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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章


    翌日一早, 田氏称病在床休息,商晏竹带着儿女和侄女前往国公府给老太君贺寿。


    商明菁一如既往打扮得清丽婉约,一袭荷粉色广袖襦裙外罩茜色斗篷, 腰间垂落一串翠玉禁步,脚踩莲步亦泠泠作响, 恰如其分地彰显了京城仕女的贵气与温婉。


    商明惠则照旧一身艳红,梅子红交领襦裙绣百蝶花纹,里外三层层层散开, 明媚张扬, 增添了些许喜意,却依旧压不住一身清冷,隔着雪狐毛领的织锦斗篷,反而更像天山雪莲,高山仰止。


    商凝语着了一身青黛色撒花细锦配杏子黄百褶裙,腰间挂着梅落枝头荷包, 矜持中不失娇俏, 与商凝言的青黛色长衫相衬,一对模样俊俏的兄妹顿时吸引了阖府众人的眼球。


    任天仙下凡走在二人边上, 别人也照旧一步三回头地忍不住看这对粉雕玉琢的兄妹。


    这么可爱,谁不喜欢呐!


    商明菁走到前院,远远就瞧见这兄妹二人又是如此一对精心打扮,顿时脸一沉, 上次马球会上便是如此, 她另辟蹊径在马球会上盛装出席才没被他们给比下去, 今日又来!


    云娇小声劝慰:“投机取巧的小把戏,谁不懂?娘子不用放在心上。”


    那也得别人不吃这套才行!当初祖母多不喜欢这对乡下长大的兄妹呐,结果, 他们一进府邸,给祖母请安的第一次,就叫祖母态度软化了,后来接二连三,祖母便是照旧不喜欢商凝语,但也没再苛责过她。


    商明菁气恼,心想,进了国公府就和她们分开。


    商凝语也是曾与商明菁亲密相处过一段时间的人,曾听她抱怨过其他小娘子,对她的性情深有了解,以前只觉得与她无关,反正多加劝导便是,今日则一瞧她这眼神,就知道她心中作何想。


    心中纳罕,您哪次赴宴到了目的地不是与我们分道扬镳,何至于一副我故意抢你风头的样子?若是连她这个乡下女都忌惮,在这富贵云集的京城,每天活着难道不累吗!


    商凝语没有理会商明菁,好在商明菁也没敢将这小心思挂在脸上,二人眼神汇聚一次,面上如常见礼,一前一后上了马车。


    马车行至国公府巷子附近,便开始拥堵起来。


    圣上下旨,要国公府大办宴席,为老太君贺寿,满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此刻都来了,大大小小的马车将巷子挤个水泄不通,国公府小厮忙着将马车引去马厩,一时间都忙不过来,不少女娘忍不住烦闷,掀开车帘向前张望。


    商凝言则和陆霁并列,随父亲骑马在前面带路,这一掀,就有并肩的几位小女娘瞧见了两位气质如兰般的小公子,悬坐高头骏马前,风神俊朗的模样。


    商凝语三姐妹乘坐一舆,免不了听到几道唏嘘声。


    “这是谁家的马车?”


    “好像是忠勤伯府,那前面左边的郎君正是商六公子。”


    “另一位呢?”


    “没见过,应该是伯府远房亲戚吧?”


    “这给老太君贺寿,把自家的远方亲戚带过来,算什么?也太不知礼数了。”


    商明菁听了,面露讥讽地看着商凝语,商凝语这次明明白白送了她一个白眼。


    伯府和国公府挂着姻亲,但今日这场面,祖父只叫父亲登门贺寿,大伯父以及两个堂兄压根没出面,除了阿娘特意寻个借口留在府里,整个伯府,俨然将国公府只当寻常亲眷来走。


    就是这种,她和商凝言唤老太君一声外祖母尚且有理由前往国公府贺寿的情况下,你,国公府的隔房女娘,父母不去,兄长不往,凭什么去?


    现在来操霁哥哥的心,简直闲的!


    商明菁不习惯这种明面上的口舌之争,没有必胜的把握根本不敢主动招惹。


    最重要的是,商凝语这个不知礼数的乡下女,发起疯来不管不顾,她可不想在今天失了脸面。


    这时,外面一阵细微喧哗,马车纷纷向一侧偏移,让出一条道来,商明菁撩开窗帘,借此机会避开商凝语的视线。


    云娇正跟随在车驾旁侧,窃喜道:“娘子,是华阳公主的车驾到了。”


    声音不大不小,还有其他细小的“公主殿下”、“禹王也来了”几个字眼透过窗口传来。


    商凝语不由去看商明惠,心中感到奇怪,因着四姐姐的关系,国公府应该与太子交好,禹王与太子既然不睦,又怎会参加老太君寿宴?


    商明惠仿佛明白她的意思,解释道:“禹王当初前往西北时,镇守西北大营的是外祖父,外祖父过世后,大舅舅和禹王分管各部,有莫逆情分。”


    商凝语顿时对国公府肃然起敬,不愧是世家大族,竟能在两位皇子之间保持这种微妙的平衡。


    她尚起了念头,就听商明菁吩咐云娇,“你去和公主说一声,我被堵在这里了,能不能和她同乘车撵,和她一同进府。”


    商凝语眨了眨眼,不知道还能这样操作的,如此,不会得罪别的女娘吗?


    与华阳公主要好的女娘,应该不止你一位吧?


    商明惠眼底则划过一丝讥讽,却也没有制止。


    云娇领命去,却很快回来,咬着唇羞赧道:“公主说,今日不方便。”


    “怎会不方便?”商明菁不可置信,往日,去别府赴宴时也有半途遇到,公主都会主动载她一程。


    “公主说”


    “公主说了什么?”


