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和我小说网 > 古代言情 > 大雪满凉州 > 160-170
    第161章 伤筋动骨一百天


    狄雪倾垂下眼眸,应道:“雪倾……确有此意。”


    迟愿心中一紧,又责又怜道:“你为何要这么做?直面箫世机有多危险,你考虑过么?”


    “为一句流言。”狄雪倾扬起眉睫,不容置疑的看着迟愿。


    “流言。”迟愿本想说,箫无忧就是因为轻信一句流言,才让事态发展到这副无可挽回的局面。但她清楚狄雪倾不是那么鲁莽的人,于是她猜到狄雪倾口中的那句流言应该与那人相关。


    “是叶夜心。”迟愿轻叹。


    “对。”狄雪倾坦诚道,“她或许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之亲,无论如何,我不想看她死在箫世机手里。”


    迟愿哑言,心中淡淡漾起一丝酸楚。她明知自己大可不必在意,但又不免羡慕叶夜心,可以让狄雪倾如此清晰且坚定的表达心中情愫。


    还不及迟愿再说什么,狄雪倾忽然批评她道:“倒是大人,此番过于鲁莽。直面箫世机有多危险,难道大人也不曾考虑么?”


    “我鲁莽?当时形势所迫,我若不……罢了。”迟愿深感无辜又有些许不服气,道,“我早说此事必有蹊跷,需得从长计议……是谁一心为顾女侠复仇,听不进劝阻。”


    “我当然听从了大人的建议。”狄雪倾悠然一笑,辩解道,“我仔细思考了如何不亲自出面,便可绞杀箫无忧和箫世机的办法。现在箫无忧和箫世机都死了,我得偿所愿,霁月阁置身事外,多好。”


    “哪里好。”迟愿见狄雪倾避重就轻,语重心长道,“当夜那种情形,我即使尽力与箫世机周旋……最终还是筋折骨断失去意识,落得个狼狈离场的结局。换做是你,又有什么十足把握可以绞杀箫世机?”


    “大人一直说事有蹊跷,当夜来时也言之凿凿,认定凌波祠被人利用妄做刀刃。想来应是查清了搬弄是非的幕后黑手。”狄雪倾目光一凛,幽幽盯紧迟愿,忽然问道,“是谁?”


    迟愿微微一愣,应道:“我是查到了,而且已经上报到御野司中。只是提督大人尚未就此事示下,故而暂不能向外透露。”


    “没关系。”狄雪倾柔和了目光,净淡道,“大人有所言,有所不言,雪倾明白。”


    迟愿点头,但立刻就意识到自己被狄雪倾带偏了话题,重新追问道:“不要回避我的问话,倘若那时我不能及时赶到山中小屋……你要怎么应对箫世机?下毒么?箫世机不是寻常武人,再快的毒发作也要时间,足够他出手一击置你于死地。你的办法,不会是与他同归于尽吧。”


    “当然不是。”狄雪倾目光轻散道,“我这一生,还有件未尽之事,怎会陪他去死。”


    “所以,你到底要如何处置?”迟愿认真看着狄雪倾。所谓爱之深责之切,她着实很在意这个答案。


    “大人,雪倾何尝不是有所能言,有所不能言。”狄雪倾回望着迟愿,心中缓缓掠过一丝隐忍的踌躇。犹豫片刻,她终于还是垂下眼眸,轻声道,“不过……若到恰当契机,雪倾会向大人坦诚一切。大人你可愿……再等等么。”


    狄雪倾如此直接的拒绝了沟通,迟愿难免失望。不过令她稍感欣慰的是,狄雪倾这次终于不再是一味回避。她可以明显感觉到,较之先前的防备,狄雪倾似乎更倾向于对她敞开心扉了。


    “我当然愿意等你。”迟愿无声轻叹,迁就道,“但你要答应我,以后无论遇到什么事,绝不可再犯险冒进,一定要三思后行。”


    “好。”狄雪倾释然浅笑。


    “别敷衍。”似乎对狄雪倾简单的应答不满意,迟愿皱着眉心牵住了狄雪倾清凉的手指,严肃道,“看着我,认真说。”


    “好罢。”狄雪倾平静了神色,看着映在迟愿眸中的自己,正色道,“以后无论遇到任何事,我与大人都要顾及彼此。绝不因一时意气执意孤行,若违此言,天地诛心。”


    迟愿无奈道,“你只需认真答应就好了,何必发这么重的誓,而且怎么还带上了我?”


    狄雪倾唇角微扬道,“当然是为了防止大人自己放火,却不许雪倾点灯啊。”


    “真是一点都不肯吃亏。”迟愿笑着皱了皱眉,手臂下意识压住了肋处。


    “大人初伤,不宜太多说话。”狄雪倾说着,站起了身。


    “你去哪……”迟愿不舍。


    “去找梁郎中配些驱寒药剂。”狄雪倾绕过屏风看着对面屋中的床榻,回眸又道,“或许……要委屈方才那位司卫住到我的房间了。”


    迟愿闻言,心中倏然一暖,眼底也随之漾起了眷眷温柔。


    狄雪倾离开别院主屋,把所需药材和梁玉靛说了。


    “火噬花?”梁玉靛看着狄雪倾写来的药方,不禁万分惊讶道,“姑娘属实身体凉寒,火噬花也确是药性炙热。但你可知这味药材带有剧毒,一旦服下若无解药,后果将不堪设想!”


    “梁郎中先忧心火噬花毒性,反倒令我放心。”狄雪倾平静道,“此药珍稀,莫非杏篱医馆正有备存?”


    梁玉靛摇头叹息道:“也不知你是倒霉还是走运。早年我与外子离开师门时,曾获赠两株火噬花。可惜医界至今无人研得化解火噬花毒的良方,我们便一直不敢拿它入药。那两株干花都快在药柜里放出霉来了。”


    “火噬花放得越久药性越弱,毒性反而越强。”狄雪倾轻声道,“虽然不是最佳的使用时机,但聊终胜于无,这两朵花我便先买下一株罢。”


    “不行!”梁玉靛斩钉截铁的拒绝道,“姑娘,不是我们不愿意卖药给你。其他的药材你想要什么,都管够。唯独这火噬花不行。你想想,只要吃下这花,不出两日你就得死在我们医馆里,那怎么能行呢!”


    “梁郎中。”狄雪倾目色平静道,“火噬花之毒并非无解,只是常人不知道罢了。”


    “早就觉得姑娘通晓岐黄,如此不以为然,莫非姑娘有解毒的方子?”梁玉靛睁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狄雪倾。


    狄雪倾摇头道:“我不过浅知医理,并没有解毒的本事。只是机缘巧合之下,得了几颗解药罢了。”


    “这样啊……”梁玉靛将信将疑的捏着下巴,像在脑海中搜寻着某些陈年经久的记忆。


    狄雪倾见状,微笑道:“放心,我若真的中了毒,一定会识趣的死在外面,绝不累及杏篱医馆的声誉。”


    “姑娘哪里话。”梁玉靛终究还是忍不住好奇,她实在想见识一番究竟是什么样药可解火噬花之毒,于是犹豫答应道,“那好吧,明早我会按姑娘的方子配药,熬好之后给你送到别院去。”


    “不劳梁郎中了。”狄雪倾推辞道,“请药童送来一副炉扇即可。药,我亲自烹煮。”


    “也罢。”梁玉靛若有所思,应了下来。


    到了第二日天明,狄雪倾正在摇扇烹煮时,两名霁月阁女弟子带着一身霜寒,匆匆敲响了杏篱医馆的大门。梁玉靛这才知道那清虚冰寒的女子竟是凉州霁月阁的阁主。


    两名女弟子被药童引到别院,一进院门就嗅到了浓郁的苦涩味道,然后便看见披着一方薄毯守在小炉边的狄雪倾。


    “阁主,让我来。”郁笛快步上前接过小扇,代替狄雪倾看着药炉。


    “我们行得慢了,让阁主久等受苦了。”单春施礼过后,从行囊中取出件雪白的裘毛披在了狄雪倾的肩上。


    那白裘蓬松轻巧,很快便为狄雪倾隔绝了义州清晨的寒气。


    “一路辛苦。”狄雪倾轻轻点头,向单春伸出手。


    单春立刻从袖中拿出一只蜡封的细竹筒递了上去。那竹筒里装着笑面鬼孙自留最新探查到的信息,狄雪倾轻轻一捏除出去蜡封,抽出里面的空白信纸凑近火炉微微熏烤,字迹就慢慢显现了出来。


    纸上秘讯不过寥寥数字,狄雪倾很快阅读完毕。她随手把信纸丢进炉火中后,目光轻微失焦,望进了远方青灰色的天空。


    同日傍晚时分,又有一队人来到了杏篱别院。其他人都止步院外,只有一个小姑娘进了院门。但见她端庄穿着一身墨色的御野司司卫衣袍,腰间挂着黑鞘黑纹的御野司制式棠刀。刚跳下马来,便像欢快的小云雀一样飞进了迟愿的x房间。


    “小姐!你怎么样了,岚泠来照看你了!”若不是看见迟愿坐在床上吊着手臂的可怜模样,小姑娘恨不得一头扎进迟愿的怀里。


    “如此轻浮聒噪,御野司威仪何在。”迟愿嘴上斥着岚泠,却对她露出了笑容。


    “一路上都注意着呢,刚才是终于见到小姐了,实在忍不住高兴嘛!”岚泠嘿嘿一笑,从行囊中掏出封书信,然后故意换上严肃神色道,“小姐提报之事,提督大人已有示下,这是……”


    “咳咳。”迟愿轻咳几声,目光越过岚泠移向远处。


    岚泠愣了一下,顺着迟愿视线望去,忽然发现屏风幕后,主屋另一侧的房间里还有其他三人。她仔细看了看,不禁讶异道,“狄阁主?你怎么也在?”


    狄雪倾合上手中药书,缓缓走到迟愿面前道,“这书中的方子好生奇怪,大人与岚泠姑娘先叙旧罢,我去见见梁郎中。”


    “雪倾……”迟愿有些歉意。


    “不必介怀。”狄雪倾轻柔一笑,转身离去——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2-11-0616:41:19~2022-11-1000: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poghy、一株仙人掌2个;多多洛、Pennyling99、supking、fghj、32、长岛冰茶、南宫、长空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自闭28瓶;——stitch——、z20瓶;eleven、3210瓶;sk01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62章 伤筋动骨一百天


    待到狄雪倾与单春郁笛都出了房间,迟愿小心拆开了信笺。


    宋玉凉在信中表示,他认可迟愿的调查,已知悉正青门所为之事,目前正遣宋子涉秘赴正青门证实。依照目前凌波祠凋敝、夜雾城重创的形势看,御野司将就此尘封此事,以避免霁月阁和正青门步两派后尘,大肆对峙,动荡江湖。并且,日后更可以此事真相挟制正青门。


    迟愿读完,默默将信笺折好放回信封中。


    狄雪倾的追问,她到底还是不能言。


    只是……即使她不说,又能瞒多久?


    岚泠见迟愿不说话,凑近前道:“我这次来,楚提司也托我给小姐带了话呢。”


    “她说什么?”迟愿回神。


    岚泠道:“楚提司说你受了骨伤,万不可掉以轻心怠慢治疗,尤其不宜在路途上奔波。至于江湖事更,她已经请示提督大人,让白上青以司卫的身份代为处理。你就尽管安安稳稳的在义州养伤,恢复得生龙活虎了才准回去。”


    迟愿确定道:“由白上青代我?”


    “是呀。”岚泠略带着点骄傲,认真回道,“江湖事务是个又重要又复杂的难差事,小姐这一伤,司里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来顶替。楚提司说,反正把正白上青关在牢里也是白吃饭,按办案经验他也算是个老江湖了,不如就让他出些苦力将功补过。本来我们都以为他遗失墨玉嘲风符犯了那么大的错,楚提司的提议应该行不通,没想到提督大人竟然同意了。”


    “这样也好。”虽然不是官复原职,但听说白上青又再为御野司所用,迟愿便觉得好像暗暗压在心底里的那一丝旧怨舒缓了许多。


    岚泠见迟愿展颜,又叽叽喳喳和她讲了安野夫人听说她受伤,是如何忧心挂念。可惜她现在正和京中仕门命妇一起陪皇后修制定仪不得抽身,需得过些时日才能来看她。


    迟愿点头道:“山高路险,母亲倒也不必亲自前来。”


    “放心吧小姐!”岚泠立刻保证道,“老夫人不在还有我嘛,我可以每天都给你做好吃的!”


    随后,单春和郁笛住进了别院的一间客房,岚泠与女司卫一起住进了对门的另一间客房。狄雪倾则与迟愿一起留宿在主屋中,东西两间,一人一塌。堂中又有屏风相隔,互可相应,又不打扰。


    而迟愿的骨伤只需静养,祝金燕身为男子便减少了探看,以及更换贴敷药膏之事也交给了梁玉靛代劳。


    当晚,梁玉靛来到别院主屋,先暖了暖手,然后帮迟愿解开衣襟,叮嘱她稳住手臂不要牵动肋处筋肉,再一环环除去旧的缠布和药膏。最后反其序而行之,利落的帮迟愿换好了药。


    迟愿扶着腹部,依回软垫向梁玉靛道谢。一抬眼,忽然发现狄雪倾正立身在屏风之后静静看着她。迟愿不知她何时来的,也便不知方才换药又有多少被狄雪倾看在眼里。


    想到这,迟愿下意识收紧了衣襟。


    等梁玉靛收拾好东西离去,狄雪倾绕过屏风来到迟愿面前。


    “怎么了……?”迟愿莫名回避着狄雪倾的目光。


    狄雪倾道:“既然宋提督已经示下,大人是否可以告知雪倾,利用凌波祠的幕后黑手是谁了么。”


    “我不能说。”迟愿心绪一沉,狄雪倾果然是来问这件事。她微微摇头,又道,“但即使我不说,霁月阁应该也调查清楚了吧。”


    “确是如此。”狄雪倾平淡道,“单春今日带来孙自留的秘笺,信上说这件事和一个“义”字脱不了关系,所以雪倾心中已有答案。之所以又来询问大人,不过是想与大人对照一番,以免霁月阁的调查有所差池。可惜,宋提督的示下应是此事不可外言,那雪倾便不为难大人了。”


    话音落下,决心为顾西辞复仇时的隐忍神色在狄雪倾眼中一闪而过。


    “雪倾……!”迟愿察觉,立即唤住准备转身离去的狄雪倾。


    狄雪倾回过眸来,默默看着迟愿。


    迟愿认真道:“凌波祠曾经何其繁盛,夜雾城更是令人忌惮。可经此一战,两败俱伤。你千万不要……”


    “重蹈覆辙?”狄雪倾猜到迟愿将言。


    迟愿点头,脸上满是放心不下的神情。


    “大人多虑了,我不会那么冲动。”狄雪倾应得很快,但言语中的含义却又模棱两可。


    迟愿听出那几许话外之音,郑重道:“别忘了,你答应过我,三思后行。”


    狄雪倾微微一笑,道:“我与大人做过的约定,必不食言,亦不会忘。”


    狄雪倾说完,回到了屏风的另一边。


    迟愿幽幽看着烛火映在屏风上的纤弱身影,总觉得狄雪倾必不会就此作罢放过正青门。到那时,且不知江湖又要如何风雨翻涌。


    正思量间,屏风之后传来了轻缓的研墨声。迟愿心中一惊,没想到狄雪倾居然这么快就要排布了。


    然而研磨声停后,屏风那边的狄雪倾忽然言道:“此事,凌波祠箫姑娘……理应知晓真相。”


    “嗯。”迟愿浅应一声,陷入了沉默。


    回想去年飞霜山庄嫏嬛夜宴,难得狄雪倾和箫无曳有那么一番奇遇,使得两人都有放下旧怨,重筑新谊之意。而今一战,江湖虽不明真相,但大多数故去的凌波祠人皆殁于狄雪倾之计,也是抹不去的事实。


    狄雪倾此时亲自修书箫无曳,她会说些什么?如实相告,还是掩盖一切?她总不会去做个冷漠的渔人,再次利用箫无曳和飘摇欲坠的凌波祠和正青门拼个鱼死网破罢?


