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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章


    这几日, 陆霁已经在监学上学混了脸熟,下学后,除了和商凝言探讨学术问题, 也能和几位新交的好友吟诗作对,他身上干净的意味令浸淫声色的公子哥们稀罕不已, 反倒不那么令人排斥他外来人的身份。


    但也就在这日,出了点意外。


    江昱心血来潮,他想起他那日承诺清平长公主, 以后好好去监学上课, 所以,就来了,上课前,先生未至,他径自走到前排中间的空位,坐下后, 揉了揉额头。


    别说, 宿醉三日,没个十天半月, 真难恢复。


    正阖目休息时,就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先生进来了。


    这位先生年过半百,在监学素有威名, 就连江昱, 不来则已, 来了必锁了性子当鹌鹑,落座后,课堂一片肃静, 顷刻间,所有的学生都坐回位子上。


    江昱靠着椅背,翻开书页,先生起头,才说几句话,却在这时,屋外传来纷乱急促的跑步声,两名清隽少年,出现在门口。


    见到先生,少年们双双一愣,仓惶行礼道歉。


    先生顿时拉下脸,面色十分不善,一下子合上了书卷,问:“知道是什么时辰了吗?上课也能迟到?”


    两名少年俱是面色一涨,满脸通红。


    江昱挑眉,望着二人,一位正是那位的兄长,进入监学还是他牵媒拉线的,另一位是她的远亲,没想到,这才过几日竟也进了监学。


    商凝言躬身道歉:“先生恕罪,我二人看书沉迷住,这才耽搁了时间。”


    “荒谬。”先生是不信这些贵族子弟会沉迷书海忘乎所以,训斥道:“连时辰都不能把握,以后还能指望你们为民分忧?一点责任和担当都没有。”


    商凝言蹙眉,还想说什么,却被陆霁扯了扯袖子,陆霁歉声道:“先生教训的是,以后我二人会注意的。”


    可这先生苛刻的骂名不是白得了,便是如此,还是颠三倒四,同一语义翻来覆去地说了好几遍,连同二人交好的同窗都噤若寒蝉。


    江昱觉得耳间聒噪,伸出一根手指,挠了挠抹额,轻笑道:“先生既知时间宝贵,何不放他们回去尽快上课?我等求知若渴,总不能因为他们浪费我们的时间。”


    一室的学子一阵心惊肉跳,左右交换眼神,不知是不是这世子跟武将们打了交道,身上沾染了莽气,都觉得这话说得十分狂悖无礼。


    先生似是被人卡住了脖子,旋即暴怒,一甩袖子离席而去。


    江昱双手一摊,也跟着起身,准备离开。


    途径门口时,商凝言抹了抹鼻子,带着陆霁,道谢道:“多谢世子解围,这是陆霁,新来的同学。”


    江昱点头,算作认识。


    陆霁却皱起了眉头,立在了原地-


    从教室出来后不久,江昱就被刘管事拦住了去路,看着江世子一副闲适的模样,刘管事深深觉得传闻不可信,这吊儿郎当的样子,哪里有一点办公事的正经样儿。


    他将江昱拉到一旁,语气含蓄,道:“先生传道授业解惑已经十分辛苦,学生尊师重道,说话要尽力委婉,横冲直撞,令先生在大庭广众之下失了颜面,于你于大家于监学,又有何益处?”


    眼见江昱不以为意,他也就明说了,“眼下停课,你看,那二位书生可能感激你?这位陆霁学子,从岭南远道而来,为的是听学,便是得了老师训斥又何妨?说句不中听的,便是先生罚他在外面听课,也比你如此替人出头反而停课,令他受益。”


    江昱嗤笑:“谁说我是替他出头?”


    “先生在课堂发火也不是第一次,何时见你出过头?”


    江昱啧了一声,不愿与他多说,忽然见他臂弯下夹着的书册,一把夺过来,翻开来瞧。


    刘管事被他抢了个措手不及,没好气道:“你听到我说的没有?”


    “这是什么?”江昱盯着书册,问。


    刘管事见他对这个上心,暂且将学堂的事压下,说道:“上次习艺馆的花艺赛,要拟一份总结,你们不愿意写,我这刚着人写好,准备给习艺馆送过去。”


    江昱眉头微挑,翻开册子,里面描了每一幅花卉赛的插图,配上女娘的解说,以及现场点评,详尽细致。


    他翻到第二面,正是那副俏艳的落梅惊鸿,描画者精益求精,将绒花落梅的精髓尽数呈于宣纸,纸上落梅也仿佛看到了惊鸿之处。


    刘管事见他也注意到这副图,忍不住赞赏,“这副落梅惊鸿当时看着不过尔尔,这于画中一放,当真有几分惊艳。”


    江昱将书册一收,问道:“若是我没记错,这书册应是由我等点评者作画书写呈上去,是吧?”


    刘管事故作叹息,“话虽如此,可我怎敢劳动世子您呢?程公子自不必说,乔公子那,比我还忙呐。”


    “刘管事辛苦了,”江昱倏地一笑,“那我这就替您跑一趟,将这书册给艺馆送过去。”


    不等说完,就抬步离去,走出近十步后,依旧不忘朝身后挥了挥手,“礼尚往来,不必谢了。”


    刘管事瞪着他背影想了半响方回过神,心道这孩子果真是某了份差事就不一样。


    开始听劝了。


    江昱带着书册到了习艺馆,进入馆中之后,习艺馆还在上课,他先去寻周先生,却被告知周先生有事出去,很快就会回来,让他稍等片刻。


    干等无聊,于是,他循着蜿蜒石路,漫步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了一处教室前,远远地望去,正见窗门敞开,先生正在讲台前,斟茶倒水。


    可见,上的是茶艺课。


    女娘们正襟危坐,或抬头凝望,或点头侍弄茶壶,氤氲的茶香飘出窗外,循着寒风散尽。


    当中,要数最后一名女娘最是认真,却也最是疲乏,只见她单手覆唇打了个哈欠,双眼迷蒙地盯着台上,浑噩中不失娇憨可爱。


    江昱双手抱胸,侧倚灌木,不自觉地盯了片刻。


    她大约是真的犯困,低头用掌心猛拍额头,而后偷偷地将手伸出窗外,够到窗外的一根竹枝,扯了下来,放在鼻子下用嘴夹住,试图用这些玩耍的小动作来驱散睡意。


    江昱低头闷笑,直到书童过来通禀,周先生回来了,他才从这种沉浸式地观望中回神。


    周先生听到书童禀报,出门来,见到他,心头一咯噔,还以为商七娘这么快又被这位江世子抓到把柄,亲自告到跟前来了,眼见他将书册递过来,说明缘由,才松了口气。


    “如此小事,怎劳烦世子亲自跑一趟?”


    周先生客气道。


    江昱敛眉作揖,“先生客气,赛后成书本就应该是我做的事。”


    周先生不由得暗自嘀咕,忽然不太适应世子这般爱岗敬业的样子。


    不过,这样各司其职总是好的,于是,当着江昱的面打开书册,逐页翻看了一遍。


    二人点评了几句,又说了几句话,江昱才告辞离开,回去的路上,正好撞见女学们下学,远远望去,教室那厢诸多女娘如潮涌般结队向馆外离去,他加快脚步,抄进路飞奔去正门。


    到了正门口,门外马车罗列,显然已经离去的女娘不多,他稍稍松了口气,走到角门处,朝出门的人潮观望。


    直待潮涌褪去,剩下只有三两红妆结伴而出,他又望了眼馆外,馆外的马车已经所剩无几,须臾,翘首以盼的车夫又走了大半,眼见剩下的车夫都团手所在车辕上,显然一时半会儿不会再有女娘出来离开。


    他深吸一口气,折身又走了进去,走了几条道,撞见正准备去别处的周先生,见他去而复返,周先生好奇询问他为何回来。


    “方才走得急,丢了一块玉佩,回来找找。”他说。


    周先生没有怀疑,问:“在哪里丢的?要不要我找人帮你?”


