重复观看中,体验心碎如死的感觉。
孟怀远沉浸在伤感悔恨的情绪中,根本没注意到阿泽眼中快意的神情。
他会让孟怀远好好看着的,看那个他永远不能相认的女儿,在梦中原谅了他所有的过错。
此刻,才是最合适的时机。
第334章 心肝【中】(4) 他怎么会在这里?……
数日后, 四龙寨即将拆迁的消息,果然如平地惊雷般在宁州城内炸开。
这块一点五平方公里的土地,会在接下来的半年中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所有的民房和私搭乱建都会被拆除, 四龙寨将彻底成为历史。
孟怀远同时召开了新闻发布会,表示孟家会承担四龙寨的拆迁改造工作, 承诺给予所有四龙寨居民丰厚合理的拆迁补偿, 让大家放心签约。新闻发布会上还公开了四龙寨拆迁后的土地使用计划——规模庞大的商业娱乐居住综合体,完整地融入宁州中心的CBD中,同样由孟家作为开发商和承建单位。
这个消息一出,孟家原本稍显低迷的股价立刻原地起飞, 资本市场显示出极大的信心,对孟怀远的魄力胆识大为赞赏。
四龙寨则人心浮动, 各家都开始开始在本就拥挤不堪的地皮上继续违章加盖, 试图让房子在拆迁时能多算几平米,此刻在天台上胡乱多盖一层,拆迁时没准就能多到手一套房,是极为划算的生意。
不过成年世界的波澜影响不到孩子,圣心玫瑰学院的学生们也不会与贫民窟拆迁扯上关系,除了孟怀远变得更加忙碌, 孟珂一直没有回家之外, 孟家内部风平浪静,安知甚至更焦虑放学后的事情。
“安知你是在发抖哎,”李娉婷回头轻轻碰了碰她:“怎么啦, 题目不会做吗?”
安知惆怅地合上数学书:“因为今天星期三。”
“星期三怎么啦。”
“待会要上芭蕾课。”
“我下课之后也要上辅导班。”李娉婷说:“你那个至少是兴趣班,总比我轻松一点吧。”
安知又叹了口气:“你不懂。”
“为什么?”
一旁的孟夜来幸灾乐祸地插嘴:“我奶奶说因为她娇气。”
安知又叹了口气。
练功房内。
“下一个动作,Batterment frappe, 脚跟朝前上方,膝盖外开向旁,力量集中在脚尖上——”身形优雅的舞蹈老师简单示范之后,视线从镜子中凝聚在季安知身上:“你来。”
安知凝神,蓄力,抬腿,下一瞬间老师手中的小木棍已经敲在了手臂上:“你的手肘,又塌下来了,到底要我纠正多少次?”
季安知吃痛,轻颤了一下,又条件反射地端正了手势,继续完成老师布置的小弹腿动作。
刚一抬起脚后跟,老师又是一句“不对”,却又不说哪里不对,只是一味惋惜地摇头:“你以前老师是谁?”
安知说了自己芭蕾启蒙老师的名字。
“不入流的老师误人子弟,这教出来的都是些什么啊,动作完全是变形的。”肖卿老师皱起精致的眉峰:“还要我一遍一遍地纠正你的基本功。”
安知心想王老师只是个社区里开培训班的,收费几十块钱一节课,还都是十几个学生的大课,自然不能和矜贵的肖老师相比了。
何况她很喜欢王老师,总是笑眯眯的,看上去很和蔼,很多年以前还教过季唯。
她这样想着以前的王老师,下一组动作变形的更加严重,肖卿这段时间已经说了她无数次,但从小养成的肌肉记忆哪里是那么好纠正的,她把手中的小木棍往地上一摔,对旁边椅子上的苏绫说:“孟夫人,对不起,您家这孩子我教不了。”
苏绫似笑非笑地掀起眼皮,欣赏了一会安知窘迫的表情,才慢悠悠地说:“哎,这孩子悟性是差了点,脑子又笨,但毕竟也是从小练的,肖老师您多费点心。”
“实在是没办法教,不是我肖卿自谦,我在宁州的舞蹈界也算是有些地位,能来我这上小课的孩子哪个不是从小练起来的……但这孩子基础实在不行,属于底子没打好的那种,我看了一眼就知道不合适,但看在吴夫人的面子上……”肖卿又重重叹了口气:“我真的教不了她,给多少钱也不行。”
苏绫朝安知耸耸肩:“你看看怎么办啊,你实在太笨了,肖老师都不愿意教你。”
经过这段时间的打压,安知早已信心全失,眼巴巴地望着肖卿,小声说:“肖老师,我会好好练习的。”
“可是你跟上一次课比起来完全没有进步。”肖卿毫不留情地说:“你在家里没有练习的条件吗?”
苏绫马上说:“家里可是为这孩子跳舞专门装修了一间练功房,全是用的最好的材料。”
言下之意,最好的老师找给你了,最好的练习条件提供给你了,还是没有长进,便只能从你自己身上找原因了。
肖卿看她眼神可怜,语气稍微和缓了些:“你第一次来上课的时候说是想排你们学校芭蕾舞团的新戏?”
安知小幅度地点点头。
“你现在这个水平恐怕……”肖卿欲言又止地:“据我所知新戏很快就要开始排了……是《仙女》吧?”
其实安知早就去找过路遥兮,遥兮也带她见过指导老师,李老师告诉安知选角的时间和考核标准,也嘱咐她到时候务必来试试。
可眼看选角的时间越来越近,肖老师还在慢条斯理地纠正她的基本功,根本不许安知练考试的选段。
“你们舞团的指导老师是我同门师弟,”肖卿又看了安知一眼:“你现在就把基本功练好就行了,别想那么多。”
安知一句话都不敢说,默默走到爬杆旁边继续练习去了。
看她态度确实不错,休息的时候肖卿才松了口:“……我会和师弟打声招呼,看到时候能不能让你上台历练一下。”
两个小时的课上完,安知的精神和□□都疲惫到极点,换了衣服后跟在苏绫身后走出工作室,正好看到路遥兮迎面走进来。
“安知,你也来上肖老师的课?”美丽的舞团首席笑吟吟地说:“好巧啊。”
“遥遥姐。”安知勉强挤出笑脸打了声招呼:“好巧。”
“学校舞团那边怎么一直没见你去?乔老师一直念叨你呢。”
“跳得不好,就不去丢人了。”
“哪里不好啊,去年我们跳《胡桃夹子》的时候不是挺好的嘛。”遥兮握了握安知的手:“肖老师对学生是要严格一点,安知要自信哦。”
安知看着她平淡面容上温暖明亮的笑容,感受到了些许暖意:“谢谢遥遥姐。”
“我上课时间快到了,我先进去咯?”遥兮指指手表:“老师一节课好贵的,实在舍不得浪费——下次再在学校里找你聊天。”
安知的视线一直追随着路遥兮,隔着玻璃看到她一走进练功房,肖老师那张严肃冷酷的脸上立刻浮现出和蔼的笑意。
原来她会笑啊,安知想。
她只是不对自己笑。
苏绫好像根本没有注意到安知的疲倦,并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坐上车去了西城区的一家商场。
这家欣荣商场的地段不算好,东西看上去也不便宜,开在已经有些没落的商圈里,所以并没有什么人来,还在坚持营业,人气不足冷气足,空调温度调得很低,装修也显出价格不菲的格调来。
苏绫深吸了一口高雅的香氛,露出满意的笑容。
“好久没来,”苏绫眯了迷眼睛:“这里生意更差了。”
安知看了眼商场中庭的挂钟,晚上八点,每家店面都灯火通明地营业,却基本上只有店员守在里面。
“你知道这里一天要亏损多少钱吗?”苏绫问安知。
安知摇摇头:“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苏绫看上去心情很好:“这家商场已经是孟家最亏的产业吧,好多人劝老孟把它关掉。”
“为什么不关呢。”安知敷衍地随口问道。
“因为我喜欢来这里逛街啊。”苏绫掩唇笑道:“人少,清静,不会被乱七八糟的闲人打扰……当时这里招商选的都是我喜欢的店。”
安知大概看了一眼,发现这家商场里的美容院和精品女装店确实比例更高,上新频率和外界基本保持一致,相当新潮。甚至还有一家专门卖基督教饰品的专卖店,确实一看就是按着苏绫的喜好布置的。
苏绫把安知拉进了一家童装店:“喏,自己挑几件衣服吧,天天穿校服,在家也穿校服,老孟还以为我虐待你不给你买漂亮衣服穿。”
几位店员立刻走过来,热情地招呼安知,安知被团团围住,窘道:“不用不用,我有衣服穿。”
她现在真的好想回家睡觉啊。
苏绫挥挥手,表示她要去做个spa,让安知不要着急回去,慢慢挑几件体面衣裳。
安知胡乱挑了几件看着顺眼的裙子,之后就在服装店的小桌子上趴着写作业。课后作业都写完了,还是不见苏绫从美容院回来,便背上书包在商场里闲逛。
路过一家小超市,安知觉得有些饿了,便走进去想买些吃的。
这家超市在商场角落里并不显眼,估计也开了很久了,地砖的缝隙都透出几分陈旧来。
安知随手拿了块面包往柜台走,店员戴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
她正要把面包放到柜台上结账,就看到苏绫从外面走进来:“你怎么到处乱跑,快点跟我回去了,也不看看现在几点了。”
刚才慢悠悠做spa的时候倒是没见她着急过。
安知低着头捏了捏面包的包装袋:“那个……”
苏绫从货架上拿了瓶矿泉水,又一把拽过她的胳膊,直接把安知拽出去几步:“路上再吃!”