    云娇附在商明菁耳边,小声说了一句,商明菁顿时脸色一阵铁青。


    商凝语抿嘴笑,假装没听到“走”这个字眼。好不容易等公主的车驾过了,马车开始徐徐前行,行至巷子口,马车向另一侧转弯,便是在这时,马车又卡顿了一下,好似忽然有人挡道,车夫避之不及,叫车身不可避免地撞到巷角的石瓦墙。


    商凝语心中起了火,扶好商明惠后,掀开这边的窗帘往外瞧,正瞧见白池柊也掀开车帘,探出头来,向已经掉转马头过来的商凝言道歉。


    “原来是商师弟,对不住,你们先行。”


    若是别人,商凝言还会怀疑是故意的,但是白老先生的嫡孙,这个想法就显多余了。


    听二人交涉间,商凝语也歇了火气,但她眉头依旧紧缩,烦闷间探头朝后望去,这一眼,恰巧就看见打马追上来的江昱,不由得一愣。


    他今日依旧穿了一袭紫衣,装束与那日马球会上第一次见面并无多大差别,可仔细瞧,就会发现这一身衣裳绣花纹更加精致繁复,额间玉石更加璀璨,整个人容光焕发,熠熠生辉。


    到底是真的帮过她,商凝语笑着与他点头。


    江昱似有感应,朝这厢望来,只见印有商府徽记的雕花车马停在路边,一双青葱玉指轻轻拨开帘布,露出一张白皙小脸。


    少女额头饱满,一双杏眼圆润清澈,与煮茶时的认真不同,眼神顾盼间,犹如春水映梨花,清丽脱俗。


    他瞧见之后,只顿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商凝语:“”


    也好,如此可算作彻底撇清关系,她真的不欠他的了。


    少女稍作沉吟,干脆利落地放下窗帘,江昱再望过来就只看到褐色布帘遮挡住了视线,他笑容不变,眼神却瞬间幽深起来。


    程玄晞在门口接上两位好友,江昱脚步稍顿,拱了拱手,道:“都是自家兄弟,不必客气了,我和子山自行进去便是。”


    他这般随意,熟悉他的二人立刻察觉出不对劲。


    望着说完就径自随客流朝里走去的背影,程玄晞拉住另一位好友,小声问:“你不会又把你的画给他看了吧?”


    白池柊原本也有些二丈摸不着头脑,正疑惑着,闻言,梗了梗,啐了一口崩溃道:“我能在老太君的寿宴上砸你的场子吗?“


    程玄晞想想觉得不可能,同理,江昱也不可能,应当还是在来的路上,临时有了心事,且待会再问问他-


    国公府恢弘气势,阁楼环抱,廊腰缦回,虽是隆冬时节,园林布置却独具匠心,翠竹负冰,松柏傲雪,端的是一股铁骨铮铮武将世家风格。


    商凝语几人先去给老太君拜寿,一行人穿行过曲径回廊,商凝语这才真正感受到高门大户内庭院森森,四周静谧,唯有脚步悉悉簌簌与远处隐约传来的人声嘈切。


    引路侍女悄步打开锦绣门帘,一股温暖如春、暗香浮动的气息扑面而来。


    室内鎏金炉内燃着银丝炭,进屋的瞬间,商凝语分辨出,暖意氤氲里,还和着檀香的清冽,以及茶香的芳甜,果不其然,抬首便瞧见几位贵夫人正陪在老太君身侧品茗说笑。


    地上铺着一层厚软绵密的绒毯,壁上挂着名家手笔的岁寒三友图。老太君端坐在铺着狐裘的紫檀木圈椅上,身着酱紫色万寿纹锦缎常服,精神矍铄,眉宇暗含威严,见到进屋的几人,脸上笑容微滞。


    “晚辈晏竹给老太君贺寿,祝老太君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商晏竹率先行下大礼,商明惠带着弟妹以及陆霁,同样行下大礼。


    老太君容色恢复正常,叫他们起来,其他贵夫人心思精明,陆续借着理由离开,室内一时间只剩下商家几人。


    商明惠带几个小的起身,一一介绍给老太君,看到商凝语,老太君目光沉沉,俨然一位德高望重的尊长。


    商凝语心正不理亏,望着老太君,露出甜甜的笑。


    老太君有瞬间怔忪,旋即恢复平静,道:“难怪你大嫂回来说,两个孩子都很好,我瞧着都是个聪明伶俐的。”


    商晏竹道了句惭愧。


    老太君又夸了一句商明菁,才注意到陆霁,问:“这位是?”——


    作者有话说:明晚十一点更新,最近国庆放假,咕咕的作息已经彻底乱了,等上班后调整,再稳定更新。


    第37章


    商明惠笑着道:“这是爹在岭南收的学生, 如今在国子监游学,今日来了许多监学的学生,我就请他一同前来给您贺寿。”


    陆霁上前, 道:“晚生陆霁,给您贺寿, 愿您福寿安康,益寿延年。”


    他声音清怜,姿仪秀美, 如寒山雨露, 清丽出尘,老太君目露赞赏,对商凝言道:“你们两个都不错,待会叫三哥儿陪着你们在园子里逛逛,都是年轻气盛的年纪,万不能躲在屋子里, 多去外面锻炼锻炼。”


    商凝言和陆霁忙道:“是, 多谢老太君。”


    几人说着话,商凝语注意到, 商父贺寿后就显得异常沉默,而且,这么长时间过去,无一新客前来, 稍一想, 便知道老太君有话要单独对阿爹说。


    商明惠屈膝福礼, 道:“外祖母,我带弟弟妹妹们去别处看看,待会再来陪您。”


    “去吧, 注意安全。”


    “是。”


    商凝言走在最后头,跟随姐姐一同出门。


    门帘甫一落下,商晏竹就情难自已,跪倒在老太君面前,俯首潸然泪下,“婿晏竹愧对荷儿,特来向您请罪。”


    老太君面上喜意骤退,眼眶湿润,想起早逝的小女儿,摇了摇头。


    她颤抖着手摸了摸商晏竹的发冠,喃喃道:“荷儿的命不好,你对不起的不是荷儿,是惠姐儿。”


    商晏竹呜咽,伏膝痛哭。


    老太君叫他哭得又气又忍不住心软,恼恨道:“你怎么这么狠心,将她那么小就送到我这里来?你知道她这些年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就是我老婆子护着,也挡不住外头那些流言蜚语。可怜她,还知道孝顺你,将你在外头生的孩子当作嫡亲弟弟妹妹来疼,一心想给你们留条退路!”


    商晏竹抹了泪,道:“是我对不住她,我都已经知道了,您放心,我一定会护她周全。”


    老太君疾言厉色:“你要如何护?你又能如何护?你还有满门老小要护着,怎么护?”


