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冲突


    清冷的少年敛眸伫立, 如画的眉目因淡漠的神情显得清高,似乎世间一切都不在他眼中。


    若是换上一套艳红蟒袍,便与前世那个权臣几乎一模一样。


    但口中吐出的却是孑然不同的话语。


    “镇国将军, 我知你想力保边军,可如今国库空虚, 江南水患、岭南疫病,还有中州匪患,处处需要银钱, 再拨不出分毫给边军。不信的话, 你亲自去库里看看?”


    前世那个柳常安,也是这般垂眸里在他面前, 一脸无情淡漠地命人将他“请”去了国库。


    国库当然没东西,东西都在那些只手遮天的权臣手里。


    他恍然地看着替边军说话的柳常安, 这才信服江元恒说柳常安是太子一脉的事实。


    若是……


    前世的柳常安并未遭难,而是同现在这样,与他站在一处,力保边军……


    不, 再早一些, 若柳常安在朝中能力抗宁王……


    薛璟闭眼轻叹了口气。


    如今没有那么多假设, 这一世, 都还来得及。


    在众人的窃窃私语中, 马崇明嗤笑道:“你这些都是哪儿道听途说来的?”


    柳常安连看都未看他:“藏书楼中就有旧史,马兄去藏书楼时未看过吗?”


    马崇明被他噎得满脸通红:“楼中书简那么多,怎么可能每本都看过!谁知道你是不是自己胡诌出来的!”


    “放你娘的屁!你才胡诌!”


    没等柳常安回答, 薛宁州便拍案而起。


    “天岭凹一役后,朝廷立即征兵驻守各关隘,才有了此后边关三十几年的安宁。你家老子没教过你吗?!”


    他没他哥那么镇定, 气得七窍都要生烟,也不管言语粗不粗俗。


    无他,因为那位奔袭守关的,是薛家的祖父。


    此役后,薛祖父因炸毁关隘要被革职下狱,但因身受重伤,又守关有功,便功过相抵,回京修养。


    此事有失朝廷颜面而被压下,在京中安乐乡长大的人大多不清楚边关的惨烈。


    但薛家兄弟是从小听这故事长大,幼时亦在身有残疾的祖父膝下度过,这会儿被人污蔑胡诌,自然忍不了。


    马崇明本意是想打压柳常安,没想到薛宁州会跳出来当众骂他,怒得也维持不住表面文雅:“关你屁事!难不成那是你爹?!”


    “那是我爷爷!”薛宁州怒呛。


    在座众人都愣了一瞬,惊异地看向薛家两兄弟。


    马崇明零碎听过的一些旧事终于被拼凑起一些,面露鄙夷之色道:“我说是谁呢,原来是薛家的老祖宗。当年炸毁关隘阻断通商可是重罪!而且,你们这位老祖宗就在鹿儿关私开了马市吧?也不知敛了多少钱财——”


    “天岭凹一役你没听过,私开马市你倒是清楚得很呢?到底是谁在胡诌?”薛宁州不甘示弱。


    都是三四品的官属,京城里有名的纨绔,谁还怕得了谁?


    他白了马崇文一眼,嘲讽道:


    “说起钱财,听说上元后,马家为给老祖宗祝寿,办了场福寿宴,摆了十日流水长席,光是菜金便花了十万两!若算上府中上下新换的装璜,也不知得攀上什么数。”


    “若马家拿出些银钱助江南修堤建坝,那也是功德一桩不是?”


    “你——!”


    这种事,一般都是私下里聊聊,表达一下艳羡,哪有拿到台面上来说的。


    马崇明被他那一脸挑衅的神情气得怒而拍案,指着他就想骂。


    夫子见议题偏离,清咳几声,又轻敲案上镇纸,将众人的注意拉了回来。


    “此次辩得是治水,不是边军,不得离题。”


    他老神在在地看着一众神情不一的学生们,也不当回事。


    毕竟将来入了朝堂,这不过是家常便饭。


    马崇明怒瞪一眼薛宁州,满眼的恨都快兜不住,让他浑身止不住地抖。


    在这栖霞书院里,他向来被讨好恭维,何时被这样下过脸面?


    偏生这薛家兄弟来了后,处处都与他作对!


    薛宁州可不管他,见自己占了上风,嘚瑟地坐下,还时不时往马崇明那里挑挑眉。


    薛璟一声不吭地坐在旁边,看着自家夯货一副小人得志的笑脸,突然有点明白,前世他怎么招惹上算计的。


    由夫子重新主持,议题没再偏离,只是众人心下都有了计较。


    ***


    “薛二少爷,你刚才那番言论可真是令人过瘾!虽说言辞激烈了些,但听了还是大快人心!书院里也只有你敢直言不讳了!”


    “真没想到,挽救大衍的薛老将军竟是你们家老祖宗!薛家可谓是大衍第一功臣!”