    “不用了,就是寻常物件。”江昱状作不经意,道,“女娘们都走光了,先生还要留在馆中?”


    周先生当他关心问候,如此难得,自然不想拂了世子的好意,笑道:“还有学生未走,留在馆中习艺,我等她们走了之后再走。”


    江昱面露钦佩,“答疑解惑,先生高义,晚生佩服。”


    周先生含笑受下,二人又客套一番,江昱方才离开,馆中道路错综复杂,他没有原路返还,而是循着另一条道走去,到了自习小楼一路看去,却都没见到那人身影。


    他本也没别的意思,就是今日见到她的兄长,忽然就想来见见,见了她,又想来和她说几句话。


    难得会遇到一个这么有意思的女娘。


    走了两条道都没有寻到,江昱不禁皱起眉头,忽然想起什么,快步绕到另一条道,往艺馆深处走去。


    贴着国子监的一面墙,也有一排排自习小楼,果然,走到上次将她挟持的那间屋子前,他透过敞开的窗棂,看到她在里面。


    这里有一条冰湖,依湖而建的小楼正门在前面,窗扉临着冰湖半圈,以前这里时常有人过来,后来因冰湖距离上次淹死人的湖水较近,渐渐地几乎没有女娘敢到这边来,也就荒置了。


    冰湖四周常青树藤枝缠绕,绿树成荫,女娘露出半张脸,低头凝神做着手中动作,偶尔有青烟飘出,烟雾氤氲下,显得她的面部轮廓更加精致。


    江昱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商凝语最近很忙也很烦,就连陆霁的到来,也没有将这种烦躁冲刷干净。


    她先前报名的茶艺课,已经到了实践环节,可她抓不住其中关窍,已经几次都被老师训斥。


    趁着白天空闲,她寻到一处清净之地独自练习。


    可越是练习,越是心浮气躁,就说点茶,调膏击拂,作画吟诗都是极为考验手法的细致活,她以为自己可以,但一上手尝试,才不得不承认那些女娘点评她时用的词:粗俗、鄙陋。


    着实中肯。


    尝试了两次之后,她决定放弃。


    毕竟,如此附庸风雅之物,怎堪配在乡野使用?


    以后随陆霁外任乡下,肯定用不上!


    她如是想着,开始尝试寻常的煮茶,但先生给她的评价是,工于工序,拙于求精,滥用好茶,暴殄天物。


    尽说空话!


    反正她是尝试了几次,都觉得没差到哪里去,着实都不明白先生话中之意——先生上课时的茶汤,她给倒了,没有上过茶艺课的孙苗苗说,那些茶碗,先生给每一届学生都使用过。她原本没有洁癖,但经孙苗苗如此一说,就觉得喝不下去。


    正苦思冥想之际,忽然听到叩门声。


    咚咚咚。


    如一声惊雷,在偏僻的小屋外骤然响起,吓得她猛地一哆嗦。


    没指望她去开门,叩了两声就径自推开门的江世子,见到这一幕,倏地笑了。


    奇道:“你莫不是亏心事做多了,所以胆儿如此小?”


    上次梅园也是,稍稍一点声响,就能令她如一只惊雀跳起来,就差振翅逃离。


    商凝语惊魂未定,立刻蹙眉反问:“你走路不出声?”


    江昱敲了两下门,朝她示意。


    商凝语撇嘴,一动未动,她的暗示难道不明显吗?你看到我一个女娘独自在这里学习,难道不应该自觉地离开?


    不知道他是真没听懂还是装傻,她改问道:“你来做什么?”


    江昱朝前走去,步态悠闲,凝着桌案上的一应器物,没应声。


    只见桌案上,托盘、紫砂壶、香炉一应俱全,搁置一旁的茶盏里,渗着颜色深遂的茶汁,浓厚的茶汤里画了不明的形状。


    他挑眉,撩起衣袍,上了桌炕。


    一方竹窗,天地清辉,以映雪绿枝为背,二人相视对坐。


    他一边转动手中玉骨骰,一边道:“好歹我们也一起共过患难,见你煮茶,进来喝一杯怎么了?”


    说话的同时,他目光扫视眼前诸杯茶盏,似乎在斟酌要往哪一杯下手,待瞧定了她眼前那杯,轻松一笑,将玉骨骰扔进左手,伸右手去拿。


    商凝语:“”


    商凝语见他一点不客气地将自己刚倒的茶水端起来,有一瞬间想制止,可话到嘴边,却哑住了。


    她也想让别人尝尝她煮的茶,看看究竟如何。


    “噗——”


    江昱先闻了一下茶汤,但到底还是将信将疑地往嘴里送去,可才抿了一口就喷出来了,“这是什么味?”甚至吐出来后再次不可置信地看了眼茶汤,又去看看茶壶,再在商凝语的面上扫了扫。


    仿佛在说,这是你煮的茶?


    商凝语双唇紧抿,看着他。


    江昱放下茶盏,抹了嘴角干咳一声,想安慰点什么,却无法抑制地笑了起来。


    他终于明白,她为何要选择这么一个鸟不拉屎的偏僻地方来煮茶。


    商凝语眼底泛冷,却见他闷着头却越笑越大,甚至带着双肩剧烈地颤抖起来。


    是可忍熟不可忍!商凝语简直怒不可遏,忽然不管不顾起来,执起茶盏,往他面门上砸去。


    江昱眼明手快,身子一侧,“砰”地一声,茶盏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见对方当真是恼很了,他忍了笑意干咳。


    半响后,江昱掀了眼皮,见对面女娘还是唬着一张脸,正了心思,不假思索地执起桌上茶盏,将里面的残汁倒向窗外。


    他用将大小杯盏如排兵布阵般在面前摆成两列,执起冒着白气的茶壶,挨个倾注沸水,各自晃洗一边,将废水从窗口一一倾倒出去,随后去捻茶罐里的茶叶,在鼻尖轻嗅,若有所思。


    商凝语原本皱着眉头很不爽地看着他,渐渐地,察觉出他的意图,不由得一愣。


    她咽了口吐沫,悄悄坐直了身体,目光扫一眼他的面容,只见他眉目低垂,邪恶的嘴脸难得透着认真,全神贯注地盯着手中动作。


    他的动作很优雅,慢展云袖,取青瓷茶罐时如拈花拂柳,悬壶高冲时,水线倾注如银蛇游走,腕转茶筅如行云流水,动作潇洒一气呵成。


    见他煮茶,有种听曲赏花之美,商凝语瞬间明白了品茶的雅趣。


    但她对此人的印象实在恶劣,绝不愿承认他这一套动作令人赏心悦目。


    她紧抿双唇,一脸严肃。


    出汤、分盏,最后,江昱挽袖将一杯清茶放到她的面前,茶烟袅娜,在他如画般的眉目前如霞慰云蒸。


    商凝语掀了眼皮看他,江昱做了个请的姿势,含笑示之。


    她垂眸,茶汤清澈,有沁脾茶香传入鼻息,令人心生暖意。


    没再迟疑,执起茶盏,用唇齿轻轻吮吸,便是如此小心翼翼,耳边再次传来轻微地笑声,商凝语没好气地白了一眼,终是停下动作,先转动杯壁,轻嗅茶香。


    香气清润,浅抿一口,清淡地茶香在口齿之间层层绽放。


    连续感受了两口,商凝语默默地放下茶盏。


    不得不说,心悦诚服。


    江昱盘腿而坐,单手继续玩弄起他的玉骨骰,好整以暇地欣赏着她面上种种表情,苦恼、纠结、愤懑,隐晦却缺少修饰,比戏曲还要精彩。


    纠结了许久,商凝语还是放弃心中想法,闷闷地说:“你可以走了。”


    江昱轻笑,道:“你喝了我的茶,还想打发我走?”