    迟愿的心思愈加沉重,但猜测终归是猜测。于公,她不得轻易干预江湖。于私,她也无法窥看狄雪倾的信件,或是强迫狄雪倾改变想法。那种亲眼目睹事件即将发生,却不能做出改变任何的无力感再次袭上心头。


    况且狄雪倾已经铺纸研墨,哪里还是商量语气。不过是源于两人之间的情愫,最后一丝对她的“尊重”罢了。


    迟愿倍感无奈,只能低语道:“无需顾忌我意,御野司不擅涉江湖事。”


    “多谢大人。”狄雪倾谢过迟愿,提笔写下一封信来。


    信中,狄雪倾虽然没有隐瞒自己也曾参与其中,但也没有表达丝毫愧疚亏欠之意。她只是很平淡的向箫无曳讲述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所谓鎏金锦云甲,终究是霁月阁与凌波祠之间逃不过的劫。至于今后该将如何,狄雪倾愿待箫无曳做出抉择。


    搁笔之后,狄雪倾似乎还有未尽之言。她又展开一张新的信纸,再与迟愿道:“大漠田家的事,也该与喜相逢有个结论了。”


    “好。”迟愿仍是简单回答。


    于是狄雪倾又往阳州同喜会写了封信,告知喜相逢:田中来x应是死在角州二酉书舍一名辑修手中,此人亦是去年嫏嬛夜宴上的宾客,名为散财菩萨何不慈。同喜会若有兴趣,可自行深究探查。至此,你我帐清。


    但在此事之外,狄雪倾思量一下,润墨又道:尊盟两派相争另有内情,我侥幸得察真相,虽不知喜盟主如何处置,我已如实知悉飞鸿仙子。飞鸿仙子良善豁达,品性与其父兄不同。到时必心生怠意隐退江湖,令凌波祠脱离自在歌。正如喜当家所见,昔日我与她有些许情谊,故而不忍见她从此年小势弱惹人觊觎。待飞鸿仙子前来阳州请辞时,还请喜当家看在凌波祠也曾身在尊盟二十余载,对她多加照拂。


    第二日清晨,果然有人来杏篱别院取走了狄雪倾的两封书信。被早起熬粥烹药的岚泠看见,又悄悄报给了迟愿,只道霁月阁此番并非只来两人,仍是还有其他弟子宿在近旁。迟愿应下,忧心忡忡望向了屏风后的空荡房间。比起霁月阁人伏伺在旁,她更在意那封飞向角州凌波祠的信笺。


    义州的天气一日比一日寒冷,良曲县令安闲无事,殷勤遣人来为杏篱别院的房间做足了保暖。屋中暖意熏熏,骨伤隐隐作痛,内伤又生疲倦,迟愿就这样日复一日从白天坐到傍晚,难免觉得诗书无趣睡意绵绵。平淡无为的乡间养伤生活不过寥寥数日,她便感觉好像已经渡过了漫漫数月。好在最初两日“论辩”过后,狄雪倾再没有和她有所“争执”。


    狄雪倾则是每日都很规律的晨起亲自烹药,再到医馆中和梁玉靛祝金燕谈论药方。午后归来房中与迟愿一起吃过午饭,就坐到屏风之后翻看医书。到了晚上,狄雪倾时而会与迟愿讲解一些调理内伤,盈满气海的办法。时而又会说些骨伤愈合后该如何循序锻炼,才能有助于筋骨恢复功能。这大概是迟愿一天之中最期待的时刻,只可惜,狄雪倾常用“早眠养身”来催她入睡,着实令她意犹未尽。


    而迟愿也察觉到,狄雪倾的精神虽然比重伤刚醒时好了几分,但她的气色却远比往昔虚弱许多。迟愿猜想,两成原因是凛冬临近天气深冷。另外八成,应是杏篱医馆配出的药剂并不能完全缓解狄雪倾身上的旧寒。


    所以,迟愿不得不想起那个曾经见过几面、身着檀棕色衣衫的女子。且不知狄雪倾这样陪她住在义州的深山里,要候到何时才能等来续命的火噬散。


    终于,在她们入住杏篱别院七日后的傍晚,郁笛来报,说院门口有个棕色衣装,眼下缀着颗泪痣的女子来见阁主——


    作者有话说:锵锵~转眼之间《大雪》已经二周年了鸭!在这租租精心挑选充满内涵的11月11日,《大雪》的剧情呢也终于来到了7/15的进度~感谢各位小可爱一直以来给予《大雪》的喜爱和支持!虽然不能在二周年当天让倾倾和迟迟献上“酱酱酿酿的福利”,但终归离那个日子也不远了(信誓旦旦脸)!大概会在170章附近?(羞涩脸)好吧,租租保证“二周年酱酿”虽迟但到!那么,欢迎大家在162章2分回复,因为这一章有二周年抽奖哟~


    ==【2周年专用分割线】==


    感谢在2022-11-1000:00:00~2022-11-1023: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234367492个;长空、fghj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满船星梦压清河10瓶;朱黄的leo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63章 枝头赤梅映清雪


    狄雪倾披上白色轻裘走出别院。


    院门前,烙心正挎着一大一小两个行囊立身等候着。她的鞋靴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灰尘,看起来像是风尘仆仆赶了很久的路。她檀棕色的披风也不知勾到何物,生生扯开一道长口子。但当她看见那一袭白色身影缓缓走来时,一双满是怨愁的眼睛倏然变得明亮起来。


    “倾姑娘脸色不好。你受伤了么?我来帮你看看脉象。”狄雪倾刚刚站定在身前,烙心一眼便看出了狄雪倾的不适。


    说着,烙心就要去牵狄雪倾的手腕。狄雪倾自是不愿,稍稍侧身避开了烙心的接触。


    烙心愣了一下,目色幽怨道:“对啊,倾姑娘深得庄主真传,自己就是出色的医者,是我多虑了。”


    狄雪倾没有接烙心的接话,却严厉问道:“红尘拂雪来时,你为何不发信号。”


    “倾姑娘,你知道褐林鸮的叫声有多难学呢。再说了,她没和御野军一起上山,是自己打马先走的。怪我疏忽了,眼里没看见她。”烙心随口解释着,又颇有意味的看着狄雪倾,悻悻问道,“还是说,红尘拂雪伤重,惹倾姑娘心疼了?”


    随着一声清脆声响,烙心猝不及防,怔怔捂住了半边脸颊。


    狄雪倾也迟疑了一瞬,然后沉默着垂下了清冷的手掌。


    “你肯打我了?”烙心此刻已回过神来,脸上的讶异之情逐渐转为得意神色。那颗泪痣在她绯红透粉的肌肤上愈加显得清晰,她幽幽失笑道,“这么多年,无论我如何激怒你,你都对我冷若冰霜视而不见。如今竟为了红尘拂雪动手打我……呵呵呵,没想到啊,她还真是入了你的眼。”


    “药。”狄雪倾冷漠看着烙心,再次抬起手,却是像往常一样摊开了掌心。


    “好,药。”烙心把挂在手臂上那个稍小一些的包裹递在狄雪倾手中。


    狄雪倾接过,转身走回了院中。


    “倾姑娘,还有件事没说呢。”烙心追上前叫住了狄雪倾。


    狄雪倾没有回身,只是停了下来。


    烙心立刻打开另外那个大一些的行囊,殷切道:“今日立冬,义州虽不比燕州,但也凉寒难耐。庄主让我给倾姑娘捎件皮草,以御风寒。”


    被烙心捧在手中的是一件棕色的兔皮裘毛长披风。只见那件皮草毛色鲜亮,柔软顺滑,全无杂色,十分精致。而且它甚至比狄雪倾身上正穿着的白色狐裘披肩更加厚重。可想而知,在严寒的冬日能被这样一件裘毛包裹其中,该是多么的御风温暖。


    然而狄雪倾睥睨瞧过那件披风后,回看烙心的眼神便更加深冷了。


    “被倾姑娘发现了。”烙心立刻做出一副谎言被戳破的样子,故意笑道,“好了,我承认,这裘毛是我在来时路上私下给倾姑娘买的。再过六日,便是倾姑娘生辰。我想着总要送倾姑娘一件合衬的皮草,厚了怕重,薄了怕凉,精挑细选才看中这一件。来,我帮倾姑娘穿上试试。”


    说着,烙心就要把那棕色的兔皮披风搭在狄雪倾肩上。


    狄雪倾又退一步,不悦道:“草院之外,你不遵我令已是违逆。现在,你连庄主定下的规矩也不放在眼里了?”


    “姑娘不穿棕色,烙心从不敢忘。”烙心双手拎着兔皮披风,笑意吟吟道,“可那是庄里的规矩,倾姑娘在这儿穿又没人看得见。”


    “自欺欺人。”狄雪倾漠然看着烙心,字字清严道:“你记着,棕即是棕,白即是白。两色有别,永无交集。”


    “……倾姑娘教训的是。”烙心闻言,眼眶微微泛红。她虎着眼睛,仿似要把狄雪倾狠狠印在眸底,道,“庄主已经猜到姑娘执意留在杏篱医馆,是为了给红尘拂雪医伤去病。所以她特意嘱咐倾姑娘,要姑娘记牢目的,莫要假戏真做滥付真情。”


    “怎么,这些话也是你假借庄主之名,私自说给我听的?”狄雪倾冷冷质问。


    烙心阴沉道:“此番言语千真万确出自庄主之口,烙心不敢妄言。”


    “那你便转告庄主罢,说我知道了。”狄雪倾语毕,转身离去。


    “天色已晚,夜深寒凉,倾姑娘就不留我宿下一晚么?”烙心哀怨望着狄雪倾的背影,明知答案仍要故意追问。不出所料,那素白色的身影又一次决然离开了她,向着她触之不及的方向越走越远。


    “棕即是棕,白即是白……”烙心苦笑呢喃,拽着破损披风裹紧了自己的身体。她直勾勾看着那间仿佛把狄雪倾全然吞没了的昏暗别院,阴鸷道,“什么枝上梅,梅间雪,可笑。等着吧,总有一日x,我会让你这抔清雪零落梅下,随枝入土!”


    夜风中,棕色的兔裘披风就这么被精心挑选它的人抛弃了。承载过短短一番痴想,然后被那双曾经温柔抚摸过它的手狠狠掼在了异地他乡的尘土里。


    第二日天明,浓烈的苦涩气息引起了祝金燕和梁玉靛的注意。这与前几日狄雪倾用陈年火噬花熬制的火噬散完全不同。两人一起来到杏篱别院,查看了狄雪倾在药炉上烹煮的药材,不禁面面相觑,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


    “姑……狄阁主。”祝金燕试探问道,“你这火噬散里的火噬花,应是当年新鲜生长的吧?”


    狄雪倾颔首。


    祝金燕又道:“是霁月阁送来的么?”


    梁玉靛摇头道:“凉州水土并不适宜火噬花生长。况且,火噬花的种植方法是……”


    “是晋州沧泽宫从不外传的植栽秘术?”梁玉靛话说一半忽然停住,狄雪倾索性接过话茬,问道,“若没猜错,二位昔年应是沧泽宫的弟子罢。”


    梁玉靛与祝金燕相一对视,欲言又止。


    狄雪倾淡淡笑,继续道:“二位不但是沧泽宫弟子,还应是拜在了泽兰药宗门下。”


    这一次,夫妻俩虽没有承认,却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


    狄雪倾看见,把视线投进炉火,不急不徐道:“泽兰药宗几乎掌着天下最高深的医术和最珍奇的药材,一本《青灯药术》初学皮毛便可在阎罗殿上抢人了。你们二位为何放着大好前程不要,偏跑到这义州山中的凄苦之地来开医馆呢?”


    “何为大好前程?”祝金燕目光微微震动,声音也有些许激动,道,“泽兰药宗是有高深医术和珍稀药材,但太多同门却因此忘记了最初学医的目的。成年累月只知道和沧幽毒宗较劲,研制那些奇门毒药的解药。闭目不看天下苍生,有多少人因为缺医少药,在痛苦和不甘中遗憾死去。如果泽兰弟子只有破解沧幽毒宗的毒药,才叫前程似锦,那我宁愿在这大山中做一辈子籍籍无名的普通郎中。”


    “确实。”梁玉靛也道,“我本就不喜欢沧幽毒宗无中生有,硬要制毒。也厌倦了泽兰药宗只为解毒而制药。所以便和志向相投的外子一起拜出师门,来到这义州深山一呆就是十年。不知狄阁主可否知道,那擒虎镇虽然只是一个小镇,却因为离山外最近开了三家医馆。到了我们良曲,偌大一个县便只有杏篱一家医馆了。”


    狄雪倾仍然看着炉中炙热火苗,慢慢言道:“二十几年群龙无首,一直被被沧幽毒宗压着风头。泽兰药宗为破奇毒摒弃医道的行径,是有些走火入魔了。”


    虽然自己对师门颇有微词,但被一个外人数落泽兰药宗,祝金燕心中还是别扭,不由得紧皱眉头深深叹气。


    梁玉靛则惋惜道:“狄阁主也说,泽兰药宗凭一本《青灯药术》即可救苍生大众于生死之间。我记得穆宗主还在宫中时,便是最心无旁骛倾心于医道的人。假如当年穆宗主没有离开沧泽宫,我想我与外子大概现在都还心甘情愿的在她座下精研医术吧。”


    “你说……悬命青灯么。”火光在眼眸中骤然跃动,狄雪倾的语气却平静得毫无波澜。


    “嗯,那时我不过十岁出头的年纪,只记得宗主她是个温柔如水的人,不但生得冰姿玉骨清丽脱俗,而且待人十分和善。无论是高高在上的宫主还是普普通通的两宗门人,她都一样以礼相待。哪怕是我们这种初识药材的小童,她也从不怠慢,来细致耐心循循善诱。如果一定要用什么字眼来形容她的话,我脑海里立刻就会浮现上善若水和如沐春风来。”梁玉靛轻声讲述着,眼中充满了柔软的回忆。


    狄雪倾默默聆听,一时间竟没发现被她深深握紧竹柄的小扇已经停止了扇动。


    “别提宫主了!”与梁玉靛的眷眷回忆不同,祝金燕愤愤言道,“要不是他执意用私缘之毒做赌,引得全宗上下胡乱起哄,宗主又怎会远走天涯一去无踪!”


