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和我小说网 > 古代言情 > 大雪满凉州 > 170-180
    第171章 潇潇瑞雪兆丰年


    靖威二十二年正月,狄雪倾随迟愿一起离了角州良曲县,进京赴安野夫人的上元之约。


    开京城中,落雪方停。明日便是上元佳节,此时街上坊间正在筹备正月十五的“万灯祈岁”之仪,家家户户制霄灯结彩带,一派喜庆,好不热闹。


    白上青为彰表现,主动请缨当班于城内外巡访。实则是知道迟愿今日由西门回京,专程候在门外等着接风。而楚缨琪本无要事,听闻此讯便一并跟了来。


    得知同僚相迎,迟愿从车中走下。


    楚缨琪先凑到面前,热情绕着迟愿细细瞧看一圈,又忙不迭问她伤势武功各都恢复如何。


    迟愿不禁回眸所乘车舆,微微笑道:“一切都好。”


    “迟提司无恙,我就放心了。”白上青犹豫须臾,方才近前。他向迟愿拱手问候一声,便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多谢白提司挂怀。”迟愿回礼。但见白上青剑眉低压,目色敛沉。不仅身上的御野司冬袍与岚泠所着的司卫服饰别无二致,就连他那白鞘白纹极其醒目的棠刀澈坚也不见了踪影,只佩了一把黑鞘黑纹的普通制式棠刀在腰间。整个人不仅减了七分傲气,更增了三分沧桑,早不复昔日玉面郎君的倜傥风光。


    果然,白上青听迟愿叫他提司,立刻连连摆手道:“下官疏忽,险些铸下大错。幸得提督大人开恩,才以戴罪之身重谋司卫旧职。迟提司如此称呼,折煞下官了。”


    “抱歉,是我先前称呼惯了。”迟愿安抚白上青道,“贼人诡计,防不胜防。提督大人既已将你从狱中提出,便是免了白司卫的罚。白司卫不必灰心,且可振作精神将功补过,日后尚有机遇东山再起。”


    “迟提司说得是。”白上青见迟愿并未因他降职而厌弃他,眸中又燃起些许辉光。


    与白上青简单寒暄数句,迟愿正要登车回府,回首却见楚缨琪和岚泠聊了起来。


    “岚泠。”楚缨琪看了看第二辆马车,半真半假的斥问道,“你怎么不陪迟提司同乘,架子大到都有自己的车辇了?”


    也不听岚泠解释,楚缨琪亲自上手推开了迟愿所乘马车的小窗。


    “是你?”楚缨琪微微愣了一下,回眸看向迟愿,似乎在猜想什么。


    “楚提司。”狄雪倾紧紧肩上的白裘,浅一点头。


    楚缨琪也不客气,转身问道:“狄阁主为何在御野司车上?你这是要随迟提司去往何处呀?怕不是在凌波祠案中落了什么把柄,被迟提司抓回来提审的?”


    “楚提司请看仔细。”狄雪倾淡定道,“这是安野伯府的车驾,在下自然是安野伯府上的客人。难道三个月前迟提司呈报御野司的凌波祠案卷宗里,不曾记述在下为何身在良曲县么?”


    “迟提司当然……如实呈报了。”楚缨琪呵呵一笑,又挑眉反复打量狄雪倾道,“安野夫人的座上宾……”


    狄雪倾冷淡道:“迟提司即已如实呈报,楚提司应知在下为何而来。”


    这时,迟愿走来道:“狄阁主通晓岐黄,山中时日对我照看有加,是以母亲亲自邀请狄阁主到府上做客。”


    “有所耳闻。”楚缨琪悻悻一笑,分明是对狄雪倾调侃,却看着迟愿一字一句道,“否则,我就要治迟提司一个勾结江湖人士的罪了。”


    不及迟愿再说什么,楚缨琪大大咧咧一笑,便向迟愿告辞了。


    白上青望着两乘车驾渐渐远去没了踪影,仍是一副忧心忡忡的神情。


    楚缨琪拍拍他的肩,开解道:“放心吧,我当然不会去提督面前构陷迟提司。谁不知道迟提司背后还有太子护着呢,我看白司卫也别勉强自己了。”


    “太子属意又如何。”白上青打断楚缨琪道,“如今的我想要与迟提司走得近些,的确是高攀。不过你怎知我就一定会败给太子呢?即使太子殿下贵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他已有正妃。我相信迟提司绝对不会屈于权贵,被迫嫁进东宫去的。”


    “呵。”楚缨琪无奈一笑,道,“白司卫可别说得太满,你知道在这大炎天下,有句话叫做皇命难违。”


    白上青听闻,一时无言。


    回到安野伯府,韩翊早已为狄雪倾和迟愿备下接风盛宴。席间,韩翊免不得又问起狄雪倾的心上人。狄雪倾依旧笑意清浅,淡淡看着迟愿。韩翊不明就里,借题发挥,又将孤家寡人的迟愿侃笑几回。


    午宴过后,迟愿在自己院中为狄雪倾安置了一间客房。两屋隔庭相望,十分相近。若同时打开窗来,即可遥相共赏庭中那株蔚然挺立层叠有致的罗汉松。


    趁着下人给客房熏暖,迟愿先将狄雪倾邀进了自己的房间。狄雪倾粗略打量,但见迟愿房中家具装饰一应简洁温馨,并不奢华。可仔细再看,便觉所有木料锦缎无一不是上等材质。即使随意拿出一个圆凳去典当,也可卖出寻常人家一个月的用度了。


    迟愿招呼狄雪倾来桌边小坐,又吩咐岚泠奉茶。不一会儿的功夫,岚泠就带了三个丫鬟回来。她先把桌上的烹茶小炉点燃,精心为二人泡制一壶芳香温暖的热茶。然后让三个丫鬟把各自带的东西呈了上来。


    只见那三人一个托着金光熠熠的笔墨,另外两个则各自端着一盏绮美精巧的花灯。


    岚泠把笔墨和花灯安置好,与二人道:“明日万灯祈岁之仪,京中各户都要在御街挂上一对最好看的灯。老夫人吩咐,今年的灯她不题字了,让小姐和狄阁主写呢。”


    韩翊如此厚待,令狄雪倾颇为意外,不禁看向迟愿道:“上元佳节,雪倾前来做客已是叨扰。再代笔宫灯,岂非喧宾夺主。”


    迟愿温柔道:“母亲既有此意,雪倾何必见外。”


    “好罢。”狄雪倾见迟愿心意诚挚,应道,“那我恭敬不如从命。”


    岚泠听闻,又道:“方才白司卫遣人来问,小姐明晚可去赏灯。还说唐提司楚提司宋提司都去,让小姐不必过于避讳。”


    “去。”迟愿一口应下,微笑又道,“但不与他们一起。”


    岚泠先愣了一下,又看了看狄雪倾,恍然道:“对对,咱们小姐还要陪着狄阁主呢。”


    “多嘴。”迟愿故作严肃斥了岚泠一句。


    岚泠嘿嘿一笑,道:“那你们先写着,过会儿我再来取灯。”


    待岚泠和三个丫鬟离去,迟愿悄然从圆桌对面坐到了狄雪倾身旁。狄雪倾正默默看着两盏精美的宫灯,似乎在思量要题些什么字句上去。


    迟愿好奇道:“雪倾有何祈愿。”


    狄雪倾不答,反问道:“大人呢?如今的愿望仍是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么?”


    见狄雪倾还记得去年她在永州灯会上的祈愿,迟愿和悦道:“此志不改。”


    狄雪倾听闻,悠然的笑了笑。


    “不过……”迟愿目光一转,又道,“今年的灯上还要再加一条。”


    “什么。”狄雪倾饶有兴致。


    迟愿牵起狄雪倾的手,半真半假道:“一见倾心,此情不渝。”


    “大人对狄雪倾可并非是一见钟情。”狄雪倾先驳了迟愿,又垂下目光道,“雪倾亦并非与大人……推心置腹。”


    “靖威二十年,正云台?”迟愿以为狄雪倾重x提旧事,笑着摇了摇头,慨叹道,“回想那时我与雪倾针锋相对,倒像是既遥远又陌生的事了。难怪世人常说,情不知所起……”


    “大人。”狄雪倾轻声打断迟愿。


    沉默须臾,狄雪倾抬起眼眸,深深凝看迟愿。迟愿便弯了眉目,静待狄雪倾言语。可狄雪倾依然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来慢慢轻抚迟愿的脸颊,仔细感受着迟愿温和净润的肌肤。然后竟合上眼眸临近迟愿,在那柔软细腻的双唇上印下了深切而谨慎的一个吻。


    “对不起……”咫尺之距,狄雪倾轻轻吐出一句道歉。


    “为什么?”迟愿眼中映满温柔。


    狄雪倾没有回答,只将微凉双唇再次覆上了迟愿的唇瓣。


    这一次,狄雪倾的亲吻变得愈加眷恋而缠绵。仿佛细雪簌然飘落,慢慢融化沁入心田。迟愿的思绪也随之氤氲涣散,她浅浅揽着狄雪倾纤柔的腰肢,任由狄雪倾情起意动对她寸寸侵略。她喜欢狄雪倾唇齿间淡淡的清甜味道,也喜欢狄雪倾既认真又漫无目的的试探,更喜欢狄雪倾不设防时流露出的沉溺。


    终于,狄雪倾缓缓拉开些许距离。她把双手轻勾在迟愿的肩畔,也不言语,只是幽幽的看着迟愿。


    “我猜猜。”迟愿微笑看着狄雪倾,柔声道,“是为昔日未能真心相待而道歉?”


    狄雪倾摇头,沉默片刻,她抚手掠过迟愿的发丝,轻缓而郑重道:“记得,是你先来招惹我的。”


    上次狄雪倾说招惹,不过是个玩笑。但这次语气之重,竟让迟愿心尖恍然一紧,隐约有些异样的感觉。但她又见狄雪倾眼眶微微泛红,似有辛酸委屈难以疏解。便想到两人终究一个供职朝堂一个置身江湖,今日两情相悦共许长久,来日必有难为之处恐生罅隙。一想到狄雪倾许是因此展露愁容,迟愿悬起的心又松软下来。


    “好,是我先招惹你的。”迟愿把狄雪倾拥进怀中,柔声呢喃道,“若我不讲道理纠缠一生,雪倾可会奉陪到底?”


    狄雪倾默默偎着迟愿,须臾才轻声应道:“大人知道的,我是个有仇必报的人。”


    见狄雪倾答得含糊,又似一语双关意有所指,迟愿也不在追问,轻柔笑道:“你还是个腹中藏语不肯尽言的人。”


    狄雪倾并无反驳,却也沉了眼眸,若有所思。


    两人静依,不觉得窗外天色已渐昏沉。待寒风过庭捎送雪意时,岚泠也来叩响了房门。


    “小姐,我来取灯了。”不及迟愿应允,岚泠已推门入内,正看见迟愿匆匆走到狄雪倾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小姐,狄阁主,你们写完了吗?”岚泠不解的摸摸头,又见桌上笔墨未动宫灯依旧,不由问道,“啊?你们都还没开始写吗?小姐,明天全城千家万户的灯都要挂到御街上,若不早些送去可就没有好位置了……”


    “知道了。”迟愿蹙眉道,“你先下去休歇,灯明早再来拿。”


    “哦。”岚泠施礼正要退下,忽然又问道,“小姐,你嘴巴怎么红红的,是不是上火了?要不我帮你煮点……”


    狄雪倾闻言,拾起茶盏淡定浅饮,笑看迟愿。


    “不必了。”迟愿尴尬拿起毛笔,在砚台里蘸满点金乌墨,催促道,“你快回去吧,也别再来打扰了。”


    “哦。”岚泠又应一次,出了迟愿的房间,边走还边嘀咕道,“每年雷打不动都是那八个字,怎么偏偏今年就写一整晚。”


    “那……我们提笔祈愿?”迟愿把在砚边舔好墨的毛笔递向狄雪倾。


    狄雪倾摆手道:“雪倾无甚夙愿,还是大人先落笔。”


    “也好。”迟愿似乎早已打定主意,取了只灯来,挥笔写上“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八字。然后转过灯笼的另一面,柔柔凝看狄雪倾须臾,又仔细写下了“此情不渝”四字。


    狄雪倾淡淡一笑,接笔蘸墨,在另盏灯上也写下四字,然后把这只宫灯并行放在了迟愿的灯边。迟愿看着那四个字不禁深受触动,仿佛狄雪倾落在灯上的每一笔都深深印进了她的心里。


    “小姐。”门外又有丫鬟前来敲门。


    迟愿敛回心神,请丫鬟进来。原来是她们已经为狄雪倾理好客舍,烘暖了房间,来请狄雪倾过去休息。


    迟愿目光流连,显然不舍。


    狄雪倾回望院中已有细雪飘落,两个丫鬟又在垂手等待,便起身道:“灯题好了,天也晚了。明晨上元大朝,京中百官皆需面圣。大人……早些睡下罢,雪倾告辞。”


    “我……送你。”迟愿看了看两个丫鬟,挽留的字眼也不好说出口,只能应下。


    谁知两个丫鬟仍是狐疑的看着迟愿,猜不透平时楚提司来府上玩时,怎么不见她家小姐这般殷勤。


    “大人留步。”狄雪倾察觉丫鬟疑色,轻轻按住迟愿的手,莞尔道,“我难道不是与大人同宿在一间庭院里么,又不是回凉州了。两屋近在咫尺,大人无需这般客气。”


    “……好。”迟愿这时也已恍然,低声应道,“那狄阁主便回房安歇吧。待我明日下朝归来,再邀阁主共赴御街万灯祈岁之仪。”


    “嗯,一言为定。”狄雪倾微笑着点点头,慢慢从迟愿手上收回了清凉的指尖。


    狄雪倾离开后,时间忽然慢了下来。迟愿已经脱了外衫卧在床中,却仍不舍睡去。她甚至还留下一盏光泽柔和的暖灯摇曳独明,仿佛在与夜色分享纷繁心绪。


    暖光中的不远处,两只宫灯相邻置放,落下一双浅影。


    迟愿侧过眼眸,怔怔看着灯上的字迹。


    一盏,是她题下的“此情不渝”。另一盏,是狄雪倾写下的“倾心如愿”。


    “倾心,如愿……”迟愿低声轻吟,心中反复斟酌。


    这四个字,与去年相似。看来狄雪倾也不曾改变心中祈望。但……


    终于,迟愿想到了什么,她立刻下床推开窗,只见飞雪弥漫的庭院彼端,那客舍紧闭的窗棂上,也悠悠透出一抹柔黄色的浮光来。


    心,不由自主的悸动。


    迟愿愈加坚定自己的猜想。


    倾心如愿。


    便是狄雪倾在与她说,无论她心中所思如何,狄雪倾都与她有着相同的希愿。就像此刻,她没有睡,所以狄雪倾房中的夜烛便也遥遥相伴一并亮着。


    迟愿眸光曳动,拾起厚披风围在肩头,走进雪夜,路过青松,绕过庭廊,轻声叩响了客舍的房门。


    “雪倾。”迟愿低声一唤。


    客舍的窗棂中,浮光轻转。


    须臾,手中握着一本薄卷诗集的狄雪倾打开了房门。


    “大人。”飞雪骤然掠起几缕青丝,蔽住了狄雪倾眸中悄然隐匿的悦色。


    “别着寒。”迟愿轻声关心,然后走进房间将房门扣合,环住狄雪倾的腰肢,温柔道,“明日才是上元节,雪倾怎么今日便与我猜起灯谜了。”


    “灯谜?”狄雪倾微微一笑,道,“雪倾不过写了四个字而已,不知大人擅自解读出什么?”