    商凝语抿唇,道:“我的茶虽然不好喝,但是你也喝了。”


    江昱嗤笑出声,仿佛在说“你的茶能和我的茶比吗”。


    到底是知晓了这位娘子的面皮薄,他没敢再嚣张出口,向前倾了身体,趋近道:“你认我当先生,我就教你如何煮好这茶,如何?”


    商凝语眨了眨眼。


    江昱又将身体收了回去,浅笑道:“错过这个村,可就没下个店了,你得赶紧做决定,本世子时间宝贵,无暇陪你虚度。”


    商凝语迟疑。


    一直以来,她都将自己置于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这位江世子很明显,不仅行事有悖于她谨慎乖巧的原则,而且还是个冥冥之中遇到他就没好事的危险人物。


    望着她还在苦恼的面容,原本胸有成竹的江昱,渐渐地收了笑。


    他不可置信地皱起眉头,“你知道监学的茶艺课我是何水平吗?本世子纡尊降贵来教你,你还不乐意?”


    见他当真发了怒,好心被当作驴肝肺,自己倒真成了不识好歹的人,商凝语不由得舔了舔嘴唇,道:“我跟你不熟,贸然拜你为师,不太妥。”


    “怎么不熟?我们一起打过马球,一起偷听别人私会,我给你指导过花艺,你救过我一命,而且,你还知道我的秘密。”


    商凝语觉得他是在拿这事威胁她,但是没有证据。


    但她确实又有这个坎,其实真的想学,倒是可以让阿爹请人来教她,但是这得多丢脸啊,商明菁肯定能将这事宣扬出去,到时候,她本就岌岌可危的颜面更加保不住。


    诚如这位江世子所说,她知道他一个秘密。


    基于对方也有把柄在她手上,短暂地思考后,她觉得,这是个一本万利的买卖。


    “那,你能别告诉别人,叫有人知道我俩的关系,行吗?”


    她可还记得,他叫方云婉误会的事,要是这再让方云婉知晓了,可不就将谣言坐实?


    其实,她觉得对方只要提点她几句,她就能明白自己的错处,弥补漏洞,何至于拜师?可这位江世子显然心高气傲,不愿意做没有利益的事。


    虽然,她觉得喊一声先生,也没让他占到便宜,但谁让人家高兴,就得这么着呢。


    她现在还没有完全摸清楚这些京城公子哥儿们的心理,姑且,就送这么个把柄到他手上去,好叫他知晓,她是个纯良无害的女娘。


    江昱气笑了,“我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先生吗?”


    说罢,就见对方还是一副“你要是跟别人说我俩的关系我就坚决不答应”的样子,简直忍无可忍。


    握紧了玉骨骰,起身拔腿就走。


    商凝语撇嘴。


    不教就不教!眼下她知道有盲点,难道还不能找到茶艺先生那里去请教嘛!


    江昱走到门口,还未听到有人呼唤的声音,直至手把上门闩时,身后依旧一点动静也无,不由得咬了咬牙。


    迟疑了一瞬,他转头,想看看她脸上是不是欲言又止,只是碍于脸皮薄不好出口挽回?这种欲拒还迎的把戏在女娘身上可是再正常不过。


    但是,没有,甚至在他回过头后,她一扫垂眉耷眼的颓势睁大了双眼,脸上露出一副“你怎么又不走了”的疑惑。


    如此种种,他算是看清楚了,这个女娘是真的对他不“另眼相看”了。


    商凝语见他去而复返,满心疑惑,却一言不发,只拿眼睛看着他,俨然一副“你要求着我我才能让你教我”的架势。


    江昱叫自己别看她的脸,免得被她气着。


    “行,我答应你。”连他自己都没清楚,自己在较个什么劲。


    商凝语眼睛一亮,渐渐地,嘴角裂开,唇边漾起一丝笑意。


    立马乖巧地喊了一声,“谢谢你,江师傅。”


    江昱又是一哂。


    这个称呼怎么那么像给人上工的手艺人?他撩起眼皮扫向她的面容,却见她一脸诚恳恭敬,绝没有故意消遣的意思,不由得闭上了嘴。


    且就这么叫着吧。


    “你先煮一个给我看看。”既然师父都叫了,就得拿出点真本事,江昱道。


    商凝语也不怕丢了颜面被他笑话,咕噜咕噜将他的茶汤一饮而下,然后,洗茶盏——


    从上京城开始,她就已经练了一副铜墙铁壁。


    只要我不羞不恼,谁嘲笑谁尴尬,哼。


    但,江昱终是没能亲眼再见着商凝语是如何将好茶暴殄天物,煮成清淡寡水来着。


    洗完茶盏后,她一脸认真且严肃地准备煮茶,首先,将他方才那套摆盏的程序照本宣科地搬弄过来,而后,开始挑选茶叶她就顿住了。


    她掀眸问他,“是不是该挑选茶叶?”


    “当然。”江昱莫名,不过还是给了回答,抬了下巴示意她“继续吧”。


    商凝语看了眼茶罐里的卷绿,木然问道:“你能先教我怎么选茶吗?”


    在她眼里,能在一个罐子里的当然都是同一类的好茶,还至于要挑选吗?但先生就是这么教,她挑来挑去却觉得还是一个味。


    江昱就知道这女娘爱面子,是不打算叫他亲眼见证那一手茶汤是如何出炉的了。


    “行吧,我知道了,今天暂且就到这里。”商凝语一惊,她还什么都没学到呢,怎么就到这里就结束了?就听对方拍了拍袖子道,“明天下午再来,我带一些茶叶过来,咱们先从辨识茶叶开始。”


    商凝语顿时大喜,“好,谢谢你。”


    她这会儿一副乖巧十分听话懂事模样,俨然将他当作先生一般,叫江昱一时心中十分熨帖,他望了眼天外,不自觉地用了先生的口吻道:“不早了,明日还在这里,不要迟到。”


    商凝语重重地点头,“是,师傅。”说着,边收拾东西,江昱见状也无法再逗留,起身施施然地离开,直到见到江昱的身影消失,她才抿起唇笑了起来-


    心头大事得到解决之法,商凝语轻松起来,回到府邸,金乌西沉,已经浅浅地悬在天边。


    她先去给老夫人请安,恰好在观鹤堂外遇见商明菁,几日不见,商明菁似乎更加漂亮了。


    商凝语听说她最近一直忙于应酬,随贺氏出门作客,心中猜测,她的婚事应该就快要定下了。


    见到商凝语,商明菁眼中细微地流露出一丝嫉妒,但她惯会掩饰,转瞬即逝后,面上端着笑容不变,柔声道:“七妹妹,最近在艺馆学习如何?”


    商凝语就很佩服商明菁,每个人的本事不一样,但能把表里不一做到这个份上也是一种能耐,凡是有能耐的人,她都敬佩,甭管好坏。


    自从上次当面骂过之后,商明菁规矩多了,不再招惹她,只做面子功夫,叫她很是舒服了一段时间。


    眼下见她没出什么坏心,商凝语也就好言回应,道:“还行,没什么难的,多谢五姐姐关心。”


    商明菁浅笑道:“那就好。”旋即像是感慨,又像是劝告,道,“圣上仁慈,无论是朱门绣户还是瓮牖绳枢,凡有才学的人都能入官学学习,但乱花难免会迷了眼,希望七妹妹永远保持这般清醒,莫要着了道才好。”


    商凝语心道,这话说得未免也太迟了,若是当初她初回京城,商明菁就如此真心诚意地与她切腹相交,她会感激商明菁一辈子。


    但现在?她怀疑商明菁是在含沙射影,意在讽刺陆霁的出身。


    阿爹接了一位岭南书生在国子监就读,这在府里并不是什么秘密,那日陆霁回来的当晚,阿爹出门替陆霁接风洗尘,祖母提起此事,还亲自询问了阿娘。


    得知陆霁家境贫寒,但学识滔天,祖母还提出,让陆霁就住在府里客院,当个伯府的门生,但被阿娘拒绝了。


    既然将陆霁当半个儿子来培养,商三爷又怎会将人安排在府上,待以后二人事成,外头风言风语传起,岂不是坏了女儿的名声?