    商晏竹搁在膝盖上的手紧紧地握住拳头,道:“想护,总能护住的。”


    老太君老泪纵横,却叹息着摇头,不再多说一个字-


    老寿星的屋内温暖如春,却心寒如冰,而室外冰雪交融,却欢声笑语,热闹喧阗。


    时至隆冬,为了免一众女娘们赴宴只能躲在暖屋里,国公府奇思妙想,早先将中院的一条荷塘清理出来,落雪缤纷时,冰湖塑封,琼凝千里,放眼望去,但见玉鉴琼田,映照着碧空如洗的蓝天,恍若琉璃。


    商凝语叫眼前冰湖滑雪景象给怔住了。


    早一步先到的孙苗苗,在冰场上滑了两圈,此刻热汗淋漓,滑到围场边,将斗篷卸下交给侍女,见到商凝语立在花丛中,踮着脚向她招手。


    “你怎么才来?我都玩累死了。”上了岸,迎上商凝语,孙苗苗边走边抱怨。


    商凝语瞪她一眼,大好日子说什么死不死的!


    商明惠转头问她:“你想不想去试试?”


    商凝语雀跃,兴奋地点头,“想!”


    商明惠又征询商凝言和陆霁的意思。


    湖面宽敞,有两三相连的凸出岸岛,方向直指湖心,将冰湖一分为二,岸岛上置屏风遮蔽的凉亭雅座,国公府又以小岛为界,向湖心延申,用布网拉出一条界限,另一头便是男子游滑的场地。


    此刻,风雪裹着喧哗声随着北风传来。


    商凝言蠢蠢欲动,询问陆霁,陆霁先前在上京的路上见过冰湖,但不知冰面会如此厚,能集纳数人在上面游滑,亦是心痒难耐。


    三个来自岭南的乡下人一副心向往之的模样,商明惠心领神会,特找来小厮,送二人前往男子冰湖,目送商凝语随孙苗苗下场。


    而商明菁早在进入后院的一刻,就寻着几个眼熟的女娘单独去玩,这会儿,早就进了冰湖中央-


    滑冰也是一门顶顶有技术的活儿。


    商凝语扶着围场护栏,听着孙苗苗的指导,努力稳定下盘,可双腿感觉不像是自己的,不受指令地往外滑。


    狼狈模样令岸岛上迎风而立的男人忍不住地笑。


    冰壶上人影成群,或翩翩起舞,或沿栏试探,程玄晞顺着他的目光向女子场望去,只看到一群娘子在湖心斗舞,衣袂飘飘,赏心悦目,却看不出哪里值得好笑的。


    寻不到理由,程玄晞拿眼睛看向白池柊,白池柊没想太多,从进府之后只有一个念头,他告诉程玄晞:“我们在来的路上,遇上华阳了。”


    程玄晞颔首道:“祖父三年前回京病逝,禹王殿下想给祖父上柱香,华阳公主便一同来给祖母贺寿。”


    说罢,他坐回椅子上,道:“禹王殿下回京,华阳公主收敛了许多,你们也不必再怕她。”


    江昱心思一顿,嘴角的笑意慢慢敛起,乜斜了程玄晞一眼,悠悠道:“我怕什么,该怕的应该是你们。”


    此刻男女娇客都下了冰,凉亭中四野无人,三人全部落座,说话声音不大,倒是敢肆无忌惮。


    程玄晞莫名其妙,抿口茶水道:“要担心也是我们一起担心,你不担心,我怕个什么?”


    江昱盯着他,不无得意道:“禹王兄说了,我江家三代单传,如今在朝为官仅我一人,不能尚主,你们程家已经子孙繁茂,华阳公主若不嫌弃,挑你正合适。”


    程玄晞眨巴眼睛,梗得说不出话,白池柊顿时两眼放光,望着他欣喜道:“如此说来,我以后就可以放心了,不必再担心她将我的事传出去。”


    程玄晞又是一梗,他皱眉,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椅柄,心道怪不得最近老是心神不灵,就觉得有事要发生。


    但他心中尤抱了一份希望,扫了眼江昱,问:“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江昱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昨日进宫,去给皇舅舅请安时听说的,你说能有几分假?”


    一石惊起千层浪。


    就连白池柊也惊了一下,疑惑地望着他:“你说的是真的?”


    江昱干咳一声,提醒:“那么多人看着呢,婚事不一定现在就成,但意义重大,你们可不能露馅儿。”


    程玄晞若要尚主,有的是人不乐意,但谁都想先看看国公府对此事的态度。


    程玄晞神色一凛,转动着目光,恰好瞧见在岸边饮水的乔文川向他看过来,他笑着颔首示意,乔文川目光平静,点头回礼,将水囊交还给小厮后,重回冰湖。


    程玄晞侧了身子,轻声问:“下个月月初,太子大婚,能如期举行吗?”


    “能啊,”江昱语气轻松,又补了一句:“当然能。”


    程玄晞揉了揉额头,道:“我得跟祖母说一声。”


    “老太君消息可比你灵通。”江昱嗤道,“就是怕你今个儿露馅,所以没跟你说。哎,还是兄弟我不忍心,才早点将消息告诉了你。”


    程玄晞咬牙,低声愤懑道:“那你就不能替我想想办法吗?我这身体,要如何尚主!”


    早知如此,他今个儿就称病在床,借此机会,把病虚体弱给再宣扬一遍!


    眼见好友当真有几分崩溃,江昱啧了一声:“这不正给你谋划着吗?”


    对着冰湖男场上一众蓝颜,指点江山道:“瞧瞧这么多青年才俊呢,华阳性情,你我多少有些了解,给她介绍一个如意的,不就得了?”