安知被她拽着走出超市,才反应过来手中的面包没有结账,苏绫也似乎根本没有买单的意识:“等一下……”
她回头望向超市的柜台,视线正好和戴鸭舌帽的超市店员相撞,安知一惊,差点叫出声来——他怎么会在这里?
“又怎么了?”苏绫不耐地回头。
“没什么。”安知感觉把面包往身后藏了藏:“没事了,我们回家吧。”
第335章 心肝【中】(5) 孟珂回家了
苏绫突然着急回家, 大概是因为家里发生了些事情,因为她一路都在催促司机快点开,安知不敢问原因, 手中捏着面包, 小口小口地吃下。
到家之后一切真相大白,原来是孟珂回家了。
一个多月未见, 孟珂的气色倒是不错, 懒洋洋地歪在贵妃榻上,孟夜来扑在他怀里不肯撒手,眼睛红红的,显然已经哭过几轮了。
“孟夜来你哭啦。”安知不放过任何一个嘲讽他的机会, 笑嘻嘻地指着他说:“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 羞不羞。”
孟夜来连嘴硬的力气都没有了, 翻了个白眼,把脸换个方向埋到孟珂的衣服里。
“就是说别哭啦夜来,你看妹妹都笑话你了。”孟珂揉揉儿子的脸,笑着朝安知点点头,算是打招呼了。
苏绫匆匆走进来,先确认了孟珂安然无恙, 松了口气, 然后冲过去,在他脸上扇了一巴掌。
这一巴掌打下去,孟珂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 倒是夜来被吓得尖叫出声。
“妈。”他歪着头微笑道:“我回来了。”
苏绫用最后的理智让露娜带着两个孩子先出去,孟夜来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喝孟珂分开这么久,紧紧拽着他的衣服, 无论露娜怎么劝都不肯松手。
“你先回房间,我等会去找你,”孟珂在夜来耳边轻声说:“爸爸学了几个新魔术,待会变给你看。”
母子独处的下一瞬,苏绫的尖叫爆发了出来:“你还知!道!回!来!!”
“这里还算是我家吧?”孟珂不确定地说。
“你还回来干什么呢,”苏绫讥诮地说:“我看你在徐家不是过得很开心嘛,乐不思蜀啊。”
孟珂揉揉泛红的脸皮,感慨道:“哎,也没想象中那么开心。主要是徐家人太多了。”
苏绫略想了想孟珂在徐家那种封建大家族里受的眼色和闲话,便觉得又生气又心疼,最后千言万语化作一句:“活该!真亏你能忍到现在,要是我,一天都待不下去。”
“别的都好说,他不该让我跪那个老家伙。”孟珂恹恹地说:“妈,你说世界这么大,怎么就没有我能待的地方呢?”
“这里是你家,还能容不下你了?非要跑出去,那寄人篱下的日子能好过吗。”苏绫嗤笑道:“徐莫野那个妈,宋珊,比我难对付多了吧?”
孟珂一摊手:“要不怎么给我赶出来了呢,看着一天到晚病怏怏的,手段真是厉害。”
“徐莫野不帮你啊。”
孟珂叹了口气:“他忙。”
“我早就说徐莫野靠不住,你偏不信,非要受了委屈才明白么。忙?那都是忙着跟你爸作对呢。”苏绫揉揉孟珂的头发:“行了行了,回来就行了,以后吸取教训,就好好在家里待着,多陪陪夜来。”
孟珂这才想起来:“对了,我爸呢。”
“开会,估计一时半会开不完,我打了好多个电话让他赶紧回来。”苏绫说:“感谢徐莫野,这段时间真没少给你爸添堵。”
“啊……”孟珂小声说:“他从来都不跟我说这些。”
苏绫对孟珂的智商早有认识:“没办法,谁让你脑子像我呢,要是像你爸,也不至于让人家花言巧语骗去了。”
“可是我不光头脑像你,脸也长得像你啊。”孟珂摸着脸说:“要是像我爸才没有现在这么好看呢。”
这话总算把苏绫哄开心了,对她而言,孟珂肯回家毕竟是好事,她笑着在孟珂脑门上戳了戳:“你这张嘴啊,也不知道像了谁。”
橙色小球在孟珂指尖游走,从食指滑到中指,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般,一晃便消失了,孟珂摊开空空如也的双手:“哎,怎么不见了?”
孟夜来瞪大双眼:“球呢球呢!”
孟珂在夜来耳畔轻轻一摸,小球又重新出现在他掌心:“在这呢。”
夜来拍掌大笑:“好棒好棒!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不行,刚才就说是最后一个了,”孟珂连连摇头:“已经很晚了,你该睡觉了,明天还要上学。”
夜来抱着孟珂的胳膊摇晃:“爸爸爸爸求你了求你了,最后一个,再变最后一个……”
孟珂被他缠得没办法,看到儿子已经困得眼皮直打架,却还强撑着不肯睡,想了想说:“好吧,那真的是最后一个喽,带你看小天使好不好?”
夜来拼命点头。
“这个魔术呢,是需要你配合的,”孟珂盘膝坐在夜来的床上:“夜来你能不能配合我?”
“能!”
“那你先闭上眼睛。”孟珂说:“不许偷看喔。”
夜来立刻把眼睛紧紧闭起来。
“躺倒,把被子盖好。”孟珂帮夜来把被子严严实实地盖起来:“哎,你刚才是不是偷看了?”
夜来用手捂住眼睛:“没有,我什么都没看到。”
“我这个魔术可不是魔术,是真正的魔法,你要是偷看就不灵了哦。”孟珂严肃地说:“你要是不听话,小天使不会来的。”
“天使长什么样子啊?”
“就像咱们家小教堂壁画上画的那样啊,背后有两个小翅膀的,不过比那个小很多,只有我的一只手掌那么大。”孟珂的声音越来越轻:“它们飞得很快很快,所以一般人都看不见它们。”
孟珂又熄灭了床头灯的开关:“它们几乎是透明的,身上会发出很微弱的白光,所以我们需要关上灯……”
孟夜来打了个哈欠:“天使什么时候来啊,我都困了。”
“你先闭着眼睛慢慢等,我和天使商量一下。”孟珂轻声说:“小天使啊,你愿不愿意来陪陪我的儿子?他是这个世界上最乖最可爱的小孩,你能不能多陪他玩一玩……”
夜来被他哄得心花怒放,浑身暖融融地像是浸泡在温水里,意识朦胧间却又皱了皱眉:“你肯定更喜欢季安知,她才是最乖最可爱,她回家以后大家都不喜欢我了……”
“不会的,”孟珂坚定且温柔地说:“不管安知有多好,我都最爱你,比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爱你。”
“……那爸爸你不要走了好不好?”
孟珂在他额前亲了一下:“我保证,永远不会离开你。”
孟夜来心满意足地沉沉睡去,他身体不好,睡眠质量欠佳,半夜时常惊悸抽搐,噩梦缠身,可是有孟珂陪在身边,他觉得自己今晚一定会梦到很美好的事情。
而门外,穿着睡衣的季安知轻手轻脚地掩上门,扶着墙根走了一会,终于疲倦地靠着墙蹲了下来。
深夜,孟珂被一阵敲玻璃的声音惊醒了。
他把汗津津的手从夜来手中抽出来,揉着酸痛的脖子,迷迷糊糊地往外看去,正见到落地窗外面一个模糊的高大影子,正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地敲玻璃。
那是太熟悉的家伙,所以来不及感觉恐惧,只是血压上涌。孟珂低声骂了句脏话,然后窜了起来,不慎碰翻了椅子,磕到膝盖生疼,却也没工夫喊疼,手忙脚乱地扶住椅子。
孟珂匆匆忙忙地窜出屋子,把落地窗在身后严严实实地关好,还没来及开口,已经被人结结实实一把搂住,浓重的酒气喷到他耳畔:“怎么一句话不说就跑了?”