    就连商凝语,也只是知晓陆霁住在哪里,却不敢随意上门,原本以为上下学能见上一面,但因马车同行一事被商三爷切断,她已经连着几日都未能见到陆霁一面。


    听到有人贬低陆霁,她不怒反笑,“五姐姐放心,我会永远保持清醒,不会如你所愿的。”


    商明菁顿时笑容凝滞,紧咬了下嘴唇,挤出一抹笑道:“好。”


    商凝语不耐再听她说些似是而非的话,福了礼,绕过她往观鹤堂走去。


    进了观鹤堂,随嬷嬷掀开厚重门帘,堂屋里暖馨温香扑面而来,只见商明惠恰巧也在,似乎在和老夫人议事,见到她进来,只是稍顿了一瞬,却没有故意回避。


    “我正和你四姐姐说事,年关将近,但大事却不少,太子成婚,国公府老太君过寿辰,你四姐姐年后出嫁,桩桩件件,你也偷不得懒,不能再推迟不去,还要帮你四姐姐多准备准备嫁妆。”


    原来是这事,商凝语赶紧温顺道:“是。”


    祖孙二人叮嘱了一些事宜,商凝语才和商明惠从观鹤堂出来,走了一段路后,商明惠在四下无人的长廊下,说道:“外祖母寿辰那日,你带着那位岭南来的小公子,也一同前来。”


    商凝语眨了眨眼,却还要装模作样地问:“四姐姐怎么不和阿爹说,他是阿爹的学生呢。”


    商明惠乜斜了她一眼,“你要是不带也行,总归得了好处的不是我。”


    “不不不,我带。”商凝语连忙讨饶,“多谢四姐姐。”


    回去的路上,别提心情有多畅快,直到了翠竹堂,田氏交给她一包裹,叫她给陆霁送去。


    “天气寒冷,他肯定没有带足够的衣裳,他爹娘也不会给他准备,趁着现在时辰早,你快去给他送过去。”


    商凝语笑得像只小猫眯,抱着田氏的胳膊将头挨着她的肩膀,撒娇道:“多谢阿娘。”


    田氏摸她的脸,笑道:“女孩子家矜持一些是没错,不过你也得先把人拴牢,这京城是富贵繁花之地,焉不知,他和你一样,也想先见识见识这京中富贵,再择佳偶?”


    商凝语倏地直起身,睁大了双眼,如遭雷击。


    这恐怕是她乐极生悲最快的一日了。


    拿着包裹,去往医馆的路上,她都在想,要不要向陆霁坦白,虽然,他二人从未明说过此事,但她此刻不想让他也存了和她一样的心思,只准州官放火不准百姓点灯,也太不厚道了。


    到了医馆,她踌躇了片刻,还是抱着包裹下了马车,缓步走到医馆前。


    医馆里只有邢长卿一人,正在称量药材,见走进一位女娘,身姿窈窕,面部红润,进屋后没有瞧他这个大夫一眼,而是四下张望,他轻笑着放下手中的活,问:“姑娘在寻什么?”


    商凝语:“不知陆霁可在?”


    “原来是寻陆公子,不好意思,他尚未回来。”


    商凝语拧眉,“他还未回来?”


    “是,”邢长卿见她似乎知晓陆霁归来时辰,又见她身后侍女手中抱着包裹,心知是熟人,便道,“他应当很快就回来了,姑娘不如坐在这里等会?”


    也只能如此,商凝语却不想在这里等,想去陆霁的屋里,邢长卿面露迟疑,“你是他何人?”


    商凝语不假思索,“我是他妹妹。”


    书里说,情妹妹也是妹妹,她就要当他的情妹妹。


    邢长卿摇头叹笑,想要阻拦,却见她已经径自往后院走去,立刻肃了颜色,朝屋后喊了一声,内院传来应答声,一位小药童跑了出来,见到二位女娘微微一愣。


    点翠却是何等眼色,见此情状,立刻吊起了眼尾,睨着邢长卿道:“等会陆公子回来,他要是说我家娘子不能进他房间半个字,你家明年租给学子的房租我家娘子全包了。”


    还真是财大气粗,邢长卿失笑,旋即让药童去带二人上楼。


    药童朝二人做了个请的姿势。


    商凝语:“”


    点翠顿时哑然,商凝语抬步上楼,走在前头,点翠紧步跟上,二人将药童落在三四步台阶后,小声嘀咕。


    商凝语没好气道:“真要是全包了,罚你一年月奉。”


    “婢子那点碎银哪够?不如多祈祷祈祷,陆公子要是真敢说一个字可怎么办。”


    这个怎么办,意味可就深长了,商凝语立时住了嘴。


    上了二楼,走向左屋,近到跟前,发现门上上了锁,药童抱歉道:“陆公子十分宝贝他带回来的那些书籍,我家大夫怕有人手痒,特意叮嘱陆公子给锁上。”


    “我没有要你拿钥匙的意思,”商凝语语气温柔道,“没关系的,我可以在这里等。”


    药童懵了一下,猛地听懂她是在赶人的意思,连忙拱了拱手,转身退下。


    退回来时,小药童还在心想有哪里奇怪,念头尚未成型,忽听“啪嗒”一声清脆声响,下楼的脚步顿住,转头去瞧左侧的里屋,只见那位十分娇艳的女娘纤纤玉指抚弄发髻,发间银簪在昏暗的楼道里发出微弱的光,她左手推开了门。


    药童:“”


    楼道里响起砰砰砰地脚步声,点翠回头朝空旷的楼道白了一眼,商凝语却已经四处打量这间屋子。


    陆霁的屋子不大,置放了一张单人床,一张长桌,一张矮凳,靠墙脚有一个窄小的衣柜,衣柜旁放置了一个洗漱架,一共就这些东西,却和他本人很想,简单朴素。


    打开衣柜,里面果然只放了寥寥几件单衣,她没有多看,将包裹放进去后就关上了柜门。


    转而坐到桌前,去翻看他那些整齐的书卷,还有他单独另记的笔录。


    日暮降临。


    陆霁从马车上下来,商凝言并未留意到医馆侧门处的自家马车,朝陆霁挥了挥手,就叫车夫出发,小药童正着急着,不知那位女娘在楼上要干什么,邢大夫也不管,他却担心那位商公子要是听说陆公子在他们医馆被人偷了下个月不租他们房子了,听到动静,连忙走出医馆,接上陆霁。


    得知有两位女娘在楼上等,陆霁面上微微露出诧异,却很快心中有了数,上了楼,却没有见到人,走到门口才看见锁扣悬在一边挂在铜环上。


    他哑然失笑,推开门。就见商凝语单手支颐,另一只手翻书,明明在看书却明显没看进去百无聊赖的样子,点翠不知在哪里弄来了火炉和丝碳,在桌边烤火。


    见到他,点翠受了惊,连忙站起来,目光却似殷切地望着他。


    就连桌边的小娘子,也一动不动,掀开眼皮地看着他,他眼神快,还扫到了楼道转角处小药童缩回去的脑袋。


    不由得嘴角扬起,问:“何时过来的?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说着,他走到桌前,将手中的书本放在一摞书的最上面,商凝语直起身子,努力作寻常口气,道:“也就过来没一会,我阿娘叫我给我送衣裳,我给你放衣柜里了。”


    “师母恩情,霁铭记在心,你替我多谢师母。”说着时,陆霁去打开衣柜,见到一个包裹,下面压着他的换洗的中衣,忽然,他似是想起什么,平和的面容倏地撕开一条裂缝,拿起包裹,只见下面一摞衣裳的最上一层赫然是他的亵裤。


    第33章


    商凝语见他阖上门, 没有主意太多,用手指刮着桌面,偷着心思垂首道:“我才不会给你传话, 等下次你去我家里,亲自去给我阿娘道谢去。”


    “你说的是。”一句生硬的话, 蓦地打破绵绵情意四处飘散的温室,商凝语却瞬间听出不对劲,她手指一顿, 猛地抬头, 就见陆霁走到桌案前,他虽清瘦,却生得颇高,这样一立,日影西斜,顿时将她笼罩在他的阴影里。


    她心头一跳, 怀疑自己理解错了, “什么意思?”