    他两手一拍,仿佛是再轻松简单的事情不过。


    程玄晞神色一怔,白池柊想了想,望着冰湖上人群,摸着下巴道:“我觉得瑾弋的办法可行。”


    江昱劝慰:“你要做的是将华阳稳住,别让她急着就应下了婚事,到时候”他稍作停顿,语气意味深长,“就是想改也不能了。”


    程玄晞瞬间清醒,不错,都知晓圣上身体大不如前,一旦圣上下旨,新皇登基,这门亲事不成也得成。


    江昱见他听进去了,目光又转移向女子冰场,这时,只见有几位女娘向她靠拢,成包合状将她及她的好友一起围住。


    他眯着眼睛,那几位女娘大约发生了争执,不欢而散,不多时,她和她的好友摸索着回到岸边,消失在视野里。


    孙苗苗换了干净鞋,疑惑不解,“你这位五姐姐,不知道你不会滑冰吗?”她靠近一些,小声道,“让你跟华阳公主一起滑冰,虽然是好事,但也容易得罪人的。”


    商凝语抱住她的胳膊,两人一同往岸岛上走,状若轻松地回:“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才把好事让给我呀。”


    孙苗苗愣了愣,了然后扑哧一笑,唏嘘地朝她竖起个大拇指。


    商凝语笑了声,二人心照不宣,登了岸岛中心,才发现以细河相隔的隔壁岸上坐了人。


    四角屏风不仅遮挡了寒风,也将两厢的视线遮掩得严严实实,商凝语只扫了一眼便转移了目光,和孙苗苗朝着湖面方向落座,侍女适时送上瓜果茶点。


    孙苗苗离馆已经有了些时日,二人窃窃私语,有说不完的话。


    隔壁三人见有女娘登顶,声音化小了许多,但那厢似乎谈得尽兴,忘了要掩人耳目,不一会儿,三人全都禁了声。


    孙家父母是个厚道人,相看的女婿人品家世皆是门当户对中的顶配,孙苗苗说起来,娇羞中洋溢了幸福。


    另一名少女,嗓音柔软,艳羡里不忘谆谆告诫,不自觉地让人以为,这是一位待人极为真诚的女娘-


    程玄晞心中很快有了主意,提前下了岸岛,先寻自己院中的侍女去安排一番,又去了前院一趟,沿途遇见几名忠实可靠的小厮,随意叮嘱几句,便准备回冰湖,不料回途中恰好遇见从老太君那里出来的商晏竹。


    程玄晞又临时改了主意,二人一道前往宴客的地方。


    第38章


    京城虽大, 藏污纳垢,但亦不乏不染莲花,国子监的学子们单纯善良, 热情好客,见商凝言和陆霁二人不善滑冰, 轮番指点迷津,势必要将二人一日之内变成冰场高手。


    起初,二人心思雀跃, 拱手言谢, 不多时,就有些招架不住了。


    趁着乔公子提议,组队来一场比试,陆霁和商凝言手脚并用偷偷地爬回岸上。


    望着彼此狼狈模样,二人一阵失笑。


    “这冰太滑了,若是以后有机会再好好练练, 今日是不行了。”


    “业精于勤慌于嬉, 我们还是去歇息一会,明日起来恐怕要走不动路了。”


    “走, 快走。”


    “哈哈。”


    二人上了岸,立刻有国公府小厮前来,欲引二人上岸岛休息,陆霁抬头, 瞧见凉亭边上一道熟悉的侧影, 他朝小厮温婉道:“在下的鞋子湿了, 不知能否带在下去烤火烘干?”


    商凝言瞬间了然,道:“我也去。”


    小厮请二人去另一方向,转过几个弯, 到了专门拱火烤衣的客房,见二人脱下鞋子,小厮又躬身道:“二位公子请稍等,府上有备好的新鞋,我这就去取来。”


    陆霁微愣,忙道:“不必麻烦了,我烤干了还可以穿。”


    小厮望着他脚上密密麻麻的针线,恰好这时也听商凝言道:“我也不用,麻烦替我多谢三表哥,这里不需要你了,等会宴席开始,你过来通禀一声就行。”


    小厮未再多置一词,躬身离去。


    商凝言脚踩软垫,将鞋子放在烤炉上烘烤,望了眼陆霁,笑着问:“你还介意那天的事呐?”


    “不是,”陆霁摇了摇头,笑叹,“人各有不同,身份不同,顾虑也不同,他是好意,我心领了,但是,真的担待不起。”


    商凝言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明白。”


    他很羡慕好友,能专心研学,可以想见,陆霁将来高中,一定是个爱民如子的好官,但自己不行,他身后有伯府,有商家满门,有振兴家族的重任,这些注定他任何行事都要顾虑很多。


    这些,在他回京之后,与那些世家子弟相处,愈发的有感触。


    过了一会儿,商凝言穿上鞋子,道:“你在这儿等我,我去如厕。”


    陆霁朝他挥了挥手,又过了片刻,原先那名小厮回来了,推开门道:“陆公子,前院宴席开始了,商六公子命小的来领你过去。”


    陆霁不疑有他,穿上鞋子跟了出去-


    冰湖上,华阳公主玩累了,往岸边滑去。


    商明菁望着转身潇洒离去的背影,暗自咬了牙根,面色铁青。


    到底是多年好友,程珊珊心中不忍,趋步滑到她跟前,质问道:“你最近怎么了?好几次约你出来,你都不来。”


    商明菁转头见到是她,面色一滞,挤出一抹浅笑,道:“我,最近有点忙。”


    程珊珊多日来的不快瞬间一扫而空,递给她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道:“我懂。”又小声问:“亲事有着落了吗?”


    商明菁抿唇,迟疑片刻,还是回答道:“没呢,有消息肯定和你说。”


    “那必须的,我可是你最要好的朋友。”


    商明菁笑了笑,二人并肩向岸边滑去,她状作不经意地问:“华阳今日心情不好?好久没见她发这么大的脾气了。”


    程珊珊是国公府庶房支出,父亲在替老太君办事,有些事比老太君刻意隐瞒的程玄晞知晓得还早。


    闻言,程珊珊小声道:“禹王有意,让公主嫁给三堂兄。”


    商明菁暗惊:“三公子身体欠安,禹王殿下也愿意?”


    “嘘。”程珊珊小声道,“三堂兄身体早就康复,只是需要静养,御医可从来没说活不长,你别瞎说。”


    商明菁恍然大悟,二人噤声,上岸后只见华阳公主未上岸岛,而是只身一人去了别的方向。


    两人又对视一眼,往岸岛上前去。


    华阳公主心烦意乱,由国公府侍女引路,在园中闲逛。


    她望着国公府锦绣高楼,心中更是烦闷。


    华贵之地,处处可见森严,若是嫁进来,有老太君在,她必不能常住公主府,哪里有自由可言?


    就程玄晞那个肤浅的样子,怎堪配做她的驸马?


    “天家没有儿女情长,你若是想寻一真心人,那你府里的那些男人算什么?”