    “他们……赌了什么?”狄雪倾虽然犹豫,但还是问出了口。


    梁玉靛无奈道:“宫主说宗主若是解不了私缘,就得嫁给他做宫主夫人。”


    “呵。”狄雪倾忍不住一声轻嗤,还好祝金燕和梁玉靛都陷在情绪里没注意到。


    “算了,不提那些陈芝麻旧谷子的事了。”很快,梁玉靛开始盘问起狄雪倾。她看着药罐中翻滚的苦涩药剂,疑惑道,“其实不止火噬花是沧泽宫的秘药,火噬散的配制比例也是仅在《青灯药术》上记载过的高深之方。狄阁主是从何处得知的呢?还有那解毒之药……”


    “若我说是霁月阁藏机院辛苦寻来的,未免不够坦诚。”狄雪倾继续摇动起小扇,不露声色道,“说起来,也算是一份机缘吧。我的确认识一个医术高超的先辈,这方子是她给我的。至于解药,则是她亲自做好,赠予我的。”


    梁玉靛闻听此言恍然而悟。难怪先前查得狄雪倾体内似有火噬花残毒淤积,她却可以安然无恙。原来这世上竟然真的有人破了火噬花之毒!


    梁玉靛眸光一亮,问道:“那位前辈是什么样的人?”


    祝金燕也激动道:“可是悬命青灯穆宗主!”


    狄雪倾轻缓摇头,清冷道:“那位前辈为人苛刻,生性凉薄。既喜欢设置森严的级制,又漠视草芥的生死。我想,她和你们口中心慈面善、温柔似水的穆宗主大概不是同一个人。也恕我不能向二位透露她的身份。”


    梁玉靛和祝金燕再次四目相对。


    祝金燕还想再追问“既然那位前辈这般绝情,为何愿为狄阁主解毒续命”,但他清楚知道,以狄雪倾的身份大可不必与他们说这许多。而且狄雪倾分明已经无意再聊,他也只好识趣的停止再问下去。


    梁玉靛则是习惯性的又捏住了下巴。她目前最感兴趣的应是火噬花之毒的解药。其次,她欲言又止的目光里流露出一种带着敬仰的渴望。看得出来,她着实是想要拜访狄雪倾口中的那位前辈医者。


    两人各自的沉默模样被狄雪倾一一看在眼中。她知道,这夫妻俩已经开始在意那个人了。


    “药煎好了。”狄雪倾浅勾唇角,放下小扇,轻声道,“二位,失陪。”——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2-11-1023:00:00~2022-11-1200: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一株仙人掌1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没有梦的淳于棼、遗忘了的半杯茶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荣荣2个;32、fghj、易十三、长岛冰茶、池井月生、poghy、R、多多洛、kakururi、长空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10482007274瓶;狸师子畈26瓶;3059608610瓶;目独9瓶;mackenzie5瓶;大隐隐于匹配2瓶;xmx996、DH、hahhh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64章 柔荑抚玉浅青下


    又到一日晚上,单春郁笛和岚泠已经各回屋中休歇,祝金燕叩响了别院主屋的房门。迟愿坐在床上不宜移动,狄雪倾便亲自去开了门。


    迟愿听见两人在门口低声说了些什么,祝金燕就又离去了。然后,狄雪倾关了房门,捧着一个竹编的小笸箩来到了她床前。


    “大人,该换药了。”狄雪倾给迟愿看了看笸箩里装着的一罐药膏、一碗温水和新洗好晾晒干净的棉布条。


    “好。”迟愿随口应下,并往狄雪倾身后看了看,问道,“怎么不见梁郎中?”


    狄雪倾微微一笑放下笸箩,缓缓揉着手掌道:“祝郎中说,傍晚时县里有户人家的娘子生了急病,请梁郎中前去诊治。她今夜应是来不及赶回来给大人换药了。”


    “所以……”迟愿支吾着,好像意识到了什么。


    因为狄雪倾的动作她很熟悉,为了防止换药时手指冰冷激起肌肤反应,梁玉靛每次换药前也会先左右搓手提升手上的温度。


    “怎么?”狄雪倾挑眉看着迟愿,道,“不过涂抹药膏重新包扎,我的医术未必比梁郎中差。”


    迟愿立即解释道:“我并非忧心你x的医术,我是……”


    “是什么?”狄雪倾慢慢俯下身,将手背贴在迟愿的脸颊上,轻声调侃道,“怕我的手指寒凉?”


    “不是。”迟愿立刻否认。虽然揉搓过须臾,但狄雪倾指背的带来的触感依然清冷。轻轻点点,宛如一丝细雪落在了肌肤上。


    “那是什么。”狄雪倾落坐在迟愿床边,淡淡看着迟愿。


    “是……”迟愿想起梁玉靛与她换药时,可是先解开她所有的衣物,再将药膏细细涂抹在……一想到同样的步骤狄雪倾也将如法炮制,衣着下的自己也会被狄雪倾尽览无余,迟愿顿时生出一阵难言的羞涩。


    “大人若实在羞与雪倾亲近,那我这便去唤祝郎中过来?”眼看迟愿脸颊淡淡绯红,狄雪倾浅笑着便要起身。


    “不必了。”迟愿拉住狄雪倾的手腕,低声道,“医者父母心,查伤换药而已,我没什么害羞的。”


    “那就好。”狄雪倾又坐回床边,双手齐用,轻轻解开了迟愿衣襟上的一颗纽襻。


    当狄雪倾正要再向下时,迟愿按住了她的手指,低声道:“我自己来……”


    “好。”狄雪倾也不坚持,只是目不转睛的看着面前的人。


    原本就只有右臂可以自由行动,这样被狄雪倾盯着,迟愿心中一犹豫,手上动作便更加笨拙了。不小心牵动左臂,引得伤处疼痛,她下意识轻嘶一声,皱起了眉宇。


    “逞强。”狄雪倾轻轻推落迟愿的右手,然后轻易解开余下的两颗纽扣,完全打开了迟愿的衣襟。


    就像拂晓的天空褪去了夜的深沉,墨蓝色的外衫对襟相离垂落身侧后,一袭浅青色的柔软亵衣便油然浮现在狄雪倾的眼前。狄雪倾手指稍停,轻扬眉睫望进迟愿的眼眸。只见烛火的柔光不知何时已悄然流入了迟愿眼中,正暗暗的在她心湖里撩拨涟漪。


    狄雪倾没有言语,垂下眼眸,拂散了那片浅青的帘幕。便见迟愿的腰身上紧密缠着道道布纱,布纱之上还残余着清淡的药草气息。狄雪倾再次揉暖掌心,将双手伸入了浅青色中。


    须臾之后,布纱尽落。


    这是狄雪倾第一次看见迟愿的伤处,只见她的肋下微微浮肿着,一片掌心大的深紫色淤青恣意横亘在肿胀上,既显触目,令人惊心。这也是狄雪倾第一次看见迟愿的身体,只见她肌肤如玉温润细腻无暇,哪像个舞刀弄枪的习武之人。也正因如此,那不合时宜的淤青之色映衬在迟愿的皮肤上时,竟像是有人在粹白无杂的雪地上撒下了一捧绛紫色的牡丹落英。


    狄雪倾止住目光不再向上,回身从小笸箩里取来干净细纱,蘸了温水后小心帮迟愿拭去旧药的残余,然后换用干爽布纱沾掉了潮湿的水分。


    “还不错,再过几日即可消肿了。”狄雪倾轻声说着。


    迟愿随即感到伤处传来几点轻柔的抚触,带着狄雪倾指尖特有的不甚温暖。但很快,肋下就被敷上了一层清爽的凉意。那是狄雪倾把药膏搅拌均匀,用竹篾剜着涂在了她的伤处周围。上药时,狄雪倾的动作极其轻缓,却干净利落得未有一丝多余。倘若不去刻意留意,确与梁玉靛的手法没有任何区别。


    “请大人稍抬手臂。”药罐渐空,狄雪倾把它放回笸箩,又取了干净的棉布纱带出来。


    迟愿依言照做。便是这个瞬间,狄雪倾的指尖虽然略加施力的按在了布纱上,但她的掌心却毫无隔阂的贴在了迟愿的腰腹肌肤上。一阵隐藏着淡淡温暖的清凉感骤然沁入肌理,迟愿禁不住轻轻颤抖了身体。感觉到狄雪倾愈加临近,直将她整个人都至亲至近的拥进了怀里。


    狄雪倾就这样轻柔的环着迟愿,绕着她的腰肢,一周又一周的仔细缠着悠长无际的白色布纱。她指尖上的凉润亦如往复海潮,周而复始轻啄浅点着迟愿逐渐温热的肌肤。狄雪倾鬓边,那一缕黛色青丝也不安分,若即若离在迟愿的锁骨之间。这让迟愿不得不微微扬起下颚,摒住呼吸。否则,或许就会被身前人听见沉重鼓动的心跳声。


    “现在涂的是活血化瘀的药。过些时日待骨痂长起来了,便要为大人换上接骨续筋的药了。”狄雪倾在布纱末端打了结,一边说着一边抬眸看向迟愿。却见迟愿面染绯霞,眸含流云,于局促中又透着几分留连。


    狄雪倾思量一下,抬手抚上了迟愿额头,煞有介事:“大人面色绯红,可是伤处发炎,烧起来了?”


    “没有……”迟愿轻轻贴近狄雪倾掌心里的清凉,柔声道,“我很好。”


    “那……大人到底还是害羞了?”狄雪倾微笑。


    这一次,迟愿没有否认,只是默默系着浅青色衣襟。


    狄雪倾悠然问道:“大人可还记得,那日离开正云台,在田边小屋里中,大人也将雪倾的衣装脱下许多。瞧也瞧了,触也触过,今次权当扯平,我与大人也算是彼此坦诚……”


    “我真的没有害羞!”迟愿急切止断了狄雪倾,又低声道,“雪倾也……也不必再安抚我了。”


    狄雪倾莞尔道:“大人,小心情绪激动牵扯伤处。”


    迟愿板起脸色,道:“我很冷静。”


    狄雪倾不语,笑吟吟看着迟愿。迟愿也不说话,只是颊边的红霞已经悄然漫延到了耳后。


    “医者父母心。”狄雪倾竟还不放过迟愿,突然又来逗她。


    “别说了……”迟愿避开了狄雪倾的目光。


    “好,不说了。”狄雪倾温柔应下,缓缓帮迟愿整理好了墨蓝色的外衫衣襟。又见一束发丝从迟愿眉边滑落,狄雪倾犹豫一下,便用指背掠过那寸青丝,把它绕回在迟愿轻粉色的耳廓旁。


    迟愿的感官被那阵流淌的清凉隐隐牵动,却未料到一缕淡香恍然临近。狄雪倾似是情不自禁,竟合眸侧颜在她的颊边轻轻印下一吻。迟愿心绪骤然一紧,脑海瞬间恍惚空白。若不是狄雪倾许久不曾这般主动亲近她,这蜻蜓点水般的流露绝不会令她的心音骤然纷乱。


    “我……收拾一下,大人先修歇罢……”狄雪倾刹那回过心神,也意识到自己的举动大有“不妥”,立刻埋下眼眸,把拆下的旧布纱放回小笸箩,然后起身离开迟愿,走出了屏风之外。


    留下迟愿微微按着脉动的心脏。这一刻,她忽然很想念鸣剑堂畔竹影摇曳下的那个深吻。


    第二日,迟愿醒来便不见狄雪倾身影,想着她应该又去烹药了。须臾之后,狄雪倾却是和岚泠一起回到了房中。迟愿不免有几分讶异。若在平日,狄雪倾这时应是服过药剂,或与单春郁笛一起进食早点,又或者是去杏篱医馆和祝梁两位郎中琢磨医术。


    “小姐!快来尝尝这碗粥!”岚泠手中端着木盘,迈进屋子里来。


    狄雪倾则向迟愿微笑着点了点头,又回到了屏风的另一边。


    迟愿看着岚泠兴奋不已的样子,疑惑道:“今日的粥有何不同么?”


    “哎呀,你喝过就知道了。”岚泠神秘的眨了眨眼睛。


    迟愿不明就里,撑起身子接过汤匙。打开碗盖的时候,一股清淡的草药香气混着米香四溢而出。那是一碗显然经过精心熬制的粟米粥,汤色清亮澄黄,又加了山药红枣点缀,既富疗效又增食欲。


    迟愿舀起一匙,轻吹几下送进口中,却是眉头一皱,勉强嚼嚼便吞了下去。


    “这粥……”迟愿看着岚泠,欲言又止。


    “好喝吧?”岚泠没有领会,又把托盘里的粥碗往前凑了凑。


    迟愿将粥盘推远一些,问道,“是不是这些天在山中虚耗光阴,把你的精气神也放散了,煮粥时心不在焉的?”


    “小姐干嘛这么说?是这粥……怎么了嘛?”岚泠尴尬的抓抓头,下意识看向屏风那边。


    “怎么,还想拿去给狄阁主喝不成。她身子弱,受不起你这碗孟婆汤。“迟愿唤回岚泠的目光,解释道,“汤稀不稠,是水多了。粟米口感偏粉,煮得太久。山药却是生脆的,应是放晚了。红枣倒没什么,但是下次记得要去核。”


    “小姐,你才吃了一口就说这么多。要不……你再多喝几口看看?”岚泠又把托x盘往前送了送,讪笑道,“你先别管粥是什么味道,就闭上眼睛仔细品一品,看这粥里是不是暖暖的,全是心意?”


    迟愿将信将疑,又盛了一匙慢慢喝下,然后点头道:“确是有些不同味道。”


    “是吧!”岚泠笑呵呵问道,“小姐这次品出什么来了?”


    迟愿把汤匙放进托盘,道:“心意不多,杀意不少。”


    “咳咳。”岚泠猛的咳嗽了几声,挤眉弄眼低声道,“小姐你,你可想清楚了再说话。”


    可还不及迟愿再说些什么,屏风之后,狄雪倾已经站起身来,幽幽走出了房门。


    迟愿也在这一瞬间意识到了做这碗粥的人是谁,将信将疑的看向岚泠求证。


    “没想到吧。”岚泠撇撇嘴,道:“粥是狄阁主一早起来亲手给小姐熬的。除了山药红枣,瓶瓶罐罐的还加了不少名贵材料,味道当然特别了。”


    “其实……狄阁主做的粥,也不错。”迟愿目光一软,重新拾起了汤匙。


    岚泠端着木盘,看着迟愿又舀着米粥慢慢喝起来,不禁摇头叹道:“老夫人真是给小姐起错了名字,你哪里是迟愿,你就是迟钝啊。”


    “胆子大了,敢直呼我名讳。”迟愿斥了岚泠一句,放下汤匙道,“一会帮我备些外出的服饰来。”


    岚泠拒绝道:“你不能下床,更不能出去。要是被狄阁主和梁郎中看见,又要连我一起训斥。”


    迟愿也知受伤未到十五日,梁玉靛严禁她下床走动,转念又问道:“今日是十月初一吧?”


    岚泠回道:“对呀。”


    迟愿思量一下,与岚泠道:“那稍后就由你代我去备些东西,就要……”


    岚泠乖巧点头,又问道:“小姐,你能行吗?”