    陆霁极少说重话,更遑论对商凝语说, 此刻却又不得不说出来,故而显得面容不如素日平和,倒真的像是生出了几分不满。


    迟疑了半瞬,他一退再退, 将言辞改换道:“你下次莫要随意进男子的屋来。”


    点翠登时睁大了眼, 目光不可置信地从陆霁的后背移到商凝语身上。


    商凝语朝她使了个眼神, 点翠瞬间明白其中含义,悄悄走出去,转身将门关上。


    小药童猫着腰上了台阶迎上她, 窃喜道:“陆公子是不是不高兴了?”


    点翠如被挠的小鸡仔,瞬间绣眉倒立,语气却十分笃定,“是你听岔了。”


    小药童更加得意,哼着歌儿下楼去。


    商凝语有些局促,不自觉地站起来,让开了唯一的座凳。


    说:“以前我还不是经常进你的屋?你也没说什么。”


    说完这句话,她面色微微发白,生怕他下一句就将她的遮羞布给扯下来。


    不是怕丢脸,而是扯下来的后果和其背后隐藏的深意,她无法承担。


    陆霁揉了揉发紧的额头,舒缓了精神后,方觉得自己的话有些生硬,令她生出了误会。


    “对不住,我不是这个意思,”他面色有些发红,却还是努力想要遮掩,“我给你一把钥匙,你想进便进,只是再有东西给我,放在桌上就行,否则,你若是不说,我也不知道是你送来的。”


    商凝语是何人?于这方面她可是生了七窍玲珑心。又是给钥匙,又是叫将东西放在桌上,后面补充的话一听就知是欲盖弥彰,简直是念头稍稍拐个弯,就明白了其中关窍。


    她眼睛微眨,心底不可抑制地松了口气。


    紧接着,浅浅密密的羞意滚滚而来,与这份庆幸搅拌搅拌,将许久以来的忐忑碾作灰烬,终化成满腔喜意。


    商凝语故作镇定,假装没瞧见陆霁的红耳朵,点头道:“好,听你的。”


    陆霁见她不生气,也不再追问,也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询问她在看什么书,商凝语将书的封面展示给他看,却问道:“你每天回来都这么晚吗?你没跟我哥一起?”


    陆霁:“不是,只有今天晚了一点,凝言也是方才才回去。”


    商凝语朝窗外看了一眼,丝毫没有误会兄长的愧疚,疑惑道:“什么今天晚了?是遇到什么事情了吗?”


    陆霁点点头,像在岭南一样,她有问,他必答。


    “今天上课迟到,惹了一位先生不高兴,先生当场离去,没有上课。我和凝言只好下学之后去寻先生道歉,并且请教了几个问题,所以才晚了一些回来。”


    他抱歉道,“若是早知你在等我,我就明天再去寻先生了。”


    商凝语摇了摇头,表示对最后一点并不在意,但她对前者皱起了眉头,疑惑道:“你们上课迟到,所以先生就不上课?”


    “起因是我们,但中间有个插曲。”他将一位公子替他们出头却更加得罪先生才继而导致停课的事情说了出来,“这位公子原也是好意,只是没想到先生会如此的有个性。”


    商凝语顿时眉头一拧,气呼呼道:“那位公子是谁?他身为国子监学生,难道不知道先生性格?”


    这个问题,商凝言后来跟陆霁解释过,“这位公子寻常不去上课,可能对先生并不了解。”


    “你别替别人找借口。”商凝语却不信,“如此横冲直撞,无非是嚣张惯了,不将先生放在眼里,他哪里能懂别人求知若渴根本不会在乎先生的一时刁难?”


    “有什么样的学生就有什么样的先生,这个先生便是才高八斗,人品性格定也卑劣任性,你在国子监学习,千万不能学习他们这些人的为人处世,当个磨砺长见识还差不多。”


    陆霁失笑:“哪有如此说先生的?先生纵有不对,也不能对其失敬。”


    商凝语哼声,却也瞧出了陆霁认同的心思,只是他熟读圣贤书,对拨弄先生是非尚且抵触。


    她也不再纠缠这个话题,转而说起其他事,“你走的时候,家里没说什么吧?”她小心翼翼地问。


    说的是岭南那个家,面对商凝言兄妹二人,陆霁从未隐瞒,也未有对生在这样的家庭觉得羞耻。


    故而,面对商凝语的询问,他面上很是平静,没有什么特殊表情,“都是早已决定好的事,没什么好说的,只是临走时,阿娘偷偷多准备几张饼,让我带着路上充饥。”


    “那也不错,”商凝语眼睛晶亮,“进了很大一步。”


    陆霁转头看她,二人相视一笑,叹道:“是,是和从前有一点不一样。”


    陆家对陆霁最为苛刻的便是陆母,因受陆母影响,陆二姐对这个幼弟远不如陆元,让陆霁以后主管陆元一家便是这个陆二姐提出的。


    二人又说了几句话,眼见夜色渐晚,点翠趋步上楼敲门来,商凝语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临走前,又想起一事,“过几日是我国公府老太君的寿辰,我四姐姐邀请你一同前往,届时应该会有正式拜帖送给你,你,去不去?”


    陆霁微微一愣,继而看到她眼神闪躲,以及面颊微弱的红晕,他的心中不可抑制地渗出一丝喜悦,道:“去,国公府邀请,岂有不去的道理?只是,给老太君贺寿,我应该备什么礼才是?”


    这也是商凝语烦恼的事,她嘟着嘴殷切地看着他:“老太君什么都不缺,我想着,是不是得准备一些京城富贵人家没有的东西?”


    陆霁倏地笑了,“如此说来,我就不能与你商议了,免得让你抢了我的主意去。”


    商凝语顿时秀眉一立,拿眼瞪他,显然,她是有那么几分让陆霁顺便替她也出个主意的意思-


    翌日,商凝语如常去上学,到了晌午后,孙苗苗向她辞别,孙苗苗的婚事即将提上日程,孙母让她休学在家绣嫁妆,孙苗苗无法,只得提前寻她说明此事。


    商凝语满心不舍,却也只能恭喜她,下学后,陪她去先生那里办理离馆手续,而后将人送出习艺馆,见到孙家人来接她回家,才想起昨日和江昱的约定,连忙抱着茶罐往后院跑去。


    偷偷从后门一路避开耳目,悄悄赶到目的地的江昱,望着静谧的小屋,窗扉紧闭,一点烟火气都没有,不由气笑了。


    刚认了师傅就爽约?


    一点也不尊师重道的劣徒!


    要不是转眼望见角落架子上摆放的包裹,里面露出来的赫然是昨日那显眼的紫砂壶,他就要转身离去了。


    江昱信步走到窗前,将手中篮筐放在桌上,脱了履鞋盘腿在榻上坐下,他什么也不做,就将鹤氅拢了拢在怀中单手抱住,一手掏出玉骨骰,在桌上掷着玩。


    商凝语跑得气喘吁吁,到了门前,推开门见到他,松气之余开心地笑了起来,“对不住,有点事耽搁了,师傅不会生气吧?”