    “解出倾心,解出如愿。”迟愿目色眷恋道,“还解出我之所想,亦为雪倾之愿。”


    清凉双手探进厚暖的披风里,狄雪倾轻拥着迟愿,低暧问道:“那大人……在想什么。”


    “我想……”迟愿话说一半,垂眸深吻。


    风雪与烛光,不过一墙之隔。爱念和欲/望,却在狠狠纠缠之后缓慢交融。温暖吐息间,薄卷坠落在地,兀自翻动数页,恰似那斑驳竹影在灼热夏夜里靡靡摇曳。


    而烛光深处,轻纱如岚似雾,漫绕床笫。有人放肆撩扰,拂乱了清泠月色。若即若离间,竟惹净湖涟漪,庭雪浮霞,流风浅吟——


    作者有话说:【租租的灯】


    愿追看大雪的小可爱们,2023年健康平安,喜乐顺遂~


    ============


    感谢在2022-12-1815:37:24~2022-12-3120:22:4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一株仙人掌、十里平湖那只鹅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阿諾、八颗牙齿晒太阳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景苑4个;不一归3个;南止止、于归、32、R、涛涛、Aimer赵爱梅、睏了个觉觉、无远、长空、Leonhato.ani、多多洛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z200瓶;景苑192瓶;走谷100瓶;日渐秃头的飞鸭50瓶;冉桐、扇底风30瓶;3224瓶;锦喵喵x、每天都在写作业20瓶;魏小抽15瓶;44606477、水里的星星、长岛冰茶、15351450、WilliamFre、小矮子爱偷懒、夏木唯花、eleven10瓶;卿雪雨9瓶;86100698瓶;江宗苏婉、咩咩咩mer5瓶;炸鸡芒果酒3瓶;wanderoo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72章 断刀嵌骨爱生嫌


    飞雪喧嚣整夜,暖房春意和煦。那素来清冷的人第一次在他人温暖的怀抱中悠悠醒转,竟也难免生出几分羞涩之意。


    狄雪倾放轻呼吸,悄然感受背上传来的柔软相拥。而迟愿似乎早就醒着了,并察觉到身前人的微动,于是更加向前亲近了几分。


    “大人。”狄雪倾低唤着转过身来。


    淡蓝色的晨曦中,迟愿慵懒恬静的笑颜如约映入眼帘。


    迟愿温柔道,“还要叫我大人么。”


    “不叫大人叫什么。”狄雪倾嫣然道,“难不成随安野夫人一起,叫你愿儿?”


    “不许。”迟愿挑眉。


    狄雪倾浅声道:“那大人进宫面圣时,我便在府中仔细思想。待大人归来,就会听到雪倾予大人的昵称了。”


    “好啊。”迟愿满目宠爱,柔柔看着狄雪倾。须臾又道,“我见雪倾行走江湖,除银冷飞白之事便再无其他关心。倘若有朝一日寻到银冷飞白,了却霁月阁当年旧怨,那时雪倾将意欲何往呢?”


    狄雪倾闻言,沉默不语。


    “你果然没想过以后的事。”迟愿不觉意外。


    狄雪倾道:“父母家仇未报,我怎会松懈心情去想安逸之事。”


    “不曾想过也好。”迟愿打趣道,“此生今后,雪倾可要与我共同谋略了。”


    狄雪倾淡淡笑道:“不知大人有何图划?”


    迟愿悠然道:“我看前些日的山中生活很是惬意,不如以后我们就在清州海边买个院子住下来?”


    “我与大人……”狄雪倾顿了顿,笑着拒绝道,“应是不会有那一天罢。”


    “为何,雪倾不愿意?”迟愿轻轻抚过狄雪倾的发丝。


    “与我无关。”狄雪倾伸出纤细手指,在迟愿领口松散的锁骨间点了点,半真半假道,“是大人你志不在田园,几条田垄可收不住这颗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的心。”


    迟愿不禁轻笑,顺势将狄雪倾的素手握紧进了掌心里。


    两人目光潋滟,相视须臾,狄雪倾忽然问道:“时候不早了,大人还不起么?”


    “唉。”迟愿缓缓撑起身子,无奈叹道,“从前不知此中趣,如今却要怨起春宵苦短日高起了。”


    狄雪倾也半坐起来,脉脉看着长发轻垂背沐晨光的迟愿,不由露出了清浅的笑颜。


    “我先回去了,你且再睡片刻。一会儿若是煎药,可让岚泠代劳。”迟愿披好厚披风,来与狄雪倾辞别。


    狄雪倾摇头道:“大人知道,雪倾一向亲自煎药。”


    迟愿又道:“那……我让她帮你把茶炉点燃,再拿一只新的陶壶来。”


    “也好。”狄雪倾颔首。


    迟愿再度思量,却是一时无言。转身正要离去,却看见昨日落在门前的那本薄卷,于是回眸又道:“我不在时你若无趣,便到书房去坐坐。虽然雪倾早已遍览群书,但安野伯府的藏书也算丰富,定会有几本令你感兴趣的。”


    “知道了。”狄雪倾和颜应道,“大人再不动身,可要迟了上元大朝。”


    “好。”狄雪倾越是劝她,迟愿越是不舍。于是索性返身来到榻前,拥住狄雪倾在她额上轻轻落下一吻,这才心满意足的准备离去。


    “大人。”狄雪倾忽然牵住迟愿。


    “怎么。”迟愿见狄雪倾目色隐忍,还以为她也一样流连。


    狄雪倾沉默一下,郑重向迟愿道:“大人可记得我先前说过,有些话语终将向大人坦诚而言?”


    “嗯,你说过。”迟愿温柔点头。


    狄雪倾眸光轻动,道:“此番话语一言难尽,雪倾静候大人归来。”


    “那我一定早些回家。”迟愿忍不住又将狄雪倾拥进怀中。


    两人相依片刻,终才不舍分别。


    路过青松,绕过庭廊,迟愿出了狄雪倾的房间,远远便见自己的屋门前杵着一个人。那人正一边敲门一边往门缝里张望,口中还不住的喊着小姐。


    “咳咳。”迟愿板直身躯,清了清嗓子。


    “小姐?”岚泠转过头来,看见仅着单衣围着披风的迟愿,惊讶道,“你……你穿成这样是去哪了啊?也不怕着寒……”


    迟愿正要作答,岚泠忽然望向迟愿来的方向好像明白了什么,不禁抓抓头问道,“您起这么大早去叨扰狄阁主干嘛?”


    “你可是管得越来越宽了。”迟愿假意严肃道,“不该问的别问。”


    \“哦。\”岚泠悻悻应下,跟迟愿进了房间。


    第一眼看见桌上的两盏灯,岚泠忍不住暗中窃笑,她家小姐果然又写了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倒是将那宏愿昭昭的花灯提起来的瞬间,岚泠意外的瞪大了眼睛。


    “怎么……?”正在更衣的迟愿撇见岚泠正盯着灯后的字看,突然辩解道,“十数年来我唯有此之一愿,且立志今生不会改变,还不算此情不渝么?”


    “可那应该……叫矢志不渝吧。”岚泠将信将疑,小声嘀咕。


    “平日懒看书,这时倒来教我了?”迟愿正色,瞪了岚泠一眼。


    “嘿嘿,不敢不敢。”岚泠吐吐舌头,又提起狄雪倾的灯。煞有介事的品味一番后,恍然露出一副大彻大悟的神情。


    迟愿若无其事道:“你又看懂什么了?”


    岚泠得意道:“我看出来狄阁主没有糊弄老夫人,她着实是有心上人了。”


    “呵。”迟愿唇角微扬,轻道,“这回倒是猜得准。”


    “小姐说什么?”岚泠没听清迟愿低言。


    迟愿也不解释,仔细嘱咐道:“一会儿你去给狄阁主的茶炉添些炭火,再给她送个新陶壶煎药。待伺候狄阁主用过早膳后,就陪她向母亲去问安。之后若是狄阁主想在府中赏览或是到京中游玩,你便小心陪同在侧。但有任何开销,你都替我代为会账。等到我午后归来,你再请狄阁主过到堂上一同飧食即可。”


    “我知道了。”岚泠点头如捣蒜,将穿戴整齐的迟愿送出府门。


    迟愿离去后,岚泠依言照做,帮狄雪倾把一切都安排妥当。待两人从安野夫人屋中出来后,便是狄雪倾自在休歇的时间。今日乃是上元佳节,岚泠私心里正盼着狄雪倾想去府外转转。这样她就可以跟着借光,一起去热闹的街市上吃喝游乐了。


    于是岚泠期待问道:“狄阁主现在想去哪里?”


    谁知狄雪倾浅一思量,却道:“就去迟提司的书房吧。”


    岚泠闻言,虽有遗憾,但还是忍不住噗呲笑出声来。


    “怎么。”狄雪倾不解。


    岚泠解释道:“以前楚提司来小姐府上,只喜欢蹭吃蹭喝,到老夫人面前讨赏赐,可从来都不愿去书房呢。不过狄阁主要是到了书房,就知道我家小姐有多喜欢阁主这个朋友了。”


    狄雪倾饶有兴致道:“为何?”


    “我就先不出卖我家小姐了。”岚泠故作神秘道,“阁主一去就知道啦。”


    果然,两人来到迟愿的书斋,狄雪倾也不禁眉目轻弯,笑意浅起。


    只见房中那偌大的乌木博古架上,端端摆着许多令狄雪倾倍感熟悉的物件。有与迟愿共赴凉州霁月阁时,赠予她的飞镜剑。有大闹梁尘乐坊前送给她的香囊。有整齐叠放的软银链甲,有装着“今日有雨”的锦囊,还有一双小巧别致的黄铜铃铛。甚至……


    “这灯不是……”狄雪倾回望岚泠。她分明记得永州灯会时,叶夜心突然来袭,迟愿随手便把这只兔花灯挂在了连廊的木柱上。当时只以为她是把这无足轻重的兔花灯给遗弃了,没想今日,这灯竟好端端的摆在迟愿的书斋里。


    岚泠会意,立刻答道:“那晚小姐与阁主分道扬镳后,她专程回去拿的。”


    狄雪倾心淡淡点头,心生悦然。


    一一览过诸多旧物,也便一一忆起了与迟愿相遇同行的点滴往昔。狄雪倾方知迟愿早已对她深情暗许,眸中柔光亦愈加轻软起来。


    随即,岚泠向狄雪倾介绍了斋中藏书分类的大概方位,然后打着呵欠道:“书斋这种地方,我真是多待片刻就犯困。狄阁主您请自便,我先去后厨给您备些茶点。然后再去筹备飧x食,等小姐回来一起用过,咱们就去御街赏灯啦!”


    “有劳。”狄雪倾微微颔首。


    岚泠离去后,狄雪倾慢慢踱步到迟愿桌前,随手抄起她读到一半搁置案头的书,粗略翻看起来。


    那是本领军作战的兵书,记载的都是护国安邦的谋略。狄雪倾浅浅沉眸。难怪迟愿十数年心愿不改,看来这位提司大人心中装的不止是这小小一方江湖,而是真正浩瀚的家国天下。


    搁下书卷,狄雪倾忽在余光中看见博古架后有个矮柜。柜面上别无他物,仅有一个擎刀的木架。而木架之上,端正放着一柄长刀。长刀三尺长度,刃直镡小,佳木为鞘,通体墨色,乃是把与如今御野司卫佩刀相似的旧式棠刀。


    狄雪倾心生好奇。此刀样式无华但用料考究,虽是普通制式却被迟愿这般敬置家中,定是有所特别。浅一思量,狄雪倾猜测这把旧式棠刀许是安野伯迟于思的佩刀。


    而且靖威元年景明初登大宝,便下旨为御野司提督宋玉凉及一众提司更换棠刀。所以后来才有了以铸剑闻名的挽星剑派碍于皇命,破例铸刀之事。


    尤其当年御野司缘何换刀,朝廷并未昭告天下。窥探之心乍起,狄雪倾不禁走近前去,拂手握住刀柄,把那旧棠刀缓缓抽出了刀鞘。


    然而初一上手,狄雪倾就感到这刀似乎过于轻巧了,仿佛鞘中藏的不是三尺长刀而是一把匕首。待她将那棠刀完全拔出,却见手中拿着的竟是半柄断刃。


    狄雪倾眼眸一沉,不知不觉加重了心跳。种种散碎线索和不安猜疑骤然涌上心头。她立刻又提起刀鞘,只觉鞘中颇有重量,应是断刀残锋仍在其中。于是她马上反转刀鞘,把断刀的前端倒了出来。


    两截断刀呈现眼前,却似将锐利的刃锋狠狠刺进了狄雪倾的心窝。


    因为那两段断刃拼在一处时,刀刃断裂之处并不完整。不但刃口上缺失了小小一片精钢,而且缺失处的形状……


    手不可抑止的轻颤。狄雪倾摸进衣怀,取出自幼便贴身佩着的那个锦囊。然后撕开锦囊线封,捻出一片枣核大的利刃碎片,置在了清白的掌心中。


    这一小块残片,是泰宣三十四年凛冬之时,穆乘雪从赫阳郡主景如的尸身上取下来的。就在肩胛骨的上端,牢牢嵌在骨头深处。


    毫无疑问,在那场纷扬混乱的大雪中,正是这把利刃的主人夺取了赫阳郡主的性命。


    靠残片去寻一把无用的断刀,几乎是渺茫无望的。所以穆乘雪勒令狄雪倾必须随身佩带这块残片,也不过是让她时刻牢记弑母之仇而已。


    可狄雪倾万没料到,这残片有朝一日竟会重归完满。


    而且,还是在迟愿的桌案上!——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2-12-3120:22:43~2023-01-1418:53:5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一株仙人掌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长空、23436749、填满银行、易十三、不懂爱情、八颗牙齿晒太阳、WilliamFre、32、R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夏夏100瓶;2763645641瓶;红酒冲雪碧33瓶;荣荣29瓶;叫什么好呢25瓶;锦喵喵、扇底风20瓶;开罗紫玫瑰15瓶;fueciales11瓶;水里的星星、南止止、董教授夫人、Tgbyhn、多多洛、4460647710瓶;迷途小书童9瓶;秃头大宝贝biu8瓶;莫道西风6瓶;misaka、325瓶;道辻、无事神仙、猫猫不乖哦3瓶;47211217、hahhh、龟咪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73章 断刀嵌骨爱生嫌


    怔怔看着完美拼合的断刀和残片,狄雪倾心绪缭乱,久不能平。


    由此看来,靖威帝果然还是食言了。他明面上遣着宋玉凉去抄燕王府。可暗地里,却又令迟于思远赴凉州诛杀赫阳郡主。那一道饶恕女眷的恩意,不过是他彰显仁君之慈的障眼法罢了。


    而且,迟于思也正是殁于泰宣三十四年的冬日。可见他应是奉命暗杀之后,在凉州出了什么差池,才断送了性命。


    不过,当年张照云借名银冷飞白祸乱霁月阁,目的便是除掉狄晚风取而代之。有人趁乱来杀赫阳,他自不会与之为敌。况且以迟于思的身手,即使手中棠刀不幸断裂,张照云也不可能取其性命。


    但狄晚风恐怕就……


    狄雪倾目色深幽,似有所悟。


    江湖只知狄晚风不适习武,却不知诸多流言假假真真,传得久了也就变成了人人默认的事实。


    譬如……


    所以,也有可能是无人见过狄晚风出手,便一厢情愿的相信他毫无功法罢了。殊不知狄晚风心思玲珑诡狡善谋,既著得出奇秀于武林的云弄心法,又怎知他没有折杀迟于思的手段呢。


    于是狄晚风消失后,迟于思便落得个死得蹊跷得结局。御野司不知此间干系,还以为迟于思之死或与佩刀断裂相关。那就难怪正云台初见时,迟愿会因浮霄伪剑断裂在地而露出不适的神情。而御野司为防祸事重演,自然会上表靖威帝,奏请名匠挽星来为御野司铸刀了。


    思及此处,狄雪倾不由握紧拳心,无声冷笑。


    “狄阁主,我送茶点来了。”这时,岚泠叩响了书斋房门。


    狄雪倾即刻将旧棠刀归入刀鞘,放回木架。


    岚泠刚好走进房中来,又见狄雪倾站在旧棠刀前,便好意言道:“这是我家老爷昔日的佩刀。你说,当年那般风光的一个人,怎会好端端的出门去,却不清不楚的变成一具尸首被送了回来。多亏朝廷体恤,给老爷追封了安野伯,咱这府上的日子也才过得去。只是可怜了我家小姐,年年岁岁睹物思人,也不知何时才能擒到杀害老爷的凶手。”


    “是么。”狄雪倾淡漠道,“原来迟提司心中也藏着杀父之仇呢。”


    “这……小姐自己到是没说。”岚泠不明所以,解释道,“只是我自己觉得,她之所以逆着老夫人的心愿执意在御野司当差,少不得因为御野司是离江湖最近,又最有官权好调查行事的地方。”


    “岚泠司卫。”狄雪倾冷黯道,“你言之有理。”


    “哪里哪里。”岚泠以为自己受了褒奖,笑着给狄雪倾介绍盘中小点,道,“狄阁主,这是我家小姐专门嘱咐为您准备的赤豆桂花羹。她说您喜欢。”


    狄雪倾垂眸默默打量盘中四块糕点。依旧是桂花点点淡金清透,赤豆香糯绯红诱人,与那时迟愿专程提来的别无二致。但她的心境却与当初大不相同,曾经的悦爱此时再见,已是如鲠在喉令人作呕。