    迟愿靠回软垫,轻声道:“按我说的做就是。记得,悄悄办,勿要被狄阁主知晓。”——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2-11-1200:00:00~2022-11-1300: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poghy、23436749、长空、fghj、二木三白、荣荣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32100瓶;861006920瓶;晚来10瓶;长岛冰茶9瓶;咕噜咕噜2瓶;hahhh、阿呆呆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65章 初做羹汤试灶旁


    到了十月初三那日,迟愿早早就醒来了。但她没有起身,只是默默聆听着屏风另一边的声息。须臾功夫,狄雪倾已经穿戴完毕走到了屋门前。


    “你要出去了?”迟愿坐起身,唤住狄雪倾。


    狄雪倾回身来到迟愿床前,歉意道:“雪倾吵醒大人了。”


    迟愿摇摇头,露出一副颇有心事的模样。


    狄雪倾思量一下,轻声道:“大人有何要讲,但说无妨。”


    “并非什么要事。”迟愿故作轻松道,“只是祝郎中先前说过,待我伤后半月便可适当下床走动。眼看明日就是半月之期,所以想请雪倾稍后去医馆时,帮我问问祝郎中,是否已有后续医案。”


    “医案。”狄雪倾看着迟愿,眸中略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幽黯,平淡回应道,“好,雪倾会帮大人把话带到。”


    迟愿又似不放心,追着叮嘱道:“一定要问仔细。骨伤、内伤、康健、用药、饮食、避忌,事无巨细,越详细越好。”


    “没想到大人这般关爱自己。”迟愿的要求果然在狄雪倾意料之外,她轻轻笑了一下,调侃道,“也是,大人如今已是天箓太武榜七的人物了。倘若武功不能恢复如初,日后被有心人乘虚而入,败得落花流水,可是要丢御野司的颜面。”


    “又来取笑我?”迟愿既似玩笑,又似一本正经的回应道,“明看太武榜,仍有六人武功在我之上。暗看江湖,亦不知还有几许黑衣女子那般不知来历、难辨敌友的武林高手。我若不认真调养完璧如初,倘若再遇险事,该如何护你无恙?”


    “这倒是个令我无法拒绝的理由。”狄雪倾莞尔一笑,走向门口。


    刚刚推门出去,便见不仅单春郁笛等候在外,还有岚泠也抱着手臂守在门口。平时这会儿,她应该在灶上给迟愿做晨食才对。狄雪倾看着岚泠,不禁泛起一瞬犹疑。


    “狄阁主去烹药么?天气寒凉,你可得多加衣衫。”岚泠避开狄雪倾审视的目光,匆匆打声招呼,也不等狄雪倾回答,便快步溜进房中关上了房门。


    狄雪倾猜疑更甚,不由得驻足回眸,小心倾听。但闻房中岚泠与迟愿说的都是些“能否下床走动、能否放下手臂”之类的话语,无非是挂心迟愿的伤情,并无什么异常。加之清晨风冷霜寒,狄雪倾无心逗留,径直与单春郁笛同去小舍烹煮火噬散了。


    大约一个时辰过后,狄雪倾服下火噬散也吃完了早点。当她再次回到院中准备去往医馆时,只觉得主屋那边似乎有一缕目光正在盯着她看。她停下身来,默默看了主屋须臾。最后还是重新启步,穿过中墙院门去寻祝金燕和梁玉靛了。


    “狄阁主去医馆啦!”岚泠小声向迟愿汇报,顺手抹了抹窗纸。被她摸过的地方,残留着一个不起眼儿的针尖细的小孔。


    迟愿微微扬唇,吩咐道:“更衣。”


    换好衣装,岚泠护着迟愿一路潜进了别院小厨。刚进屋,又像防贼似的仔细瞧看了周围,然后从内里锁上了门栓。


    “小姐,你要肉啊蛋啊菜啊面啊,我都准备好了。昨日下午才从县里的集市上买回的,新鲜着呢。而且托县令大人的福,带我拜访了一处大户人家,顺利从他家的贮库里买到了你要的稀罕物。”岚泠一边说着,一边变戏法似的从厨中各处拿出许多食材。


    “好。”迟愿点头,兴致颇高道,“接下来,还请岚泠大厨多加教导。”


    “小姐抬举了,岚泠自当尽心。”岚泠嘿嘿一笑,又道,“不过小姐,你当真要亲自下厨么?打我进安野伯府那天起,就没见你碰过刀俎。眼下你大伤未愈,又何必勉强自己。给狄阁主筹生辰宴,交给我就好了呀。”


    “不必,平素辛劳你操持三餐,今日这席就由我来吧。”迟愿拒绝了岚泠的好意。


    “行,我懂,小姐不就是想给亲手给狄阁主烹煮餐饭么。”岚泠给迟愿端来净手的温水,揶揄窃笑道,“可是小姐,你一个连厨房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的人,就不怕像狄阁主一样,也把心意变成了杀意?”


    迟愿白了岚泠一眼,道:“我与狄阁主不同,区区厨事,难不到我。”


    “小姐,要不咱们还是踏踏实实的只做一碗寿面吧。”岚泠终究还是不想迟愿过于疲累,试图劝说她。


    “不行。”迟愿坚定道,“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她为我熬一碗粥,我自当还她整席菜。再说,御野司从不欠江湖人情。”


    岚泠听闻噗嗤一笑,嘀咕道:“自己想给狄阁主赔不是,关御野司什么事儿呀。”


    “你说什么。”迟愿没有留心岚泠,她此刻已经操起菜刀,准备对一块鲜嫩的羊腿肉下手。但似乎菜刀的重量有些超出预期,她微微提了些力气,结果竟是肋间隐隐生痛,那刀落在肉上时已是颤颤巍巍更不趁手。


    “我说小姐你切肉得使点劲儿呀。”岚泠感到迟愿虽然可以下床,但掌勺做菜还是勉强了些,再次劝道,“要不,还是我来切肉洗菜,帮小姐做些准备吧。”


    “怎么?”迟愿重新调整了一下姿势,反问道,“你觉得我自幼习刀,二十载勤修不辍,现在受些小伤,便切不得一块肉了。”


    “我可不是那个意思。不过也罢,反正时间充裕,小姐有心就慢着些来。”岚泠见迟愿坚持,也不再拦她。乖巧从旁指点,安心的当起只说不做的小帮厨来。


    那边厢,祝金燕已为迟愿的后续恢复订好了医案。恰逢狄雪倾询问,便与她详细相谈起来。祝金燕认为明日即可让迟愿下床行走,做些初浅动作以防肌肉消减。继而循序渐进,适时增量加强,务必稳中求成不可冒进。狄雪倾聆听过后,亦表赞同。


    而关于如何循序渐进x回复内力的调养,梁玉靛也制下了万全药方。没想到狄雪倾又提到几味罕见药材,让她大吃一惊。


    “狄阁主,你说的这个方子,我亦在古医书上见过。”梁玉靛为难道,“只是方中药材相生相克,入药先后有别,又讲求中衡为药,偏颇则毒。除非有十足把握拿捏分寸,才能制成拓气海固丹田的奇药。然而……”


    “然而书中并未记载各类药材的比例。”狄雪倾接过话来。


    “确实。”梁玉靛顿了一下,忽然意识到什么,问道,“莫非狄阁主知晓此间轻重?”


    狄雪倾微微一笑,提笔写下数行字迹,交给梁玉靛道:“烦劳梁郎中按方抓药。”


    梁玉靛接过药方一看,不禁欣喜若狂。狄雪倾竟将几味药材各是多少钱两,何时入壶,烹制许久全部写得清清楚楚。对于医者来说,无异于是将一张千金难觅的珍方拱手相赠了。


    心怀感激,梁玉靛又细细把药材配比品味了一番,便更加讶异于狄雪倾用药手法的灵气和果敢。只是钦佩过后,又不免深感遗憾。狄雪倾年纪轻轻,医术已至纯青。倘若同为杏林中人,他日必得大成。可惜偏应了那句医者难自医,渡人难渡己。


    看着正垂眸凝思益气药膳的狄雪倾,梁玉靛不动声色,深深叹了口气。


    三人相谈几近午时,别院的岚泠找上门来,请狄雪倾回屋用膳。


    狄雪倾微微眯起眼睛。


    午膳而已,平日这时岚泠都陪在迟愿左右,今日又何须专程来请她。回想起今晨这丫头也有些许古怪,狄雪倾微微一笑,便知是那丫头背后的主子藏了猫腻。于是狄雪倾欣然起身,辞别梁玉靛和祝金燕,随岚泠一起回了杏篱别院。


    一进房中,迟愿正独自端坐在厅堂中的方桌前。见狄雪倾进来,迟愿温柔一笑,意欲起身。


    狄雪倾阻止道:“明天才满十五日,大人今日既勉强下了床,便少些起坐罢。”


    “不妨事。”迟愿摆摆手,邀约道,“雪倾快来坐下,尝尝今日饭菜可合口味。”


    狄雪倾目色犹疑,打量着桌上的四个菜色。


    一个,是清润开胃的红枣银耳南瓜盅。南瓜小巧可人,似用雕刀切开顶盖,化作一只橙黄鲜亮的深盅。内里煲着淡黄柔软的银耳,让汤汁变得粘稠滑糯。又有红色小枣点缀其中,只一眼望去,便似有清甜滋味融入口中。


    一个,是益气补血的人参板栗烧羊肉。只见粉褐色羊腿肉块在盘中层层相依,垒起一座鲜嫩多汁的小山。大颗金黄色的板栗混着菱形的胡萝卜块相间其中,直叫人食指大动,忍不住大快朵颐。


    一个,是淡香爽口的清炒冬笋芜菁丝。淡白的芜菁,浅黄的冬笋,全部切成了纤细的嫩丝儿,一同翻炒过后,既保持着原有的甜脆,又增添了细腻的口感,素素淡淡,最宜解腻。


    一个,是柔和香甜的醍醐奶酥山药泥。只见乳白色的山药泥在盘中堆成了四颗橘子大小的圆团,每团泥上奶香四溢,看似随意浇洒的醍醐酥油正缓缓流下,不动声色的引诱食客来尝。而醍醐之上,却又不乏精心点缀。只一片青绿的薰草叶,便让这酥松瘫软的山药泥油然生出几分灵气来。


    最后,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清汤宽面。麦香轻漾的汤汁包裹着玉白色的鸡蛋,宛如一片安静湖水环拥着安卧心底的满月。


    不过,这些菜色乍看之下十分精致,细细一瞧却又似出自刀工不佳者之手。且不说南瓜盅的边纹起伏不一,那样肉块的大小也是参差不齐,冬笋和芜菁丝亦有粗细不均之过,而宽面则有厚薄不平之嫌。唯独山药泥对刀工技艺没什么考验,看不出端倪。


    “今日午膳……是大人亲自做的?”狄雪倾扬眉一笑,坐在迟愿旁侧。


    不及迟愿回答,岚泠抢先道:“还是狄阁主冰雪聪明,一猜就中。那岚泠就不打扰二位用膳,先行退下了。”


    语毕,岚泠拉着单春和郁笛一起去客房用饭,只留迟愿和狄雪倾二人在房中。


    “义州深山不比都城开京,又在冬日食材愈加缺乏,勉强攒起这一席膳食,让你见笑了。”迟愿目色诚恳又藏期待。


    “色香俱佳。”狄雪倾不吝赞美道,“看不出大人身上还藏着这般手艺。”


    迟愿立即道:“往昔我从未近过厨灶,此番也是初次尝试。经岚泠指点做了些架势,不知味道究竟如何。”


    “一尝便知。”狄雪倾拿起小匙,轻舀一勺南瓜盅里的甜汁,缓缓送入口中。


    看着狄雪倾静心品尝的神情,迟愿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嗯……”片刻,狄雪倾欲言又止,盛起一勺甜汁递到迟愿面前,问道,“大人炖盅时,可曾提前尝过滋味?”


    迟愿还以为这南瓜盅不合狄雪倾口味,失落道:“我是尝过,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它清甜可口,却又仅此一盅,雪倾不忍独占,想与大人分享罢了。”狄雪倾嫣然一笑,将小匙轻触在迟愿唇边。


    迟愿微微一怔,沉默着用双唇衔住匙边,饮尽了匙中汤汁。


    正如狄雪倾所说,汤汁入口后,一阵清淡甜柔的感觉便慢慢从唇齿间向心底里舒展开来——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2-11-1300:00:00~2022-11-2000: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景苑、poghy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多多洛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景苑10个;一株仙人掌、荣荣、234367492个;poghy、橘熠、fghj、32、supking、阿呆呆、R、南宫、Leonhato.ani、长空、遗忘了的半杯茶、红酒冲雪碧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32268瓶;扇底风90瓶;景苑、030412120瓶;没意思、日渐秃头的飞鸭16瓶;纯白傅全有15瓶;阿呆呆、嘿嘿嘿10瓶;长岛冰茶9瓶;秃驴火烧、魏小抽5瓶;景木4瓶;橘熠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66章 旧去羊脂新烟紫


    见狄雪倾放下小匙拿起筷子,迟愿心中生悦,陪着狄雪倾又把其余几道菜色一一尝过。


    意料之外的,狄雪倾对另外三道菜品的评价也不错。这倒让迟愿有些不可置信,也不知当真是自己天赋异禀是块当厨子的好料,还是狄雪倾不忍拂她好意故意迁就她了。


    于是迟愿借劝进口吻试探道:“雪倾若是喜欢,不妨多吃一些。”


    狄雪倾却莞尔道:“大人不要得意,你做的菜色味道虽好,但刀工还有待精进。”


    迟愿无奈道:“我本可再切得均匀细致些,只可惜有伤在身,发力不稳难以施展。”


    “大人还知道自己有伤在身?”狄雪倾收敛笑意,假意斥道,“所以,谁允你私自下厨做这么多菜了?”


    被狄雪倾等在此处将了一军,迟愿骤然愣住。


    然而狄雪倾却柔声又道:“待来日大人伤愈,再重新给雪倾做一碗漂亮的素面罢。”


    “嗯。”因此一言,迟愿的眉宇和心尖同时松软下来。


    “大人为何为雪倾备下这桌餐宴。”狄雪倾安静看了迟愿须臾,最终把视线落在宽面碗中的湖光月色里。


    迟愿不觉有异,如实应道:“十月初三,雪倾的生辰。本想聊表心意,与雪倾同贺。只可惜困在这深山之中动弹不得,唯有一方杏篱别院,几道粗鄙小菜,实在清冷遗憾。若在开京……”


    “不冷清。”狄雪倾夹起厚薄不均的面线,幽幽言道,“其实,这是雪倾此生所食的……第一碗寿面。”


    迟愿话到嘴边,却又戛然而止。她无法不去思量狄雪倾口中这第一碗寿面的背后深意,也无法想象在漫长的二十载时光中,狄雪倾到底煎熬过多少无情与凉薄。她本就觉得狄雪倾的命运像一只被人牢牢掣制住的风筝,如今在这怜悯之上又更添几分悲情颜色。


    毕竟,每只风筝从凌空而起孑然高飞的瞬间,就注定了一生的悲剧。丝线牵着,难逃禁锢。奋力挣脱,又不知将随风飘摇,向天涯何处零落。


    然而,狄雪倾的人生从无选择。


    那终年被皑皑白雪覆盖的梅雪庄,也只有两个日子被允许铭记。


    一个,是赫阳郡主生x辰。


    一个,是赫阳郡主忌日。


    “雪倾……”迟愿心疼,轻声低唤。


    狄雪倾却是眸色清淡,只微笑道:“让大人见笑了。”


    于是迟愿明白,这一日,于狄雪倾来说,或许并不必锦衣玉食,也无需高朋满座。只要安静陪她吃完这碗温热的寿面,便就足矣。


    午膳过后,岚泠送来香茗。迟愿还想与狄雪倾一起稍坐片刻。狄雪倾却道迟愿今日已然行动过度,勒令她立刻回去休息。迟愿依从,不过也顺势把狄雪倾牵到了床旁,让狄雪倾坐下等她。


    “记得那日与箫世机苦战,把雪倾的羊脂玉镯打碎了。后来,我也曾派人到山中草屋寻过几次,可惜每次都是空手而归。”迟愿说着,转身从书架格上取来一只方砚大的锦盒,在狄雪倾面前打开道,“既然去者难留,便趁今日新赠一物吧。”


    狄雪倾垂眸一看,只见迟愿手中深紫色的锦盒里,安然置着一条银制的项链。


    那项链虽然纤细精致,却是雕工不凡,于纤毫之间呈现出细腻的阳暗纹理。项链正中缀着一块小巧水润的玉质环扣。那玉石非绿非白,而是一块端庄典雅的紫玉。通体淡紫颜色,白泽缭绕如烟,宛如薄雾浮波平湖,又似幽云半遮明月。烟紫玉扣上,还有一圈雕花银环与之相连。两环相扣,难解难分,恰似天宫玉盘与湖心冰镜心心相映,形影相随。


    “又令大人破费了。”狄雪倾认出这是仅出自义州且产量极为稀少的上等烟紫玉。


    “你又说这样的话,才是见外。”迟愿把项链从盒中取出,轻声道,“我……帮你戴上。”


    狄雪倾没有言语,只是柔目和颜的点了点头。


    于是,迟愿双手牵着项链两端走近狄雪倾面前,微微俯下身,将手指掠进狄雪倾颈边的发丝里,然后慢慢摸索着银链尽头的卡扣。她温暖的手指在细微轻动时,亦会不经意触及狄雪倾的微凉肌肤。那瞬间,便也像薄雾轻柔缭绕着月色,若即若离,若有似无。


    可偏在此时,抬起手臂的动作扯到了肋间伤处,迟愿忍得住丝丝缕缕的隐痛,手却不由自主的轻颤起来,为狄雪倾系上项链的动作也变得缓慢了。


    仿佛察觉到迟愿的为难,狄雪倾微微抬起眼眸。迟愿也恰在此时垂落了视线,与狄雪倾含目相望。她的一双手腕就这样停落在狄雪倾的双肩上,变成了半半勾着狄雪倾脖颈的模样。


    “大人。”两人如此相近,甚至唇齿也不过咫尺之距,狄雪倾竟还放任目光流连在迟愿眉目间,悠悠戏谑道,“听闻赠予他人的首饰都有些暗藏的寓意。譬如手镯,便是谐了守着的音。不知今日大人所赠项链,又是如何心思?”