    江昱掀了眼皮望她,本来是要发火的,但见她露出满脸笑意盈盈讨好的模样,心里那点火就突然发不出来了。


    但心底还是有那么点不舒坦,他乜斜着眼,悠悠道:“我这胸口憋了气,但本世子现在姑且能忍住,能不能忍到最后,就要看你今日的表现。”


    “师父放心,我今天一定认真地学。”商凝语点头如啄米,去将包裹里的东西一点点拿出来摆好,期间,将江昱带来的篮筐小心翼翼地推到案桌里面去,一边道。


    江昱哼,多少学生开学之际,壮志凌云,踌躇满志,尚未学到一半,就打起了退堂鼓,半途而废,到了学期末时,所有的热情和斗志都消磨殆尽,俨然心如死灰,彻底摆烂。


    这个小徒弟一点煮茶的天分也没有,他是不信她能坚持到最后。


    待商凝语将一应茶具都摆好,他将玉骨骰收进荷包,打开篮筐,商凝语早就好奇他带了哪些茶叶出来,此刻自是瞪了双眼凝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只见他将一个个小巴掌大的青花小茶罐在面前一字摆开,大约有十来个,再在靠近商凝语的一面摊开一条宽一指长的卷棉布,分别揭开茶罐,用十个不同的茶夹分别从茶罐中夹出两到三根茶叶出来,一一对应地放置在棉布上。


    动作繁复却有条不紊,依旧有着令人赏心悦目的观感。


    每一个茶罐的罐身上都贴了红纸,上面注明了茶叶品种,江昱在将茶罐放置时,所有的红纸明注全部正对对面,以供她一一观察。


    “这是西湖龙井,外形扁削秀挺,颜色青翠,是绿茶的一种,口味鲜甘沁脾;这是君山银针,形似金枪,毫披覆雪,杏汤澄清,有熟果的甜香味,是属于黄茶的一种;这个是祁门红茶,嗯,红茶的一种,温脾养胃,乌金卷曲,显露金豪”


    “等一下,”商凝语喊道,她拿出小本子,研墨湛笔,刷刷记下来后,道,“好了,您继续。”


    江昱顿住了,问:“先生上课不至于一点没说,这些你都没记住?”


    他不过是随口替她温习一遍。


    “记住了,你说的词,我有些印象,但是不能完全对应上,而且,许多问题我都记不住,我将你说的全部记下,回头方便我一起整理。”商凝语坦言道,语气里一点也没有蠢笨学生的羞惭。


    还真是个好学生。


    江昱心道一句,继续对茶叶进行分析——


    作者有话说:明天不知道什么时候更新,看明天可上夹子[害羞],如果不上那就早上七点更新,大家可以七点来瞅一眼


    第34章


    接下来的几日, 商凝语下学后,都来习艺馆的后排小屋里跟着江昱来学茶艺。


    第一日是认茶,第二日是煮茶, 第三日是品茶,第四日是提升, 先将茶盖盖上,绕盖悬冲一周,倒入公道杯中, 让热水浸润公道杯, 再过一遍品茗杯,全部清洗一遍后倒净,投茶,悬壶高冲,第一杯是润茶,刮沫洁具, 激出茗香, 倒去头道茶后正式冲泡,滚浇洗杯, 请出茶汤,出汤要一次出尽,分盏,奉茶, 先客后主。


    理想是这样, 江昱做的也是这样, 他做出这一套时,简直不要太流畅,看起来犹如古稀老汉嚼豆腐, 简简单单。但商凝语做起来时,犹如戏台唱戏,“锣鼓喧天”,兵荒马乱,一看就不是那么一回事。


    旋盖一周后,翻盖而起,茶碗烫手烫得她怀疑人生,关公巡城时,撒了一桌的水渍。


    “你是不是手上有东西?”商凝语拧眉质问。


    师傅引进门,修行在个人,话说得是没错,但还有许多师傅藏私呢。


    就怕徒弟超越!


    江昱也不恼,忍着笑意将手伸给她看。


    商凝语也顾不上此举对师傅的不敬,伸着脖颈认真地看,他手指纤长,掌纹清晰,腹肉饱满红润,指腹和关节处却有层层厚茧。


    商凝语坐回了身体,江昱收手,揶揄道:“可有瞧出我藏了什么?你可得去先生那里也瞧瞧,说不定,你那满教室的人都藏了东西,大家合起伙来骗你。”


    商凝语没好气地嘟了他一眼,执起茶壶继续练习,烫好茶盏,双指夹住茶盖,飞速旋转,青瓷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而后稳稳落定,她稍稍松了一口气,端起茶盏,给品茗杯一一倾倒。


    江昱眼见不对劲,神色陡然一变。


    他夺过茶盏放到一边,另一只手同时抓住她的手腕一看,果然见她指腹涌现出不同寻常的红晕。


    不由得沉下脸,打开窗扉,在檐下抠出一块冰雕下来,覆上她的手指捏住。


    直到沁骨冰凉传过来,商凝语才从痛觉中回神,望着已经有轻微麻木的指腹咽了口吐沫,她一动不敢动,就这么任由江昱替她捏着。


    江昱皱眉道:“十指连心,你的心是石头做的不成?谁叫你这么拿的?”


    冰雕化水,顺着二人的指缝往下流,二人的衣袖全都濡湿了一小片,待到刺骨寒意传来,商凝语方才回神,察觉这个动作十分不妥,状作不经意地抽回手,边道:“我以为多练练就好了。”


    她也很委屈,她是真的不知道为何别人都能行,就她做不好,还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


    其实,要是真的能把这一手练好了,就是烫几次也没关系,她能忍!


    江昱手中一空,也没有太在意,拿出锦帕将手指擦拭干净,这才说了真话:“能做好这个,没有谁是一蹴而就的,你这样急功近利,只会适得其反。”


    商凝语:“那我应该怎么做?”


    江昱望着她,道:“训练,多练几次就够了。”


    原来如此,商凝语面上露出喜悦,双手不自觉地搭上桌面,不由痛了一跳,就这么一会功夫,指尖就已经起了透明泡,一碰就疼。


    她垂首对着指尖呼呼吹,突然,从眼前飞过来一个东西,她匆忙去接,没接住,东西直接掉进她的怀中,仔细一看,竟是一个戴帽的细颈小瓷瓶。


    对面世子骄矜道:“要是怕疼,就直接抹点药膏,要是想好得快,就挑破了再抹。”


    从侯府出来的药膏应该是稀世珍品吧?商凝语展颜,真心诚意道:“谢谢师傅。”


    江昱却觉得羞恼,要不是他起了捉弄的心,她压根不会孤注一掷。


    他望着商凝语,想从她的面上看到一丝掩饰,但是没有,她是真心诚意地答谢他。


    然而,他也知道,她看出了他的捉弄。


    面前女子笑容浅浅、眼神纯澈,他望着她毫无芥蒂的面容,有几句话到了嗓子眼又被咽下,终是一句话也没说。


    接下来,商凝语不再急躁,练过一次失败后,因为伤势便提早结束,早点回到了家中。


    到了家,田氏得知她被烫伤,立刻命人去买烫伤药,捉着她用银针挑破白皮。


    “不会就不会,有几个人会泡茶?”灯影煌煌,静谧的翠竹堂屋内,田氏轻声数落。


    帮忙递药膏的点翠也点头附和,“娘子若是学不会,婢子去学就是,何必拿自己的身体死磕?”


    商凝语不知是疼还是害怕,浑身冷汗淋漓,咬着牙白了一张小脸,任由田氏用纱布包扎完了才算松了一口气。


    田氏也轻舒一口气,笑道:“还是艺馆的东西好,周先生给你用的这个药膏有了安抚舒缓的作用,烫坏的皮都松弛了,要是再紧实一点,挑破的时候更疼。”


    商凝语对着手指吹气,闻言连连颔首。


    点翠小声道:“这个周先生对娘子真好,赶明儿要不要谢谢周先生?”