“徐莫野你这个……”孟珂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简直疯了!”
第336章 心肝【中】(6) 比起初见时花容月貌……
“你知不知道我今晚回家见不到你……有多害怕。”徐莫野胡乱说着不着调的醉话:“明明白天还好好的啊……今天还是我爷爷祭日, 大家难得聚这么齐。”
“在你家待着不爽,不行么。”孟珂不耐地说。
“到底怎么回事,就不能对我说吗?”
“你非要问的话, ”孟珂眉峰紧蹙:“我只能说, 你们徐家的一草一木,那些乱七八糟的规矩, 那些人, 每一个人,都让我很讨厌。”
“那我呢?”徐莫野上前一步:“我也被你讨厌了?”
孟珂的沉默在徐莫野看来,已经是回答。
“阿野,我以前觉得我家就是个笼子, 总想着逃出去。”孟珂有些困惑地说:“真出去了才发现,原来世界上根本没有适合我这样的人待着的地方……天地都是个大笼子, 不开心的人到哪里都是不会开心的……其实这段时间你也过得不开心吧?”
“不是的——”
“别再骗自己了, 你其实根本没办法处理好我和你家庭的关系,你家永远不会有我的容身之所。”
“我说过多少遍了,你再给我一点时间,”徐莫野喘了口气:“我所求不多,就想要多一点时间而已,我一直在努力, 你要让我有余地。”
“我已经给了你十年时间了, 到现在你家里人看到我还是像见鬼一样。”孟珂惨淡地笑起来:“你得承认,世界上没有两全其美的好事情,所以我们就像以前那样……”
“我会搬出去。”徐莫野突然抢白道:“我这几天回来这么晚, 就是为了找新房子,找了好久,不过我觉得你会喜欢的。”
“哦?”
“你在徐家待着不舒服, 我们就搬出去住,你说徐家人太多,新房子就我们两个人,”徐莫野拥住孟珂:“小珂,跟我回家吧。”
“你弟弟不管了?你弟媳妇不管了?你妈不管了?你家里那一大摊子事不管了?”
“不管了。”徐莫野自暴自弃似的说:“晨安也该学着懂点事了。”
“不会又像前年那样吧,我刚安顿下来你妈就找上门了?”孟珂警惕地问:“然后抱着我的腿哭得那叫撕心裂肺啊,可太折寿了。”
“这次不会,我瞒着所有人找的房子。”徐莫野握着他的手保证:“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你想待多久都不会被人找到,我会一直一直陪着你。”
“嗯,挺好的。”
“所以我们快点走吧,”徐莫野有些急躁地说:“孟先生好像快回家了,我要赶紧把你偷走。”
“我不会跟你走的。”孟珂轻声说:“阿野,我已经过了相信这些话的年纪了……‘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是不会存在的,人只要活着就总有一天会被找到,我是逃不掉的 。”
“你不是不相信这些话了,”徐莫野悲伤地说:“你是不相信我了。”
“也许吧。”孟珂伸手抚摸爱人眉心的刻痕:“你最近老是皱眉头啊,都有皱纹了。”
“我是凡人,当然会老,不像你啊小仙子,这么多年一点都没变。”
“所以你果然还是喜欢我的脸吧。”孟珂自恋地拍拍自己的脸:“你就是个颜狗,别再否认了。”
“行啊,我承认。”徐莫野爽快地说:“我就是喜欢你长得好看。”
“行了行了,不扯了,你赶紧回去吧。”孟珂挥挥手:“你不是说我爸快回来了?再不走小心被他老人家逮着揍一顿。”
徐莫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还不走?”孟珂挑眉:“别逼我喊人喔。”
“我是来带你一起走的。”徐莫野坚定地说:“新家已经布置好了,我不可能一个人回去。”
孟珂上去摸了摸他的额头:“哎,奇怪了,以你的酒量,不该醉成这样啊?”
徐莫野攥着他的手,把孟珂死死禁锢在怀里:“要是真喝醉了多好……”
孟珂哭笑不得,又不敢闹出太大的动静,怕把保安招来,在黑暗中无声地闹腾片刻后,徐莫野身上掉下来一个卡片相机。
“这是什么?”孟珂拿起相机,屏幕正好亮了起来,显示出方才拍摄的文件。
“四龙寨项目的标书,这段时间你爸爸一直在忙这个项目。”徐莫野慢悠悠地从他手里拿回相机:“我来找你之前去了一趟孟先生的书房,这个现在应该还是绝密文件吧。”
“你没事干拍这个干嘛?”孟珂甚至还笑着:“当商业间谍?哪有堂堂集团掌门人自己潜入竞争对手的书房拍摄绝密资料的,商战哪能这样搞啊,这也太掉价了,电视剧都不敢这么拍。”
“知道孟先生手里的底牌了,接下来才好对付他。”徐莫野慢条斯理地说:“四龙寨这个项目,他做不成的。”
孟珂这下彻底笑不出来了:“你清楚你在干什么吗。”
“我知道啊,妥妥的犯罪行为,还是人赃俱获的那种重罪。”徐莫野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你只要现在喊一嗓子,至少能把我送进去关十年。”
孟珂扑上去从他手里抢相机:“你简直疯了!”
徐莫野的脸上被他抓了两道,疼得轻嘶:“对,现在你必须选了,是跟我走,还是送我去坐牢?你爸马上就回来了!”
孟珂被他逼住,恨得想咬他:“你赶紧洗干净屁股去坐牢吧!”
徐莫野大笑:“你舍得吗?”
他的笑声惊飞了树上的寒鸦,孟珂吓了一大跳,立刻去捂他的嘴:“你小声点!”
徐莫野眼中显出笑意:“果然还是舍不得我。”
孟珂一时语塞,跳脚低声骂道:“混蛋!无耻!不要脸!”
“你输了,谁让你爱我这个混蛋,而我只爱你这张脸?”徐莫野悠然道:“谈恋爱这种事情啊,好像永远是爱得更深的那个人吃亏多一点。”
孟珂气得在他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别闹了,”徐莫野已经远远看到两束车灯,车里想必坐着孟怀远,他轻轻巧巧地制住孟珂:“跟我回家,然后随便你怎么发脾气都行。”
“我不想!跟你!回家!”孟珂把他的手腕咬得鲜血淋漓:“这里就是我家!”
“你到底还在留恋什么呢?”徐莫野疑惑地说:“这个家只会伤害你而已。”
“不要你管,你把相机给我然后滚!”
“所以我想来想去,觉得你要么是舍不得刚接回来的女儿,”徐莫野的声音危险地低了下去:“要么是舍不得你的宝贝儿子。”
他看向孟珂身后的落地窗:“这是他的房间?要不要我把他喊起来,然后一起聊聊?我觉得他肯定毫不犹豫地跟你走。”
“不要!”孟珂几乎尖叫出声,然后掐住自己的脖子,强行把声音咽了回去:“你别吵醒他。”
“你再闹下去,孟夜来睡得再熟也该醒了喔。”
“我还挺想见见小朋友的。”徐莫野甩开孟珂,往夜来的房间走去:“十岁……快十一岁吧?你好像真的很不想我见他啊。”
“你……别,”孟珂拽住他的胳膊,不甘又无奈地说:“你赢了,我跟你走。”
徐莫野脸上完全没有胜利的喜悦,撑住孟珂摇摇欲坠的身子,疲惫地说:“走吧,我带你回新家看看。”
在夜色中行走,扶着孟珂的脸不让他回头,徐莫野的掌心一片冰冷的湿润,最后他听到孟珂虚弱地喊他:“阿野。”
“嗯。”
“我不爱你了。”
“没关系。”徐莫野托起孟珂苍白的脸,用怜爱的口吻说:“我正好相反。”
比起初见时她的花容月貌,徐莫野更爱他被全世界摧残后,绝望凋零的眼神。
季安知是被饿醒的。
她傍晚上了高强度的舞蹈课,早就饥肠辘辘,晚上却又只吃了一个面包。苏绫因为孟珂回家而太过激动,甚至忘了安排她的晚餐。
如果是之前,她可以让小柳给她开小灶做点吃的,但肖老师对她的每日饮食做了严格的限制,家中的仆人都被苏绫下了严令,不许在非饭点给她零食吃。
安知苦苦忍了几个小时,想着天亮就有早餐吃了,才勉强睡着,结果到了半夜实在饿得不行,只能从床上坐起来。
她想起孟夜来似乎藏了不少小零食,正想去他房间里偷一点,在门外听到了父子俩的亲密互动,安知自惭形秽,又回到了自己的小院。
不怕听到她的脚步声,从狗屋里探出脑袋,朝她轻轻叫了一声。
安知的视线落到不怕的饭盆上,那里面还留着几块狗饼干。
季安知只纠结了三秒钟,就走过去,蹲在狗屋前面:“不怕,你能不能把夜宵让我吃一点?我真的好饿喔。”
不怕看了她一会,伸出一只爪子,把饭盆往她那边推了推。
安知抓起一块狗饼干塞进嘴里咀嚼,居然还挺好吃的,口感香脆,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味道,淡淡的香香的。
安知吃了一块又一块,有点停不下来,直到身后悄悄站了个影子。
安知心一横,把最后几块狗饼干一股脑塞进嘴里,心说就算被骂一顿至少也吃饱了。
然后她抬起头,视线对上了阮长风震惊心疼的眼神。
“偌大一个孟家……”他的手都在颤抖:“连口饭都不给你吃,居然要你跟狗抢吃的——”
安知一惊,刚想解释这只是特殊情况,一张嘴,呛住了。
第337章 心肝【中】(7) 你爸爸骗你的……
“不是的……咳咳, 挺,咳,狗粮挺好吃的……咳咳……”安知被噎得眼泪汪汪, 还不忘解释:“今天是忘……平时不会, 咳咳……”
阮长风赶紧过来给她拍背顺气:“慢点说慢点说,先吐出来, 谁知道狗粮里面有什么对人不好的成分啊。”
安知捂着嘴跑回房间里灌了几口水, 强忍着喉咙的不适,把食物咽了下去。
其实也不是非要咽下去不可,但一想到那些饼干已经被她嚼得面目全非黏糊糊一团……她不想让阮长风看到自己吐出来。
“你……”
“我……”
阮长风和安知同时开口,然后再次异口同声:“你先说吧。”
“你先说。”阮长风轻咳:“我没什么事, 就是路过,看看你。”
“我今天在欣荣商场看到你了。”安知立刻说:“阮叔叔, 你开超市了?”