    “我还要担心国公府介意你这些年胡来,声名尽毁,好在你还有点分寸,没真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华阳,国公府现在是你最好的选择,皇兄这是为了你好。”


    华阳明白,皇兄是真心为她着想,但是,皇兄虽疼她,却不懂她的女儿心。


    就连她自己,也越来越觉得,这京城的日子过得,愈发没有意思。


    她面上不显,心中却只想寻个清净,以至于沿途遇到几个行礼的俊俏小公子,都没有在意。


    忽然,迎面走过来一位白面书生,身着对襟儒衫,面容隽秀,姿仪落拓,如松如竹。


    与她府上的玉面公子,容貌有几分相似,却不施粉黛,气质更是迥然不同。


    她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书生似乎不大懂规矩,也不认得她,见了她,怔愣一瞬后,颔首示意,姿态谦卑,却不置一词,而后扬长而去。


    华阳公主转首回顾,这才想起来跟随的侍女方才有事离开了,再看这位书生,行色匆匆,身边竟也无一小厮跟随,像是迷了路。


    她眼里闪过一抹深思,提声喊:“等一下。”


    陆霁身形微顿,转过头来,只见仪态万方的妙龄女子正拿眼看他,他作揖道:“不知姑娘唤在下何事?”


    华阳公主见他立在原地不动,不由双眼微眯,信步上前,她手指缠绕着一缕青丝,目光将书生上下梭巡了一圈。


    而后,停在他面上,质问:“你是从哪里来的?以前没见过你。”


    陆霁听她口气,以为是国公府的近亲,温声道:“在下是忠勤伯府商三爷的学生,受邀前来给老太君贺寿。”


    华阳公主听到忠勤伯府四个字时,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瞬,转瞬听到后面,神情一松,嘴角微微扬起,问:“是从岭南来的?”


    不等回答,她笑道:“不是说岭南乃是贫瘠之地吗?人人长的一副鸠形鹄面,你倒不像是岭南人。”


    陆霁暗自蹙眉,旋即后退一步,面上平和道:“姑娘若是无事,请恕在下告退。”


    说罢,折身离去,行迹干脆,无一丝犹豫。


    华阳公主望着他的背影,挑眉,轻笑。


    这厢的动静,很快就叫小厮传给了程玄晞,程玄晞一惊,“怎么叫他给撞见了?”


    小厮愁眉苦笑,“小的要去如厕,结果陆公子就迷了路,饶了半程,不小心给撞见了。”


    程玄晞沉吟半瞬,道:“去查一下他,看他在岭南有没有亲事。”


    小厮立刻道:“是。”


    安排好一切后,程玄晞回到岸岛,商晏竹早因岸岛上皆是年轻人改去了前院宴席。


    男子茶桌上依旧是那三个男人,但女子这桌就显热闹了。


    三间凉亭宽敞,分别搁置了两个桌子,这厢商凝语和孙苗苗以及一个笑起来嘴角有个小梨涡的女娘一桌,商明菁和程珊珊以及几个要好小姐妹坐一起。


    临近的凉亭中还有国公府其他女眷贵客,三间亭席,纱幔半卷,女娘们互通有无,银铃笑语,清脆连连。


    华阳公主绕了一圈也回到岸岛,遥遥望了一眼看过来的程玄晞,目中露出一丝讥讽,旋即进了亭中在程珊珊让出的主位坐下。


    程玄晞木然转首,以侧脸应对。


    二人一前一后回到岸岛,又这番悄无声息的互动,顿时让亭中几个眼尖的心中引来无限猜想。


    程珊珊和商明菁坐在临门边,瞧得最清楚,二人心照不宣地含笑对视,看样子,这并不是郎无情妾无意,有了圣旨,连公主的心意都变了。


    商凝语和众人给华阳公主请安,坐下后,低头继续剥松子,转头和孙苗苗继续交谈,“下月初七,我休假,你欠我的酒,可以还了。”


    孙苗苗欣喜,“好,不准食言。”


    “好。”


    过了片刻,孙苗苗瞅了瞅那桌不同寻常的静谧氛围,小声道:“我想去逛逛,你陪我?”


    商凝语正有此意,拍了拍手,起身道:“走。”另一名梨涡小女娘见二人要走,面露慌张,商凝语秒懂,邀请她:“要不,一起?”


    梨涡小女娘欣喜跟上。


    商明菁眼底浮现与面上温婉不甚相符的得意。


    商明惠母家得力,在府中地位超群,她没有办法超越,但她商凝语,当初要仰她鼻息才能融入伯府,竟也敢狐假虎威,借着国公府的势拿捏她。


    今日,就让她瞧瞧,什么叫做,偷鸡不成蚀把米。


    商凝语向华阳公主告退,就准备离去,却见商明菁倏地起身,挡住了去路。


    商凝语凝眸望着她,只听她道:“七妹妹,你难道真的要与我决裂,再也不来往吗?”


    商凝语:“”


    商凝语一脸莫名,心思却瞬间明了。


    她还记得,那日在习艺馆的亭子里,商明菁在她的背后,在众位女娘面前,偷偷编排她的话,这是要当面对峙,将她见利忘义在京城贵女面前坐实?


    哦,云娇那日还说了,她想要高攀国公府。


    要是在国公府将这话传出去,这国公府的大门,她以后就甭想再进了。


    转瞬,她就明白了商明菁的心计,也迅速想出了对策。


    商凝语掀了眼眸,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等着看好戏的程珊珊。


    垂首嗫嚅道:“五姐姐误会了,只是祖母分明说过,程娘子心术不正,叫五姐姐与程娘子少些来往,我前些日子以为五姐姐听进去了,今日又见五姐姐和程娘子处在一起,私以为,五姐姐是心有谋算,这才未来打扰”


    说罢,她似是猛地回神,瞪大了眼睛,惶惶看向商明菁。


    一副心虚怯懦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放假结束啦,我的宝子们,快来给点评论,咕咕需要加油打气[托腮]


    第39章


    商明菁的声音不大不小, 正好叫岸岛上几个亭子的公子女娘们都听了个一清二楚。


    为了配合她,商凝语未语泪先流,也叫众人听了个明明白白。


    众人一片哑然, 看戏的眼神纷纷怔愣,待反应出商七娘子说的是什么, 各个睁大了眼陷入惊愕中。


    这?这


    诚然商五娘子有挑事的嫌疑,但商七娘子的话是能往外说的吗?姐妹阋墙,伯府的名声不要了?不少敏锐者, 迅速从这两句对话中嗅出异常, 露出兴味的表情来。


    华阳公主含笑看着二人。


    有人心道,原来这位商七娘要与商五娘决裂,可前段十日,不是才瞧见二人同进同出,好得如同同胞姐妹似的?这一晃眼竟就闹别扭了?