    田氏立刻道:“当然要,周先生在艺馆地位高,送点礼,让她对你多照顾照顾。”


    商凝语心中小人顿时眉头一立,“点翠,本娘子哪里有钱买礼?”


    田氏嗔她一眼,方想说“怎可能要你掏腰包”,就听她又数落点翠,“要不是你口不择言,一下子要本娘子掏干了腰包给回春医馆,本娘子说送礼可不就送了?”


    点翠心中一咯噔,忙拿眼睛飞快地扫了一眼田氏。


    “什么?”果然,田氏眉头一皱,问:“怎么回事?”


    给了点翠一个警示的眼神,商凝语状作无意,“没事,就是那天去给霁哥哥送东西的时候,跟回春医馆的大夫打了个赌,嗯,赌输了。”


    田氏愣愣地问:“多少银子?”


    商凝语卡顿,点翠啐了一口,气恼道:“三夫人,您可别听娘子胡说,陆公子替娘子澄清了,刑大夫压根没要银子。”


    当时,陆霁送商凝语出门,经过大堂时,药童就得意地笑了,凑到商凝语跟前,道:“陆公子是不是生气了?姑娘说的话,还作数吧?”


    彼时,刑大夫刚从后院掀帘子进来,闻言,眉头一挑,看向陆霁。


    陆霁满脸莫名,但结合先前情状,心里有了一点猜想,他温和地询问药童事情缘由。


    药童仔仔细细将经过给说了一遍,最后嘀咕道:“只是没想到,女娘还会这一手。”


    陆霁抿嘴暗笑,嘴上道:“不知你们赌的是什么?是在下生气发怒,还是只一句怨言?”


    “自然是”一句话就够了。


    可惜小药童尚未说完,就被刑大夫打断了,刑大夫慢悠悠地绕道柜台后,道:“生气发怒,大发雷霆。”


    小药童纳了闷,这二者有什么区别吗?难道生气就不会骂人?骂人不就是生气?


    陆公子笑着解释,“这位女娘特意前来给在下送东西,在下便是破财,也没有对恩人生气发怒的道理,还望刑大夫海涵。”


    刑大夫呵呵笑,以一副过来人的口吻道:“懂,明白,陆公子怀瑾握瑜,岂会轻易发怒?”最后一句话,他是对着小药童说的。


    银子的事就这么当个笑话不了了之了,当然,他们临走时,还是听到刑大夫邀请陆霁来年上京赶考一定要在回春医馆歇住,至于其中深意,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田氏听完,没好气地戳了一下商凝语的脑门,翌日特意命人去给回春医馆送了一笔银子,将来年进京赶考的学子住宿费全付了。


    刑大夫推迟不过,将银子交给陆霁,陆霁得知消息后,当日下学之后,就带着银子前往商府拜见师母。


    二人在前院的堂屋见面后,陆霁行礼,开门见山道:“师母对霁多次照料,霁铭记于心,只是这笔银子,因霁而起,霁着实不敢收,还请师母收回。”


    田氏睨了一眼碎银荷包,嗔笑道:“你这孩子,这是给医馆的,为的是照顾赴京赶考的学子,于你何干?你做什么要往自己身上揽责?”


    陆霁却不为所动,平静道:“若是这银子给的是客栈或者别的医馆,霁便当真信了师母所言,但师母选择的是回春医馆,霁便不能多想一想了。”


    眼见田氏笑容凝滞,陆霁诚心诚意道:“先前凝语妹妹送予的衣物,足够霁度过这个冬季,师母怜爱之心,霁铭感肺腑,但霁不能再多收师母贵重之物,这份银子,于霁来说乃是一笔巨款,但霁亦知晓,师母攒下这笔银子也属不易。”


    田氏心中感叹这孩子实诚,乡下人贪财,就连她娘家兄嫂,也以为她到了京城,就能锦衣玉食,富贵盈天,岂不知,府中中馈掌握在大嫂手中,她的月例、季度衣裳全都有定数,能攒下这笔银子,还是三爷偷偷贴补的。


    “到底是语姐儿闯下的祸,怎能叫你失了颜面?”


    陆霁听出她松口,略感轻松,笑道:“师母放心,刑大夫知晓我在国子监任读,让来日入医馆给住宿学子讲授教学经验,以作抵押,如此说来,也是先生和师母再造之恩,令霁学有所用,凝语妹妹倒也不算闯下祸事。”


    田氏听他为女儿开脱,心中更加满意,面上却忽然端了起来,声音骤然冷冽,道:“我担心的便是这点。”


    陆霁微微一愣。


    他以为自己说得天衣无缝,并无过错。


    田氏叹:“你如此为语姐儿着想,可知晓,这京城到处都是耳目,若是传出什么流言,对语姐儿的名声极为不利?”


    陆霁若有所思。


    田氏继续道:“我且问你,你上京城,除了游学,可还有其他打算?”


    第35章


    陆霁起先还是迟疑, 忽然猛地领悟过来,顿时面色泛红,手足无措道:“霁身无长物, 此番托先生的福,得以入国子监读书, 唯有极尽勉励,来年高中,方不辱先生一番栽培, 不敢不敢有其他半点非分之想。”


    “当真?”


    “确凿。”


    田氏松了口气, “那就好。”


    见陆霁望过来,她笑道:“你年纪虽然不小,许多子弟到了你这个年纪就开始操持婚事,但师母以为,你不必担心,人这一辈子长着呢, 每一步都稳扎稳打, 才能笑着走到最后。”


    陆霁稍加思索,拱手应声:“是, 师母教诲,霁铭记于心。”


    事后,刑大夫询问陆霁银子的事,陆霁告诉他银子已经还回去, 言语平平。


    但作为年过不惑的刑大夫, 还是瞬间抓住了其中一丝异色。


    好奇问道:“可是商三夫人还说了什么?”


    陆霁这些时日虽得他照顾, 却不习惯向他询问私密,更何况,田氏还说了, 此事关乎商凝语的名声。


    他笑着应和,“没有什么,只是师母担心我对京城不熟,会陷入迷途,多叮嘱了几句。”


    刑大夫颔首沉吟,一位师母先派女儿来送寒衣,又旁敲侧击亲自敲打,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但他也不好过多置喙,安慰道:“京城声色犬马,确是容易令外来学子迷失其中,你师母也是为了你好。”


    陆霁一愣,抬眼瞧见大夫满脸了然的笑意,不由苦笑,“是,霁如今无暇他顾,只能一心向学,求取功名。”


    他生平所愿,唯二,其一,取得功名,像先生一般,造福一方百姓,其二,是她。


    前者,他方可争上一争,后者,全凭她及其家人心意。


    若她无此心,他便只能就此作罢,可她既已回心转意,便已是上天恩赐,他凭何将人推出去?


    那天,邢长卿将她下注赌约的事一说,他瞬间明白了她的情谊,恨不得向她剖心切腹,立即表白心意,只是当时天色已晚,又有闲杂人等在场,才不得不按捺了心思。


    谁知师母早一步料到他这份心,借着借银子一事对他进行敲打,他方才醒悟。


    他确实有一刻乱了分寸,但从今天起,他会秉持本心,在考取功名之前,他们只是异乡兄妹。


    商凝语很快得知了田氏所为,气冲冲地跑去翠竹堂“质问”,最终结果只能无功而返,最后,只能跑回兰馨院生闷气。


    梨棠院的主仆听了此事,不由一阵沉默,云锦恨不得咬断舌头,万分懊悔,不该将打听消息的侍女带进来,把事情一五一十都说了,心中又忍不住轻哼,这个七娘子,算她还有点良心,没有亲自到娘子跟前来炫耀继夫人的心慈。


    商明惠则神情淡漠,扯出一抹笑,道:“我阿娘若是在世,只会比田氏更好,我何须羡慕她?”