“嗯。”阮长风言简意赅地说:“开了好多年了。”
“可是奶奶说欣荣商场是孟家的产业。”
“我知道, 我有安排。”阮长风仔细看着她:“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因为换了芭蕾舞老师……”安知又赶紧说:“只是看上去瘦了一点点,但肌肉变结实了,你看我的小腿都粗了。”
“要是很辛苦的话就不要勉强自己了,又不走职业路线。”阮长风说:“我一直觉得芭蕾舞的动作挺反人性的,人的脚还是要踏踏实实踩在地上,只靠着脚尖垫着是撑不起来的。”
其实关于以后的发展安知还没有想过, 但总归是不讨厌芭蕾, 跳了这么多年还是有些感情的:“七月份,我们学校的剧团要演《仙女》……据说莫斯科舞蹈学院的老师会来选苗子。”
“安知想去吗。”阮长风转念想想,如果把安知送去俄罗斯待几年, 等她回来,想必此间之事已经尘埃落定,倒算是个避世的去处。
“孟家的人还挺支持我的。”安知托着腮细数:“奶奶很希望我去, 所以现在经常带我去上肖老师的课,孟夜来说他无所谓,阿泽哥哥不太支持,爷爷……没问过。”
“我是说,安知你自己想去吗。”
安知还是没有正面回答:“我妈妈以前没有坚持下来的事情,我想试试。”
阮长风看着女孩早熟的坚定眼神,心口又抽痛了一下:“七月是吧,到时候我会去看你表演的。”
“阮叔叔怎么会突然过来看我?”安知想起更加紧迫的问题:“保安好多的,要是被抓住了怎么办?你一个人怎么出去啊。”
“跟一个朋友过来的,”阮长风说:“说实话已经有点迷路了,要是没他带着还真搞不定。”
安知忧心忡忡地看了一眼窗外深沉的夜色,依稀觉得阮长风在开展什么庞大的计划,却又什么都看不清楚。
“阮叔叔,有什么我能帮你做的?你进出孟家这么难,但我去哪里都很方便。”安知揉揉困倦的眼睛:“无论什么都可以,只要能帮到你。”
“不需要。”阮长风摇摇头:“那些都是大人的事情,你是小朋友,只要天天开心就行了。
安知怔忡地看着阮长风,反复琢磨他的这句话。
生命与往昔如此不堪重负,成长的阵痛每天都在撕裂她的灵魂,她都快忘了自己还是个小朋友了。
“可是我真的能帮到你。”安知不甘地说:“我还是小孩子,没有人会注意到我。”
“安知……”阮长风不忍地说:“我苦心积虑这么多年,就是想毁掉你的家,所以你不要帮我。”
“没关系的,”安知不假思索地说:“那就毁掉好了!只要你想,我帮你一起毁掉!”
“真是孩子……”阮长风苦笑道:“你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你会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
“我真的一点都不在乎,我从没当这里是我家。”安知抱着膝盖坐在床上:“阮叔叔,我好想爷爷,还有小高,粒粒他们……”
“会有机会的,”长风说:“你一定能回去。”
“所以让我帮你吧。”安知说:“阮叔叔你相信我。”
“那你也相信我。”长风笑道:“你什么都不需要做,你只要平安长大就是帮到我了。”
“长大有什么难的呢。”
“如果只是让身体长成一个成年人,应该不算难吧,只要付出时间就够了,”阮长风想了想:“但要养成一个健全的人格,成为一个坚强勇敢有责任心的人,或者你想要坚持梦想,还是挺不容易的,需要你保持纯粹,心无杂念,远离成人世界那些腌臜事。”
“我去过我妈妈的房子……”安知困扰地说:“还有一个女仆的房间,以前到底发生过什么?”
“那栋房子你不要再去了,”阮长风严肃地说:“你不要去管这里过去发生过什么,你的灵魂还没有强大到直面这个家过去的黑暗,只会被那些阴影吞噬,一知半解比完全无知更可怕。”
“那我什么时候才能……”
“总有一天我会告诉你这个家里发生过什么,告诉你父亲母亲的故事,那时候你已经变成了一个足够对付这些的大人,很多你现在觉得天塌下来的事情,到时候都变得没什么大不了的。”阮长风给安知重新倒了一杯热水:“在那之前,不要相信任何人说的任何往事,保护好你自己,不要被过去的事情伤到,因为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哦……”
“答应我。”长风沉声道:“能不能做到?”
“能做到。”安知点头:“我不会再去了。”
阮长风看了一眼手表:“我必须得走了,你能不能照顾好自己?”
“没问题。”安知握拳,心中积累的郁闷一扫而空:“阮叔叔,我等你来接我。”
虽然阮长风坚持让安知不要送,但女孩还是悄悄跟在他后面,目送他走到视线所不及的地方。
借着朦胧的月光,她还看到阮长风和两个人在一辆车前面汇合,其中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搀扶着孟珂,他看上去很虚弱,步伐踉跄。
安知压下担心,牢记着阮长风的告诫,看着汽车发动,无声地开走了,她正要往回走,又看到孟怀远从后面追上来。
“孟珂——!”孟怀远嘶哑地大叫:“回来!”
车子没有停,孟怀远在后面追了几步,以他的年纪,这样拼尽全力的奔跑无异于透支生命,他已经喘得像个年久失修的破风箱。
“这是你家你要跑到哪里去啊——”他的咆哮破碎苍凉:“夜来在家等你啊!”