    “有劳。”狄雪倾按耐情绪向岚泠道谢,却不愿再多看那赤豆桂花羹半点。


    等岚泠又出门去,狄雪倾重归桌案前。她把岚泠送来的热茶温进砚台,研磨取纸,书下一笺。


    上元大朝面圣完毕,宋玉凉又携一众提司同回御野司贺愿。直至申时左右,才允诸人各自归家团圆相庆。


    迟愿得了自由,匆匆回返府上。途径御街时,便见万家彩灯已沿途张挂。虽然灯中尚未点燃烛火,但已是千灯多彩,万盏锦绣,当真是琳琅满目,十分喜人。


    一路瑞雪映花灯,行客熙攘鼎沸,途径正和长街,迟愿不由得也被沿街的店摊吸引了注意,下马行至一家商铺前。


    此间铺子名唤福酥合,乃是京中最为知名的糕饼铺。店中的镇店招牌点心,更是当今靖威皇帝的太爷爷元安帝御口称赞过的福酥合饼。虽然常人购买食点大多爱论双数,但这福酥合饼一包便是五块,讨得正是五福临门的好彩头。若是一齐买上两包,便是十全十美之意了。


    想着狄雪倾喜食清甜,迟愿一进店来就先要了包大名鼎鼎的福酥合饼。然后又买了十片软糯可口的浮云糕,最后还不忘提上一盒松脆香浓的酥黄独。


    刚出福酥合,又入映秋堂。这映秋堂虽不是开京城中最大的首饰金号,店中首饰也并非雍容富贵的款式,但却因为每件饰品都是清丽脱俗别样雅致的孤品而倍受青睐。


    上元佳节女子多佩雪柳,迟愿此来正是要为狄雪倾择一只独一无二的捻金雪柳为礼,也好在灯火缤纷御街同游览时,为她的乌黛青丝添上几分点缀。


    千挑万选,如意而归。迟愿提着大大x小小几个锦盒勒马在安野伯府前。进门先给安野夫人请了安,再送上韩翊钟意的酥黄独,然后便心心念念奔归私院而去。


    进了庭院,迟愿先到狄雪倾客房寻人。可房中却是空空如也,不见伊人。


    迟愿心道,狄雪倾应是听取她的建议,在书斋浏览书卷了,于是转路又向书斋。然而书斋之中也不曾有狄雪倾的身影,唯独桌上剩了一壶冷掉的清茶,和几块丝毫未动的糕点。


    迟愿心生疑惑,正要去问岚泠,忽见那把原本放在架上的旧式棠刀被人搁在了案头上。而且刀下压着一纸信笺,并无署名,却有块断刃残片置于其上。


    只是瞥了一眼残片的形状大小,迟愿的心便猛然沉了下去。她立即夺步到书案前,草草将手中锦盒往案上一掷,急切撕开了信封。


    只见那信上短短写着一行字:黄粱一梦,错付情衷。


    迟愿认得,这是狄雪倾的字迹。


    可她不懂,那断刀的碎片,为何会在狄雪倾手中。


    “小姐,您回来了。飧食已经制备妥当,老夫人唤您和狄阁主前去用膳呢。”得知迟愿回府,岚泠便到书房寻她。


    “狄阁主不在。”迟愿闻言,心思更重,问道,“你也不知道她去哪里了么?”


    “不在?”岚泠往书斋中张望一下,迷茫道,“上午我来送过茶点之后,她就一直在书斋看书,没说过要出去呀。莫非是书读倦了,回房休息了?”


    迟愿刚从客房来,自知狄雪倾也不在房中。联想狄雪倾留下的信笺,即知她应是不辞而别了。


    迟愿愁眉紧蹙,把那信笺小心收进衣怀。然后一手提着旧棠刀,一手攥着那枚枣核大的碎片,直赴向母亲的房间。


    看着那柄旧刀被拼凑完整,韩翊亦是十分惊诧。沉默良久,韩翊面色凝重道:“狄姑娘巧遇你爹的佩刀,又恰有残片在手,本该留在府中与我们相释清楚。可她却只字不言决绝而去,这其中一定有什么令她无法面对的因由。”


    迟愿悲懑道:“父亲故于泰宣三十四年冬月,霁月阁血案也正在那时。母亲,你当真不知父亲那年到底有没有去过凉州么?”


    “凡奉圣上密旨外出行事,去哪里做什么都是一等一的机密,你爹从未向我透露过半分消息。”韩翊无奈摇头,忽然又警觉道,“愿儿你提起霁月阁的血案是什么意思?江湖里不是说,犯下那桩案件的是个叫银冷飞白的贼人么?与你父亲又有什么干系?不过我倒是听说,自靖威十八年起,那银冷飞白又折了不少江湖好手。难道你怀疑你爹当年也是被银冷飞白……”


    “不是。”迟愿斩钉截铁的否认。她虽不能向母亲提及过多讯息,但当年的银冷飞白是谁又有多少能耐,她心知肚明。


    很快,狄雪倾所思之事,迟愿也隐约悟到些许。她狠狠拧着眉心,既纠结于父亲被隐藏多年的死因终于有了重大线索。又不愿相信父亲的死竟与霁月阁血案有所瓜葛。


    迟愿更不知道,倘若父亲真是奉命剿灭赫阳郡主之人。那她从此以后,又该如何面对狄雪倾。仅仅一句皇命难违,又是否能令狄雪倾由衷释怀。


    不过当下这些念头,都只是还没有实质证据的猜想。所以此刻迟愿最想做的,就是找到狄雪倾,将一切问个清楚。


    “母亲,这断刃残片的由来,我需得去寻狄阁主详询内情。”下定决心,迟愿向韩翊请别。


    “愿儿。”韩翊止住迟愿,面露忧色道,“圣上和御野司对你父亲的死讳莫如深。二十几年来,无论声名财帛朝廷也一直在厚待迟家。你可想过这其中是否有何难言之隐?你此去追询残片来由,便不怕惹祸上身么?为娘虽知查清你爹的死因是你多年夙愿,但娘还是不得不劝你一句,此事非同小可,务要三思而后行啊。”


    此番言语,并非韩翊贪恋安逸不舍浮华。只是她已不明不白的没了夫君,再不能让女儿也陷入此事罔受牵连,所以她不愿迟愿一时冲动以身犯险。


    迟愿亦知此间利害,但除了父亲罹难的真相外,她心中还藏着另一个格外珍重的人。所以即使探寻此事或会触及大炎皇家的昔日隐秘,她也必须去纠察清楚得到答案。


    “母亲放心,我有分寸。”迟愿郑重点头,转身而行。


    “愿儿一定要去,便要记下为娘这句话!”韩翊站起身来,殷殷嘱咐道,“谨慎隐秘,莫要触龙逆鳞。”


    “嗯。”迟愿停顿一下,又再启步离去。


    此时天色已近酉时,正是落日西沉华灯初上之时。京中花灯满路处处喧嚣,游人川流如织欢腾喜庆。


    可惜,这满目繁华独与一人无关。


    不及卸刀更衣的迟愿宛如一抹流入朱砂中的深暗墨色,匆匆穿行于花灯高悬的街巷中。她先往京中几个已知的霁月阁暗桩去查。确定狄雪倾不在,又猜她是不是回了凉州,便拣行人较少的街路向开京西门策马驰去。


    马蹄卷起青砖上的残雪,尽是昨夜未消的余韵。目之所及尽是华服喜色,却唯独不见那悠然恬淡一身清泠的人。就连仔细问过守城的兵士,那兵士也只道上元佳节车马众多,但凡没有异样的马车就即刻放行通过了,并未留心是否见过迟愿所描述的女子。


    迟愿闻言,恍然落寞,茫然望着城外车辙凌乱的覆雪之路,一时竟不知该何去何从。因为她知道,狄雪倾既然选择了不辞而别,便不会留下痕迹让她来寻。而且,就算此刻寻到了狄雪倾,她也没有任何理由能将狄雪倾挽留下来。


    爱意、思念、疑虑、错愕、失落、不甘……太多太多的情绪在复杂交织、汹涌翻腾。可迟愿却只觉得心中一片静寂,好像空白得什么都没有了。就连这站在天地之间的自己和所有与狄雪倾相关的一切,都恍惚得好像从不曾存在和发生过。


    仿佛还在留恋昨夜的恣意飞洒,青灰色的天空又悄然落下清白的细雪。锦灯之畔再掠飞白,更为上元平添盎然。迟愿下意识摊开手掌,蓦然间只觉那初见于风雪中的人,亦是瓣不经意间落进掌心里的雪花。清冷,致美,却又只及惊鸿一瞥,然后便转瞬即逝,消散无踪。


    佳期已至,开京城中御街之上骤然欢声雷动。那是当朝太子景佑峥奉靖威帝旨意,驾临万灯祈岁之仪。他将亲手点燃街心正中那盏最为威武绚丽的青龙翔云灯,与民同乐共启今宵不夜欢庆。


    而开京城北远郊的寒林雪路中,一乘单薄马车正在渐渐没入幽暗寂静中。车舆前的昏黄孤灯随着车轮的颠簸不止摇曳着。簌簌落雪斜飞横卷迎面而至,活像扑火的飞蛾一头撞熄在同样颠沛晃动的幽光中。


    车舆中,有人轻轻从颈间取下一块如雾似月的烟紫玉扣,深深攥进了清冷的掌心里。


    这条曾经不愿再去回首来路,终究还是变成了唯一的归途——


    作者有话说:小可爱们,兔年新春快乐~


    祝大家新的一年大橘大利,心想柿橙!


    ===========


    感谢在2023-01-1418:53:51~2023-01-2120:58:1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凌荫的猫猫眼2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poghy、23436749、长空、32、填满银行、一株仙人掌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嗷158瓶;长岛冰茶79瓶;Aimer赵爱梅59瓶;苍白、poghy40瓶;多多洛35瓶;z32瓶;小盆同学22瓶;没意思、满船星梦压清河、电影馆里的耗子、日渐秃头的飞鸭20瓶;凌荫的猫猫眼、影秩束、0304121、4460647710瓶;442910062瓶;易十三、不止君、不臣之臣、碧尘、长空、47211217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74章 登龙夺彩询秘事


    “我说迟提司怎么不与他们同去赏灯,原来是独自在此伤神呐。”楚缨琪不知何时也到了西门外。


    迟愿收敛神色,转身问道:“楚提司何故在此。”


    “我这盯人的任务刚了,正要回司复命呢。一下城楼就遇见了迟提司,当真是有缘啊。”楚缨琪抬手遮住眼前细雪,亦向开京城外眺望,颇有意味的问道,“且不知迟提司又为何在此,是送人还是迎人x呢?”


    楚缨琪明知故问,迟愿淡淡驳道:“楚提司既在城楼中盯防西门多时,应知二者都不是。”


    “莫非是那狄雪倾不识抬举爽了迟提司的约?”楚缨琪呵呵笑了笑,目色忽然明媚道,“不如待我向督公复命后,迟提司陪我去御街赏灯吧。你看这城中灯火都亮起来了,五彩斑斓甚是喜人。看着逛着,那百般烦恼就都烟消云散了。”


    “我……”迟愿无心游玩,正要拒绝。


    楚缨琪抱怨道:“你还不知道吧,白提司听说迟提司今晚也来上元灯会游街,便自觉身份低位无颜同行,说什么也不愿出来了。唐提司、宋提司和我连着请了几次,都叫不动他。但若是迟提司出面,他一定会乖乖出门的。仔细想想,咱们五人可是好些年都没聚在一起闹元宵了呢。”


    迟愿心思不在此处,再次推辞道:“今日不同往昔,白司卫心境有变,强扯他出来游玩,就不怕物是人非惹他触景伤情么。”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楚缨琪凑近迟愿,小声道,“按照惯例,灯会上将举办登龙夺彩的彩头,谁猜中圣上、皇后、太子三位官家的灯谜,即可得太子殿下亲赐宫灯。倘若今年白司卫能得此机遇,对他恢复声望和信心都是大有裨益的。所以只要我们把白司卫从家中拽出来,还愁不能送他去面见太子么。”


    “这……是楚提司的意思?”迟愿隐有几分生疑。


    “当然不是!”楚缨琪立即解释道,“是宋提司素来与白司卫交好,是他想的招。”


    “宋提司?”迟愿将信将疑的看着楚缨琪。


    “哎呀。”楚缨琪笑吟吟挽住迟愿手臂,央求道,“虽然你我都在宋提督手下当差,但我的出身毕竟与迟提司不同。迟提司不屑经营关系便就罢了,我总不好连提督府的宋公子都不放在眼里吧。所以拜托了迟提司,全当是为了我,今年就一起去御街赏灯吧。”


    迟愿轻思须臾,应道:“好,我随你去。”


    回到御野司,迟愿先在宋玉凉书房外等候楚缨琪回复公务。待楚缨琪出来,她只犹豫一下便轻扣房门提出了会面之意。


    “本督不是给你们放了假么,迟提司为何还不回府与家人团聚啊?”宋玉凉请迟愿进了书房。


    “属下心中藏着困惑,郁郁二十几载不得解。今日斗胆,想向督公询问一二。”迟愿一边拱手施礼,一边谨慎打量宋玉凉的神色。


    “你想知道什么?”果然,宋玉凉一听到二十几年目光就沉了下来。


    既已开口,便再无回头的道理。迟愿顿了顿,径直问道:“属下想知道,二十年前家父究竟为何身亡。”


    “放肆!”宋玉凉愠色乍现,重重拍桌道,“安野伯旧事乃大炎机密,岂是你该过问的!”


    “属下僭越。”迟愿料到宋玉凉不会据实告知,目色悲恸道,“只因属下年幼时,父亲便已故去。年年上元阖家团圆欢乐,我与母亲只能向父亲的灵牌倾述哀思。便是想遥望父亲孤灵徘徊的异乡之地,也不知该拜向何方。还请督公怜悯,哪怕仅告知一字州属,也可令我与母亲寸寸衷情有所寄托,年年清明得唤游魂浮归故里。”


    见迟愿说得恳切,宋玉凉沉默须臾,终是慨叹道:“那年冬天你爹他确是接了圣上密旨才离了京城,至于他被派往何处作何密事,本督身为御野司首座,必不可因心生怜悯就带头坏了规矩。倒是你,平素向来恪守御野司的司制条例,今日怎么如此没有分寸,问起此事来了。”


    迟愿听宋玉凉这般言语,即知再探无望,于是轻轻摇头道:“只是上元佳节思念父亲,一时无状罢了。”


    宋玉凉幽幽看着迟愿,却又安慰她道:“这么多年,本督虽然面上对你严厉,私下却是将你当作女儿一般。看你长大,授你武功,传你立世之道,是希望你有朝一日可像迟提督那样,成为大炎的栋梁。你莫要恃宠而骄,辜负了本督的期许。而且你要记住,有些事既然是锁在密旨阁中的秘密,就容不得他人知晓!”


    迟愿无法多言,只能应诺道:“属下知错。”


    “知道就好。”宋玉凉似有离去之意,起身逐客道,“去和你那几位同仁到御街赏灯吧,今日之事永无再提。”


    “属下告退。”迟愿拱手施礼。


    见迟愿出门来,楚缨琪殷切上前问道:“督公是不是让你和我们去赏灯?”


    迟愿一愣,疑道:“楚提司听到我与督公相谈所言了?”


    “迟提司说什么呢。”楚缨琪哈哈大笑,道,“我怎敢犯那么大的忌讳在督公门外偷听。”


    迟愿恍然,想来是楚缨琪方才复命时又向宋提督“求了情”。


    “督公之命不可违。”楚缨琪转到迟愿身旁,挽住迟愿手臂道,“快走吧,青云翔龙灯已经燃亮多时,那三条官家灯谜马上就要张挂出来了。去迟了,可就来不及拔得头筹面见殿下了!”