    云锦垂首:“是,娘子有老太君和老夫人的疼爱,才不会在乎这些小事。”


    接连几日,江昱都没有再去习艺馆的后排小屋,商凝语也没在意,他不来正好,她可以随心所欲地练习。


    茶盖翻了?没关系,可以拿起来重新盖上;水洒了?没关系,用抹布擦一擦就没事了;一根茶叶放错了,没关系,只要她知道错了下次能改就行。


    总之,没有心理负担,不必担心被师傅训斥。


    商凝语双腿盘坐,单手支颐,姿态闲适,一边哼着歌儿,一边执起茶壶倒水,惬意无比。


    终于体会到了饮茶的乐趣。


    虽然江昱不是性情暴躁一怒就口出恶言的那位国子监先生,但他是个矜贵无比的世家公子。


    见到错处不见得会骂人,但他一定会傲娇。


    他会讥讽,会藐视,一句“嗤”,一个“呵”,一个鼻孔里出气,再配上看你像看白痴一样的眼神,是个仙女都受不了!


    原以为找这么个偏僻的地方能自在一点,结果遇到从心灵深处鞭笞你的先生,只能不断鼓励自己,好好勤学苦练,早日脱离苦海。


    第三日,终于,她能非常娴熟地运转茶盏,茶水冲泡后,一股沁人心脾的香气腾腾升起,与数日前的清茶淡水判若两茶。


    江昱推开门,见到的,就是她这副心满意足又随意的姿态卧于塌前,状若陶醉般品茗,不由一笑,连着几日帮助禹王在兵马司与乔家人周旋的疲乏顷刻一扫而空。


    商凝语听到声响循声望来,见到是他,惊喜道:“师傅,我已经会煮茶了,你快来看。”


    江昱老气横秋地负手走上前,在榻上落座,商凝语将茶水端到他面前,作了个请的手势。


    江昱先看了眼茶汤,水色清澈见底,浅浅碧纹荡漾,闻之香甜,确实与前几日大相径庭,他嘴角微微翘起,抿了一口咽下,顿时茶香四溢,在肺腑中蔓延,顷刻令人心旷神怡。


    “不错,当属女中吴下阿蒙,三日即可刮目相看。”


    商凝语哈哈大笑起来,旋即道:“我给你换一种茶。”


    她那眉飞色舞蠢蠢欲动的神态,将炫耀明目张胆的挂在脸上,绚烂得令人不忍拒绝,江昱浅笑,抬了下巴示意。


    商凝语重新动手,一举一动,十分娴熟,便是有了一点点地小失误,一滴茶水溅落在外,也没有再慌张,而是淡定从容,放下水壶,盖上茶盖。


    举手投足之间,皆是自信的模样。


    茶水再次泡好,放置在江昱面前,江昱品茶,心中略微差异,短短几日,她竟已经领略不同茶冲泡的细微区别,并能进行细微调整。


    可见,她这几日有多勤快。


    “确实不错。”


    江昱夸赞了一句,放下茶盏,目光扫向她的手。


    商凝语得了称赞,心情十分要好,注意到他的目光,大大方方地抬起来在他面前晃了晃,道:“已经没事了,多谢你的药膏,我阿娘说,能好得这么快,是你的药起了大作用。”


    江昱扬眉:“你娘知道?”


    商凝语微微一愣,转瞬想起来了,故作镇定道:“没有,我阿娘以为药膏是艺馆先生给的。”


    江昱骄矜地点头,不置一词。


    商凝语连忙顺毛撸,“但我知道这是师傅的一片心意,多谢师傅,我以茶代酒,敬师傅。”


    江昱轻笑,鼻孔里喷出一道气,举起茶杯。


    商凝语身体向前探,和他碰杯,一声清脆响声后,饮下茶水。


    江昱见她如此惬意,几日前在舌尖打转了一圈又吞回去的话忽然又冒了出来。


    转动茶杯,他问道:“你做什么都这么认真?”


    商凝语只当他这是对今日战果的称赞,秀眉一挑,道:“当然。”


    “为何?”


    商凝语品着自己的茶水,惬意道:“既然能进天下第一学府学习,当然要竭尽所能,还能为何?”


    见江昱一副不置可否的模样,她补充道:“我知道,能进国子监对你来说轻而易举,所以你并不在意这样的机会,但是我们不一样,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能进馆学习。”


    她说到“我们”,就像是在替满天下贫寒士子打抱不平,江昱也没在意,而是问:“你想嫁入高门?”


    商凝语一愣,不知他怎么突然这么问,这个话题飞跃得也太快,以至于她一时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是她能对一个外男回答的吗?


    但江昱一直盯着她,待她反应过来,脑海中同时跃上一句话,他竟没有一口肯定她就是想攀龙附凤。


    难得这位江世子没有眼高于顶,一口对她下定论,因此,她还是回答了。


    商凝语摇头,“我学这个不是为了嫁入高门。”诚然,馆中努力上进的小女娘不缺有攀附权贵的心思,她努力将对方当成一位德高望重的先生,回答道:“技多不压身,我学这个是为了以后能有个很好的品质生活。”


    和霁哥哥,她心里补了一句。


    江昱:“所以,为了这点虚无缥缈的未来,你就拼了命学习,即使伤了身体,也在所不惜?”


    商凝语蹙眉,对他的“虚无缥缈”一词颇有微词,却又无法否认,只得努力忽视,继而回答他的问题:“当然,先努力后尝试,不拼一把怎么知道将来会怎样?”


    她一说完,就察觉到江昱眼底浮上一抹讥讽,转瞬明白过来,这人将她当作未达目的不择手段的钻营之人。


    但他这个眼神,配着他面上的表情,简直太令人生气,肺腑中都感到了莫大的羞辱,瞬间怒火冲天。


    她忍!心中默念,此人就是一纨绔,浪荡子,可千万不要被他阳春白雪般的手艺给迷惑了。


    他这种人,压根不懂她这种人在世道求存的不易!


    “我还没问你呢,”怒火中烧,商凝语一个冲动,问道,“方云婉既然知晓逃走的人是你,太子没有找你的麻烦?”


    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丫丫的,你讽刺我,我就挑你的痛处戳你!


    江昱扬眉,不屑道:“他都自顾不暇了,凭什么找我的麻烦?”


    商凝语陡然一惊,“太子有麻烦了?”顿时顾不上斗气了。


    毕竟还是未来四姐夫,要是小麻烦,值得庆贺一下,要是大麻烦还是不必了。


    江昱递给她一个莫名的眼神,仿佛才想起来她的另一重身份,未来太子侧妃的亲妹妹。


    “都是小麻烦,你放心。”他随口道,忽然兴致了了起来,穿了鞋子起身道,“看到你煮茶技艺娴熟,我也算做了件好事,希望你得偿所愿,届时别忘了请我喝杯喜酒。”


    商凝语:“”


    商凝语望着他的动作,忽然明白过来,心中一沉,道:“是,伯府一定会给侯府递上拜帖一份,到时候希望世子不吝前来。”


    她知晓,今日这一走,以后师徒缘尽。


    他以为她趋炎附势不择手段,她为此感到羞恼,却不知道他为何突然翻脸。


    不过没关系,他过河拆桥,她求之不得。


    害怕携恩图报的人,是她啊!


    从习艺馆出来,商凝语心情很好,甚至转去了梅园,摘了几根梅枝带回去,期间遇到白璎珞,白璎珞手中抱书,显然也是方从另一个自习小屋出来。


    她们点头示意,一前一后地走出馆门。


    回到府中,商凝语先将梅花放在白玉瓶中插好,而后带上茶具去翠竹堂,给商晏竹和田氏侍奉新茶,商凝言恰好赶到,也品了一口亲妹妹新学的茶艺,一家人称赞连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