安知眼睁睁看着孟怀远摔倒在地,有些心疼,但更多的是庆幸。
阮长风在那辆车上,她不希望孟怀远追上他们。
孟怀远看着车灯越来越远,孟珂明明听到了他的呼喊,却完全没有回头的意思。
身体与地面撞击的那一刹那,孟怀远突然产生了非常强烈的预感。
——孟珂也许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
一念及此,他趴在地上,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久久无法起身。
虽然一整晚惊心动魄,但第二天,孟家还是迅速恢复了原样。
在苏绫房里吃早餐的时候,孟夜来突然对苏绫说:“奶奶,我昨晚做梦了。”
“梦到什么了?”苏绫揉揉泛红的眼睛。
“我梦到爸爸回家了。”夜来说:“可真可真了,他给我变了好多魔术。”
“哦。”苏绫面无表情地说:“你果然是做梦了。”
“也许不是做梦哦。”安知心情很好,笑眯眯地说:“我也梦到我爸爸来找我了。”
“他肯定没有变魔术给你看。”夜来不服气地说。
“我才不想看魔术。”安知淡然道:“魔术都是骗人的,他永远不会骗我。”
“魔术……不是骗人的。”夜来的脸迅速憋红了,尾音染上了一点哭腔:“他是真的,他真的回来了……他还说他最喜欢我了……”
夜来的话说得颠三倒四,任谁都听不懂,苏绫不耐烦地说:“假的,你做梦还没醒呢,孟珂什么时候回来过。”
夜来只能强咽下委屈,饭也没吃两口,苏绫忧心忡忡,昨天晚上孟怀远那一跤摔得不轻,虽然骨头没事,但今天早上已经起不来床,所以也没心思管夜来吃了多少。
安知吃完自己的早餐,又把夜来没吃的包子拿过来啃了,趴在在他耳边轻声说:“你没有做梦,我昨天晚上亲眼看到他了。”
孟夜来立刻破涕为笑,看安知的笑颜都觉得可爱了几分。
安知顿了顿,用更细小的声音说:“我亲眼看到他趁你睡觉的时候,跟别人走了……孟夜来,你爸爸骗你的,他早就不想要你了。”
这一刻孟夜来非常确定,如果他现在手里有一把刀,他会毫不犹豫地捅在季安知身上。
第338章 心肝【中】(8) 肉圆子从天而降……
心情安定下来之后, 日子也就过得更快了,肖老师固然严格,但安知的跳舞的技艺也获得了实实在在的提升, 几天后顺利通过了芭蕾舞社的选拔。
不知道是不是对安知的身份略有耳闻, 指导老师对她展现出了异乎寻常的热情,甚至竭力推荐安知来演女主角, 也就是剧名中的【仙女】。
——这个位置原本理应属于路遥兮。
能演仙女当然是光鲜, 也有更大的几率被莫斯科舞蹈学院的老师相中,能站在最核心的地方,让阮长风一眼看见她的表演。但安知冷静下来之后细想,觉得这不算好消息, 她本就是空降,实力也确实比不上三岁开始跳舞的路遥兮, 真要是取代了她的角色, 以后在剧团里恐怕难以立足。
自从指导老师宣布这个决定之后,路遥兮再也没和她说过话,剧团里本就不熟的小伙伴更是拿她当空气,后来这消息又被传到她自己的班上,在孟夜来的大力煽风点火之下,便越传越难听了起来。
安知在班上被孤立, 更觉得此地无趣, 便全身心投入芭蕾的练习中,一心期待能去俄罗斯上学。偶有闲暇,便开始学起了俄语, 每天戴着耳机练听力,装作听不见班上流传的闲言碎语。
当然,她不找麻烦, 不代表麻烦不来找她。
寻常的课间,寻常的日子,英语课代表发练习册这么寻常的小事,给别人都是端端正正给放到桌子上,偏偏发到她这里,把练习册玩成了飞镖,笔直地向安知这边发射。
安知一侧身子躲了过去,练习册直接削中了前座的李娉婷,她猝不及防被击中了脑袋,“啊”一声低叫,捂住了头。
“娉婷你还好吗?”安知急道:“打痛了没有。”
李娉婷扶了扶歪到一边的眼镜,小声说:“没事。”
安知的练习册歪歪扭扭地嵌在娉婷的座椅夹缝间,她弯腰捡起来,正看到扉页上被人用红笔写了猩红的两个大字。
——贱人。
娉婷吓得手一抖,练习册再次掉到地上,这次是更难捡的位置,她正要艰难地移动椅子,又听到另一边孟夜来说了一句:“你别帮她捡。”
“啊?”
“她都打你的头,你还帮她捡练习册干嘛?”孟夜来冷笑道:“你让她自己捡。”
安知扯下耳机:“娉婷不是我打的。”
“你就说是不是你害的?”夜来又对李娉婷重复了一遍:“反正你不许帮她捡。”
娉婷本就是比较怕事的性格,慢吞吞地扭头看了一眼男孩高高挑起来的眉毛,眉心的红痣在过于苍白的脸色的映衬下,显出点妖异的摄人来。
安知在自己的位置上努力了一会,实在是够不到练习册,便对李娉婷说:“娉婷你帮我踢过来吧,用脚不算捡。”
娉婷想到练习册扉页上的字,更加紧张了,但最后还是在孟夜来的死亡凝视下,把小册子往后面轻轻踢了踢。
“谢……”
娉婷也不敢回头,耳朵听着安知弯腰挪椅子的动静,沉默了片刻,后面传来了撕纸的声音。
她觉得安知真的很大胆了,回头小声问:“你撕练习册不怕被汪老师骂嘛。”
“就说不小心弄脏了,去书店再买一本就是了。”安知居然开始用撕下来的扉页折纸飞机。
娉婷低头看了一眼练习册封底上三位数的定价,再没说话。
纸飞机折好,安知在机头哈了一口气,然后笔直地朝孟夜来飞过去。
孟夜来刚要消停,一架写了硕大红字的纸飞机就飞到他桌子上,他顿时火冒三丈,指着安知的鼻子叫道:“你骂谁?”
“你写的东西,还给你咯。”
“你怎么什么事都往我头上赖啊,”孟夜来气得快要跳起来,把自己的笔袋往安知面前一丢:“这俩字不是我写的,你看我都没有这么粗的红笔。”
安知看夜来的反应不像心虚,反思自己大概是被孟夜来迫害习惯了,但道歉是不可能道歉的,只能翻翻旧账把这事糊弄过去。
“你自己做过什么心里清楚。”安知祭出了万能句式:“还用我说吗。”
孟夜来果然一点就着:“你你你不要胡说!”
“我没胡说啊,比如说上次在鬼屋……”
孟夜来已经因为那件事被孟怀远收拾过不止一次了,一提起来就觉得屁股疼,这时候同学的视线已经围拢过来,颇多好奇之意。
即使是为了维持在自己在班上的形象,孟夜来也不能认下,梗着脖子说:“我没推你。”
现在有当时的第三人在场,安知更有底气了,问李娉婷:“娉婷,你当时也在小火车上面啊。”
李娉婷没想到兄妹闹矛盾会波及到自己,吓得往后缩了缩:“啊……是吗……”
“就那次我们去伊顿乐园,看完魔术去鬼屋玩的时候,你还记得吧?”安知一心只想她还原出当时的真相,全然没注意李娉婷已经面如土色。
“李娉婷,你看得清清楚楚,”孟夜来慢悠悠地说:“我当时有没有推她?”
李娉婷沮丧地快要哭出来,觉得今天真是无妄之灾。
“娉婷你真的不用害怕他,把真相说出来就好了。”安知也在鼓励小女孩:“他根本不能把你怎么样。”
“是啊,我不会把你怎么样的,”孟夜来笑道:“是这个家伙得了妄想症,一天到晚想要拿这事陷害我,你正好还我个清白嘛。”
安知狠狠瞪了孟夜来一眼,转而满脸期待地望向娉婷。
“我……那个……”娉婷从未这么受瞩目过,手心全是冷汗,声音越来越小:“当时太黑了,什么都没看见。”
“你再仔细想想,真没看见?”安知难以接受这个回答:“怎么会没看见呢?”
“嗯,就是没看见,”娉婷重复一遍之后,坚定了不少:“当时真的太黑了,又太快了,就听到你叫了一声……然后就掉下去了。”
这个回答让安知和夜来都无法满意,他们又追问了很久,而娉婷只固执地一口咬死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虽然知道她是为了自保,不愿意得罪孟夜来,但安知还是心灰意冷,在众人审视的目光下,也没办法继续为难娉婷,拨开人群出去了。
现在是课后的自由活动时间,按原定的时间表她应该去练舞了,但安知现在也没力气去应付剧团里的冷眼,教室里又不想待,所以只能绕着学校的围墙转圈。
长得好看的人总是受优待的,安知从小是个受欢迎的孩子,从未体验过眼下这种众叛亲离的境况,即使理智上提醒自己无须在意这些,心里却还是难免仓皇无助。
她本来即使在新的环境里也能交到很多朋友的,如今才知道,原以为最要好的李娉婷,也不愿为她说一句话。
安知掏出手机给高一鸣打了个电话,小高也等了好久才接起来,因为在下棋,所以也没说上几句就匆匆挂了。
她低着头沿学校的墙根走了一会,眼见着夕阳慢慢沉到墙的那一侧去,忽然闻到了一阵熟悉至极的香气,从围墙外面飘了进来。
肉圆子的香味。
过年的味道,家的味道。
独属于那个人的味道。
安知还在怔忡,手机突然响了,一个陌生的号码。
她接起来,听到了她思念的声音从电话那头很近很近的地方响起:“安知,小心烫。”
她还没反应过来,电话已经挂断了,然后,新鲜出炸锅的肉圆子从天而降。
因为确实很烫,安知没有接住,只能看着滚到地上的肉圆子,懊悔地大叫出声。
片刻后,热乎乎的肉圆子从高高围墙外面一个接一个地飞了进来。
安知这次有经验了,全都接住,然后迅速塞进嘴里,她顾不得被油弄脏衣服,也顾不得仪态狼狈,在罕有人至的墙根边又蹦又跳,若是让旁人见了,必定觉得有些疯意,但她只是开心地拍掌大笑。
完全是记忆里的年味,因为做一次要起一大锅油,所以阮长风通常只在过年的时候做。咸淡适中,酥脆多汁,纯粹的肉的鲜美,还剁了些爽口的马蹄进去,及时吃很多也不会腻。
围墙外油锅的香味大概也吸引了些早放学的学生,时不时就有孩子来问价,安知隐约听见他说:“做给我家姑娘吃的,不卖。”
季安知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了下来。
第339章 心肝【中】(9) 帮我下一盘棋……
确认安知已经吃饱之后, 赶在被保安驱逐之前,违章摆摊的阮长风已经推着小餐车逃走了。
安知听着围墙外面重新恢复了平静,反复摸了摸饱胀的肚子, 才确定刚才发生的事情不是幻觉。
直到肖老师的一通电话打断了她的沉湎, 也没说是什么事情,只是让她立刻去学校的舞蹈教室一趟。
现在严厉的肖老师已经是她噩梦的常客, 安知不敢怠慢, 用袖子胡乱擦了把嘴边的油,就匆忙跑去了教室。
舞蹈教室中,肖卿老师端坐在教室中央,旁边还有几位学校高层的小boss, 她是不大认识的,剧团的指导老师平时威风八面, 现在只能老老实实地站在学姐身后, 朝她摆了个苦涩的表情。
站着的学生除了路遥兮之外,还有几个女孩子,安知认出其他几位都是团里有资历有技术的前辈了。
肖卿把安知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重点停留在她油渍斑斑的衣襟和袖口,以及因为吃太饱而微微凸起的小肚子上。
“你……”她的眉毛紧紧拧起:“你这是吃了什么?”