    有人立刻嗅出不同寻常的意味。


    也有人心道,商五娘与程珊珊交好多年, 程珊珊有时说话横冲直撞, 但人品不坏,也不知这伯府老夫人怎么突然就认定了她“心术不正”, 竟杜绝二人往来。


    众人不知情由,但程珊珊多少还是知晓一点,她面色铁青,眼中盛满了不可置信, 望着商明菁, 许久才找回声, 质问道:“你不是说,你最近很忙,没空出来?”


    商凝语抬头, 满脸疑惑,“五姐姐经常和大伯母出门赴宴,你不知道?”


    程珊珊倏地转动目光瞪她,她当然知道!就是知道那些是相亲宴,所以才顾及商明菁的名声没说出来!


    枉你还是她的妹妹,竟不顾伯府名声,将事情抖露出来,她商明菁说的没错,果真是忘恩负义之辈!


    商凝语垂下眼睫,遮掩住眼底的冷茫。


    还有知晓一些内情的程玄晞,起初也是吓了一跳,与华阳公主一样,骤然一听商五娘挑起的话头,就知晓这位小娘子心思有多歹毒。


    这是拼了两败俱伤,也要让七娘子得罪他们国公府。


    只是他尚未来得及想到办法阻止,就听商七娘转移了话题,听到这里,哪里还有不明白的,他小声对江昱道:“这七娘,是真虎!”


    江昱嘴角扯了一抹笑,不置一词。


    商明菁脸色精彩纷呈,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红,半天却说不出话来。


    足以预料,她要是再说错一个字,商凝语定会不管不顾地,将上次斗花一事重述,这是万万不能的。


    半响,她道:“珊珊,这其中有些误会,你容我跟你解释。”


    程珊珊明白,这是想私下里说的意思,她瞥了一眼商凝语,朝华阳行礼道:“公主,臣女先告退。”


    华阳公主点头,商明菁见状,也福礼离去。


    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商凝语面容一松,耸了耸肩,也想离去。


    不曾想叫华阳公主喊住,华阳公主开门见山,道:“你喜欢程三?”


    商凝语一愣,孙苗苗也怔了一下后惊讶地望着她,另一名梨涡小女娘更是张大了嘴。


    华阳公主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还是喜欢他身边的那几个蠢货?”


    程玄晞忍不住咳嗽起来,白池柊给他端了杯茶水,目光同情又透着无奈。


    江昱不自觉地摒住了呼吸,双眉微锁。


    孙苗苗顿时听出隔壁坐着谁,但正处于震惊的商凝语却没有听到,她讷讷道:“公主何出此言?”


    华阳公主挑眉,道:“你原先既然与五娘子交好,为何突然又与四娘子交好,难道不是为了攀上国公府?”


    哦豁,没想到送走一个,这儿还留了一个。


    商凝语瞬间从震惊中回神,嬷嬷训诫的句句箴言也迅速攀上脑海。


    面对皇亲国戚,万不可直视,更不能甩脸色。


    她笑了笑,面容柔和可亲,道:“公主说得什么话?臣女与五姐姐交好,就不能与四姐姐交好?”


    华阳公主脸色瞬间冷厉下来,语气冰冷,反问:“你跟我耍心眼儿?”


    掉冰渣的口吻,叫商凝语大脑瞬间清醒过来,站在面前的不是寻常女眷,而是宫里十分受宠的华阳公主,就连江昱,遇见也得躲着跑的公主。


    她屈膝福礼,温声道:“公主见谅,臣女并非与四姐姐交好就与五姐姐交恶,与四姐姐交好乃是因为四姐姐人很好,也并非因为国公府的缘故。三公子地位尊崇,人品出众,臣女自知不配,公主所说,请恕臣女不能认同。”


    华阳公主神色惊疑,“真的?”


    商凝语无奈,心底想起了陆霁对禹王的崇拜,念在禹王的份上,她豁出去道:“公主若是不信,可以唤三公子前来,我可以与他当面对质,若我真有不该有的心思,相信三公子一定知晓。”


    闻言,程玄晞清了清嗓子,扬声道:“公主明鉴,我与商七娘拢共没说过三句话,也从没见过商七娘有失当的言行。”


    商凝语诧异抬眸,原来那边坐着程玄晞


    众女娘听了程玄晞的话,对商凝语信了几分,有人笑着圆场,“殿下何时也做起了牵媒拉线的活儿来?赶明儿,也寻个青年才俊给我那十妹妹才是。”


    说话的是一位宗室女娘,和华阳公主有几分血脉情,她所说的十妹妹,今年不过六岁,还是垂髫之年,众女娘听说了,顿时笑作一团。


    “公主也不能厚此薄彼,还有我家小六。”


    华阳公主脸上的僵笑很快恢复自然,拘着下巴,从容道:“你们且等着,本宫都帮你们寻个俊俏的妹婿。”


    亭中欢声笑语,又是一团。


    商凝语三人寻个空隙悄声离去,待远离了小岸岛,孙苗苗才松了口气,同情道:“真没想到,你府上看着清贵,竟也能有这污糟事。”


    商凝语今日让商明菁失了颜面,但事情已经平息,亦不愿再说自家姐妹的不好。


    闻言,她故作叹息:“别说这个了,现在是,亭中的话,肯定都被三公子给听到了,真是糗大了,我以后都没脸再登国公府的门了。”


    她摇头晃脑,好像真为此事发愁,梨涡女娘皱着眉头道:“可是三公子带着朋友偷听,也不是君子所为啊。”


    转角处,被灌木枝叶遮掩的地方,一名并非君子的三公子好友,倏地停住脚步,屏气凝神。


    商凝语低头闷笑,朝小女娘勾了勾下巴,道一句:“英雄所见略同。”而后,语气轻快多了,又道:“所以,咱们还是快点走吧,席面应当就要开始了。”


    这时,迎面走来一位嬷嬷,前来寻梨涡小女娘,走到三人跟前,嬷嬷眼神晦涩地看了商凝语一眼,轻声数语,将一步三回头的小女娘给带走了。


    孙苗苗叹道:“看来,就算你说清楚了,也还是有人会相信流言。”


    商凝语无所谓,望了眼转角处飘出来的银线衣袂,对她道:“你先走吧,免得你娘也担心你。”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孙苗苗还想说什么,却见她暗示的眼神,立刻噤了声,想了想,示意她小心一点,才加快脚步离去。


    商凝语双手环抱,靠着假石,眯着眼睛盯着墙角,一声不吭。


    江昱见忽然没了声音,挑眉轻笑,走了出来。


    见到是他,商凝语不禁秀眉一皱,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江昱学了她一招,避而不答,反讽道:“我好歹也是你先生,你就这么跟我说话?”