    迟愿目光骤然摇动。她本来没有这番用意,可顺着狄雪倾的话语略一思量,脸颊上便立刻浮现了一抹绯红。


    不过,迟愿没有将那两个字说出口,而是把狄雪倾揽得更近些,专心为她系上了项链的锁扣。


    于是,浅浅依偎在迟愿怀中的狄雪倾,便清晰听见耳畔里传来了迟愿逐渐加重的心跳声。犹豫须臾,她也终于用那双悬着的双手拥紧了身前的人。


    靖威二十一年,十月十二,小雪。一则加急的江湖消息被霁月阁递到了杏篱别院狄雪倾面前。说是飞鸿仙子箫无曳欲代表凌波祠与夜雾城进行正式交涉。并且想请叶夜心出面做中,再与辞花坞邓掌门见上一面。虽不知箫无曳意欲何为,但叶夜心和邓兰珊均已将此事应下。是以三方约定在十月二十七日大雪之时,于自在歌盟会总坛阳州光阴榭会面。


    狄雪倾看罢信件,起身来到屏风对面,将装着信笺的小竹筒放在了迟愿的桌案上。


    迟愿通阅过后,颇感意外。不过她并非讶异于箫无曳的动作,而是向岚泠问道:“此事不仅是自在歌盟会内事,更关系到江湖多方势力的趋势抉择。霁月阁的消息都到了义州,为何不见御野司知会于我?”


    岚泠不以为然道:“小姐你忘了,楚提司不是说过让你安心养伤,这段时间江湖之事皆由白上青来代管么。我看司里没有消息来,多半是不想让你闲操心吧。”


    迟愿闻言,不置可否,轻蹙眉心看向了狄雪倾。


    狄雪倾眼眸深谙,缓缓品着温茶,不疾不徐道,“楚提司这点倒是没说错。大人已在深山,江湖自然鞭长莫及。唯有心无旁骛专心修养,才能早日重司本职。”


    “对对对。”岚泠附和道,“小姐你看,自从叶夜心宣布是她杀了箫无忧之后,不仅登上了天箓太武榜,还顶了箫无忧的位置,排名比你和白冬瓜还高呢!我可是亲眼见过你们在永州法会上交手的,那叶夜心根本就不是小姐的对手呀。所以小姐一定要养好身体,然后把叶夜心给拉下来。这样小姐就是天箓榜五的风云人物了!”


    “胡乱攀比。”迟愿瞥了岚泠一眼,再次看向狄雪倾。


    狄雪倾猜到迟愿心忧,淡淡言道:“江湖人既不知叶城主武功根底,亦不知雪倾与此事有所瓜葛。生擒箫无忧的是叶城主,把他捆起来任人鱼肉的也是叶城主,坐上这榜五之位的人当然也该是叶城主。至于雪倾趁人之危戳了箫无忧几剑,便是为人所知,也是不作数的。”


    迟愿无奈,轻轻叹了口气。


    其实,狄雪倾所言不无道理。虽说箫无忧最终是死在她的毒药之下,但以当时那种情形来看,便是幼稚孩童也能将箫无忧置于死地。所以鹿饮溪并不会因此便把身无半点武功的狄雪倾排进榜中。否则,他天箓侯府前那张彰示天下武功之最的天箓太武榜岂不成了荒唐笑话。


    而且说到底,天箓太武榜不过是一场江湖人争名逐利的游戏,真真假假,难尽善美。便是它只记载有名有姓有号之人的缺陷,就不知错过了多少无名高手。不然,那夜击杀箫世机的黑衣女子,如今也该在榜二的高位了。


    又过十七八日,时至靖威二十一年冬月。巴角山中寒潮骤来,又阴又冷。天空接连数日都是浓云盖顶,一片乌郁阴沉。那厚不见天的云层仿佛也化作了波谲云诡的江湖,于消无声息中酝酿着一场呼啸的风雪。


    凌波祠、夜雾城、辞花坞的三方会面在自在歌盟主喜相逢的主持下如期进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箫无曳虽然年幼,却极有一番不卑不亢的轩然气度。她自认父兄所为有悖道义,愿与叶夜心达成和解,两家前仇至此开解。此举正和夜雾城之意,故而叶夜心欣然应允。


    再者,箫无曳又向辞花坞新任掌门邓兰珊及一众死生门人郑重致歉。她愿携凌波祠引咎而退,自逐于自在歌。从此偏安角州一隅,再不踏足江湖半步。


    然而邓兰珊的态度却是极为冷漠。虽然她也知道此事或与箫无曳无关,且罪魁祸首箫无忧也已亡去。但辞花岛生变的那几日,至今仍如噩梦般折磨着她和幸存的弟子们。若非叶夜心亲自来请,她今日绝不会前来光阴榭会见任何一个姓箫的人。尤其临行前在辞花岛上一一拜过满园的新坟芳冢后,她更无法代替泉下怨灵谅解凌波祠铸下的恶行。


    箫无曳亦不勉强,再三向邓兰珊致歉后,便向喜相逢正式提出退盟之请。未料喜相逢不但暂不应允,反而极力挽留。后来也不知喜当家用了什么手段,待她亲自与邓兰珊相谈过后,辞花坞终于松了些口风。于是邓兰珊效仿当年,向箫无曳提出条件:倘若日后辞花坞有难,凌波祠须以六字为信,倾力相助。此六字自此纳入凌波祠门规,以驭弟子世代信守诺言。


    对此,凌波祠四舍弟子颇有微词。道是辞花坞未免得理不饶人,对凌波祠欺辱太甚。箫无曳却是豁达接受,并将此条视作一则戒言,以警门下弟子。


    最后,喜相逢又道,同喜会和夜雾城已达成一致,准备借此良机正式邀请辞花坞加入自在歌。而凌波祠与辞花坞结下重誓,更应留在盟中,以示诚意。


    方桌之上,一个是江湖前辈自在歌的盟主,一个是刚刚和解仇怨的夜雾城主,一个又是有所亏欠的辞花坞掌门,箫无曳自觉谦卑,不好拂意。转念一想,如今凌波祠势单力薄声誉欠佳,自己又没有多少江湖资历,倘若有人趁机为难凌波x祠,仅靠她一人显然难以支撑。于是箫无曳干脆就顺了喜相逢的意思,不再提退盟之事了。


    翌日,光阴榭会面的结果即刻传入了江湖。三家言和同驻自在歌的结局不但惊讶了所有人,也昭示着这场纷乱许久的三派纷争就此落幕。当然,此间最为江湖人称道的,便是知事明理、爽快大度的飞鸿仙子箫无曳了。


    而安居于义州杏篱别院中的狄雪倾,也在数日后的清晨收到了一封来自喜相逢的亲笔信。


    狄雪倾展开信笺,只见那信上说:先前狄阁主以飞鸿仙子之事提点于我,虽有借刀杀人的私心,但着实令自在歌警醒。是以,自在歌愿做此刃,助狄阁主了却此桩心事。还有,光阴水榭建在碎云湖心,狄阁主是知道的。他日若再来做客,需得当心莫要落水。否则,湖里的鱼可是要吃人的。


    “分明是自在歌得了利,喜当家还真会送人情。”狄雪倾折起信笺淡淡一笑,随手把信纸投进了煎药的炉火中——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2-11-2309:00:00~2022-11-3009: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凌荫的猫猫眼2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poghy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Pennyling99、遗忘了的半杯茶、44291006、易十三、21185431、Aimer赵爱梅、poghy、景苑、fghj、Leonhato.ani、形同陌路、长空、一株仙人掌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Aimer赵爱梅66瓶;扇底风58瓶;不吃鱼的猫30瓶;fghj28瓶;6277824210瓶;咩咩咩mer9瓶;Pennyling99、锦喵喵5瓶;江宗苏婉、44291006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67章 风雪绕枝猎湖鱼


    然而此般风波刚刚平息不久,江湖中忽然流传起另一则流言。说是凌波祠血洗辞花坞在先,对峙夜雾城在后,完全是因为有人从中作梗,故意挑拨。而引起争端的门派不是别家,便是那云天正一的盟主门派,正青门。


    江湖人本就悲悯辞花坞无辜受难,一夜之间新坟遍野门庭寥落。又怜惜箫无曳如此年幼,便惨遭父兄双亡的变故。听闻这般传言,不禁窃语指点,议论纷纷。


    有人说,正青门道貌岸然,修的是兵中君子,行的却是卑鄙小人之道。


    有人说,其实云天正六大门派各个虚伪狡诈,都不是什么善主。坐在正云台上的六家宗主看似明正,也不过都是些沽名钓誉之辈罢了。


    还有人说,一定是虞英仁丢了盟主剑遭天下耻笑,忧心盟主之位不稳,才出此毒计扰得自在歌也不安生。为的就是乘人之危逐个破之,重树自身威望。


    更有人说,辞花坞本该与凌波祠不共戴天,却仍肯与仇家同居自在歌檐下,便是因为喜相逢向邓兰珊许诺,会举自在歌之力向正青门乃至云天正一讨回公道。


    诸如此类的阴谋论调越传越玄,甚至还有不少江湖野客结伴聚到云天正一各派门外,终日指名道姓辱来骂去。


    而六家对上门找事者的态度又都不同。天箓世家本为官宦,又只司文事,故而门前并无几人滋扰。挽星大度,既不辩解亦不驱赶,仍是只顾闭门铸剑。霁月阁不仅毫不在意,反而还在山门外摆出长桌热茶,供那些侠客们骂累了解渴,冻冷了取暖。更有掌秘部弟子不时与之交谈,言语中又套了不少消息回去。


    而余下的三门可就没那么舒坦了。尤其三不观的三不道人,一连七日不堪其扰,又觉得亲自与之对峙实在是自降身份有失体面,于是便在盛怒之下召集其余五家共来正云台商议对策。


    “那霁月阁主又没到么,如此不遵盟会条制,干脆退出这云天正一算了!”虞英仁脸色铁青,愠怒看着稳坐在堂上的笑面鬼孙自留。


    孙自留也不恼怒,兀自笑道:“我家阁主最忌天寒,此次集会不过商讨几个江湖莽夫闹些口角小事,又何须烦劳她不远万里跋涉而来呢。再说了,挽星剑派的宗掌门今日也没亲自出席呀。”


    被孙自留点到自家门派,惊风剑江牧清了清嗓子,歉意道,“敝派宗掌门自心经序大会后,身体多有不适,实在不宜舟车劳顿出门远行。故由江某代为出席,还望诸位见谅。”


    “惊风剑客气了。”天箓侯鹿饮溪转动着手指上的翡翠戒指,平淡道,“江湖皆知宗掌门早已有意将挽星剑派掌门之位传授于你,他来或是你来,都是一样的。”


    “行了,我说你们能不能别再互相吹捧了。”三不道人不耐烦的甩了下白色拂尘,向虞英仁道,“他们三家根本不在乎门前那些跳梁小丑,你又何必强求人家的掌门像我们一样操心此事呢。”


    “是啊。”一直不敢在众位前辈面前出声的秋岑这才忧虑道,“旌远镖局近日也被那些来路不明的江湖人缠着不放。很多客商宁愿花大价钱走海运,也不愿在我们这儿托镖。生意锐减之下,我们姐弟想要重振旌远镖局,更是难上加难了。”


    “秋总镖,你这话不对呀,别怪贫道要说你几句了。”三不道人嘴里喊着秋岑,眼睛却瞥向虞英仁,冷嘲热讽道,“你们镖局的生意变差了,并不是因为那些江湖人。而是因为咱们云天正一的声誉,被某些行为不端的人给弄臭了。”


    虞英仁闻言,眉头一竖,怒斥道:“三不老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贫道的意思还不明显么?”三不道人冷冷哼道,“俗话说无风不起浪,若不是你正青门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又怎会害得全云天正一陪着正青门挨骂,无辜惹上一身腥臊!”


    “三不!”虞英仁拍案而起,怒道,“我看你今天不是来商讨,是来逼宫的吧!”


    “好,既然你亲自戳破这层窗纸,贫道便也不客气了!”三不道人亦愤然起身道,“虞英仁,你依附官府,谄媚权贵,丧失侠气,武德全无。云天正一唯你马首是瞻数年,却是每况愈下,威望不在!其他人愿意给你留脸面,贫道可是受够了。姓虞的,你身为盟主,德不配位,早该让贤了!”


    “哈,让贤?哈哈哈哈哈哈!”虞英仁怒极而笑道,“三不老道,我当你城府有多深,还不到两三句,便把你那点龌龊心思给说出来了?我让贤,然后由你来做盟主么?我告诉你,就算有朝一日我虞英仁不掌这正云台,也轮不到你来配浮霄剑!”


    “笑话!”三不道人反诘道,“你这种伪君子都配得浮霄剑,贫道平生清平磊落,岂有不配之理!”


    “好,本盟主今日就让你死了这条心!”虞英仁一声冷笑,向堂上众人道,“云天正一换选盟主,须得其余各家门派一致同意。我虞英仁今日在此立誓,倘若天箓、挽星、霁月、旌远都与三不观有同样心思,我便立刻卸下浮霄剑,让出盟主位!”