    迟愿闻言,眸中掠过一丝难色。但又似做下了什么决定,即与楚缨琪一起离开了御野司。


    楚缨琪猜得没错。当白上青拉开房门,目光越过楚缨琪看见伫立在她身后的迟愿时,立刻回房打点干净,换上一身清雅轩昂的衣衫,笑逐颜开地随她们同赴御街灯会去了。


    眼看戌时将至,开京城中家家户户明灯通透,街街巷巷流彩斑斓。御街之上更是灯火连云不夜天,接踵摩肩人如潮。在这夜色正兴细雪盎然之际,御野司唐白迟楚宋五人齐齐现身上元灯会上,当真也算是一幕难见的奇景。


    那四人边游边赏很是惬意,唯独迟愿环臂慢行走在最后,脸上神情也是时时凝重若有所思。


    “迟提司,这可是你安野伯府上的花灯?”楚缨琪愉悦的呼声将迟愿扯回现实。


    迟愿扬眸一看,正是她亲笔写下的那盏“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但还不及说些什么,楚缨琪已经看见悬在旁侧的那盏一摸一样的灯笼。


    “倾心如……愿。”楚缨琪颇有意味的读着灯上隽秀的字迹,先瞥了眼白上青,才看向了迟愿。


    白上青兀自嘀咕道:“读作倾心、如愿,才更通顺些。”


    “你们在猜什么字谜?”宋子涉见那三人都围着一盏灯看,也赶来凑趣道,“这个我懂,断句多意嘛。依我看,也可以是倾、心如愿。所以这个倾字是不是写错了,应该是圣上唤我爹为宋卿的卿才对嘛。”


    楚缨琪哈哈一笑,半真半假道:“诸位有所不知,昨日安野伯府上来了稀客,被我遇了个正着。莫非迟提司今年的花灯凭空多出四字来,也是与那位客人有关?”


    说着,楚缨琪用那柄无名短刀微微拨动迟愿所书花灯,将灯后的“此情不渝”四字缓缓现在了众人面前。


    “迟提司,恭喜。”唐镜悲平日鲜少说话,此刻却第一个低声道贺。


    迟愿既不好言明又不愿否认,不由得一时无言。正想着不如就用搪塞岚泠的借口敷衍过去时,宋子涉到是抢在她前面开了口。


    “什么?迟提司有心上人了?”宋子涉瞪大了眼睛,然后用力拍了拍白上青,点头赞道,“那这灯谜还是小白哥你猜得对,确是有人倾心有人如愿,妥妥的两情相悦之意啊。”


    “从未听说迟提思心有所属,哪来的两情相悦。这灯……许是别人府上的。”白上青向迟愿尴尬笑笑,小半在替迟愿开解,多半却是在安慰自己。


    “呵。安野伯府的灯你不认得就算了,迟提司的字你也不认识了?”楚缨琪冷淡一笑,无情戳穿了白上青。


    白上青闻言,笑意瞬间僵凝。


    “是我的灯,也是我许的愿。”楚缨琪既已说到这般地步,迟愿也无谓再添辩驳,索性认下。只是正色又道,“至于迟某心系何人亦是在下私事,诸位便不必捕风捉影了。”


    “行行,我们不猜就是。”宋子涉嘿嘿笑道,“别看迟提司平日叱咤江湖,原来也是个会害羞的人。”


    迟愿沉默不语,目光略过细雪深深落在狄雪倾的字迹上。


    恍然间,那灯中烛火竟透过帛纸低缠进了眉眼,轻柔得好似昨夜执笔题字前与狄雪倾唇指缭绕的靡靡厮磨。


    可惜,这浮感来的快去得更快。不过浅合双眸眨眼之间,便又只剩一盏无主孤灯与她凄然相对难述愁肠。


    迟愿心生哀悲,忍不住抬起手来,轻轻拂去了方沾灯檐还不及融化的落雪。


    四人论x灯时,唐镜悲不忘此行目的。眼看越来越多身上带着功夫的人逐渐向御街街心围拢,唐镜悲低声提醒道:“人都来了,准备动手。”


    果然,唐镜悲话音方落,就有一队东宫侍卫背负长弓来到了街心正中的青云翔龙灯下。


    只见那足有二层楼高的青云翔龙灯前,巍然耸立着一个由粗竹筒搭建起来的高台。而这被称为“登龙台”的竹木架下宽上窄,更比青云翔龙灯还高。顶端分别向东、南、西三个方向悬起三盏精美绝伦的宫灯,灯下流苏前各用玉钩吊着一卷明黄色绸布。那绸布中藏着的便是大炎帝后与太子这三位官家亲书的灯谜了。


    说起这登龙夺彩之仪,本是景佑峥被立为太子那年靖威帝为他特设的贺礼。无论何人,只要最先攀上高台触到流苏绸布并答对谜题,即可获得面见太子获赠御赐宫灯的无上殊荣。这方式虽然看着简单,却对来人有着文武双全且颇具心智的考验。所以,这也是为什么“登龙台”既有灯笼之音,又有登跃龙门之意的原因了。


    再说起登龙夺彩的规矩,倒也不难,只有十六个字:玉落即始,入手为终。妙用手段,严禁伤人。毕竟此乃上元佳节的助兴之事,能人志士图得是光彩,寻常百姓看得是热闹,没人愿意见血。


    说话间,戌时已到。三名侍卫挽弓搭箭,以飞羽击碎玉钩,让卷起的绸布垂落展开,将谜面公之于众。


    台下众人早已仰头期盼多时,但见南向黄绸布上靖威帝的谜面是:心,不左不右不上不下。西向皇后的谜面是:断一半,续一半。东向太子的谜面只有一个字:刃。三条灯谜不约而同,各猜一字。


    谜面揭晓,台下霎时人潮涌动,各处皆有豪杰应声而动直奔高台。再看那三条谜题,属皇后所题最简。于是众人纷纷亦向西而去。须臾间,登龙台西面便已拥挤不堪。功夫差的攀着粗竹木向上爬,还没登个三尺高,就被那些功夫好的三踩两踏当做了垫脚石。


    但很快,南向靖威帝的谜面似乎也被人勘破了,越来越多的多人开始往登龙台南侧冲抢。仅剩景佑峥那条以一字猜另一字的谜面嫌少有人问津。便是有人借着高台东侧向上,也不过是为了从人少处登得更高而另辟蹊径罢了。


    “可有把握?”唐镜悲将几个功夫上乘的侠客看在眼中,询问四人。


    迟愿、白上青、楚缨琪、宋子涉一齐点头。


    “上!”唐镜悲一挥手,早有分工的五人即如离弦快箭般向登龙台疾驰而去。


    宋子涉、楚缨琪负责叨扰打压他人,唐镜悲、迟愿负责击退来犯者。而白上青只需顾好自己,心无旁骛的去夺灯下黄绸即可。


    普通武人哪里是御野司提司的对手,转眼就被宋楚二人踢下了台架。武功高强的侠客看到白上青步步高升,自然不肯认输。怎知还不及近身,就被唐迟两人在半空拦下,丝毫不得近白上青的身。


    四人配合无间,很快就将白上青顺利护到了高处。白上青志在必得,一把扯下靖威帝所题灯谜紧紧攥在手中,回身跃下高台。另外三人见目的达成,也收了架势一同落向地面。


    唯有迟愿单手攀住粗竹木,一个利落翻身又转向了登龙台东侧——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01-2120:58:16~2023-02-1813:33:3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一株仙人掌、景苑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小虾2个;小神仙、小盆同学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柠檬酸锂5个;hxnxnc1、小神仙、长岛冰茶、方名2个;十三、三色、拉普拉斯傅里叶、27121483、大大图、长空、景苑、伯仲之间、南宫、徒然日和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满船星梦压清河102瓶;夏夏95瓶;小虾70瓶;2712148343瓶;十三34瓶;没意思、小盆同学33瓶;竹迢迢、poghy30瓶;每天都在写作业28瓶;浅倾27瓶;电影馆里的耗子、景木20瓶;一念之间15瓶;——stitch——14瓶;伯仲之间、夏木唯花、当幸福来敲门牙、朱大海其实是小溪、一十二、32、魏小抽、扇底风10瓶;多多洛9瓶;长岛冰茶8瓶;易十三7瓶;久淇97、538833906瓶;天生我材必能吃5瓶;44291006、theeren、形同陌路、小神仙2瓶;V.B.Sue、hahhh、万万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75章 登龙夺彩询秘事


    但此时西南两侧的灯谜皆已有主,众人的希望自然都寄托在东向仅剩的宫灯上。哪怕暂时猜不到谜题答案,也不得不先入手为强。一时间,太子灯下群雄共聚争抢更烈。


    迟愿本就身在高处,离灯下黄绸十分相近。她本可近水楼台再下一城,怎知那些互不相识的侠客武人竟忽然一致对外,与迟愿针锋相对起来。想来是见她刚与人协同取走一条谜题,现在又来贪图最后的机会,实在是令人恼怒。


    只见一个青年最先飞身立指去冲击迟愿扣着竹木的腕关,另个身手矫捷的女子亦随之而来,阻在迟愿可能重新落手的位置。然后又有男女二人一左一右急登而上,试图牵住迟愿一双脚踝将她从登龙台上硬扯下来。


    迟愿凝神洞察,已然看破四人计划,索性先下手为强。她主动松开竹木抬手锁住青年手腕,然后微微用力扭转。便听咯嘣一声脆响,那青年措手不及的吃了痛,下意识缩手躲避。可惜他人在半空冲力不减,不但停不下来,还被迟愿拽着手腕借力一拉,一头撞进了竹木架中,卡得狼狈难看。


    迟愿丝毫不怠,迅速浅踏青年露在架外挣扎的腰身又上一层。如此,那对奔她脚踝来袭的男女也扑了空。


    原本负责阻挡迟愿的女子见“盟友”全部失利,立刻踏着竹木向迟愿追来。迟愿便故意放慢些速度,看准女子换手移位的瞬间,以掌为刃敲在女子持力手臂的肘窝处。霎时间,女子的胳膊五指全都酸麻难耐,无法握紧凉冷粗竹。她的身体也随之垂落半层,变成单手吊在半空摇晃的窘态。


    “失礼了。”迟愿轻声道歉,提起轻功在女子肩头一踏,飞身拿下了太子宫灯流苏前的黄绸。


    登龙台下不知何时变得鸦雀无声,这一刻终于爆出阵阵喝彩。


    原来开京百姓虽然看了多年登龙夺彩,但以一人之力击退四人合围的好戏实数少见。尤其那夺魁的御野司提司似乎并未使出几分力气,便游刃有余的将黄绸纳入囊中,实在是让人既感赞佩又觉可惜,恨不能见她与他们多争片刻,也好看个过瘾。


    迟愿手持黄绸,飘然而归。楚缨琪上前问道:“老迟,你怎么也弄了一条?莫非……”


    迟愿点头道:“对,我要见他。”


    白上青闻言,眼中掠过一丝阴郁。


    楚缨琪不解道:“迟提司要面见殿下,请人通传一声就好了吧,何必众目睽睽之下……”


    “外臣私见东宫,终究不合时宜。”迟愿神色清正道,“所以,必须众目睽睽。”


    “你若不得不见殿下,如此最有道理。”楚缨琪低声慢语,看着白上青脸色愈差,便不再多言了。


    待三条灯谜都校验了谜底,内侍便依序领着夺了靖威帝灯谜的白上青、夺了皇后灯谜的江湖女子以及夺了太子灯谜的迟愿走进了景佑峥暂歇的阁楼中。


    “你说谁夺了本宫的黄绸?”景佑峥本在桌边小酌,听内侍奏报夺魁三人身份时,一时不敢相信耳朵。


    内侍立即再禀道:“回殿下,千真万确,是御野司的迟愿迟大人。”


    “快请!”景佑峥忙用锦帕拭拭嘴角,又理了理衣冠,然后走到放着三对华美宫灯的长案前端正身姿坐了下来。


    三人进到堂中绕过屏风,纷纷向景佑峥施礼。景佑峥即起身亲手将宫灯和御酒赐下,然后便殷切看向了迟愿。


    迟愿轻轻颔首。


    景佑峥会意,挥手让白上青和那女子先行退下,只道:“迟卿稍留。”


    白上青不禁愣在原地,x怔怔望着迟愿和景佑峥不肯离去。


    内侍见了,识趣催促道:“白司卫,请吧。”


    眼看白上青似乎还磨磨蹭蹭不愿启步,这下就连守卫在旁的东宫侍卫也将掌心按在了钢刀刀柄上。


    白上青无奈,只能捧着装着宫灯的木箱走出了屏风外。回头再望时,却见屏风上正映出景佑峥靠近迟愿的投影。白上青登时血涌上头,恨不得把手中宫灯掼在地上摔个稀烂,然后再冲进堂中把迟愿给拽出来。


    “徘徊仿佛,有何图谋!还不速速离开!”东宫侍卫可容不得有人在太子门前逗留,将矛尖往白上青背后一挺,威慑他立即走人。


    “是……是,下官告退。”白上青恍过神来,愤懑下了阁楼。


    “迟卿亲自取了本宫的灯谜,倒是让本宫有几分受宠若惊。”厅堂中,景佑峥示意内侍为迟愿看座。


    迟愿拒绝道:“臣下不便久留,唯有一言,说完即走。”


    “迟卿还是这般端直谨慎。”景佑峥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说吧,用这样的方式来找本宫,可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迟愿低声道:“是……家父旧事。”


    “安野伯?”景佑峥眉心一皱,挥袖屏退左右,犹豫道,“此乃大炎机密,本宫亦知之甚少。迟卿……想问什么?”


    迟愿又把对宋玉凉说过的那番话向景佑峥复述了一遍。


    景佑峥思量道:“若只是要个州属为安野伯唤灵,本宫应有七八成把握。”


    “如此,臣下谢过殿下。”迟愿郑重向景佑峥施礼。


    景佑峥却是拂手抬起迟愿的手臂,压低声音道:“本宫冒大不韪去探问父皇,可不是迟卿一句多谢就能报答的。”


    迟愿收回手来,严肃道:“殿下若愿帮持,臣下唯有以除恪守本职心系大炎为报。倘若殿下为难,便当臣下从未提起此事。


    “你看你,怎么说着说着就搬出家国大义来了。”景佑峥笑着坐回案后,诚挚道,“本宫乃堂堂大炎储君,又不是强掠女子为妻的匪徒。何况本宫自幼属意迟卿,若要强娶又有谁能奈何?但本宫不愿被迟卿怨恨,所以也不会勉强你。倘若有朝一日迟卿回心转意,本宫……”


    “殿下!慎言。”迟愿立即阻止景佑峥再说出格的话。


    “好,不说了,迟卿知晓本宫心意就好。”景佑峥失落的叹了口气,又正色道,“其实本宫要的回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为大炎社稷着想。”


    迟愿疑惑道:“还请殿下示下。”


    景佑峥平静与迟愿低语数句。


    迟愿神色凝重道:“倘若当真如此,臣下义不容辞。”


    “那本宫便谢过迟卿了。”景佑峥温雅一笑,唤回左右。一边吩咐内侍把宫灯御酒送到安野伯府,一边亲自陪迟愿走到了屏风边。


    “再送就不合适了,迟卿,请。”景佑峥帮迟愿推了门。


    “殿下留步。”迟愿辞别景佑峥,独自走下阁楼。


    而阁楼外,宋子涉正滔滔不绝的说着要把太子亲赐的宫灯挂在白府门外最显眼处。白上青却是看也不看装着宫灯的木箱,只提着那壶御赐好酒狠狠灌进口中。


    宋子涉讶异道:“小白哥,你怎么自己就把御酒给喝啦,不是说好一会宴席上大家一起品尝的嘛!”


    白上青不理宋子涉,兀自又吞了几大口。


    “迟提司呢?她为何没与白司卫一同出来?”楚缨琪边问边向阁楼门前张望。


    “她?呵呵呵……”白上青醉意微醺,冷笑道,“迟提司今夜大概是要与太子殿下共进晚膳,同赏宵灯了。”


    “白司卫。”楚缨琪眉头一竖,连连摆手道,“这种话可不行乱讲。”


    “我是乱说么?”白上青又灌了口酒,指着御街悬挂的花灯,余怒未消道,“此情不渝,呵呵此情不渝。难怪她不让我们捕风捉影,原来是这阵风大有来头太过猛烈!”


    “哪阵风?”宋子涉不明所以,看了看御街和白上青,又看了看唐镜悲和楚缨琪。


    楚缨琪不客气的瞪了宋子涉一眼。倒是唐镜悲伸出黑铁铸的假手,向太子所在阁楼一指,然后默默摇了摇头。


    “那,那阵东风?”宋子涉顿悟之后,猛得捂住了嘴巴。


    迟愿恰在此刻从阁楼出来,便听见白上青在“指桑骂槐”,立即喝止道:“你在胡言什么。”


    白上青闻声,转身又羞恼又悲闷的盯了迟愿须臾,才道:“以前有人说,你迟提司上元佳节不与同僚一起赏灯,是不屑于我等为伍。当初我还不信,可笑迟提司今夜所为,当真令我哑口无言!”


    迟愿无心与白上青辩驳,冷淡道:“白司卫若是醉了便回府休歇,莫要在此失态丢丑。”


    “我没醉!”白上青摇晃来到迟愿面前,低斥道,“你今夜根本不是真心来白府邀我同游,你就是来投奔东宫的!”