安知还没想出狡辩的说辞,已经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安知羞愧地捂住脸。
“算了。”肖卿无奈地挥挥手:“先说正事。”
肖卿的正事对安知来说不算好消息, 她觉得安知目前的技术难以挑起女主角的大梁,所以建议下周再安排一次团内选拔,给几个有潜力的孩子公平竞争的机会。
当然大家心里都清楚, 肖卿这是为自己的爱徒路遥兮打抱不平来了。
安知默默接受了这个安排,也知道如果和路遥兮在台上公平竞争,恐怕是被碾压的结局。她正要离开, 却又被肖卿叫住。
等其他人都出去后,肖卿才问安知:“心里不服气吧。”
“没有。”安知低头看脚尖:“遥遥姐是很厉害。”
“你们剧团的事情我本来不该开口,但我这次把手伸这么长,也不单单是为了遥兮。”肖卿讥诮:“你觉得你比她长得漂亮,就应该演仙女么。”
“不会不会……”
“在芭蕾舞者的考量中,脸长得怎么样其实是最不重要的,”肖卿直言:“你的身材比例比不上遥兮,入门又晚,一开始还被不入流的老师带上了歪路,养成了很多坏习惯……”
安知简直快无地自容了。
“是,你现在跳舞,唬唬外行人是足够了,普通人才不管你动作标不标准,他们看你脸蛋标致,会踮着脚尖转几圈就很满足……安知,我见过太多漂亮的女孩子,很小的时候被拉出来当领舞,从此满足于别人的夸奖,就这样停滞不前,最后这辈子也没多大出息,过几年基本上都不跳了。”肖卿语重心长地说:“漂亮的女孩子大把出路,何必走职业芭蕾这么辛苦的一条路呢,多得是轻松来钱快的出路。”
“我是想跳舞的。”安知小声说。
“安知,虽然时间很短,但你毕竟是我学生,我不希望你变成这样,”肖卿凝视着她:“如果你真的想在这个领域走得更远,听老师一句劝,在你技术成熟之前,不要太早走到聚光灯下……不过你应该不会听我的吧?毕竟你已经拍过电影了。”
“不是的,去年那个电影只是暑假无聊……”安知涨红了脸:“我现在只想好好跳舞。”
这是真的,电影上映后陆陆续续也有一些经纪公司找过安知,想和她签约,安知全都拒绝了。
肖卿摇摇头:“我不管这些,我跟你说这么多是想告诉你,太早当女主角对你绝对不是好事,你能理解我把你换下来吗?”
安知只能点头,忍着委屈说:“我明白,谢谢肖老师。”
“而且你还有机会嘛,”肖卿鼓励她:“下周,你只要跳得比遥兮好就行了,你可以证明自己有这个能力当女主角啊。”
阿泽站在练习室外面已经很久了,再三迟疑之下,还是迈步走了进去。
“很晚了哦,”阿泽对在爬杆边压腿的安知说:“早点睡吧。”
安知摇头:“我再练一会就好了。”
“你应该知道欲速则不达的道理吧?”阿泽说:“要给肌肉足够的时间休息和恢复才行。”
安知倚着墙说:“我平时睡得也挺晚的,至少现在跳舞就不用陪奶奶祷告了……我再练一会就去睡觉。”
阿泽看着她汗津津的小脸:“安知,真的这么想去俄罗斯?”
“想啊。”她天真烂漫地笑起来:“那里下雪之后一定特别漂亮,还有极光。”
“我是说,如果你真的想去俄罗斯,不一定非要盯着你们剧团七月份演出这条路……”阿泽轻声说:“咱们这样的家世,你以后想去哪里上学都行,随时都能去,你可以等自己准备好了再去,没必要现在就把自己搞这么辛苦。”
“有钱真好。”安知专心于身体的动作,散漫道:“可惜我不能随便花。”
“放心,以后都是你的。”阿泽慢悠悠地说:“别人一分钱都分不走。”
听到阿泽的话,安知莫名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向上升起来,眨眨眼睛:“可我真的很想去俄罗斯,现在就想去。”
孟泽顿时有一大堆话想说,什么你现在还太小了,一个人在异国他乡家里不放心,职业芭蕾舞演员这条路非常辛苦之类的……但最后话到嘴边,看着安知坚定的眼神,阿泽只能说:“好,我支持你。”
如今的孟家表面上形势一片大好,但暗地里早就危机四伏,阿泽也担心接下来会波及到安知,所以宁可忍着不舍,把她远远送出去。
“你支持我有什么用啊。”安知笑道:“下周选不上女主角,说什么都是空的。”
真是公开竟争,面对路遥兮,恐怕也真的一点希望都没有。
“安知一定会当上女主角的,”阿泽微笑着说:“这是我说的。”
门铃已经响了很久,但书房里面的两个人谁都没有挪窝。
阮棠捧着书蜷缩在在沙发上,又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一鸣,去开门。”
高一鸣从棋盘的长考中回过神来,放下手中的棋谱:“为什么不是你去开门。”
“因为我是你的好吃懒做的恶毒后妈。”阮棠漫不经心地说:“所以要强迫你当牛做马。”
高一鸣对着外面大喊:“爸!阿姨欺负我!”
“没用的,你爸出去喝酒去了。”阮棠冷笑:“你想告状还得等等。”
高一鸣扯过耳塞把耳朵塞住:“反正我不去开门。”
“我也不想下楼。”阮棠翻了一页书:“我们假装家里没人吧。”
“如果是我爸忘带钥匙了怎么办?”高一鸣又想到了其他可能性:“或者是他酒喝多了之类的。”
“那就等着吧。”阮棠说:“等我下楼倒水再给他开门。”
好在过了一会门铃也停了,高一鸣悄悄松了口气,直到脚步声从走廊上响起,阮长风抱着伶俐的女童走到书房门口:“你们两个真行哎,明明在家不给我开门……最后还是梦梦给我开的。”
阮棠赶紧把书放下站起来:“小叔你怎么来了……刚才没听到门铃声。”
“一鸣呢?也没听到啊?”
高一鸣这才取下耳塞,装出一副如梦初醒的模样:“啊,你怎么来了。”
阮长风无奈地摇摇头,又对高一梦说:“梦梦一定要记住喔,在家不可以随便给陌生人开门。”
高一梦奶声奶气地说了句好,阮长风才把她放下来,让她去玩了。
“吃晚饭没?”他又问阮棠。
“还没。”
阮长风拿出一个保鲜盒,里面整整齐齐排列着炸好的肉圆子,一掀盒盖香气扑鼻:“那正好,有点冷了,你拿去热热。”
高一鸣瞬间坐不住了,手爪子已经伸了过来:“哇好香……”
“叫人了没有?”阮长风把盒盖一捂:“手洗了没有?”
“嘿嘿,阮叔叔……手是干净的。”
“这称呼不对劲啊,”阮棠突然说:“我喊他小叔,你也喊叔叔,辈分是不是有点问题?”