    “虞盟主,你这又是何必呢。三不真人,咱们是来议事的,还是要以和为贵啊。”天箓侯鹿饮溪看着像两相劝导,但此言一出,众人便明白他心中的偏重了。


    随即,惊风剑江牧也劝解三不道人道:“在下一直觉得,那些江湖人并非自发而来,背后应有其他势力指使。所以云天正一的当务之急应是勘清此事,以做对策。怎好在对敌之前,先自乱阵脚呢。”


    “我……我也觉得,先了结外事为佳……”秋岑小心翼翼道,“毕竟此刻改选盟主,反而更像坐实流言。若是被江湖人误会,不仅涣散军心,更易节外生枝。”


    虞英仁闻听此言,得意的看着气恼的三不道人。


    “好,好!真好啊!”三不道人额上青筋怒绽,咬牙道,“谁不知道正青巴结朝廷,挽星为天子铸刀,旌远仰仗朝廷营事。你们这些人吃惯了朝廷恩惠,恐怕早就忘了什么是侠义,什么是江湖了吧!”


    “三不真人,你先息怒嘛。”笑面鬼孙自留从旁插言道,“霁月阁这不x还没表态呢吗。”


    “还有什么好说的!”三不道人气道,“你们霁月阁的阁主自己就是个官家余孽,还要让贫道再受一次辱么!”


    “哎呀你看,误会了不是!”孙自留拱手道,“我家阁主虽不能亲自前来,但孙某临行前她也是专程嘱咐过的。说是此次会面,若有其他家门派提及更换盟主之事,她便同意。”


    “她……狄阁主,同意?”三不道人愣了一下。


    孙自留点头道:“对,霁月阁同意改换盟主。”


    “哈,哈哈哈,真是有意思。”虽然只有狄雪倾一人赞成,改换盟主势必没有下文,但三不道人还是动容于狄雪倾能与他有同一想法。于是他无奈笑道,“你们这些朝廷鹰犬,听见了吗?江湖人与朝廷走得越近,就越像是野兽被除去獠牙,雄鹰被折断了翅膀。这道理,皇族出身的霁月阁主反而比你们所有人都看得更清。时至今日,贫道算是看透了,她狄雪倾才是个真正有骨气有远谋的江湖人!”


    语毕,三不道人拂袖离开了正云台。


    “狄雪倾不近朝廷有风骨?”虞英仁重重坐回椅中,气闷道,“这个三不老道是不是想当盟主想疯了,早忘了是谁和御野司的红尘拂雪一起去了嫏嬛夜宴,又一起在永州住进黎阳郡主的向暖阁,还在挽星剑会上携手叙了旧!”


    “咳咳。”孙自留干咳几声,打断虞英仁道,“既如此,孙某也不多留了。反正霁月阁不以此事为扰,各位稍后决定如何处理,知会霁月阁一声便罢,告辞。”


    “你!唉……”虞英仁狠狠拍了下椅子,眼睁睁看着孙自留也下了正云台。


    其实流言之事,虞英仁本想指派霁月阁代为调查,也好揪出幕后根源。怎奈霁月阁当众表态不认他这个盟主,便让他着实无法再向孙自留低头开口。是以虞英仁表示将由正青门负责调查此事,再做计较。


    一场集会不欢而散,几派人马随即各自返程。


    冬月云沉,清州亦是落雪徐来。


    正青门就在清州,离正云台最近。故而虞英仁此番前来并未带诸多随从,唯有门下十数弟子随行。


    打马走过正云台外那片桦林时,虞英仁不禁放慢了脚步。他抬起衣袖微微遮挡风雪,将目光投入桦林深处。


    又是一年细雪分扬时,只要狄雪倾和迟愿一日未死,那几条埋葬在雪夜里的亡魂便无法安息。


    而那些随风四起的江湖谣言,也让虞英仁心生忌讳。


    喜相逢毕竟是自在歌之主,又是个唯利是图的生意人。正青门从中作梗,不是她透出的风声还能是谁。反正御野司已经把唯一物证点黛石义字牌归还了正青门,只要杀了那茶摊的茶头,此事便与正青门再扯不上关系。


    于是虞英仁暗中打定主意,且要将计就计,把这嫁祸之名牢牢安在同喜会头上。


    正思量时,如雾似的轻雪中有个精瘦的黑色身影远远向他们走来。虞英仁下意识勒马,仔细打量。


    只见那人微微低着头,于发髻上戴了盏斗笠抵御飞雪。他的腰间和背上也没有携带什么武器,只把一双手环在身前,交叉着放进了对面的宽袖里。


    直到再走近些,虞英仁才看清那人原来是穿了一身漆黑的方士道袍。


    “来者何人!”随行弟子见那中年道士遇着他们一队人马非但不躲,还径直走来,立即狠夹马肚赶到前面警示。


    那道士也不理上前询问的正青门弟子,只是足尖轻点覆着细雪的地面,突然前冲一跃,便抠着喉咙把那弟子拽下马来。


    落雪缭乱一瞬,又恢复了平静。


    “久违了,虞盟主。”道士把已经被扭断脖子的正青门弟子随意扔到一旁,在虞英仁的马前扬起脸来。


    “逍遥游道……!”先杀人再招呼,虞英仁已知方士殷来者不善,右手悄然搭在了浮霄剑柄上。


    方士殷轻蔑道:“上次天箓心经序大会,虞盟主败在本座六十四掌之下。如今途遇本座,虞盟主竟不肯屈尊下马么。”


    “如你所愿!”虞英仁抽剑而起,直击方士殷。


    随行弟子亦纷纷亮剑出鞘,一拥而上。


    在弟子们的策应下,有了挽星所制的浮霄剑,虞英仁攻势愈盛。但方士殷并不畏惧,他仍是一副胸有成竹的狂妄模样,慢条斯理的一一接招。


    安静的树林间刹那风起雪涌。白色的飞雪,白色的桦树,点点黛蓝与一抹乌色像骤然泼向白纸的浓墨一样,狠狠纠缠在一起。


    交战中,清晰可见方士殷的功法更加上乘。但他仍是仔细避开了虞英仁的剑锋,先逐个解决了随行弟子。然后在斩杀最后一个正青弟子后,夺过那柄普通的精钢剑,与虞英仁手中的浮霄对上了锋芒。


    桦林再次归于平静,唯有簌簌细雪漫然轻舞在两人睁睁凝视的双眼间。


    又是一刻杀机骤来,黛蓝和乌墨色的两人再次激烈厮杀在一起。内力裹着剑刃斩刺,剑刃搅动寒风呼啸,寒风纷乱飞雪飘凌。而飞雪之中,百余招之下,两人已是各有剑伤在身,生死皆都悬于一线。


    性命攸关,虞英仁自知再拖下去定处下风,便想依仗浮霄之利一击制胜。于是他假意逃退数步,却在方士殷追来时借一颗桦树遮蔽,然后猛然附低身躯,扬起浮霄便刺向方士殷的咽喉要害。


    方士殷骤然而停,未料鞋靴竟踏在一块覆雪的石块上,身形一晃便被浮霄剑由下至上撕开了整条衣衫。


    墨色衣襟豁然敞开,虞英仁凝目之时,便在方士殷的胸口上看见了三朵纹刺精致的桂花图案。


    方士殷手中长剑被残破的道袍阻挡,一时不得翻转。虞英仁立即提剑再刺。方士殷毫不犹豫的丢了精钢剑,顺势倚着桦树翻转身躯,同时脱下左边衣袖,提起内力将长道袍摇了几摇,甩成一缕粗布,又再回身迎上了追来的虞英仁。


    那布衣竟像一条活了的粗蛇,死死缠上浮霄剑,并且还越过剑锋勾住了虞英人的手腕。虞英仁大吃一惊,立即使力向后抽剑,瞬间便把墨色道袍割成了数段布片。


    但也只是那短暂被牵制的须臾,方士殷蓄满内力的右掌便从天而降,正正劈在了虞英仁的头顶上。


    骨头碎裂的声音无需惊扰飞雪,便清晰传进了虞英仁的脑海中。他惊诧而艰难的张了张嘴,唏嘘出一口万般不甘的白色雾气,然后扑通一声堕入了积雪。


    “挽星名剑,正青掌门,太武榜四……呵呵呵……”方士殷慢慢蹲下身,一手掰出被虞英仁死死握着的浮霄剑提着,一手揪住虞英仁满是鲜血的发髻,又像来时那样向桦树林外走去。


    风声绕枝呼啸,不知何时,细雪已如鹅毛。正云台外白桦林,旧魂未籍,又添新鬼。那一行浅浅的足迹尚不及被白雪填埋,便被一道鲜红血迹重重消去了痕迹——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2-11-3009:00:00~2022-12-0323:5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一株仙人掌4个;fghj、poghy、长岛冰茶、长空、多多洛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3260瓶;爪50瓶;选个兔子44瓶;扇底风、861006920瓶;咖啡和烤肉11瓶;抑志自弭10瓶;长岛冰茶3瓶;442910062瓶;咩咩咩mer、乌龙茶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68章 殷殷慈母至杏篱


    “这浮霄剑,你要么。”桦林外,方士殷将云天正一的盟主剑递在一乘暖轿前。


    “不了。”暖轿里的人掀开棉布小帘,打量着方士殷身上那件染血的正青掌门华服,拒绝道,“死人的东西,晦气。”


    “也是,此剑虽好,但除了云天正一盟主,谁拿都是催命符。”方士殷话锋一转,阴鸷道,“尤其是你。”


    轿子里的人笑着嗔道:“你都知道还送到我面前来?我看这笔生意你们还不够心诚啊。”


    方士殷拎了拎手中的尸体,随意道:“人都杀了,你也亲眼见了,还不够诚心么?”


    轿中人沉默片刻,又道:“罢了,烦劳你再连人带剑把他们一起送到正云台上去。待云天正一改换盟主之日,便是我与你家尊主契定之时x。”


    “可以,正好本座也想试试坐上天箓太武榜到底有多风光。”方士殷点头辞别。


    目送方士殷向风雪中离去,轿中人幽幽凝视尸身上那双已然冻结却不曾合拢的眼睛,一边缓慢摇动指间的翠云净瓷酒壶,一边醉语呢喃道:“抱歉了虞盟主,这江湖的鼎啊,还是得有三只脚才能立得稳呢。”


    很快,方士殷亲手把浮霄和虞英仁的尸体扔在了正云台外,又向守卫报上了逍遥游道的名号。不到两日,这极为震撼的消息便传满了江湖。阳州天箓世家门外,太武榜四的位置也凿上了的新的名字。


    除正青门正式宣告与逍遥游道不共戴天之外,云天正一六大门派也不得不为新盟主人选再次聚于正云台上。只是这次,挽星剑派掌门、天箓太武榜一的破云剑宗弋本为众望所归,怎奈宗弋仍以身体欠安且精力无暇为由坚决辞让。是以三不道人再次毛遂自荐,在其据理力争的坚持下,六家终于一致同意由三不观接任盟主门派。至此,三不道人也终于如愿以偿,配上了浮霄剑。


    此则消息传到巴角山中时,正是十一月初三之日。那场酝酿许久的大雪,昨夜便已悄然纷然飘落下来。清晨,狄雪倾饮尽苦药后没有照例去医馆谈方,而是独自一人立身在门廊下,将平静而深邃的目光慢慢揉进了风雪中。


    迟愿知道,二十一年前的今日,凉州也下过这样一场混淆了天地边界的大雪。于是她提起宽厚的披风,想要把狄雪倾接回房中。又或者狄雪倾不肯回来,那就留在狄雪倾的身旁,陪她一起看尽苍茫中的风飞雪舞。


    然而当迟愿推门而出的瞬间,忽来一瓣雪花跌落在狄雪倾的眼眸之下。那雪花缓缓融化着,渐渐化作一点晶莹水滴,依附在狄雪倾的脸颊上。狄雪倾察觉,抬起透白手指轻轻拭去了那滴清浅的湿润。


    恍然间,迟愿只觉得那水滴竟恰似一颗无声破碎的眼泪。那一幕的狄雪倾,周身也仿佛晕散着一股她从未见过的脆弱孤寂。于是迟愿终究还是没有上前去,只将那浸没于风雪中的单薄身影默默凝看了许久。


    江湖之事演变至此般地步,迟愿亦无需再忧虑狄雪倾与虞英仁有所纠葛,便沉心积淀了漫长的冬月时光,在狄雪倾和梁祝两位郎中的指点下,逐步修身健体,勤补气海内力,恢复各部机能。


    历经冬至、小寒、大寒,转眼已是腊月二十二日,距离当初受伤已足足养满三月时间。此时迟愿的骨伤已近痊愈,只要不过于辛劳用力便再无清晰痛感。


    迟愿本想即刻启程回开京去,但祝金燕和梁玉靛都不同意。只说用药和康训都安排了百天医程,三个月都留了何必急于最后十几天时间。迟愿稍加思量,亦有几分留恋和狄雪倾一起安度的山中岁月,便应了下来。


    结果第二日中午,忽有两乘由御野司司卫随行的马车停在了杏篱别院门前。


    “老夫人!”听闻来的是安野夫人韩翊的车辇,岚泠立刻迎了出去。


    这韩翊本为监察御史韩连江次女,上面有两个兄长一个姐姐,所以自幼便无忧无虑活得惬意。而且韩翊既承父亲英挺骨相,又袭母亲绮丽容姿,生来就是一副可人容貌。年至及笄,已然风华绝代艳压开京。


    加之待字闺中时,常有兄长姐姐悉心教导,韩翊不仅读得诗书修得棋画,亦精于处事持家。待到谈婚论嫁时,当真是名动京城,风光无两,引得无数世家子弟慕名前来相求。


    然而韩翊心中颇有傲气,执意要招个令自己如意的郎君。韩府上下也都宠着这个小女儿,不愿她所托非人,所以韩御史从不曾勉强韩翊的婚事。直到泰宣三十年,御野司提督迟于思少年意气、封官拜侯名满天下,韩翊这才心有所属,身有所归。


    婚后,安野伯夫妇琴瑟和鸣、胶漆情深,于次年诞下一女。二人称心如意,故名为愿。


    仿佛将毕生福运都用在了前半生似的,迟愿出生后,迟于思耽于公务不及与韩翊再添子嗣,便于泰宣三十四年溘然长逝。只留下她与迟愿一双孤儿寡母,深居于偌大的安野伯府中。


    好在母家韩府多有照拂,大炎官家亦时常体恤,母女俩的生活一向过得富足安逸。而韩翊又是心智明朗性情独立的人,自然也看淡了其他。唯独对这个独苗女儿宝贝得紧,可谓是掌心珠心尖血了。


    如今韩翊虽已年过不惑,但姿容气质仍不减当年。一双羽眉清丽和顺端庄,两眸秋水娴静安然。今日远行义州,那一身群青主色深紫做缀的华丽冬服,更将她映衬得淑俪和贵、雍容尔雅了。


    岚泠得知韩翊到来,快步夺到门前,正看见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乖巧搀着韩翊自马车中走下来。


    “……你是谁呀?”岚泠倒吸口气,紧忙上前把那个穿着朴素墨色冬袍、腰配制式棠刀的小女孩挡到了一旁,殷勤向韩翊道,“老夫人,天这么冷,山路又难走,您怎么来了呀?”