    迟愿灼灼看着白上青,隐忍言道:“若说昔日,迟某自幼丧父,天下人尽皆知。上元乃阖家团圆时,你们有心欢愉自来赏灯便是,何必苛求我一并强颜欢笑。而今夜,白司卫一派醉言,我不与你计较。倘若酒醒之后再有不当言辞,休怪我不客气。”


    语毕,迟愿拂袖而去。


    “迟提司!哎呀老迟!你别生气,别走呀……”楚缨琪刚追出一步,就被一声脆响碎在脚下吓了一跳。


    楚缨琪回眸一看,正是白上青摔了手中玉瓷酒瓶发泄怒意。


    “让她走!”白上青红着眼睛,半悲半怒道,“哪年上元没有她,我们不是照样畅饮开怀!”


    “是啊,没有她……我们一样快乐。”楚缨琪轻声呢喃,抬眸望进了如织的人潮。


    长夜缤纷灯火璀璨,早已湮没了匆匆离去的墨色身影。


    于是四人一如旧日,进了订好席位的酒家。楚缨琪令小二收起一副碗筷,便就端酒上菜了。


    白上青已然独饮了一壶御赐佳酿,又因心情不佳一人喝干了整坛开旗酿,很快就醉倒在桌案边。


    朦胧中,白上青感觉有人屡次轻拍他的肩背。他用力将眼睛微睁一条缝隙,混沌中,只看见那人身形曼妙是个女子,还穿着提司墨袍。


    “迟提司,你回来见我了……?”白上青立即扣住那人手腕,絮絮言道,“方才,是我错了,是我酒气上头疯言乱语……可你实在不该与他见面!难道你一点都不在意我的情意么……还是你真的嫌弃我没他尊贵,没他……”


    “你看清楚我是谁!”楚缨琪揪着白上青的耳朵,把他耷拉着的头从桌上提起几分,恼斥道,“白司卫,你能不能有几分出息?就你现在这副窝囊样子,别说迟提司,就连我也看不上眼。”


    “唔……是楚提司啊。”白上青悻悻一笑,推开楚缨琪,又翻脸讥讽道,“怎么,现在连你也看不起我了?你有什么了不起的!一个贫贱人家的女儿,不过爬到了提司的位置,就不把我这个代罪的司卫放在……”


    “够了!”鲜少发怒的楚缨琪狠狠一掌打在白上青脸上。


    “你……”白上青捂着脸颊骤然愣住。


    楚缨琪却是提起佩刀春惜夺门而出,头也不回的闯进了深夜渐兴的雪色里——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02-1813:33:33~2023-02-2121:03:5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形同陌路、Pennyling99、南宫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浅倾、伯仲之间、摇尾巴-888810瓶;小神仙3瓶;呦呦呦、猫猫不乖哦、34024645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76章 余情未尽平添怨


    轻风漫雪流过庭院,落地薄卷无人来拾。罗床两畔轻纱交垂,恰似山中岚雾缭绕袅袅氤氲。如庭中净雪一样白皙清透的肌肤,正在轻柔抚触下漫漫晕起一层淡如梅色的胭绯。


    那人轻抿双唇,不忍吟叹出声。然而流连肌肤上的温暖掌心仍在缓缓侵略,悄然褪下了慵懒挂在酥肩的素采轻衣。黛色青丝随即取而代之,丝缕垂落,流泄在清瘦分明的锁骨上。


    拂手掠过如墨发丝,柔吻如细雪般轻覆在冰肌玉骨间,星点缠绵,寸缕缱绻。唇肤交叠处,温凉相沁,厮磨亲昵,且将x两心相印的眷恋之情都化作了难抑难止的欲念。


    然而,当指尖清晰触碰到脊背上的斑驳时,迟愿的眉心还是不由自主的蹙了起来。那时方只初识,她不过在茅屋中目睹了狄雪倾背后的伤痕,便已心生悲悯。如今更与狄雪倾两情相悦,再亲手触及这些旧日陈伤,便让她愈加爱怜疼惜,仿如条条深痕都似伤在已身。


    “大人……”狄雪倾轻吟出声,带着一丝不堪之处被人昭昭审阅的避退。


    可这一次,迟愿没有顺狄雪倾的意。她只是微微转身,从背后将柔若无骨的身体拥得更深,把那畔本该莹润无暇的肌肤紧紧依覆在自己的身前。


    于是,素采轻衣沿着玉臂慢慢垂落,浮绕在纤细的腰际边。狄雪倾纤薄的脊背被迟愿轻暖的体温淡淡灼烫着,眷眷熏暖着,仿如一片飘零在寒风的轻羽,终于被舒缓和风盈盈托起,轻柔摇曳着溶进了明媚的暖阳里。


    一直紧绷着的什么也终于在这瞬间不再设防。原来,将自己全身心交付给一个人,是如此的郑重解脱,亦是这般轻松释然。


    很快,清浅的唇瓣再次徐徐落下。狄雪倾本以为自己伤痕累累的肌肤已经麻木了痛楚,但当迟愿细腻吻过那片斑驳时,她的心还是禁不住怦然悸动。就像所有隐忍潜藏在心底深处的、那些无法为人言说的情绪终于被温柔接纳。就像每个星月晦涩被黑暗笼罩的夜,和那些只能与凄风冷雪相伴的孤寂都照进了一束柔暖的光。


    狄雪倾坦然接纳了这份温柔的抚慰,放任自己沉浸在将脆弱和敏感全部交由她人疼爱怜惜的赤/裸中。


    然而,拥着狄雪倾的手臂骤然加重了力度,竟似桎梏一般将她死死锁在怀中,那种咄咄逼人的索取感顿时让她心生厌恶。带着一丝愠怒,狄雪倾睁开了眼睛。亲昵凑在耳边轻喃细语的,果然是那个眼下缀着颗褐色泪痣的人。


    “倾姑娘醒了。”烙心紧紧拥着狄雪倾,却又轻轻用鼻尖蹭着她的发丝,娓娓言道,“刚回来就冲到留香冢里跪了一天一夜,到底把身子都冻僵了。还好我把姑娘送回孤香居来,暖了整晚……”


    狄雪倾听闻,神色更黯。她虚弱起身将烙心推开些许,却没有力气再讲只字片言。


    “又是这副翻脸无情的样子。方才在我怀中,倾姑娘的神情可是舒展得很。想必是这么多年早已习惯了我身上的温暖,才令倾姑娘倍感安然吧?”烙心阴柔笑了一下,抬起手来想去理狄雪倾略显零散的轻衣罗衫。


    “滚。”狄雪倾扯回自己的衣襟,低声呵斥。


    手落了空,兀自悬停片刻。烙心从狄雪倾沉冷的目光中读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狠绝,只好悻悻下了床。


    “恕我难以从命。”烙心心有不甘的看着狄雪倾,又道,“庄主吩咐过,让倾姑娘醒转后即去泠香居见她。不如,我送姑娘过去。”


    狄雪倾依然不应,只是默默整好衣衫,系上披风离开了房间。


    正月里正是鸣空山中深寒极冷的时候。不比既州细雪如酥,燕州的雪势一向疾猛深厚。所以从孤香居到泠香居的路并不远,狄雪倾依然走得缓慢而艰难。尤其当她微扬眼眸,望进寒风呼啸的鹅毛大雪中时,便只看见了一片沉闷的烟灰色天空,和天空背后那片遥渺无尽的虚无。


    泠香居中,穆乘雪早在桌边坐了许久。案上除了一壶冷却多时的旧茶,还放着一块烟紫润玉的项链。原来烙心早已搜过了狄雪倾的身,并把她的发现承给了穆乘雪。


    见狄雪倾进来,穆乘雪脸色更沉。


    狄雪倾会意,虚弱的屈下双膝准备跪下。


    倒是彻骨先一步搀住了狄雪倾,转向穆乘雪劝道:“倾姑娘归来至今尚未吃药进食,若庄主再加责罚,恐难消受。”


    穆乘雪冷冷哼道:“锦囊没了,却换了这么个东西,她还有什么脸面坐着?”


    狄雪倾闻言,向彻骨摇了摇头,终究还是跪了下去。


    “你查到了,是么?那断刃碎片的主人。”穆乘雪压抑着情绪,欠身问道,“说吧,是谁?”


    不似穆乘雪想的那样立即如实相告,狄雪倾竟只是静静跪着缄口不言。


    穆乘雪顿时勃然大怒,拂袖将冷茶挥落案下,在一片刺耳的碎裂声中厉声斥道:“别以为我在梅雪庄中不出去,就不知道你这些日都是赖在开京城的安野伯府上!说!那断刃的主人是不是姓迟的!”


    “是。”狄雪倾从来没想瞒着穆乘雪,见她已经猜到几分,便幽声回道,“锦囊中的碎片和迟于思旧日佩刀的缺痕……完全吻合。”


    “哈哈哈哈哈。”穆乘雪先是怔了一下,随即放声大笑,继而带着哭腔呢喃道,“阿如,二十年了……夺你性命的恶徒,我终于找到了!”


    说着,穆乘雪目光骤然凶凛,猛一起身便要往门外走。


    “庄主三思。”穆乘雪路过身旁时,狄雪倾下意识牵住了穆乘雪的衣襟,谨慎道,“眼下只是断刃对上了,尚没有迟于思当年现身凉州的证据。若要稳妥,还需拿到靖威帝遣他前去杀人灭口的秘旨……”


    “要什么秘旨!”穆乘雪回过身来,拂手狠抽在狄雪倾的脸颊上。


    狄雪倾不及防备,当即跪立不稳,摇晃着向旁侧倒去。


    穆乘雪俯下身,狠狠把狄雪倾拽了起来,咬牙切齿道:“你当真以为你与那姓迟的女提司做过什么事,能瞒得住我?我之所以允许你在外散漫放肆,不过是为了让你利用她来查探杀害阿如的凶手!如今你竟敢为她耽于冗情,亲疏不分么!”


    狄雪倾正要辨说,穆乘雪却是一边松了手,一边顺势将狄雪倾重重推了出去。狄雪倾本就身心清寒足下虚浮,不由得向后跌撞数步,好在彻骨及时将她扶住才免于摔倒。


    穆乘雪见状,不仅没有怜惜,反而冷言讥讽道:“既然已经狼狈的逃回来了,便是知道了自己的可笑。你倒是对那姓迟的还有什么顾忌?”


    被穆乘雪提起的人犀利刺中了狄雪倾的心,她垂下眼眸,幽幽言道:“事到如今,雪倾知错。昔日与迟愿为友,实是愧对先母,可称荒谬。但霁月阁生变年月久远,还有种种疑点不能开解。庄主仅凭一柄断刃便去寻凶复仇,倘若此案另有内情,岂非错过真凶,令先母之冤永无昭雪?”


    “还能有什么内情?”穆乘雪听不进狄雪倾所言,怒声斥道,“事实清清楚楚摆在眼前,你便不要像狄晚风一样再动那些复杂心思了!迟于思是什么人?当年天箓太武榜上第一把交椅的人物,谁还能从他手中夺刀杀人不成。而且就算如你所说,当年还有别人也来谋阿如的性命,你只管再查便是。查出来,也不过是在我手下多添几条人命而已。至于迟于思的夫人和女儿,她们俩……现在就得给阿如陪葬!”


    “还请庄主三思。”狄雪倾见穆乘雪如此冲动,隐约觉得不妥。


    “休再多言,否则我便连你也杀了!”谁知穆乘雪恼怒万分,竟从袖中嗖的飞出一只银针,不偏不倚正射中在狄雪倾的脖颈上。


    显然,那针尖上是淬过毒的。仅仅须臾功夫,狄雪倾便双目昏沉腿脚瘫软的倒了下去。即使穆乘雪转身将走,她也只能无力的伏在地上丝毫没有办法阻止。


    “庄主!”一直立身旁侧的烙心突然追上前拦下了穆乘雪,言辞切切道,“奴婢几次下山送药,曾亲眼见过倾姑娘与那姓迟的女提司如何往来相处。她们之间当真只是逢场作戏虚情假意罢了。倾姑娘绝非有意袒护姓迟的提司,还请庄主不要责罚倾姑娘,别再将她关进留香冢了!”


    “你是不是也活腻了,什么时候在我面前有你说话的份儿了!”穆乘雪毫不留情,也狠狠的赏了烙心一记耳光。然后阴鸷的看着狄雪倾,对烙心吩咐道,“她不是自己知道错的荒唐么?现在就把她带上山去,跪在阿如面前忏悔,一直跪到我手刃仇人归来为止!”


    扔x下一句话和颓然无力的狄雪倾,穆乘雪匆匆推门而出,走进了漫天风雪。


    “唉……”彻骨轻叹一声,对烙心道,“还不快扶倾姑娘起来休歇,我这就去蚀魂那儿取痹银针的解药来。”


    待到彻骨也出了房门,泠香居中便只剩下狄雪倾和烙心两人。可烙心却没有依彻骨所言去照看狄雪倾,而是悠然抬起手来,用手背淡淡抹去了唇角的血痕,然后笑吟吟看着狄雪倾,道:“看吧,她会打你,也一样会打我。如此说来,倾姑娘与我,又有何不同呢。”——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02-2121:03:55~2023-03-0222:32:5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ty、小神仙、32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3235瓶;嗷20瓶;魏小抽、.10瓶;扇底风5瓶;446064773瓶;vvvv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77章 安野伯府埋杀机


    自狄雪倾不辞而别离开京城,已经过去了三四日。御野司在凉州的眼线传来消息,说狄雪倾确实未回凉州,霁月阁还是孙自留在主事。


    迟愿仍对往事没有真知,所以心中十分清楚,倘若此刻去寻狄雪倾,非但不能消除两人之间突来的隔阂,还会因父辈旧事加速割裂她与狄雪倾的关系。所以现在,她只能耐着性子等,等待唯一的寄望为她带来些许转机。


    又过一日,迟愿傍晚自御野司归来。刚走到离安野伯府不远的巷口,就看见别家宅院的墙根下靠着个衣衫褴褛好似乞丐的男人。


    迟愿不禁放慢脚步,仔细观察。


    只见那人尚且不到四十年岁,蓬头垢面,眼睛虽然被垂下的乱发遮住了些许,却依然在小心谨慎的四处探望。尤其与迟愿目光相对的刹那,那人竟还下意识的避开了视线。


    迟愿愈加生疑,索性让随行的岚泠掏出几两碎银,两人一同走了过去。


    “多谢大人。”乞丐接过碎银,低着头向迟愿道谢。


    迟愿随意问道:“你认得我?”


    那乞丐道:“不认得,只是见大人穿着官皮……官服,叫声大人,总没错的。”


    迟愿也不计较,又问道:“不知阁下为何流落至此?”


    乞丐回道:“草民年年在家中务农,收获虽然微薄,却也不至沿街乞讨。怎料今年横遭水患,田地房子都让大水给冲毁了。实在没有法子,才来京中祈人施舍,想凑些银钱回去重建家园呢。”


    “水患。”迟愿思量问道,“是哪条河流?”


    “三周河。俺家就在河流下游的双树村……”乞丐先是应下,又自我解嘲道,“嗨,瞧俺说这么些没用的,乡野小地,大人不一定知道。”


    “确是不曾听闻,见笑了。”迟愿淡淡一言,转身辞行。


    离了乞丐,迟愿沉下眉目边走边思考。


    岚泠忍不住问道:“小姐,你在想什么?”


    “岚泠。”迟愿问道,“你知道双树村在哪么?”


    岚泠摇头道:“小姐都不清楚,我就更不知道了。”


    迟愿娓娓述道:“三周河在前朝叫三州河,州府的州,因流经旧国三州而得名。我朝重划州府边界后,便改了名字。如今此河下游正在阳州德表县境内,我想他说的双树村应该就在其中吧。”


    “小姐,您这还叫不曾听闻呀,简直是了如指掌好嘛?”岚泠不可思议的瞪大了眼睛,转念又问道,“那你刚才怎么跟那个乞丐说不知道呀?”


    迟愿顿了一下,微微回眸,余光中却瞥见那乞丐似乎仍在看她,便幽幽言道:“三周河以前确是水患不绝,所以靖威十八年,圣上曾亲遣一位善修水利的臣工赴德表治水。三年来,收效甚佳。据我所知,靖威二十一年的三周河虽有几处漫堤,但也只是轻微涌入了沿河田亩,绝不至于令百姓房倒屋塌、背井离乡去乞讨。”


    “小姐所言和那乞丐说的完全相反呀。”岚泠听完也皱起了眉,认真言道,“要是这样,不是那位臣工冒欺君之罪谎报治水功绩,便是方才的乞丐在说谎了?”