    商凝语眨了眨眼,提醒:“你现在应该不是我先生。”


    也不知她说的“现在”是什么意思,是指时间不对,暗示二人之间的约定,还是指他们已经心照不宣的解约。


    江昱嗤笑一声,道:“过河拆桥,你是我见过的最没良心的女娘。”


    “谢谢。”商凝语脸不红心不跳。


    江昱见她如此坦诚,没来由的,就想继续刺她:“你今日得罪华阳公主,国公府你下次也别想再来,哼,这京城内,宫里宫外的宴席,今后恐怕都没你的份,你还想攀龙附凤?做梦去吧。”


    商凝语莫名:“与你何干?”


    又瞬间了然,煞有介事的点头,“我就知道,你方才也在偷听。”


    江昱:“你倒是承认得快,我来问你,我好歹也是喝了你敬的先生茶,别人诋毁你时,你说得头头是道,一句能顶两句,怎么有人贬低为师,你倒是闭口不言,一点不替为师挽回颜面?”


    商凝语茫然,转瞬想起来,方才梨涡小女娘确实说了一句三公子带着朋友偷听,并非君子所为。


    她故意刺回去,道:“本来就是啊。”


    江昱气笑了,叉着腰,问:“你说说,我怎么蠢了?”


    啊?


    商凝语眨巴眼,终于想起来,华阳公主当时说的原话,除了程家三表哥以外,还有他的那些“蠢货”。


    她顿时忍俊不禁,但看着江昱那风雨欲来的表情,却不敢流露半分,左右望了望,这会儿,娇客们都顺着另一条道往席面上去了。


    四下无人,她绞尽脑汁,想了想,“那日,你被一条蛇给吓死了,差点因此将我暴露。”


    觑了眼对面男子面容,她一字一句,提醒道:“这大冬天的,蛇都回窝里休眠去了,哪里会有蛇?”


    最后,她抿唇,讷讷问道:


    “被一条蛇皮吓傻了,这,算不算?”


    江昱气到心梗,指着她,半天说不出话,一甩袖子,离开。


    已经走出百步外,消失在转角处,忽然听到身后传来爆笑声。


    声音清脆,像春鸟的欢鸣,玲珑悦耳——


    作者有话说:预告一下,第四刀很快就要来了。


    看能不能来个连环十八刀,给男主来个大卸八块,再重塑真身[哈哈大笑]


    第40章


    等江昱离开后, 商凝语发现自己竟然迷路了,好在,她循着方向往回走, 遇到了正寻过来的程昭昭和商明惠。


    二人先前也在小岸岛上,作为东道主, 程昭昭当时想替商凝语做主,却被商明惠拦下了,后来, 见她与好友一同离开就没追上来, 直至有侍女来禀,孙苗苗已经回了筵席,但是没见到商七娘,她才赶紧亲自找了过来。


    原以为会见到一个委屈巴巴地泪人儿,谁知这位女娘心情极好,见到她们, 眉开眼笑地提着裙摆跑过来。


    “表姐, 筵席什么时候开始?我的肚子快要饿瘪了。”商凝语摸着肚子眼巴巴地说。


    程昭昭瞪大了双眼望向商明惠,商明惠笑着道:“你倒是心大, 这个时候还知道吃,不知道我们找你半天,还以为你躲在哪个角落里伤心落泪呢。”


    商凝语一愣,看着程昭昭, 展颜笑道:“不至于, 不是把话都说开了吗?如果再有什么误会, 就让她们传好了,流言止于智者,我相信, 国公府宴请的这些宾客里,一定是聪明人多过于蠢笨的人。”


    程昭昭:“好啊,你这是将我架起来替你挡刀,是不是若是再有流言传出去,那就是我国公府招待不周,与人一丘之貉?”


    “表姐所言甚是,”商凝语笑,眨巴眼,“所以,还请表姐帮帮我?”


    程昭昭本性率真,愈发稀罕她这直来直往的性子,一口应下来,“行,顺便向你赔罪,我请你去吃好吃的。”


    寿宴是在一座宽敞大的客厅,男女分席,左右遥遥相对,程昭昭命人在自己旁边再放一个席座,安排商凝语在她和商明惠身边坐下,仅如此一个举动,在场的女娘便都了解了国公府对这位表姑娘的态度,临席的几位女娘纷纷来与她攀谈。


    老太君满面笑容,接受宾客前来贺寿,与此同时,着统一服侍的侍女手端漆木托盘,从偏门鱼贯而入,将手中珍馐一一送至客人面前。


    商凝语望着琉璃小碟里堆叠成山的油煎酥酪,咽了咽口水,很快,侍女又上来了一杯紫苏饮、梅花露、卤水豆腐,再加一小碟雕花蜜煎,她抬眸左右望了望。


    都是大家闺秀,没一个人提前进食。


    程昭昭早就听闻这位七表妹极善庖厨,先前又说了要请她品尝美食,这会儿早就暗中打量她,见她那馋嘴模样,忍不住轻笑,用眼神朝对面扫了一眼,示意道:“你尝尝,看看可合你胃口。”


    商凝语朝对面投去一瞥,在她的对面,偏上一点位置,落座的是商父,商凝言和陆霁双双坐在商父后面一席,而她的正对面,则是江昱,程家三表哥,以及白璎珞的哥哥。


    她掀眸看去,恰好瞧见江昱执着玉勺舀了一口梅花露送进嘴中,腰身笔挺,仪态万方。


    哦,看来也不是不能现在就吃。


    她看一眼案桌上的几个小碟,抬眼再朝商父身后望去,陆霁正与商凝言说话,仿佛心有所应,掀眸朝这厢看来。


    二人对视,陆霁展颜微笑,眉宇间,春意融融。


    商凝语垂下眼睑,遮下眼底的笑意。


    陆霁亦转移了视线,继续回答商凝言的问题。


    再看向堆叠的精致美食时,商凝语觉得,她还可以再忍忍,这时,耳边传来一声干咳,程昭昭低首侧头瞧过来,小声问:“那就是你的书生?”