    “谁让那爱逞强的丫头跑去与人打架,还败得折断了骨头。我若再不来探望,她怕是要委屈得偷偷哭鼻子了。”韩翊嘴上打趣,眼中却难掩殷切之情。


    “母亲多虑了。”迟愿这时也迎了出来,端正向安野夫人施礼后悄悄瞄向身旁的狄雪倾。


    狄雪倾的唇角果然微微扬了起来。


    这时韩翊的目光也落在了狄雪倾身上。她静静打量狄雪倾须臾,眸色复杂欲言又止道:“这位就是……”


    “狄雪倾,见过安野夫人。”狄雪倾浅然一笑,向安野夫人施礼致意。


    韩翊点头道:“岚丫头在家信上说,愿儿这番受伤,多亏狄……姑娘医术高明及时救治,才不致耽搁伤情。三个月来又对愿儿照看有加,才令她恢复得很好。我这为人母亲的,在此谢过狄姑娘了。”


    “安野夫人客气了,此番夸赞雪倾受之有愧。”狄雪倾落落回礼,如实道,“其实那日,迟提司是为护我无恙才受的伤。我既略通岐黄,自当为迟提司尽心。”


    “狄姑娘无需歉疚,谁叫她做的就是这般营生,磕磕碰碰在所难免。”韩翊和蔼的摇摇头,回眸又盯着迟愿道,“我也劝过愿儿,让她早些换个差事。可她就是犟着不听,也是忘了她爹是怎么……”


    “母亲。”迟愿害怕韩翊又再唠叨起来,忙道,“好好的又提父亲。”


    韩翊轻声叹道:“于思一去二十载,这世上人都已将他忘却了。我若再不提,还有谁记得他。”


    迟愿闻言,目色微然哀婉,低声道:“您记得,我记得,大炎和江湖也都记得。”


    “大炎和江湖……”韩翊淡淡一笑,再向狄雪倾道,“他爹走的时候,愿儿还小,也就跟他爹的棠刀差不多高吧。瞧瞧现在,已经出落成大姑娘了。我呢,也从京城第一美人变成人老珠黄的孤老婆子了。”


    韩翊这般随和,亦让狄雪倾舒朗许多,不禁应道:“安野夫人绰约未改,风采依旧。”


    “不行,还是老了。人都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不只我家愿儿,狄姑娘也……”安野夫人似乎有些言语已到嘴边,几番思量之后又再沉默下去。


    狄雪倾会意,便不追问。


    三人忽然都不言语,跟在韩翊身边的小女孩适时插嘴道:“这义州的天气果然够冷的,比清州凉太多,比既州也寒得很。老夫人还是快些进到房中取暖吧,莫被冷风侵了身子。”


    “还用你说!老夫人,我带您进去。”岚泠瞥了女孩一眼,抢先扶着韩翊往院中走去,留下小女孩满面无辜的看着迟愿。


    迟愿疑道:“小君,你怎会随家母一起到义州来了。”


    “提司大人你看,我没让你失望吧。”邢斯君不急回答,原地转了一圈,着重向迟愿展示着自己身上的御野司备卫衣装和制式棠刀。


    迟愿点头道,“不错。”


    邢斯君愉快道:“年关将至,司卫新寮自腊月十五至元宵佳节休假。我对提司大人思念得紧,便想法子来看你了。”


    迟愿讶异道:“母亲与你素未蒙面,什么法子能让她把你带到义州来?”


    “那可就说来话长了,走嘛,进了屋子我慢慢给提司大人讲。其实呢,我早就听说新寮里的蓝司卫是开京人,新年是要回老家与家人团圆的,于是我就……”邢斯君得意的扯着迟愿的衣袖,刚走几步就忍不说了起来。


    别院门前,须臾又剩狄雪倾一x人。她幽然望着四人远去的背影,下意识揉了揉微凉的手指。


    “雪倾。”正此时,迟愿忽然回眸来,一边轻声唤着,一边露出了尴尬又无奈的笑容。


    狄雪倾怔了一瞬,随即浅步上前,和原地等她的迟愿一起回了别院主屋。


    主屋里,得知迟愿还要在义州停留十日左右,应是要在这良曲县中度过年关了。韩翊并不在意,反正女儿在哪家便在哪。于是岚泠主动请缨,开始张罗起安排安野夫人的住处。


    狄雪倾听闻,便道:“安野夫人远途而来,又是长辈,理应宿在主屋。况且主屋宽大,旁侧还有卧榻,方便仆从侍奉左右。”


    “我若占了这间屋子,狄姑娘怎么办?”韩翊目光瞥过屏风之后,但见桌案上置着许多医书,旁侧衣架上又多是浅色服饰,便知那处原来应是狄雪倾住处。


    狄雪倾回道:“院中还有两处客间,我与二位同门共宿一屋即可。”


    “三人一间?还是太拥挤不便了。”迟愿犹豫一下,低道:“山中平静安宁,我的伤势也几乎痊愈了,无需再有司卫照应。可让她们到县衙客居或是县上客栈暂住时日,即可空出一间客房来。”


    邢斯君机灵,抢先道:“那我和提司大人一起留下,住在侧屋陪着老夫人。”


    “你在做梦吧!”岚泠怒目圆睁道,“要留也是我和小姐一起!”


    “赖皮。”邢斯君不客气道,“我先说的,当然我留下。”


    岚泠争辩道:“那我还比你先认识老夫人和小姐呢,凭什么你留下?还有,你到底是谁呀?”


    “不要争了。”迟愿止住两个小丫头,挑眉问道,“这么说,你们俩个都想留下来陪着母亲?”


    “当然!”岚泠大声回答,抱住了韩翊的左手。


    “要留!”邢斯君不甘示弱,攀紧了韩翊的右臂。


    迟愿微微一笑,道:“那你们两个就都留下吧,一起住在侧榻陪伴母亲。我与狄阁主同宿客房。”


    岚泠和邢斯君都没想到迟愿突然这般安排,又不好当着安野夫人的面反悔。但转念一想,既然不能同时守在韩翊和迟愿两人面前,那在共伴安野夫人的同时盯紧对方也是不亏。于是两个小姑娘纷纷点头,同意了迟愿的提议。


    “不知狄阁主……意下如何?”迟愿笑意未尽,看向狄雪倾。


    狄雪倾垂眸避开迟愿的目光,轻声道:“雪倾亦无妨。”——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2-12-0323:47:20~2022-12-0621:14:0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一株仙人掌、poghy、多多洛、Leonhato.ani、R、长空、遗忘了的半杯茶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塘、861006920瓶;魏小抽、z10瓶;江宗苏婉5瓶;44291006、咩咩咩mer2瓶;张良言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69章 殷殷慈母至杏篱


    向安野夫人请辞后,狄雪倾唤单春和郁笛来帮她打点物什,送到别院的客房去。此间,邢斯君一直盯着狄雪倾偷看,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等到狄雪倾先去客间安顿,邢斯君偷偷拉住迟愿,低声问道:“提司大人,那位姐姐是霁月阁的阁主么?”


    迟愿点头道:“怎么了?”


    “说不出。”邢斯君犹豫道,“分明是个柔弱又好看的姐姐,但她方才不经意看了我一眼,我便心中发毛有些怕怕的。”


    “害怕?”迟愿忽然想到什么,半蹲下来看着邢斯君的眼睛,严肃问道:“小君,那年逼迫你们全家搬离角州的漂亮姐姐,与狄阁主相似么?”


    刑斯君未加思索,摇头道:“我记得那个姐姐的长相,与狄阁主很不一样。”


    拍了拍刑斯君的肩头,迟愿重新站起身,眸中不由晕起一抹略含歉意的温柔。


    在杏篱别院住下后,安野夫人便似在府中一样,每日盯着迟愿的饮食和锻炼。不过闲暇时,她更喜欢与狄雪倾一起下棋对弈。要说韩翊的棋力着实不弱,便是深谋狡黠的狄雪倾也常常一不小心便亏她数子。二人棋逢对手,短短数日竟因手谈甚欢相近不少。


    转眼除夕即至,安野夫人出资,着岚泠、单春和郁笛带着杏篱医馆两个药童到集市上采买年货。几人足足装了满满一车的菜果鱼肉以及各式食材回来。待到除夕那日傍晚,整个杏篱医馆和杏篱别院中的十几口人集聚一堂,热热闹闹的吃了一顿年夜饭。


    宴席散后,梁祝夫妻回医馆守岁。安野夫人则邀霁月阁一行三人同到别院主屋照虚耗。进了房间,点亮灯烛,端上花生红枣、栗子糖块、柑橘苹果、米酒香茶,韩翊就让各个小辈无需拘谨,自寻乐事便可。


    邢斯君听闻,立刻从柜中捧出一套雀牌,说是为了今夜守岁不困,早上专门向梁玉靛借来的。岚泠两条细眉扭成了疙瘩,嚷着平日府中不兴此趣,因此她并不会玩。单春和郁笛可是双目闪亮,迫不及待拉着岚泠坐到方桌前,只道这东西简单得很,上手摸个几圈自然就会了。而韩翊上盘棋局告负,此时兴致正高,便与狄雪倾相对而坐重开烂柯。六人各有趣乐,独剩迟愿一人无事可为,只好旁添一张小凳,坐在韩翊和狄雪倾的案边观战。


    长夜渐深,韩翊或许有些倦意,心思也慢慢从黑白方寸中脱逸出来。在起手落下一颗白子后,她将视线悠悠投向了狄雪倾。


    房中烛灯明耀,映在一身素采的狄雪倾身上。韩翊见她正专注棋局,半分凝思半有成竹,神色既含谨慎细致,又不失内敛锋芒。尤其举止之间,更隐约透出几分故人音容模样。韩翊思绪愈加行远,不由将手中棋子悬在了半空。


    “安野夫人。”狄雪倾叩下黑子,轻声唤醒陷入虚想的韩翊。


    “嗯。”韩翊应着,犹豫一下,索性把棋子握进掌心道,“我此刻所言,或不合时宜。但与狄姑娘对坐多日,总是忍不住想起当年的赫阳郡主。”


    “我与母亲……并不相似。”狄雪倾平静回应着,记忆中穆乘雪憎恶的神情仿佛又清晰浮现在眼前。


    “狄姑娘为何如此笃定?”韩翊疑道,“你应当不曾见过赫阳郡主罢。”


    狄雪倾顿了一下,没有回答。忆起留香冢里那具冰冷的棺椁,她不确定那算不算与母亲相见。


    见狄雪倾神情落寞,韩翊娓娓轻道:“我也不瞒狄姑娘了。许多年前,我是见过赫阳郡主的。”


    狄雪倾顿了一下,扬眸看向韩翊。


    韩翊拾起茶盏,稍抿一口香茗,悠悠言道:“记得那是泰宣二十九年春蒐,赫阳郡主与兄长燕王世子奉召与猎。当时赫阳郡主正值二八年华,姿容明艳,朝气飒爽,雪颜朱唇,白马绛衣。如果说世间女子各有绮姿,那赫阳郡主便是不泯于众的凌然绝色。我那时便想,赫阳郡主若不是远驻燕州而是生在京城,那这开京第一美人的称号也就轮不到我了。”


    狄雪倾闻言,莞尔浅笑。


    “你不信?”韩翊也温柔笑着,反驳道,“其实我觉得,若只论相貌,狄姑娘与你娘亲是有八九分相像的。不似之处,应是在气质上。你娘她看起来,心境更加明朗,脸上的笑容也更多些。狄姑娘么,稍有些许清冷,也更加含蓄。”


    狄雪倾点头,沉默片刻,轻声问道:“那,安野夫人可知她……是否喜欢小孩子。”


    未料狄雪倾突然这般发问,韩翊下意识看了看身旁的迟愿,便明白了狄雪倾的心思。


    “我想赫阳郡主她……应该是喜欢的。”其实韩翊与景如仅在春蒐期间有过廖廖数面之缘,所以她既不愿妄言欺哄狄雪倾,又不忍让狄雪倾失落,便认真答道,“因为春蒐前日,京中官宦家眷受邀踏青出游,我曾亲眼看见赫阳郡主教导孩童弓射之术。孩子们都与她亲和得很,哪怕到了归返时都还缠着她再多留片刻,而不愿回去呢。”


    狄雪倾安静聆听着,一缕明亮光彩在她眼眸中轻盈流动。迟愿一直从旁凝看,那光彩便也顺着她的视线流进了心湖。


    “怎奈何,自古红颜多薄命。赫阳郡主于燕王逆案中得了圣上赦免,却终究没能逃过江湖浩劫。”韩翊一声叹息,既似悼念亡命的景如,也似悲慨丧夫的自己。x


    而迟愿心中亦念着一个红颜命薄之人。她从狄雪倾身上收回视线,默默为安野夫人添了些茶。


    韩翊轻抚茶盏,略有无奈道:“回想当年,还是御野司去抄的燕王府。难得狄姑娘不计前嫌,仍愿留在山中医护愿儿。”


    “上命难违。”狄雪倾垂下眼眸,轻声道,“燕王一案当初怪不得御野司和宋提督,今日更与迟提司无关。”


    “能有这般想法,足见狄姑娘心智深明,并非俗子。”韩翊欣慰的笑了笑,忽然扭转话题道,“可江湖万分险恶,愿儿以御野司之名置身其中,尚且难免伤筋动骨。听闻狄姑娘身染沉疴无甚功法,如此行走岂不倍加凶险?依我看,狄姑娘不如早些安顿下来,别再做那扁叶孤舟随波逐流了。”


    “安野夫人所言的安顿是……”狄雪倾似有所思,抬眸看向了迟愿。


    “母亲。”迟愿已经料到韩翊接下来要说的话了,阻止道,“您平日总爱劝我卸甲也就罢了,怎么现在还干涉起狄阁主来了。”


    “不过劝解而已,被你说得这般难听。”韩翊挑眉瞪了迟愿一眼,又对狄雪倾道,“狄姑娘未归的二十年,霁月阁不是也没落魄么。狄姑娘又何苦难为自己,非要过那刀口舔血的日子。何不寻个如意郎君,过一世顺遂平安多好。你想,假如你娘亲赫阳郡主还在,她应该也舍不得自己的女儿去吃这般苦吧。”


    “寻什么郎君呐。”迟愿愣了一下,立即道,“母亲,您刚才还说狄阁主她不是俗子……”


    “这……愿儿倒是提醒了我。”韩翊打断迟愿,自顾自对狄雪倾道,“以狄阁主的身份,官宦子弟大概会有所避忌。不过若觅商贾人家,那便是上位下嫁,定会深受宠爱。家姐的夫君在生意往来中结交了许多巨商朋友,他们家中子辈亦有诸多风流儿郎。改日回京,我便帮狄姑娘仔细物色物色。”


    “娘!”迟愿心急,便是母亲也不及叫了,径直拦道,“婚姻大事您怎好擅作主张,都不问问狄阁主的意思。”


    说着,迟愿半带歉意看向了狄雪倾。


    谁知狄雪倾嫣然一笑,向韩翊道:“多谢安野夫人美意。”


    迟愿双眸骤睁。


    韩翊瞥着目瞪口呆的迟愿,满意道:“你看,人家狄姑娘愿意。”


    狄雪倾与母亲一唱一和,这般情况下,迟愿实在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压低目光盯紧了狄雪倾,也不知她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狄雪倾笑吟吟看着迟愿吃瘪的模样,转而对韩翊道:“但晚辈恐怕要浪费安野夫人的一番心意了。”


    “为何?”韩翊不解。


    “因为……”狄雪倾浅移目光,望进了迟愿双眸,一字一句道,“雪倾之心,已有所属。”


    迟愿心尖骤然酥软,竟一时羞涩收回了视线。


    “原来是这样,那便更好了!”韩翊没有多想,开怀道,“也不知是哪家公子如此福气,竟得狄姑娘青眼。”