    迟愿不置可否,又与岚泠道:“我再问你,如果某日你不幸落魄,会在京中何处讨钱?”


    “外城云商街坊呀。”岚泠不假思索就答了出来。


    迟愿仍不言语,只看着岚泠。


    “对啊!”岚泠恍然顿悟道,“咱这内城西治门附近多是官宅,巷中行人一向稀少,哪有云商街坊人来人往那么热闹。他守在这里要钱,若不是傻了,就是想另辟蹊径。万一遇见个出手阔气的达官贵人,也好一次要够本。”


    迟愿点头,又道:“我见那人正值青壮,言语间中气十足全无病态。眼下正逢年节,处处都有用人之需。他若真的求财,何不去寻个临时的差事做,非要在这看人脸色行乞呢。”


    “小姐。”岚泠见迟愿思量颇深,低声问道,“你是在怀疑什么吗?”


    迟愿冷淡道:“且不说方才那两点,便是他年年在阳州务农,讲话却带着燕州口音,也足以令人生疑了。”


    “对对对。”岚泠连连称是道,“说不定那人就是个游手好闲的混子,假扮乞丐来骗钱的。我们老夫人遇到的流民大姐就不像他,人家可是靠自己的双手来赚钱呢。”


    “什么流民?”迟愿不解。


    “小姐近些天总是魂不守舍的,这点小事我就没来扰你。”岚泠回道,“前日我陪老夫人去城外灵积寺礼佛,回来时有个快饿死的女人带着孩子倒在了轿前。老夫人怜悯,本想给些银两让她们回去过活。结果那女人就跪在轿前止不住的磕头,说自己洗衣做饭劈材采买什么都会,恳求老妇人赏个活计,让她们母子在京中得一隅安身之处,从此不再颠沛流离。”


    迟愿颇为意外,问道:“母亲答应了?”


    岚泠道:“老夫人菩萨心肠,看她们母子可怜,自然是应下来的。”


    “如此说,那女人现在就在府中?”迟愿心中一紧。


    “被老夫人安排去浣衣了。”岚泠尚无察觉,还称赞道,“而且那大姐确实是个勤快人儿,小姐不觉得咱们这几日换洗的衣衫都透着股清新甜润的香气么?听说就是那位大姐亲自搭配的薰衣香料呢。”


    迟愿听闻,抬起衣袖轻轻闻了闻,确有一丝若隐若现的清甜淡香盈入了鼻息。只是这略有熟悉的味道让她的思绪忽然放空一瞬。当初在庐灵城朋来客栈,狄雪倾不就是用同样气味的迷香让她昏沉睡去了大半晚么。


    “走,带我去看看那个毛遂自荐的浣衣女。”迟愿回过神来,立即举步踏入门庭。


    来到侧院,那浣衣女正在收纳今日晾晒的衣服。迟愿并未上前,只在院门外静静观看。只见那女子看似而立过半,面容沧桑无华,俨然一副饱经风霜的模样。但她的双眸却是清透明亮,甚至还暗藏一缕黠媚。迟愿不由笃定,这女人与巷口的乞丐应当都是来刺探安野伯府的探子了。


    迟愿推测,浣衣女混进府中的目的大概率是假借“香料”之名行下毒之事。先用少量香氛薰衣,让府中人熟悉这种气味。等到府上人习惯了这股味道,便加大剂量令府上众人陷入昏睡,然后再行不义之事。


    可是……迟愿转念又道,这浣衣女已经登门三日之久,却依然没有动作,想来应该是在等待某种时机。那么香气大盛之日,应当就是生变之时。


    想到此处,迟愿悄然离开了伯府侧院,吩咐岚泠道,“你现在回去与那新来的浣衣女聊聊天,就说娘亲喜爱这薰衣的味道,不舍她归乡之后府上再无此香,请她把香料的配方写下来。待她写好,明日便依照方子把香料配齐。记得,至少要买足五份的量。”


    岚泠疑惑道:“小姐,你又不用亲自洗衣服,要这么多香料干嘛呀?”


    迟愿眸光轻烁,道:“打扮得香一些,才好静候客人上门呐。”


    有人欲以香气行凶,若要将计就计反将一军自然也要从那香处下手。找个借口去要“香料”配方,浣衣女为了不引怀疑又不能细说详尽,必然只能将迷药配方微微变动,交出一份留香芬而去毒x害的方子。而这,正是迟愿的用意。


    岚泠虽然不解,却也认真领命,转身返还侧院去与那浣衣的女子相谈了。


    又过三日,迟愿傍晚归家时,发现最近一直在巷口徘徊的乞丐已经不在了。迟愿下意识握紧棠刀快步回到了家中。没一会,岚泠捧着新洗过的常服来侍候迟愿更衣。迟愿只觉得衣上甜香如旧,且比平日更加浓郁了几分,便令岚泠将衣衫放下。然后又让岚泠吩咐下去,说她今夜会去书斋精读书籍,倘若没有要事,任何人都不要来打扰。


    待到夜幕降临,安野伯府一如往日渐渐入了宁静。在烛火的映照下,书斋窗上清晰投射出一个端正持卷的身影。但没过多久,那读书的人似乎就开始困倦了。她先是频频呵欠,继而不断揉着额头,后来竟连手中书卷也掉落下去,人更是一头伏在案上再没有起来。


    看到这一幕,在院中暗处潜藏已久的男人终于满意的与身旁女人相视一顾。女人点点头,那男人便长长吹了声呼哨。随后两人便像无形的夜风一样快速晃进了安静的书斋里。


    一进书斋,那两人忽然愣住了。只见本该昏沉睡去的人正睁着眼睛靠在椅子上直直看着她们。


    “她怎么还醒着?”男人问身旁的女人。


    “放心,她动不了。”那女人先轻轻嗅了下空气中浓郁的香甜气味,然后才打量迟愿道,“中了落雁沉鱼还能保持清醒,倒是有些本事。”


    迟愿果然不得起身,只笃定对那女人招呼道:“幸会,悬命青灯。”


    “何谈幸会,若知道那断刀是迟于思的,本座早就来取你性命了。”女人冷哼一声,拂手摘下头上戴着的罩帽,满头银丝霎时倾泻而出,就像清冷的雪。


    迟愿淡淡一笑,似有些认命的语气,平静道:“前辈不愧为药宗之首,以药做毒,甚是精妙。晚辈今日落在你的手中,断无活命之理。勉强挣扎保持清醒无非是想问清缘由,莫在黄泉路上做个糊涂的鬼。不知家父那把棠刀究竟为何而断,又与前辈有何干系?”


    “好,看在你还有几分傲气在身,本座便让你死个明白。”穆乘雪抽出佩剑,走近迟愿,咬牙切齿道,“那刀是断在赫阳郡主的肩胛骨上,迟于思就是杀害阿如的凶手!本座此来……是来给阿如复仇的!”


    “赫阳郡主……”迟愿的心狠狠沉了一下,她最怕的猜想终究还是成了真。


    百感交集间,迟愿再次试图说服自己,父亲是迫于皇命才不得不去杀人。可即便如此,脑海中仍有另一个声音在不断让她清醒。没有人能与亲手夺走母亲性命的刽子手的女儿坦然相对携手终生,所以狄雪倾才会在情最深时毅然而别。


    而穆乘雪今夜的到来,也必是狄雪倾将断刀之事全盘相告后的结果。也就是说,狄雪倾不仅对父辈旧事早有答案,对这份感情也早已做出了抉择。


    “还有一事,我想知道。”迟愿目色暗淡,低落问道,“雪倾她……现在可好?”


    “要死的人了。”穆乘雪轻蔑一言,也不知是在说狄雪倾还是迟愿。她将剑锋搭上迟愿的肩头,不屑道,“她怎么样,我不关心,你也无需知道。”——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03-0222:32:56~2023-04-0922:11:2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一株仙人掌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ty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景苑3个;荣荣2个;ty、WilliamFre、形同陌路、海音、小神仙、ssssi、R、在野、遗忘了的半杯茶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夏夏100瓶;橘子63瓶;z40瓶;昭昭常安37瓶;伯仲之间、树苗20瓶;面包车车、浅倾14瓶;537800、poghy、喜上眉梢、扇底风、Yukiillii、呆橘、哟哟、锦喵喵10瓶;vvvv2瓶;猫猫不乖哦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78章 安野伯府埋杀机


    话音方落,穆乘雪挥剑便向迟愿的喉咙刺去。怎知迟愿忽然双脚狠蹬地面,带着椅子一起向后仰身倒去,那剑锋便贴着迟愿的颜面刺了个空。迟愿随即一个鹞子翻身逃开了剑锋所及处,并反手操起椅子掷向了穆乘雪。


    穆乘雪未料会有这般意外,不禁愣住一瞬。


    “不是说她不能动么!”男人立刻挡在穆乘雪身前,抽剑把木椅劈成了两半。


    “中了落雁沉鱼必不可能……除非……”穆乘雪呢喃着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用剑指着迟愿,气恼道,“你有解药?是不是那丫头给了你解药!不,不可能,她被我关起来了,她不会知道……”


    “别管那么多了,开弓没有回头箭,先杀了姓迟的再说!”男人举剑冲向迟愿。


    迟愿也不迟疑,立即抽出案上棠刀,与男人的剑刃抵在一起。


    一声激烈的金属撞击声后,迟愿发现那男人的长剑不仅锐与韧两相融洽,而且均至巅峰,俨然也是出自挽星的天工之手。然而还不及她仔细辨认男人身份,府中忽然又传来阵阵打斗声。


    男人听见,露出了志在必得的笑容,宣布道:“安野伯府已经被兄弟们拿下了,今夜恐怕连一只活着的苍蝇都飞不出去。姓迟的,束手就擒吧!”


    “谋杀朝廷命官,哪那么容易。”迟愿处乱不惊,向着窗边后退几步,便反转初白斩断了书斋窗棂。然后轻身一跃,跳进了院落中。


    中年男人立刻和穆乘雪一起追着迟愿来到院中,却发现与手下兄弟交手的不是安野伯府的家丁护卫,而是一队使用棠刀的御野司司卫。


    其中有个身手矫捷、行姿飒爽的女子持着一长一短两把棠刀与另个女人战得正酣。


    看见迟愿破窗而出,双刀女子一边抵御身前的袭击者,一边朗声向迟愿通报道:“放心,安野夫人无恙,这女人正要害人时被我拦下了。”


    “有劳楚提司。”迟愿向楚缨琪道谢。


    “哪来的野丫头,竟敢扰我大事!”穆乘雪听闻韩翊那边也失了手,顿时怒不可遏,提剑又向迟愿刺去。


    “老迟小心!”楚缨琪大声提醒道,“这帮人剑上都淬了毒的,见血封喉!”


    “知道了。”迟愿低声应下,随即横刀上前搪住穆乘雪一击。


    穆乘雪与迟愿第一次照面,彼此不知武功底细,寻常情况下应是各有保留的浅过几招就分开。但穆乘雪心中盛满仇恨,硬是一起手便毫无保留的连下杀招,咄咄逼人令迟愿不得不谨慎应对。


    然而十几招过后,迟愿很快发现穆乘雪除了气势决绝凶狠,武功却并非大家上乘。尤其愤恨之下怒火徒生,不但没有助她招式更利,反而让她多次犯险冒进漏出不少破绽。


    初步试探过后,迟愿决定反守为攻。不出所料,还没过三十招穆乘雪便渐入劣势,仅有招架之力了。


    原来,穆乘雪用药用毒虽为世间佼佼者。但论武功,她自从五年前将葶溟心经破至七境后,便再无提升了。而御野霞移本就压在沧泽渟冥之上,迟愿不仅同是七境高手,还有挽星棠刀加持,穆乘雪与她相战,几乎没有胜算。


    眼看穆乘雪在初白之下节节败退,迟愿心中已有新的盘算。倘若二十年前穆乘雪就在霁月阁疑案现场,那么与其把探知父辈真相的希望寄托在太子景佑峥身上,倒不如就此擒下穆乘雪当面问个清楚。


    于是,迟愿招招更加严密,步步愈加紧逼,直到将穆乘雪逼退到庭院中的罗汉松下,便一刀挑飞了穆乘雪手中的长剑,然后翻转手腕用刀柄敲向了她脖颈。


    “打草惊蛇了!快撤!”与穆乘雪同来的男人不知何时摆脱了御野司司卫。他匆匆赶来,用长剑刺向迟愿持刀的手臂。


    男人出剑的速度很快,角度也异常刁钻,为防见血染毒,迟愿不得不收手闪避。


    目的达成,男人立刻把穆乘雪从树干和刀锋间的困境中拽出来,然后一边阻着迟愿一边急切嚷道,“穆庄主,我们被埋伏了,再不走就全交代在这儿了!”


    “那也要杀了姓迟的再走!”有人来助,穆乘雪终于得了喘息。但她好x像并不甘心就此离去,拾回长剑又杀向了迟愿。因为她还期望着,哪怕只要在迟愿身上任何一处割开一条小小的伤口,那附在剑锋上的无解奇毒便自会帮她完成心愿。


    然而这男人的武功似乎与穆乘雪不相上下。穆乘雪即使与他联手,也不过多了几分临近迟愿的机会,想要伤到迟愿还是很难。


    而迟愿一招一式皆由霞移心经演化而生,她越是利落避开穆乘雪的剑锋,便越令穆乘雪心神混乱思绪纷繁。有那么几个招式重叠的瞬间,透过迟愿的飒飒身姿,穆乘雪眼前甚至浮现出当年那个同样以霞移身法一连避开她七十二剑的人。


    “阿如……”既想杀了迟愿,又忍不住多流连几眼,穆乘雪的剑因为分心慢了下来。


    不知不觉,只剩男的一人还在尽力牵扯,迟愿的注意力也愈加集中在那男人身上。


    因为迟愿发现,那男人的武器虽然是一把好剑,但他的招式却少了几分点刺多了几分劈斩,倒像是用刀的身法。而且男人所用心法,也在似是而非中有几分熟悉感。


    那男人的武功,竟也是由霞移心法变式而出的!


    “阁下莫非是……燕王府旧将?”粗略思量中,迟愿忽然想到了答案。


    毕竟御野霞移严禁教习外人,却唯有一处例外,便是当年的燕州王府。


    当时燕州王景序丰曾以精进戍边将领武功为由,令景如携两男两女共四名部将前来御野司求教。泰宣帝景钧稷对这位常年驻在大炎北境的四哥颇为看重,便就应允了。


    此后,五人在御野司整整习练了三年,终于各有小成。待他们归还燕州后,尚武又好斗的景序丰忽然记起霁月阁狄晚风身无半点功夫却能写出云弄奇书,便私下里也将霞移心法改造了一番,并希望根骨天赋上佳的景如能率先练出些名堂来。怎料景如却坚持说霞移演变之式不符正宗,说什么也不愿意改练。景序丰没有办法,只好让另外四个人继续修习。逼得紧了,时日久了,几人倒也生出些别样的奇招妙式来。


    于是怡然自满的景序丰又想试试青出于蓝到底能不能胜于蓝,即令那四个部将再回御野司比试。彼时燕州王身份显赫,御野司只能应战,是以霞移演变一事也被司志正式记录在案。迟愿便是在翻阅旧事档卷时,对这套出自燕王府的演变霞移有了些许了解。


    隐藏已久的身份被人看破,那男人不禁缄口无言不敢回应。


    “看来是猜中了。”迟愿目光愈深。


    “什么?燕王府?不会是……!”听到燕王府三个字,还在跟浣衣女人打斗的楚缨琪眼睛骤然一亮。她草草唤了几个手下来接下浣衣女,自己则从腰间摸出一枚信弹擦亮火花射向夜空,然后立即持刀向那男人杀了过去。


    男人既被楚缨琪缠上,迟愿再次转向穆乘雪。穆乘雪却是神情恍惚,口中呢喃,大有陷入迷思错乱之意。


    “庄主快走!”浣衣女及时赶来,护在穆乘雪身前,殷殷催促道:“那提司已发火信,御野司很快就会增兵,此地不宜久留!”