“这个问题在你决定嫁给一个二婚带娃的中年人之前就应该考虑到。”阮长风毫不留情地吐槽:“谁让我在家里年纪小辈分大呢。”
“那……”高一鸣讪讪地说:“阮爷爷?”
“闭嘴。”阮长风敲了一下他的脑门:“彻底乱套了。”
高一鸣龇牙咧嘴地拿了个肉圆子过来啃。
“最近围棋学得怎么样?”阮长风过来看他的棋盘。
“还凑合,”高一鸣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书柜上摆着的成排奖杯:“也就刚升了五段。”
“我记得你去年还是三段?”
“这段时间参加了几场比赛。”
“那想必很厉害咯?”
“还行吧,”高一鸣反而谦虚了:“比我厉害的人有很多。”
“小伙子,明天帮我个忙怎么样。”阮长风捧着肉圆子蹲在高一鸣面前。
“我明天要上学哎。”
“请个假嘛。”阮长风把炸得金灿灿的肉圆子在他面前晃了一圈:“很快的。”
“帮你干什么啊。”
“帮我下一盘棋。”
第340章 心肝【中】(10) 那是一个春天……
林森路的社区公园到清早的时候, 总是最热闹的。
以前住得近,早上还可以过来跑跑步,现在住得更远了, 阮长风已经很久没来过, 今天特地起了个大早赶来,绕过晨练的人群, 走向公园一角的石桌。
桌上摆着一盘围棋的残局, 石凳上坐着个老人。
“来了?”老人看了一眼阮长风。
“老张。”长风向棋友打了个招呼:“今天气色不错啊。”
“少废话,快点下吧。”老张指了指棋盘:“就这几步棋你已经卡好几天了。”
阮长风沉重地叹了口气:“前面这么多关考验都过去了,没想到卡在了一盘棋上。”
老张慢悠悠地掏出一根烟,阮长风立刻给他点火:“说真的, 咱们都认识这么多年了,就不能通融一下么?”
“这盘棋你赢了我, 才有机会往下走, 不然你我的缘分就止步于此了。”老张眼神唏嘘地看向一旁跑步路过的女孩:“哎,之前那个跟你锻炼过来的女孩子,也好久没来了。”
“小米?”
“不是,有点胖胖的那个丫头。”
“哦,你说晓妆啊。”阮长风对着朝阳眯了迷眼睛,好像还能看见几年前的夏天, 在这条跑道上挥汗如雨的女孩:“人家现在体型挺标准的, 没必要再锻炼了。”
“我记得当时你不是这么说的吧,”老张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浓茶:“你当时一直在给人家小姑娘洗脑说什么……要保持终身的运动习惯之类的。”
“当时确实是这样想的,现在想法有点变了, ”斟酌良久后,阮长风终于开始落子:“人这辈子寿命就这么长,能以自己希望的方式过一生就行了。”
他这一枚白子落到棋盘上, 老张的捧保温杯的手顿了顿:“哎?有点意思。”
他不再说闲话,和阮长风你来我往地对弈起来。
几十个回合之后,棋盘上的白子已经迅速扭转了劣势,连消带打地吞下了右上角的一大块地盘,老张脸上的闲适不见了,取代以不可思议:“一天不见,你这水平……突飞猛进啊。”
“嗯。”阮长风挤出一丝笑容:“是您老看我怪可怜的,故意放水了。”
“我说了很多遍了,不要把我喊这么老。”老张不满地说:“我年纪真的没有很大。”
“可你不是快退休了吗?”阮长风看着老张头顶稀疏花白的头发,手里的保温杯,桌边靠着的拐杖,怎么看是个花甲之年的老人家。
“我的职业特殊,退休比一般人早。”老张随口敷衍了一句,继续紧盯着棋盘。
阮长风暗暗朝不远处某棵大树的方向挑了个大拇指。
老张又顽强地坚守了半个小时,最后还是在白子汹涌的攻势下颓然认输。
“承让承让。”阮长风笑道:“这局棋真的很精彩。”
“行,愿赌服输。”老张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阮长风:“明天下午三点半,到这个地方找我……记得不要来太早。”
“去早了会怎么样?”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神秘机构就在眼前,阮长风多看几遍记下字条上的地址,然后撕碎。
“不会怎么样,”老张收起棋盘:“只是去早了我还在睡午觉。”
老张走后,心情很好的阮长风走到大树底下:“行了下来吧,辛苦你了小天才……我带你去吃肯德基。”
“我下不来。”胸前挂着望远镜的高一鸣紧紧抱住大树,欲哭无泪地说:“实在太高了。”
“你等会啊,”阮长风掏出手机开始录视频:“你这段必须得录下来。”
“别……”高一鸣把头埋到树干里:“别拍了,快点上来救我。”
阮长风憋着笑:“这么潇洒帅气的动作肯定要录下来啊,我回去就发给安知看。”
话音未落,高一鸣已经如蜘蛛侠附身,把心一横,闭着眼睛抱着树干溜了下来:“肯德基哦……”
“随你点。”
“全家桶,不许反悔。”高一鸣用脏兮兮的手爪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还有,把视频删了。”
次日下午三点半,阮长风准时到了约定的地点,位于宁州一个稍有些落寞的老旧街区,旁边是个海鲜批发市场,外表看上去平平无奇的乳白色三层小楼,门口没有挂招牌。周围围了一圈铁栅栏,上面爬满月季花。
阮长风在铁门外面等了一会,穿着拖鞋的老张才姗姗来迟,打了个哈欠:“你怎么来这么早。”
“您这午睡时间……够久的哈。”阮长风跟着老张走进楼中,与外表所展示的闲适不同,小楼内却是繁忙的,大厅里密密麻麻摆了十几台电脑,每台电脑前都坐着个满脸写着睡眠不足的工作人员,一打眼看还以为进了黑网吧。
虽然大家看上去都在努力工作,但阮长风还是感觉到若干好奇窥探的视线在身上扫来扫去。
“张局,有客人啊?”一个发际线颇高的中年人问道。
老张迈着散漫的步调,相当高冷地点点头。
“一楼人多,你去我办公室聊。”
二楼就明显空旷多了,老张的办公室外面还坐着个相当漂亮的女秘书,见他们上来,甜甜地笑道:“张局,客人喝茶还是咖啡?”
“啊我喝白开水就行……”
老张白了阮长风一眼:“人家问你了吗你就抢答?小余,给他倒杯茶。”
走进老张的办公室,面积其实不算小,但到处去堆满了小山般的文件,老张坐在办公桌上就像被文件淹没了。他的折叠床还没有收起来,也没有收的意思,就那么胡乱摆在仅剩的空地上,导致办公室里连一张额外的沙发都摆不下,阮长风勉勉强强地坐了个床角,捧着热茶相当局促。
“怎么样,跟想象中不一样吧。”
“我以为会更加……戒备森严一点。”
“完全没必要嘛,”老张一摊手:“我们明面上的身份只是政府的咨询机构而已,收集整理资料,然后写写报告书之类的。”
“暗地里呢?”
“也是。”老张用食指和中指比了一个动作:“只是收集情报的权限稍微那么大一点,然后这个国家只有一百来个人有资格读我们的报告。”
“嗯,无孔不入。”
“这就夸张了,哪有那么大的人力物力去监控这些乱七八糟的,盯着重点的那几家看看就行了。”
“比如孟家?”
“再比如徐家。”老张颔首:“这几个老派的大家族,肯定是我们的人每天盯着。”
“到底什么人会想到建立一个这样的组织啊,”阮长风很费解:“每天什么事不干,就在这盯着有钱人的吃喝拉撒。”
“那可就说来话长了咯,要说到很久以前……”
“您慢慢说。”
“那是一个春天,有一个老人,在中国的南海边画了一个圈……”老张点了根烟,眼神逐渐唏嘘。
“这也太久远了吧!”阮长风倒吸一口凉气。
“总之你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就行。”老张挥挥手:“这几十年国家经济起飞了,确确实实让一部分人先富裕起来了,但这不是没有代价的,你说是吧。”
阮长风摇头:“我不敢说。”
“你怕什么?怕老大哥在看着你么。”老张失笑:“老大哥的眼睛和耳朵现在坐你面前呢。”
“那我就更不敢说了。”
老张有点伤感地笑笑:“当人们在讨论国家意志的时候总是把它当做一个没有情感的机器,却总忘了体制也是由人组成的。”
“如果都是由您这样的人组成的,大概整体看起来会更有温度一点吧。”阮长风字斟句酌地说。
“不用捧我了,你猜那些知道自己正在被监控的人是怎么叫我的?”
“据我所知,宁州只有很少的几个人知道您和这个机构的存在。”阮长风说:“有能力了解到您的人,也不敢不尊重您。”
“你不就知道了?我都说了我们只是个咨询机构,所以不要随便妖魔化我们。”
“我能知道完全是个意外。”
“具体讲讲?”