    狄雪倾淡淡浅笑。


    迟愿沉默不语,埋头又提起小壶给韩翊添茶。


    “好了,方才添的还没喝呢。”安野夫人按住迟愿,浅斥道,“狄姑娘已有心上人,你应该知道的吧?为何不早些与我说清楚。害我方才一番唐突说教,好生失礼。”


    迟愿尴尬放下茶壶,低声道:“我怎会无端与母亲讲述狄阁主的……情/事。”


    “迟提司或许并不知晓……雪倾心意?”狄雪倾悠然看着迟愿,道,“又或者,是提司大人性子清凛。儿女私情,难于启齿。”


    韩翊不知狄雪倾意有所指,但迟愿却听出狄雪倾的话外之音,一抹绯红之色悄然浮上脸颊。


    “她?可不清凛么。”韩翊看见迟愿面色薄红,还当她果真羞涩,打趣道,“别家有女长成,都是娇艳欲放的花儿,即便藏在深闺也能引来狂蜂浪蝶。我们家愿儿嘛……”


    韩翊话说一半,上下将迟愿打量一番,冷声哼道:“她便是地里的一颗白菜,都没有猪来拱她。”


    这次,轮到狄雪倾笑意骤然凝固,怔怔吞下了半口茶——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2-12-0621:14:09~2022-12-1321:1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一株仙人掌1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八颗牙齿晒太阳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长岛冰茶、一株仙人掌、32098801、长空、荣荣、32、Leonhato.ani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夏夏100瓶;扇底风40瓶;——stitch——35瓶;泥巴34瓶;Aimer赵爱梅、3739872020瓶;雪上一枝蒿12瓶;eleven10瓶;z8瓶;misaka、江宗苏婉、夏木唯花5瓶;咩咩咩mer2瓶;21185431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70章 潇潇瑞雪兆丰年


    “母亲,您说什么呢。”迟愿窘迫至极。


    “不是的,安野夫人。”屏风那边,刑斯君一边往兜里塞着刚赢来的铜板,一边凑近前来替迟愿辩驳道,“在我们御野司新寮里,仰慕提司大人的人可多了。”


    韩翊随和笑道:“你才见她几次,那些人怕是更不了解她。”


    刑斯君道:“我们虽然平时很少见到提司大人,但新寮里的蓝司卫总是对提司大人赞不绝口。不但经常以提司大人办过的案件为例为我们授业,还经常给我们讲提司大人的立身为人呢。”


    “哦?那位蓝司卫都说了些什么?”韩翊乐得听听看别人眼中的自家女儿是如何模样,招手把刑斯君唤到身旁坐下。


    “蓝司卫说,那年她从备卫擢升司卫的考试,恰是提司大人做主考。当时……”刑斯君也不客气,往韩翊身旁一依,滔滔不绝的讲起了在御野司新寮中的所见所闻。


    欢声笑语间,窗外忽来阵阵烟火直升云霄和爆竹轰鸣崩裂的喧嚣声。众人开门出去,原来是新年已至,家家户户都在相迎庆贺。刚晴了几日的天气,又不知几时开始下起了纷扬细雪。街上院中岁灯长明,映着点点飞雪弥漫出一片祥和璀璨的冬夜。


    回房后,小辈们迫不及待给安野夫人拜了年,拿到了厚厚的压岁红封。迟愿送出早就备下的礼物,给每人都换了一套华服新裳。狄雪倾则命单春从房间取来一个木盒,打开之后,盒中尽是黄澄澄金灿灿的金豆子。众人各得数粒做赏,更是欢天喜地笑逐颜开。


    一番庆贺过后,为候新岁熬至深夜,韩翊已有些许疲累。


    狄雪倾察觉,先道:“迟提司伤病初愈,正需睡眠充足多多修歇。既然新岁已至,不如今夜便到此为止罢。”


    韩翊心悦,点头称是,又与狄雪倾道:“初五时节,皇后于宫中宴请一众诰命夫人,待明日天明我便得先行启程了。而愿儿许要比我迟上几日回京,到那时,狄姑娘也不要急着回凉州,就趁着正月十五先来安野伯府聚上一聚。由我做东,正式感谢狄姑娘为愿儿医伤救治之恩。”


    “安野夫人客气了。”狄雪倾道了谢,却未应邀。


    “怎么了?”韩翊问道,“狄姑娘不愿赏光,或是有何不便?”


    “此事本是雪倾之过,承不起安野夫人专程设宴款待。”狄雪倾摇摇头,看了眼难掩失望的迟愿,又与安野夫人道,“但能与安野夫人及迟提司共度上元佳节,实为雪倾荣幸,雪倾定会如约而至。”


    “这才对么。”韩翊笑着点头。


    迟愿的眸色倏然转阴为晴,不由得与狄雪倾相视一笑。


    “啊……怎么这样?”听闻三人所言,刑斯君忍不住沮丧道,“正月十五新寮的假就销了,那时我已人在清州,恐怕是去不得了。”


    “嘿嘿,你放心。”岚泠得意笑道,“你的那份,我替你吃!”


    “好啊,你消遣我!”刑斯君又气又笑,话音未落又与岚泠闹做了一团。


    狄雪倾和迟愿就此辞别安野夫人,离开了别院。单春郁笛又与她二人反向而去,一起回了客房。


    天地之间,细雪悠悠,时有晚来的爆竹声不期而至,打破了夜灯下的宁静。


    迟愿撑一把纸伞,与狄雪倾并肩而行。可那飞雪竟似有意叨扰,故意溜进伞下,搅得人披x风鼓动衣襟飘然。


    怕狄雪倾因此受凉寒侵袭,迟愿轻轻将狄雪倾往身边揽近些许,又将纸伞更向旁侧倾斜几分。狄雪倾已然察觉,却不做声,只默默随迟愿沐着烛光夜雪,行过庭院,走到了客房前的门廊下。


    “瑞雪兆丰年。今年雪意尤比去年更盛,想必来年农户人家也会有更好的收成。”迟愿一边说着,一边收起起了纸伞,然后自然的帮狄雪倾拂去了肩头沾染的雪花,目色轻柔道,“靖威二十年的除夕,也下着雪的。”


    “我记得。”狄雪倾浅理衣袖,缓缓言道,“那时我与大人一起困在无相苑的佛身里,最后竟是攀高到佛首处才逃出生天。”


    “是啊,佛身内壁上的狰狞浮雕,盘旋而上的狭窄残路,还有深不见底的阴森巨渊,一经提起,犹在眼前。”迟愿笑了笑,推开房门道,“相较之下,还是今岁除夕过得安然。”


    客房之中,守岁的灯烛依然通明。只是供暖的火盆中尚未燃起银骨炭,仍有些许寒凉。迟愿不想再劳岚泠或郁笛来燃碳,便让狄雪倾稍坐片刻,自行在盆中添了些新碳慢慢点燃。


    丝丝缕缕的暖意很快便氤氲了整个房间。


    迟愿转过身来,看见独自坐在软塌上的狄雪倾视线微微失焦,仿佛在漫不经心的看着自己,又好像趁这须臾功夫在浮神遐思。


    “在想什么?”迟愿走来狄雪倾面前,半真半假的问道,“莫非是在念着与家母相谈时,那个令雪倾心有所属的人?”


    狄雪倾先是愣住一瞬,随即一言不发只浅笑望着迟愿。


    迟愿见狄雪倾会意,又逗她道:“也不知那人姓甚名谁,乃何方人士。”


    狄雪倾笑意盎然,道:“我在想,为何一颗旧在地里无人问津的白菜,也敢来招惹本阁主了?”


    “招惹。”迟愿目光轻烁,把添了新碳的黄铜手炉递在狄雪倾面前,否认道,“狄阁主,这可就是信口雌黄了。”


    狄雪倾淡淡摇头,捧过手炉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用心感受掌中的温暖。迟愿便静静看着她,直到狄雪倾又抬起了眼眸。


    “多谢大人。”狄雪倾的声音很轻,语意却很重。


    “举手之劳,怎么与我客气。”迟愿明知狄雪倾所谢不仅是这黄铜手炉,却故意装做不懂只想诱她再多言几句。


    狄雪倾已然看破,也明了迟愿的心意。


    些许思量过后,狄雪倾幽幽启齿道:“从前雪倾过除夕,虽然也有岁灯长明,但不像今日这般璀璨明媚缤纷入夜。守岁的人数勉强也算与今夜相同,却不允许彼此攀谈。只能于漆黑凉冷中,守着一盏孤灯,跪到天明。而那处境地,寻常日子已是凌冰为席、寒风为衣。倘若再下起雪,于我来说,当真应了年关二字。所以从前,雪倾最厌的便是那句瑞雪兆丰年。”


    狄雪倾鲜少倾诉,也从不曾向他人表露苦笑神色。而此刻,她口中轻描淡写的过去虽然朦胧,却依然让迟愿的心感到一阵深深的刺痛。


    迟愿从没忘记狄雪倾肩背上的斑驳伤痕,更想不到狄雪倾还受过多少无端的折磨。所以她也愈加明白,狄雪倾方才谢的,是今日觥筹交错的宴席,是亲友团聚的欢馨,是惬意的数局对弈,是为她遮避风雪的纸伞……当然,还有那掌心里添了新炭的温暖。


    “大人不必怜悯。毕竟那些都已是过去的事情了。”狄雪倾见迟愿动容,抬手牵住迟愿,反安慰她道,“你看今夜雪倾不就与大人一样,可期这潇潇瑞雪为天下农家带来好年景了么。”


    许是刚从黄铜手炉上离开,狄雪倾的手指第一次不再那么清冷凉寒。迟愿心中柔软,向狄雪倾欣然一笑。


    “不过方才对弈时,安野夫人有一言讲得不妥。”狄雪倾目色轻动,转了话锋。


    想到那时母亲正殷切与狄雪倾“谈婚论嫁”,迟愿和颜劝道,“母亲平日从未促我婚事,未料今日竟让雪倾代我受过了。她有哪句言辞令你不悦,我先代她致歉。”


    狄雪倾摇了摇头,认真道:“安野夫人说,能得雪倾青眼,是那人的福气。”


    迟愿听闻,下意识点头。既像印证韩翊说过,又似认可狄雪倾所言。


    “实则并非如此。”狄雪倾轻柔凝望迟愿,指间却微微握紧些许,恬淡言道,“应是雪倾此生有幸,得遇良人。”


    院中清雪簌簌而落,纷飞于墨笔提着“杏篱”二字的灯笼下,停驻在透着朦胧柔光的窗棂上,飘落进涟漪泛泛两厢交叠的心湖中。


    “雪倾。”迟愿勾住狄雪倾的手指,俯下身来,忽在狄雪倾的唇上轻轻点下一吻。


    “大人?”狄雪倾不及设防,目光亦随之摇曳晃动。


    迟愿深深看着狄雪倾,再次临近那双浅绯色的唇,幽幽低暧道:“方才雪倾说我招惹,可是这般。”


    “大人……”狄雪倾启齿欲言。


    迟愿淡淡一笑,垂眸又吻。


    仍是半进半退的若即若离,依旧是细致厮磨浅尝辄止。狄雪倾目色迷蒙,下意识揽紧小巧温热的手炉向后回避,却避不及一阵诱人清甜丝丝沁入思绪。


    窗外飞雪愈加轻缓,缱绻的吻渐渐缠绵。一抹粉淡胭色悄然浮起在白皙净透的肌肤上,似与那清幽静宁的烟紫玉一起,流连雾中,待遇云雨。


    暗藏银骨炭芯的雕花手炉被人轻从掌心中剥离,取而代之的是一双纤长素手。十指相扣,温热灼人。于是软榻之上拥吻更深,宛如青黛环山,攀绕颈间,寸寸流转。


    狄雪倾不禁柔目微含,眸光潋滟。悠长呼吸间,双手亦搭上了迟愿的腰肢,更将她拥近几分。这般事,她已在鸣剑堂畔历过一次。只是那时,是她燃起钗揺之香行诱,是她欺着迟愿的真意妄为。未料今夜,竟也是她被撩拨意念,悸动心音,情/欲渐生。


    迟愿也已觉察狄雪倾今夜不同往时。相比东偏厅院中的意乱情迷初次纵意,以及平素里相敬如宾的克制压抑,此时此刻,迟愿清晰的感觉到,封缄在狄雪倾内心深处的坚冰厚壳正在消融流逝。那层一直横亘在于她与狄雪倾之间的无形隔阂,也已慢慢破碎离散不复存在。


    每次指尖抚触过肌肤,每个亲吻纠缠入神,狄雪倾似乎都在仔细的感受她,坦然的享受她,甚至亲昵的索取她。这让迟愿禁不住想将自己所有的温柔和爱念,尽在此时倾城付予狄雪倾。而她自己的心,也终于在此刻被狄雪倾徐徐回应的爱意充实圆满。


    夜色悠长,飞雪流光,厚衣渐落,银碳正暖。


    情正浓时,迟愿忽然吃痛出声。


    “大人……?”不及狄雪倾缓清意识,便见迟愿眉心紧锁,神情凝重。


    很快,狄雪倾意识到迟愿应是不小心牵动了肋部,惹得伤处刺痛。于是她慢慢扶着迟愿坐起身来,唯恐旧伤之上再添新痕,便立刻仔细抚探为迟愿诊看伤情。


    迟愿歉意垂眸,只见狄雪倾涣散罗衫之下,雪肌玉骨浮染烛光。一袭黛丝如水,勾泄有致,流落颈肩侧畔。她颊边飞霞淡染,唇上殷如赤樱。双眸仍含丝缕慵懒媚色未褪,却又心无旁骛专注如斯。恍然间,又似平素那般楚楚清泠的动人模样。


    “未有断错,应是无碍。”狄雪倾轻声说着,轻浅起伏的呼吸微微拂动着颈前的烟紫润玉。


    “对不起……我……”此般戛然而止,已然令迟愿难以自容。


    狄雪倾单手合捻衣襟,轻轻按在胸口,轻语劝道:“大人还是小心将养,莫要勉强……”


    “雪倾。”迟愿不舍低唤。


    狄雪倾净淡一笑,如迟愿方才诱她那般凑近迟愿的双唇,浅吻流连道:“来日方长。”


    重新拾回黄铜小手炉,狄雪倾勒令迟愿速回自己的床榻休息。自己也蜷进了松软厚被,不再言语。迟愿无奈,只得一一吹熄夜烛,躺回了略显清冷的被窝。


    除夕夜深,万籁俱寂。隐隐可闻风雪悠然飘落之声。


    迟愿静静合眸许久,仍是难以入眠。她忍不住转过身来,恋恋望着对榻上狄雪倾的背影,陷入一阵怅然若失。


    “蓝司卫是谁。”谁知静夜之中,忽然传来狄雪倾的清泠之音。


    迟愿怔了一下,不禁悄然微笑,道:“你问新寮的蓝司卫?她叫蓝钰烟,御野司的后起之秀,目前在新寮训导备卫。品行才智武艺俱佳,假以时日必堪重任。”


    “这我知道。”狄雪倾随口一应,幽幽又x道,“不如大人与我讲讲那位蓝司卫的备卫擢升考试,或是大人与蓝司卫之间的过往旧事。”


    “这个么……其实每期备卫擢升应试人数众多,我实在是……记不得她了。再后来,我常走江湖鲜至新寮,几乎未与蓝司卫再见过面。只从历年报送御野司的卷宗里得知,蓝司卫卓然出众,是……”迟愿认真说着,忽然感觉哪里不对。细想了想,才恍然问道:“无端关心起蓝司卫,莫非小君所言,雪倾在意?”


    “不在意。”狄雪倾掷下一语,又再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