    刹那间,迟愿再次与那浣衣女正面相对。她愈发觉得这女子面貌虽然陌生,但眉目之间的神姿却是十分相熟。而且女子置身在血色暗夜中的一幕,她好像也不只见过一次。


    脑中旧影闪过,迟愿骤然想起曾在狄雪倾面前与她擦肩而过的梅雪庄婢女。那不是烙心的女子,好像便生了这样一副秋波潋滟的明眸。只是那时,狄雪倾恰好唤住了她,让她来不及再看仔细……


    “姓迟的,你敢算计本座!”穆乘雪被浣衣女叫回神识,气急败坏的打断了迟愿那一丝刚起的念头。


    “算计?想不到声名享誉武林的悬命青灯也会恶人先告状。”迟愿淡淡一笑,反驳道,“要说前辈的计策倒也不错,先派人在外盯梢打探,再遣人混进府中浣衣下药,最后里应外合,杀安野伯府一个必死无疑。只可惜,前辈算漏了一步,便是在下绝不会被同样的迷药毒晕两次。”


    “她怎么知道的?她怎么会知道落雁沉鱼的!”穆乘雪歇斯底里的追着问挡在身前的入髓,毕竟此毒她只授过狄雪倾和入髓两人。


    “属下该死……”入髓并不知狄雪倾昔日曾以少量此药令迟愿陷入沉睡,为难道,“倾姑娘……从未提起过……”


    两人仓促言语间,又有诸多御野司司卫涌进安野伯府,将整个院落照得灯火通明。


    楚缨琪底气更足,高声令道:“贼寇刺杀朝廷命官,给我一网打尽!多抓活的!”


    御野司司卫得令,即刻与院中黑衣人厮杀起来。


    “呵呵,呵呵,哈哈哈……阿如,她当真是你的好女儿……”穆乘雪已知今夜复仇无望,不禁放声苦笑,随即又横眉竖目提剑指着迟愿,恨恨不甘道:“被你识破了又如何?若不是本座想亲手杀了你,七天前你就该死了!况且本座今日杀你不成,也断然不会让你活过今月!”


    “何需改日?在下今日便有话与悬命青灯说!”语毕,迟愿转刀在前,再向穆乘雪攻去。


    穆乘雪决定不再恋战,即刻趁乱向御野司司卫人少薄弱处杀出一条血路,意图逃离。那男人见穆乘雪离开,也且战且退随之而去。


    然而迟愿不愿放弃求真的良机,楚缨琪更不会错过擒拿燕王府旧人的功绩,两人虽各有目标,却不约而同的追了出去。


    入髓悟到迟愿的目标就是穆乘雪,于是为了让穆乘雪顺利脱身,便大胆滞后些许,不断从旁阻拦迟愿。可她毕竟不是迟愿对手,几次都险被迟愿追到了穆乘雪身前。


    “蚊蝇一样烦人!”穆乘雪实在杀不掉迟愿,又难以摆脱追击,更不想落在迟愿手里,不禁愤怒指向楚缨琪,命令入髓道,“去,用那个女的断了她的劲头!”


    入髓明白穆乘雪的意思,从袖中摸出一枚暗器,转身突袭到楚缨琪身侧。而楚缨琪正全神贯注的缉捕那个男人,只看见身旁多了一道人影,还不急反应,脖颈上便像针扎一样痛了一下,然后就双眼一黑摔昏在地面上。


    “楚提司!”迟愿在余光中看见,瞬间有些进退两难的意味。


    穆乘雪得意道:“本座听闻红尘拂雪心慈手软,眼下同僚中毒,你救还是不救?”


    迟愿心道这必是穆乘雪的拖延之计,想趁她回去探看楚缨琪时溜之大吉。所以必不会用当场夺人性命的剧毒,否则楚缨琪死了,也就留不住她了。


    于是迟愿举目四望,正看见三名司卫追击过来,便指着地上的楚缨琪呼喝道:“楚提司中了毒,快带她去寻医!”


    “呵,见利忘义。”穆乘雪见迟愿竟然不顾楚缨琪死活,狠声吩咐道,“那就杀了她!我倒要看看这姓迟的,心到底有多硬!”——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04-0922:11:23~2023-04-1618:36:4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长岛冰茶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一株仙人掌、南宫、海音、景苑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美36瓶;一念之间10瓶;47211217、猫猫不乖哦5瓶;姸、phoenix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79章 燕王旧部引余悸


    入髓闻言,当即举剑刺向楚缨琪。那三个司卫马上来挡,却一一被剑上淬过的剧毒要了性命。然后入髓反转剑锋,双手压着剑柄直直插向倒在地面上的楚缨琪。


    但听锵啷一声震响,长剑于电光石火间被人格开,从入髓指间脱了手。


    入髓定睛一看,果然迟愿还是撤了回来。于是她颇有意味的向迟愿幽然一笑,然后从腰间抽出把匕首,又向楚缨琪扎去。


    迟愿下意识提刀再阻,未料这次入髓却是虚晃一枪,轻身收刃后反将她当作目标,挥手便刺了过来。


    同僚的三具尸体就在旁侧,提醒迟愿不能冒险。于是她只好让暂让入髓半招,避过锋芒。


    仿佛知道自己不是迟愿对手,随后,入髓更是招招以楚缨琪为要挟,处处以刃上剧毒胁迫,终于拼尽全力与迟愿牵扯须臾,令穆乘雪平安离去。


    “红尘拂雪。”入髓摊开掌心,由着匕首坠落x在地面上,平静问道,“现在你是要抓我呢,还是要杀我呢?”


    “抓你杀你,都没有意义。”迟愿隐忍命令髓道,“把解药交出来。”


    “如你所愿。”入髓不慌不忙扔给迟愿一个小瓶,又补充道,“先服下这个减缓毒素蔓延,再去药铺买一味苏合香服下,即可唤醒她了。”


    迟愿接过药来,立刻给楚缨琪服下,入髓便趁此刻悄然离开了安野伯府。


    一夜纷乱终于归入平静,迟愿心知需得前往御野司呈报遇袭之事,一路上不免心事重重、思虑反复。从发现浣衣女以落雁沉鱼熏衣那天起,她就知道来者必与狄雪倾相关。所以今夜穆乘雪的到来她并不意外,反倒是突然出现的燕王府旧将让她心中隐隐冉起了一丝不安。


    一旦被御野司和朝廷知晓现今仍有燕王余党在世,狄雪倾还与燕王余党藕断丝连……


    狄雪倾的身份便不再只是江湖人。狄雪倾的事,也将不再是江湖事。


    那个使用霞移变式的男人让迟愿一时陷入了两难境地。有那么一瞬间迟愿甚至在想,若是方才自己没有点破那男人的身份就好了。


    然而按迟愿的品行,她并不会向宋玉凉隐瞒那男人的来路,更何况今夜还有楚缨琪从旁目睹一切。倘若有意瞒报,不仅对她想要护佑的人没有丝毫帮助,反而会让自己因此获罪,难逃一场囹圄之灾。


    所以迟愿觉得,眼下最明智的选择仍是据实上报。因为她只有身在此职,才能在后面有事发生时尽力斡旋。


    果不其然,宋玉凉听闻居然有燕王府余党杀进了安野伯府,两条剑眉不禁深深的锁了起来。许久不下牢狱的他竟连夜赶去审讯从安野伯府抓来的刺客,并在严刑拷打下撬开了几张嘴。


    原来,这伙人当真是燕王府的旧部。领头的男人亦是曾经陪同赫阳郡主赴御野司习武的将官之一,名唤燕鸿。


    当年宋玉凉奉旨查抄燕王府时,燕鸿正随燕王世子景暮驻守北境黑岩关隘。他清晰的记得,那晚是个云低星暗的凉爽秋夜,他带了一队斥候在夜幕的掩蔽下前往阵前刺探敌情。待天明归返时,突然有个血肉模糊的人从离营地不远处的草丛中滚了出来。


    燕鸿勒马一看,此人不是别个,正是他的胞弟燕犀。只见燕犀浑身血迹斑斑,到处都是刀伤,已经奄奄一息的只吊着最后一口气了。


    燕鸿立刻跳下马,第一反应便是北境的铁什国敌军突袭了黑岩关隘。但燕犀却说是昨夜御野司带了圣旨来,宣称燕王府平素广结绿林居心不轨,燕王景序丰蒙恩进京吊唁先帝,却行大逆之举行刺新皇,降罪满门抄斩,赐世子鸩酒自裁。世子冤枉不肯服诛,便和御野司来人动了武。也因此被御野司当成做实罪名的把柄,威胁关隘驻军倘若妄动便以同罪论处。


    所以最后,偌大的黑岩关只有十数部将忠心护主,为保景暮惨烈毙命在御野司的棠刀下。燕犀亦是其中之一,只不过他当时乃是伤重昏死过去,才在被当作死人扔到关外的乱草地里,苟且残活至此。


    慢慢醒转后,燕犀想到外出刺探军情的燕鸿尚不知黑岩关已生祸变,倘若天明回到营中定会被御野司逮个正着,白白断送了性命。于是他便从死人堆里挣扎出来,又咬牙坚持爬到此处,只为能拦下燕鸿救兄长一命。


    如今心愿已了,回天乏术的燕犀很快就没了气息。而谋逆之罪非同小可,燕鸿心中纵使充满悲恸愤懑,却也无可奈何。他只能带上弟弟的尸身,同一队同袍调转马头弃黑岩关而去。


    随后不出半月时间,曾追随燕王和世子左右的部将都或明或暗的遭到了清算。燕鸿这一队人马更加不敢暴露身份,只能隐姓埋名的躲了起来。


    直到冬月,燕王谋逆案渐渐趋于平息,燕鸿等人得知靖威帝特赦了赫阳郡主,便有心前去投奔。谁知他们人还没抵达凉州,江湖中又传来了霁月阁惨遭血洗、赫阳郡主殒命的消息。虽说凶手留名银冷飞白,但那人却是连御野司也查不到的魅影。燕鸿难免揣测这或许根本就是靖威帝斩草除根的手段,于是他只好带领众人再次隐匿身份,藏回了燕州的深山密林里。


    后来数年过去,忽有一盲眼老者突然到访,称他受寒绝斋主人之托,来请燕鸿等人暗中照拂赫阳郡主的失恃之女。燕鸿知道寒绝斋乃是废太子景澜的别院,而废太子景澜又着实与燕王景序丰有些许渊源,是以老者所言亦有几分可信。加之老者承诺,只要他愿听驱使,他朝真龙在天,尊主定会为他那枉死的胞弟复仇平反。


    这条件实在令燕鸿难以拒绝,毕竟无论是御野司还是靖威帝,都是他一个人无法撼动的存在。但若能攀附上寒绝斋主人,所有的不可能就都成了不可预测的变数。于是燕鸿按老者所言前往鸣空山拜会梅雪庄,从此与穆乘雪相识。


    而穆乘雪与燕鸿虽非志同道合,却出于同样考量应允燕鸿等人居于梅雪庄附近。条件便是寻到杀害景如的凶手时,这些人都要助她手刃仇敌。


    可惜时光荏苒,匆匆沧海桑田。这么多年过去,燕鸿等到狄雪倾归去了凉州霁月阁,等到断刀之主寻到了迟于思,却始终没等到寒绝斋主人现世之日。也再没见过那个双目没有眼珠,只在左右眼皮上各纹了一朵金桂的老瞎子。


    宋玉凉独自在牢狱中审讯了整晚,并没问出这么详尽的陈年旧事,但还是心神不宁如坐针毡的握紧了拳头。


    想当年为靖威帝做刀尽剿燕王部属,也算是宋玉凉的成名之战。更是迟于思亡故后,助他坐上提督之位的大功绩。如今若是被朝堂上那位发现,他竟杀漏了燕鸿这么个有头有脸的燕王府部将,还被他在二十几年后潜入京中,登堂入室的刺杀朝廷命官……


    宋玉凉越想脸色越阴沉,思量须臾后他起身走出囚室,抬手在颈边向卒做了个缓慢而冷漠的割喉的动作。


    狱卒会意,逐个进入关押俘虏的牢房。随着几缕利刃入肉的闷响和声声痛苦的悲鸣,所有今夜从安野伯府抓来的俘虏都被灭了口。


    宋玉凉走出御野司大牢时,东方天空已现鱼肚清白。见迟愿还候在堂上,宋玉凉正了正神色,上前安慰道:“昨夜让安野伯夫人和世侄女受惊了,好在你二人安危无虞,否则本督百年之后便无颜去见迟提督了。”


    “督公言重了。”宋玉凉用词亲近语气恳切,迟愿称谢后还想再多询问。


    宋玉凉却立即又道:“夜闯安野伯府,给提司下毒,这班绿林野贼倒是哪来的胆子,敢与御野司作对!虽说御野司从不擅涉江湖事,却也容不得他们上门撒野。罢了,此事关乎御野司声名,你与楚提司都不必再过问,本督自会亲自处理。”


    将燕王府余党称作绿林野贼,把赫阳郡主的仇怨混淆为江湖人对御野司的造次,迟愿立即明白宋玉凉在避重就轻,他是不愿将燕鸿的身份公诸于世的。所谓御野司声名,亦是他自己的仕途。所谓亲自处理,很可能就是悄无声息的把跟燕鸿相关的人都除掉。


    猜到宋玉凉更深一层的思量,迟愿的心绪也越来越复杂。她或许无法判断燕鸿背后是否还有什么潜藏的势力,以及那股势力是否以颠覆靖威之治为目的。但从穆乘雪如此迫不及待来安野伯府寻仇的表现看,梅雪庄应是没有谋反之意的。


    至于狄雪倾,迟愿虽不敢笃信已经全然看透了她,但却可以确定,狄雪倾向来无心朝堂之事。


    至少……她从未流露过。


    所以,宋玉凉因一己之私做出的选择显然有悖公理正道。迟愿本该抵触,可她却发现自己的内心深处,竟也默许了宋玉凉有意隐匿燕鸿真实身份的行为。她实在不想狄雪倾再去沾染“谋逆”二字,只要燕王余党不被朝廷知晓,狄雪倾就还是那个体弱无依的江湖中人,既不会被靖威帝忌惮,也不会被御野司格杀。


    “属下……领命。”迟愿沉默片刻,第一次违背理智遵从了自己的心。


    “……好,那你回府休息吧。”似乎对迟愿的回应有几分意外,宋玉凉愣了一下,随即又将信将疑的叫住正要离去的迟愿,压低眉目,冷冷嘱咐道,“记得,昨夜那伙绿林野贼的身份,一个字都不准说出去。”


    “是。”迟愿沉重应下,施x礼离去。


    回到安野伯府,安野夫人已因庭院中血气太重暂时搬回娘家府宅居住了。迟愿简单收拾残局,留下岚泠带人清洁修缮,自己则牵出座骑策马离开了府院。毕竟宋玉凉已对穆乘雪和燕鸿起了杀心,若想在穆乘雪那探知当年真相,她就必须赶在宋玉凉之前找到穆乘雪。


    一路向开京城北寻到夜深,迟愿并无所获。她不由猜测穆乘雪或许并未北归,是自己找错了方向。眼看夜风寒凉阴云堆叠,这既州开京又将迎来一场风雪,迟愿只好调转马头暂回城中。


    刚刚入城不久,两个穿了常服的东宫侍卫悄然来到迟愿身边。说她与家中主人相约之事略有眉目,请她到东市清茶坊会面——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04-1618:36:41~2023-04-2322:45:3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南宫、小神仙、玉青璃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碳酸儿52瓶;71130瓶;夜凉如水27瓶;董教授夫人24瓶;伯仲之间、WilliamFre20瓶;扇底风10瓶;猫猫不乖哦6瓶;李大王5瓶;江宗苏婉4瓶;47211217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80章 燕王旧部引余悸


    待月山房乃是一家清净茶肆。来此的客人除了喜爱品茶外,大多心怀禅玄之意,常有参佛向道之志心。是以此间茶客虽多,却都各安雅间室内,互不闻见叨扰。


    太子景佑峥昨夜遣人到安野伯府寻迟愿不遇,便趁清晨无人时在待月山房留了个房间,静候迟愿到来。


    见到迟愿,景佑峥请她坐下,蹙眉言道:“令尊之事,离父皇身边近的,本宫不便深问。而能与本宫言之一二的,大多不知内情。故而迟卿那日所托,本宫实在……无能为力。”


    “殿下记挂此事,已是臣下荣幸。”迟愿向景佑峥道谢,却也难免失望道,“以殿下身份尚且如此难为,想来此事非臣下该问。”


    “不过,也不是全然无获。”景佑峥话锋一转,又道,“本宫另外探得些许,或予迟卿有所慰籍。”


    “什么?”迟愿凝眸。


    景佑峥低声道:“这次虽未查知令尊缘何而亡,但却可以肯定,泰宣三十四年冬月,令尊的尸身乃是从凉州秘密运抵京城的。”