阮长风挠头:“泡温泉的时候听隔壁池子人说的。”
老张叹了口气:“我不跟你扯,你知道我们手里没有实权就行了,你也看到我手下就是些盯监控写材料的普通人,所以不用再兜圈子了。”
“不是兜圈子,是真没这么大格局。”阮长风苦笑:“我一个平头老百姓,看不到您这么远。”
“那你觉不觉得这几年宁州的有钱人越来越多了?”
阮长风说:“我听过有人说宁州是小纽约。”
“你信不信,总有一天他们会叫纽约为小宁州的。”
“那挺好的啊。”
“我去年去纽约出差,曼哈顿当然挺好,不过布鲁克林和皇后的某些街区的治安啊……”老张摇摇头:“你不会希望宁州存在这种地方。”
“我现在就住四龙寨……”
“嗯,四龙寨要是再放着不管,再过十年就是那样。”老张向后靠在椅子上:“当然,毕竟国情不同,四龙寨肯定还是要治的。”
“可是该不该孟家出来做这项工作呢。”
老张眯着眼睛看了一眼阮长风,露出“你小子狐狸尾巴终于藏不住了”的微妙表情,他打了个响指:“所以你明白我们这个机构成立的初衷了吗。”
他还没来及回答,老张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经济要发展,就会有人积累财富,然后有钱的人一定会越来越有钱,但太有钱了,就会不拿普通人当人看,开始把人当成手段而不是目的——我们不希望在这个国家发生这样的事情。”
阮长风被他这一串惊到了:“可是这几乎是资本主义发展的必然规律吧。”
“你自己的生活就是被这样莫名其妙毁掉的,你能甘心?你能忍?”
“当然不甘心。”
“所以需要我们这一群人吃饱了撑的盯着他们啊,”老张看向窗外繁忙的鱼市:“这个时代最终会不可避免地走向崩溃,而我们有幸,全程站在边上看着。”
“是不是太悲观了。”
“如果你像我一样,花了二十几年的时间坐在小黑屋里面,旁观这些有钱人是怎么掠夺财富的,知道他们背地里做过多少恶心事,搞清楚里面种种肮脏龌龊的勾当,然后发现他们没有受到任何报应,只是变得越来越有钱,越来越成功……”老张摇摇头:“你不会变得比我更乐观。”
“我不相信你只是看着。”
“当然,如果出现太过分的情况,某些人的野心膨胀得太厉害,我会把报告交上去,让他们抬头看看天。”老张说:“不过在我的职业生涯里面,这种事情也没发生过几次,所以大部分时间我就真的只是看着而已。”
阮长风知道老张交上去的报告,一定会引来天雷,最后的结局是一个商业帝国的覆灭。
“那您看孟家够不够资格被你写到报告书里面?”阮长风心中升起一阵期待。
“很遗憾,孟怀远还不够格呢。”
“什么样才算够格?”要知道在阮长风心中,孟怀远已经快成为教科书级别的邪恶资本家了。
“比如和境外势力交往过密,比如把手伸到一些绝对不能碰的领域……你不要笑,真以为我没有处理过这些?人的野心膨胀起来是没有边际的。”
阮长风赶紧收敛了笑。
“在我们的标准里,娶了个脑残的媳妇,然后和儿媳妇有点不清不楚,又牵扯出几件谋杀案,然后用一些很蠢的手法掩盖过去……”老张不屑地撇撇嘴:“这属于私德有问题,还够不上我们的那条红线。”
“故意杀人属于刑事犯罪没错吧,这还不严重?”
“嗯对,刑事犯罪麻烦你去报警,我们只负责那些警察管不了的事情。”
阮长风的失望溢于言表:“去年魏央那个案子,孟怀远正是他的幕后老板,如果你需要的话,我手里有他的口供,这里面牵扯真的很大……”
“你自己好好收着吧,总有用得着的时候,”老张怜悯地说:“魏央的反水对孟怀远确实是栽了个大跟头,不过他壮士断腕挺过去了,我们也不能翻这笔旧账,先记下来吧,以后都会有用。”
阮长风从老张的话里听出一丝松动:“以后?”
“你不要想太多,宁州每个生意人,只要资产积累到一定数值,都会在我们这里留下记录,”老张拍了拍身边小山高一样的文件夹:“黑料,把柄,弱点,只要他老老实实做生意,不要把手伸得太长,这些东西永远不会重见天日。”
“孟怀远参与四龙寨的项目,算不算是手有点长?”
“本来呢,按照这个项目的规模,确实是轮不到他的,应该说,本来这么大的项目,不该交给任何一家企业独立承担……风险太大了,而且孟家的财报也很有问题,根据我们的计算,他现在的实力是不足完成整个四龙寨的拆迁改造的,我只能说他从上到下打点了一大堆说话很有分量的角色。”
“我可以提供一些人的名字和职位……”
“我还需要你告诉我?”老张又白了他一眼:“现在四龙寨拆了一半,真要动他孟怀远,你让那些房子被拆了钱没到位的人住哪里?你指望那些刁民不闹事?要稳定——先有稳定,才有一切。”
“可是等他把这个项目做到一半,到时候就算出了问题,政|府也没有退路了,不能放任四龙寨的烂摊子在那里摆着,又找不到别人接手,最后还不是得捧着钱过来,哄着他把事情做完?”
“别那么大惊小怪,这种骑虎难下的事情我见过太多了,”老张无奈地笑笑:“你脚下的这座城市就是建立在政|府与资本的博弈中的,贪婪和妥协成就了伟大的宁州。”
“那我应该怎么办?”
“等。”老张淡定地说:“这个项目把孟家的资金链绷到极限了,孟怀远现在已经走在悬崖边上,你不用做什么,等风来就行。”
“您知道我的过去,就知道我不可能什么都不做,我等你这阵风等了十年了。”
“我再说一遍,不要对我抱有太高的期待,你只是赢了我一盘棋,我答应带你长长见识,但不能为你做什么。”老张一摊手:“只要孟怀远自己不作死,我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我也确实没指望你能帮到我什么,”阮长风轻叹:“大家只是下下棋聊聊天的朋友,我能指望你什么?”
“世界上也没有什么朋友,”老张挠了挠头发稀疏的头顶:“只有利益相关才能走到一起,比如我每天早上跟你下棋,也是因为觉得你做的事情有意思。”
“我每天都在琢磨怎么暗地里搞破坏,到底哪里有意思了啊。”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你之前开得那个事务所……叫什么?eros?真有意思。”老张笑道:“也很有好处,你应该继续做下去的。”
“并不是我的每个客户都能过得幸福,”阮长风说:“有很多女孩子嫁给有钱人之后一辈子都不快乐,有时候是我觉得我毁了她们,我还有一部分男客户,在妻子面前始终抬不起头来。”
“我才不在乎你的客户快不快乐,”老张悠然道:“感谢你多年来的工作,宁州少了很多上层之间的联姻,王子都去娶灰姑娘了,公主和穷小子在一起了,免得他们强强联合,否则就更加不好办了。”
阮长风倒是没想到他是这样看待自己的工作:“你是说……”
“我们不希望大家族之间通过联姻勾结在一起壮大实力,然后大鱼吃小鱼。几代之后,宁州就要有财阀了。如果老百姓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都让那几家人把持,国家就真的很被动了。”
“简单来说,我们需要他开公司,赚钱,扩大生产,因为这样可以纳税,可以创造很多就业机会,可以促进科技发展……为了这一切我们会给他足够的自由,提供丰饶的土壤,但我们不希望他太强大,不希望公司发展为财阀,最后撼动到社会的根基。”老张熄灭了手中的烟蒂:“为此国家想了很多办法,包括我这个没卵用的机构……我没想到还有你这条偏门小路可以走。”
阮长风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真没想那么多,我一开始就是为了多赚钱。”
“谁不是呢。”老张无奈地摊手:“当年领导把我调到这个新成立的机构当局长的时候,我还好开心以为自己升职了,结果硬是在这熬到退休了。工资也好多年没见涨,动不动熬夜加班,头发先掉光了。”
阮长风当场对老张的遭遇表示同情,但私心里只觉得幸灾乐祸,甚至是强忍着没有笑出来。
殊不知明年的这个时候,阮长风会坐在这间办公室里,而且就坐在老张现在的位置上,闻着从海鲜市场飘进来的鱼腥味,桌上堆了更多文件需要他去处理,然后加班到凌晨三点半。
那时候,他会想起已经退休的前任局长,后者正拿着丰厚的退休金躺在夏威夷的海滩上享受人生,直恨得咬牙切齿,把狡猾的老家伙在心里骂上一千八百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