    商凝语面颊绯红,“怎么样?”


    程昭昭递给她一个赞赏的眼神,“有眼光。”


    商凝语傲娇地抬了下巴。


    江昱眉目沉凝,忽然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这时,小厮进来禀话,禹王来了。


    众人起身恭迎,禹王身着一袭玄色织金蟒袍,腰束玉带龙纹,金冠熠熠,步履生风。


    经过中庭时,商凝语看得比上次还认真,剑眉星目,眸若寒星,行至老太君面前,拱手贺喜,环佩铿锵,王者风范,不言自彰。


    老太君笑呵呵地请他入座,商凝语觉得,禹王走到她面前时,似乎脚步停顿了一下。


    小声询问商明惠:“四姐姐,你认识禹王殿下吗?”


    这一问,才发现商明惠面色有异,心中一惊:“你怎么了?”


    她想去喊正与老太君回话的程昭昭,却被商明惠一把按住手腕,道:“我没事,就是有些饿了,待会吃点东西就好了。”


    商凝语深吸一口气,将紫苏饮端到她面前,“那还等什么待会?现在就吃,我陪你。”


    说着,担心她还要端着贵女的架子,率先执起一条油煎酥酪送进嘴里,咬了下去。


    那一刻,哇塞,外酥里嫩,酥脆的油煎粉裹配上滑嫩的奶油,简直香掉下巴。


    她一呆,一口咬下大半。


    商明惠瞬间抛去心头阴霾,闷声轻笑,执起玉勺,饮了一口紫苏饮,甜意严丝合缝地钻进密齿间,将最后一点失落也消散殆尽。


    商凝语将油煎酥酪推到商明惠面前,极力推荐,“这个简直是顶级圣品,快尝尝。”


    程昭昭闻言转首过来,“冲你这句话,以后我邀你常来。”


    商凝语满眼幸福状,“冲着这个,你不邀请,我也要厚着脸皮跟四姐姐再来。”


    说话间,她留意到,商明惠面色好了许多,却也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美味佳肴填口,却也掩不住内心深处的怅然。


    庭院森森,富贵盈门,也逃不过一个情字。


    很快,老太君宣布开席,侍女陆陆续续又送上十数道形色不一的菜碟,各个色香味俱全,商凝语已经无心再去想其他,完全沉浸在美食里。


    江昱嘴角抽搐,从未见过如此言行不一的女娘。


    他实在不懂,这个女娘究竟是大智若愚,还是真的愚不可及。


    明明一心钻营取巧,想要攀龙附凤,却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那样不惜名声的话。


    她在习艺馆一心钻营,究竟是为何故?


    明明在救人时,勇敢果决不失善良天真,却想要攀附权贵以求虚荣,这种言行品性带来的巨大割裂感,他实在无法想通。


    再看她那没心没肺,一心只知道吃的模样,不禁扶额自疑,他究竟是怎么了,竟然对着一个没良心的人扼腕叹息。


    明明他先前因看透她的品行而厌恶,决定从此以后与她恩断义绝,但今日听她那番不管不顾的自证清白,心中竟生出了一丝怜惜,所以才寻她至园中,却没想到她一点伤心也无,竟还有心情刺激他。


    简直可恶。


    他感觉胸中堵了一口气,就像溺水之人终于寻到一口呼吸,却发现吸进去的是一口浊气,咽之如鲠,吐之可惜。


    程玄晞早发现好友的不同寻常,循着他几次晦暗的眼神望过去,都只见商七娘闷头胡吃海喝的模样,不由得乍舌。


    摸着下巴沉吟片刻,就明白了些许。


    商明惠跟身侧叮嘱一句,起身离席,商凝语吐了嘴里的碎骨,埋首匆匆擦一下嘴角,也要跟上。


    眼见好友当机立断就要起身,程玄晞立刻拉住了人,目光注视前方,微微侧身,面上皮笑肉不笑,问道:“人家姐妹谈心,你跟去干什么?”


    江昱目光一凝,见他模样认真,整了整衣襟重新坐好。


    程玄晞还从未见过好友如此,到现在才反应过来他近日反常的缘由,不禁好奇问道:“你何时瞧上七表妹的?”


    江昱蹙眉,却不说话。


    程玄晞见状,轻笑着摇了摇头,“你也老大不小了,是该到了成亲的年纪。”


    到底是国公府亲眷,能捞一个,是一个。


    江昱横眉扫了他一眼。


    程玄晞回以无谓一笑,江昱冷哼,却是再也没有离席的意思了。


    在后花园,遇见禹王,商凝语丝毫没有意外,握上商明惠的手时,感觉她指尖冰凉,触碰的一瞬间,甚至能察觉到她手指轻轻颤动。


    商凝语展颜微笑,甜甜地唤道:“殿下安好。”


    禹王下颌线条坚毅,望着商明惠的目光,深邃如渊,闻言,淡淡颔首,话却是直接对商明惠说的。


    他问:“这就是你的新妹妹?”


    仅仅一句话,商凝语瞬间感觉到一阵敌意扑面而来。她脸上笑意顿时僵硬。


    商明惠笑容得体,目光柔和,姿仪端方到再也找不到一丝异状,道:“是,聪慧可爱,我十分喜欢。”


    商凝语心喜。


    禹王笑了下,不知是嘲讽,还是愉悦,亦或者是许久未笑,让他这份笑意流露出来后,真实意味尚未直通心底。


    他目光扫了眼姐妹二人紧握在衣袖下的双手,似乎轻叹了一声,许久,舒缓了口气,道:“冬月初七那日,我看到你了。”


    商凝语眨眼,冬月初七,那不就是禹王回京那日?她邀请四姐姐陪她去城外,被婉拒的那次。


    原来


    商明惠却笑了,她那日确实和程昭昭去了城中相迎,却没有露面,他看到的根本不可能是她。


    但她无法否定。


    商明惠福礼,道:“恭贺殿下,踏碎星河,功成而归。”


    禹王笑。


    这次,商凝语看得清楚,禹王殿下是真的开心的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