    “凉州……”迟愿闻言,瞳眸微微扩散。景佑峥的消息非但不能抚慰她的心绪,反而令她忧思更深了。


    景佑峥幽幽看着迟愿的低落神情,继续又道:“倘若本宫没记错的话,那年冬月,江湖里是有件大事起在凉州的。”


    “霁月阁血案,银冷飞白初现。”迟愿轻声言说着旧朝之事,脑海里却淡淡浮现出一张清冷明丽的容颜。


    “正是。”景佑峥点了点头,平静述道,“听闻银冷飞白当年悄无声息灭了江湖三门,如今又神鬼莫测伤了两盟九派。无论此人是谁,应当都是匿世的高手。御野司既已将此案交在迟卿手下,他日行走江湖侦缉真凶,迟卿更要小心自己才是。”


    “多谢殿下关怀。”迟愿无意多言自身,草草应承了景佑峥。


    景佑峥察觉,也没再说什么,只把杯中茗茶浅饮了一口,然后起身道:“迟提督故去多年,安野伯府依然荣恩不减。想来令尊应是为国捐躯殉于社稷。依本宫看,君恩既在,便无谓再惹雷霆。时候不早,本宫该回了,临行且有一言相赠,还望迟卿细思慎行。”


    迟愿垂目道:“请殿下赐教。”


    景佑峥一拂衣袖,若有所指道:“石入静塘,方知水深。宜作菡萏自高洁,莫类荷藕淤埋身。”


    “谢殿下提点。”迟愿闻言知意,拱手送别了景佑峥。


    景佑峥离去后,迟愿又独自在待月山房驻留了须臾。


    二十几年谜情未解,景佑峥难觅端倪,宋玉凉讳莫如深,恐怕这世上只靖威帝和那道圣旨才知道迟于思故去的真相了吧。又或者,此事当真如此机密的话,那么那卷记载周详的圣旨又是否还安然藏在御野司密圣阁中呢。


    再次想起景佑峥带来的讯息,迟愿不由苦笑。卒于凉州,这几个字眼似乎正随着那张渐渐远去的清丽容颜,化作重重乌云,将她心湖水畔中的皎洁明月遮挡得晦涩黯淡,光华不现。


    如果说,当下还有一丝机会获知真相的话,便是在逃匿的穆乘雪身上逼问答案了。可惜她已经被宋玉凉禁止过问此事,更无法依靠一人之力先行寻到穆乘雪行踪。


    神思至此,迟愿打定主意。既然宋玉凉不想留穆乘雪等人的活口,必会撒下罗网去觅他们踪迹。与其独自盲目乱撞,不如盯紧为宋玉凉搜罗情报的司卫,且等有关穆乘雪行踪的信息送上门来。


    然而当迟愿带着疲惫身躯和失意心情赶回御野司时,却发现宋玉凉并不在堂中。询问后方才得知,不久前刚有探子进过宋玉凉的书房。然后宋玉凉就带着宋子涉和宋楚山出了御野司,三人快马加鞭向东捷门去了。


    什么事如此不可为人知?惊动宋玉凉亲自出马,还只带着儿子和亲侄?


    迟愿细一斟酌顿感不妙,立即找到那名探子,严正问道:“督公往哪里去了?”


    探子本来有所犹豫,不知该不该向迟愿泄露宋玉凉行踪。


    未料迟愿又道:“我与督公约定过,倘有贼人行踪,可同往追缉。所以你大可不必对我隐瞒,直说那贼人藏身何处便是。”


    探子闻言,愣住须臾。他先入为主,不觉迟愿此言模棱两可,还道迟愿所说与他所想乃是同一件事,心里不禁思量反复:虽然督公吩咐过,此贼行踪不可与外人道。但迟大人是专理江湖事的提司,又从不妄讲谎语。既然她说与督公议好了,莫非是宋提督走得匆忙,忘了将迟提司例外……


    眼看探子神情凝重,愈加拿捏不准,迟愿又进一步,咄咄逼迫道:“快些说!趁督公走得不久,我还来得及追上去。”


    “督公往开京城东的扶摇镇来风村去了!”听闻迟愿要与宋玉凉汇合,又被她的锐利目光震慑,探子来不及再多想,一口气把穆乘雪的落脚点交代得清清楚楚。


    “竟是匿在城东么。”迟愿无奈叹息。穆乘雪行刺败露却不北归,而是蛰伏在京郊近处,显然是在谋划卷土重来。看来这次没能取到她的性命,穆乘雪果然不甘心。


    既然有了确切信息,迟愿不再逗留,也飞身上马向城东飞驰而去。


    轻雪簌簌纷落,装点着宁静如常的小村。一户在窗檐外悬着几吊玉蜀黍的农户院落里,守门的黄狗不知听到什么,突然窜出窝棚跳到篱笆门前狂吠起来。


    很快,那扇松散简陋的柴扉便被人一脚踢碎,几声凄厉狰鸣后,黄狗也带着一道深割入骨的刀伤倒在了血泊里。随即,宅屋中立刻冲出两个人,可惜他们还来不及拔剑,就被宋子涉和宋楚山一人一刀了结了性命。随后,宋玉凉第一个闯进了房间,信手将留在屋中养伤的七八个男女武人杀了个干净。待他用棠刀翻看尸体时,却发现这些人里并没有燕鸿和穆乘雪。


    “爹!”宋子涉这时在院中大声吆喝道,“我好像看见两个人影往村外跑了。”


    “追!”甚至来不及将染血的棠刀擦拭干净,宋玉凉立刻又踏出房间上马而去。


    三匹良驹翻蹄飞雪,很快锁定了远处的两骑身影。一个素衣如兰,一个棕衣若枝。从身形看,马上二人应当都是女子。


    “格杀勿论。”仍不见燕鸿,宋玉凉有些失望,但与燕鸿相关的人同样不能留。


    宋子涉宋楚山得令,奋力策马紧随宋玉凉向前追去。


    前面二人听马蹄声,也正回首察看。


    “那把刀……是烈燎?”入髓的视线落在宋玉凉腰间金鞘红纹的棠刀上。


    “哼,御野司提督亲自来擒,未免抬举我了。”想起迟于思曾经也任此职,穆乘雪不由恨得牙痒。


    “庄主小心。”入髓放慢速度挡在穆乘雪身后,提醒道,“宋玉凉乃是霞移八境、太武榜二的高手。纵使我与庄主联手也敌不过他。”


    “多嘴,长他人志气!我穆乘雪行走江湖,何时靠的是拳脚。”穆乘雪x不甘心的斥了一句,又道,“既然是御野司的人,也不必客气了,去给他点颜色瞧瞧。”


    “属下明白。”说着,入髓微微勒马更慢几分,然后悄然取下挂在鞍上的短弩,双腿夹紧马腹俯下身去,垂手便向身后连连扣下数次机括。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几支竹箭又低又急,带着细微的箭鸣划破风雪,疾驰而至。


    宋玉凉追在最前面,刚见寒芒来时便已抽刀防御。但马骋箭快,须臾之间仍是无法尽数抵挡,不巧漏下一支擦身而过,亏得他敏锐矫捷向旁闪躲,便将那只暗箭也轻松避了过去。可跟在他身后被挡住了视野的宋子涉就没那么好运了。


    “爹……爹!我,我中箭了!”宋子涉出身官宦之家,向来养尊处优,又刚擢升提司不久少有实战,哪受过这等真伤。初觉小腿一凉时,他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待低头看见右腿上真真切切的深刺着一只箭矢,才惊慌失措的呼叫起来。


    宋玉凉闻声回顾,正看见宋子涉的脸已经变成了铁青颜色。


    “爹……我上不来气儿了……”说话间宋子涉额头的青筋都爆了起来,前一刻还在按着胸口用力呼吸,下一瞬间便身子一歪摔到了马下。


    宋玉凉猛然勒马,惊得马儿扬蹄嘶鸣。待他三步化作两步飞奔至宋子涉身边,宋子涉已经面色绛紫、双目圆瞪,憋闷得几乎不能呼吸了。


    穆乘雪见弩箭之计起效,催促入髓道:“快些跟上,那药烈的很,恐难留宋玉凉太久。”


    “庄主先走,属下想法再拖他片刻,定令庄主安然脱困。”入髓应着穆乘雪,又从马鞍的皮革包中取出几只毒箭,装进了短弩的箭匣里。


    穆乘雪没好气道:“你还有什么招数能留他,小心赔上性命!”


    “属下这条命本就是庄主给的,是时候还给庄主了。”一抹柔光悄然掠过杏目,又在顷刻间变得决然起来。语毕,入髓拍马跟到穆乘雪身后,用力在穆乘雪的座骑上抽了一鞭。马儿瞬间发力狂奔,带着穆乘雪驰离得更远了。


    那边厢,宋楚山也下马来到痛苦万分的宋子涉身旁,愕然问道:“督公,子涉这是中毒了么?”


    “涉儿,爹别无他法。”宋玉凉没理睬宋楚山,双手握紧刀柄高高举起了寒光森森的烈燎。


    “爹……你做什么!我不要死……不……啊————!”宋子涉又惊又恐却无力躲避,只能一边哀求一边眼睁睁看着宋玉凉手起刀落向他斩来。


    凄厉的嘶吼震动风雪,一截带着裤管的下肢被生生砍断,污血四溅的落在雪地里。惊吓过度的宋子涉也随之昏死过去。


    “督,督公!您这是……子涉他……”宋楚山被眼前突来的变故震慑住,惊得语无伦次。


    “我是在救他!你马上把涉儿右腿的断处困扎结实,带他回开京解毒!”宋玉凉话不多说,只给了宋楚山一道命令,便再次提刀上马向穆乘雪逃离的方向追去。


    很快,那道棕色的身影又出现在宋玉凉的视野里。马上人听见踏雪声,故技重施,又射出数只弩箭来。宋玉凉双目血红,直接拍马而起踏着轻功追了上去。入髓立即狠扣机括,再向宋玉凉射出数箭。但这次她依然没能得手,转瞬就被毫发无损的宋玉凉追到了马前。


    入髓神色凝重,又以短弩御敌。怎料弩中却无箭矢射出。宋玉凉见状,冷冷一哼,举刀便劈向了入髓。入髓却是柔眉轻舒,并无半分退意。待宋玉凉与她仅有一步之遥,重以短弩瞄准了宋玉凉。


    其实入髓算过,此刻箭匣中应该还剩最后一支箭矢。宋玉凉身手矫捷,前面数箭都无法击中他,恐怕只有在两人及其相近时放出冷箭,才能让他躲避不及。所以入髓方才才假装弹尽,以求迷惑宋玉凉放松警惕。而这也是她最后的机会,倘若不中,她命休矣。


    怎知此箭一出,分明已与宋玉凉的喉咙近在咫尺,那宋玉凉竟垂下手腕以棠刀刺入马身,然后顺势单手挽着刀柄猛然翻身避过了毒箭。如此一来,马儿受了大伤吃痛间骤失前蹄,轰然翻滚在雪地里。马上的入髓亦难幸免,也被狠狠甩了出去。但宋玉凉不愧为霞移八境,如此千钧一发之际他尚可信手松开烈燎,任马匹跌滑出去,自己却是足尖踏地一点,又乘着这股力道跃身冲向了入髓。


    入髓半匍在地,身上沾满泥雪。尽管她已经尽力用轻功稳住落地的身形,但巨大的冲力仍让她浑身上下的筋骨都像断裂了一般剧痛难忍。一张柔然妩媚的脸庞也因与泥雪地面相撞,擦出一片污脏的血痕。然而当她扬起眼眸凝看呼啸而至的宋玉凉时,那双常带媚色的杏目此刻却是静淡如水,浅浅含着七分诀别之意和三分释然之情。仿佛所有将她囚禁在这肮脏尘世的无形束缚终于可以解脱远去,入髓撑着身子站起来,从腰间抽出一只匕首,毫无惧色的迎向了宋玉凉。


    可惜在宋玉凉眼中,这棕衣的女子不过武功平平之辈。那匕首便是也淬了剧毒,握在她手里也不过和巷院小童手中的桃木剑一样,只是个毫无威胁的玩物罢了。宋玉凉挥出一掌,刚猛霸道,内劲十足,如猛虎下山般气势磅礴。无论敲在入髓身上何处,都将摧枯拉朽般碎掉她的骨头,断送她的性命。


    细雪轻飞纷扬中,匕首与掌风蓦然相对。在这生死须臾的瞬间,远处似有马蹄声疾驰近来。比马儿更快的,是一道凌空而下,骤然扰乱飘零飞雪的素色身影。


    内力激荡,天地林间雪雾轻烟飞扬四溅,仿似一个白色的巨兽将黑白棕三道身影都噬入了幅中。但尘与雪很快纷然落定,但见雪雾之中,入髓的匕首没有刺中宋玉凉,宋玉凉那一掌也没有击中入髓。


    “庄主……?你怎么回来了!”入髓不可置信的看着拦在她身前的人,语气里第一次带了恼意。


    “本……”穆乘雪按着胸口脸色惨白,刚开口吐出一个字,便从嘴角汩汩流下一串血珠来。勉强稳了稳内息,她才勉强继续道,“本座看不惯你长他人志气……也偏生不信你我二人联手也讨不到便宜!”


    “毒妇,还敢回来找死!”宋玉凉被穆乘雪迎面撒了一大把不知什么药粉,一边恶狠狠骂着,一边飞退老远,然后从地上捧起大把积雪开始用力擦脸。


    “哼。”穆乘雪啐掉口中腥甜,身子却不由自主的瘫软下去。


    方才拼尽内力替入髓接下宋玉凉一掌,穆乘雪此刻虽然性命无虞,却已受了严重内伤。好在她的座骑已然来到身前,入髓见状,立刻忍着剧痛以身体为凳将虚弱的穆乘雪扶上了马背。


    “宋玉凉中了庄主的往生香还能行动,定是屏住呼吸且用内力震散了毒粉,以他的修为恐怕不消片刻就会逼散余毒再追上来!还请庄主立刻离去,莫要再回头了!”入髓急切催促,扬手便要抽打马匹。然而刚刚抬起的手腕却忽然被另一只手沉默而固执的紧紧握住。


    入髓双眸震烁,扬起眉睫的瞬间,竟在穆乘雪的眼眸深处看见一抹此生从未见过的怜悯和温柔。


    入髓不禁心酸,轻声道:“他日庄主若能为属下报仇……属下荣幸之至。如若不能,入髓……亦无怨无悔。”


    语毕,入髓又是第一次不顾冒犯僭越,未经允许便将自己的手腕狠狠从穆乘雪手中抽了出来。


    “呵,可笑我这一生,果然只能为了复仇而活么。”穆乘雪微微怔住一瞬,恨意和癫狂再次在她神识迷离的眼睛里弥散开来。


    入髓不再多言,用力催马送穆乘雪离去。可就在这一刻,宋玉凉已经卷土重来。他正步步走向伤重倒在雪地里的马匹,准备取回棠刀烈燎。入髓则重新握紧了手中匕首,也摇晃着身躯向宋玉凉越走越快,直至来到他的身后。


    这一次匕首仍然没有刺中目标,但宋玉凉却被那道曾如灵蛇般婀娜的身姿死死缠住了腰身。宋玉凉恼怒不已,举起烈燎深深向曼妙却又坚毅的身体刺了下去。任冰冷的刀刃割开肌肤,穿过血肉,刺破内脏,然后再次掠进凉冷的空气。那双死死扣在敌人身上的双手纵然已尽失血色,变得白如青骨,却依然没有丝毫松懈。


    宋玉凉颇有几分无奈,倘若武功路数尚有百般破解之法,没想到这以命相搏的抵死纠缠x反到意外的难以解脱。眼看穆乘雪越行越远,再一次消失在漫天飞雪中,他终于感觉坠在腿脚上的力道也悄然散了。就像不幸飘落至此的雪花,再见不到春的和煦,便融化在流淌满地的热血中,身殒神消。


    宋玉凉忍不住咳了几下,并不是因为他厌恶刺入鼻息的浓烈血气,而是方才吸入的药粉令他感到了微微的不适。但他还是一脚踢开了手掌还扣在他墨色鞋靴上的沉重尸体,唤来坐骑又向风雪深处策马追去。


    细雪缠绕着清透的手掌,又抚弄过惨白的指尖,却没有丝毫回应,寂寥得宛如旷野凄风在催拨一从无根的野草。透过僵凉指尖的空隙,那双曾经秋波流转妩媚多姿的杏目正怔怔瞪着,空洞而无神的望向了遥远的北方。


    “我解脱了……你也该……为自己……活着。”寒风里,似有鬼魅在幽冥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