    午膳后回屋舍的路上,薛宁州昂首挺胸地走着,身边跟着卢齐二人,面上带着倾慕之色,拍着马屁。


    薛璟跟在后头,冷眼看着那两个人一路给薛宁州架起高帽,在他滚过朝野的这双眼看来,十足的奸佞。


    但薛宁州却十分受用,越听面上越是傲气十足。


    薛璟在心中叹了口气。


    薛宁州一直被家中保护得很好,虽纨绔了些,却也单纯。


    但这可都不是他未来能立足于世的资本。


    有些坑,只有他亲自跳过了才知深浅。


    一旁的李景川看着觉得有些担忧,问道:“薛兄,宁州今日怕是惹怒了马崇明——”


    薛璟摆了摆手:“本就不是一路人,冲突是迟早的,不是今日,也会是来日。你们自己小心些就是。”


    李景川看了眼抿唇不语的柳常安,只好点点头。


    到了屋舍,几人分别回屋休息。


    不多时,窗外便传来一阵辛苦的药味。


    是柳常安屋中开始煎药了。


    这药一闻便极苦,那倒霉催的病秧子怕是得喝上个一年半载。


    想到这,薛璟起身,翻起了今早薛宁州带来的包裹。


    几个漂亮的螺钿漆食盒里,整齐地码着几种不同的糕点:茯苓膏、梅花酥、胡麻酥……


    还有一个油纸小袋里装着小半袋蜜饯。


    蜜糖混杂着果味,裹挟着黏腻的甜香,钻进了他的鼻子。


    他打开袋子,正准备拣一个塞进嘴里,突然听到外面响起一阵嘈杂声。


    “——少爷!”


    “谁准你们在这儿煎药的?!是想熏死我吗?!”


    薛璟开门一看,就见马崇明一行人气势汹汹地站在柳常安屋门口。


    屋门边,炭炉滚落一旁,碾过散落的炭渣,糊了一片黑。


    小药锅中的汤药泼洒了一地,南星正狼狈地躺在地上,白衣裳沾染了棕色的药液。


    柳常安护在南星身前,探手正要捡起地上的小药锅。


    马崇明见状,上前一步,抬脚就想往那小药锅里面揣去。


    不过还没等他踹到药锅,后颈衣领一紧,就被人拎了起来。


    随后是一阵天旋地转,没一会儿,他眼前就只剩下一块还泛着火星的热碳,右半边脸能清晰得感到喷薄而出的热度——再差几毫厘,他的眼睛就能贴上那块热碳了。


    “啊——!谁!什么人!放开我——!”


    他两手用力撑在了细碎的煤渣上,因恐惧挣扎摩擦,被硌得生疼,满手都是脏污。


    耳边没有人回应他,只传来一阵兵荒马乱的劝阻。


    “薛大少爷!快住手!”


    “薛兄!”


    “昭行!别冲动!”


    “怎么,还敢不敢再踹?”人群中传来一声责问,带着十足的冷酷与嘲讽。


    虽看不见人,但马崇明知道,这声音是冲着自己来的,于是赶紧拍着地,几乎带着哭腔喊道:“不敢了不敢了!”


    很快,他又一阵天旋地转,待缓过劲儿来,身边簇拥着陈琅、柳二一群人,面前的薛璟挡在柳常安主仆二人面前,冷笑着拍了拍手上几乎不存在的灰。


    面颊边没有滚烫的煤渣,马崇明的心悸也慢慢缓和。


    他看着簇拥在身边的一群跟班,方才差点被吓破的胆子又壮了起来,指着薛璟怒骂道:“薛昭行!你活腻歪了吧?!居然敢打我!”


    薛璟挑了挑眉,抬腿往他迈了一步。


    陈琅几人赶紧拉着马崇明往后退了一步。


    方才他们可是看得真真的,薛昭行也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动作快得看不清,转眼就将马崇明绊倒,按成了个几乎狗吃屎的模样。


    他们这一群书生,怕不够薛昭行一只手拧的。


    “你才活腻歪了吧?”薛璟冷笑,用下巴指了指翻倒在地的药炉,“这是你踹翻的?”


    马崇明被他笑得心下发虚,但还是梗着脖子道:“是又怎么样?!柳云霁在这煎药,臭气熏天,还让不让人休息了?!”


    他这话一出,身后那群跟班们便纷纷附和。


    不仅这些人,连一些平日里不怎么与这群人待在一处的生徒也颇有微词,即便没有说话的,眉头也是皱着的。


    薛璟看着这些表面光鲜的伪君子,心中嗤笑。


    军营的帐子不如屋舍密实,军医若是煎个药,满营都飘着药香。更何况,一群精力旺盛的壮实汉子挤在一处,什么味道都有,也没见有谁抱怨过。


    如今在这书院中,同窗养病,这些人倒是矫情。


    见薛璟杵在原地半天没说话,周围又有不少人为自己撑腰,马崇明又挺起胸膛,对着薛璟嚷道:“看见没!这是民心所向!若再煎药,便滚出去!”


    薛璟还是没动,定定地看着他。


    马崇明被他眼中的不屑和无动于衷气得火冒三丈。


    一想到自薛家两兄弟进了书院后,便处处维护柳常安,同自己作对,他就想将这两人绑了沉到翠秀湖底。


    “薛昭行,你是被柳云霁下了什么迷魂汤,这么护这他?!”


    周遭人一听,面上便露出异样的神色。


    姓陈的圆脸更是面上带着淫邪的笑:“原来,薛大公子好这一口啊!”


    闻言,正在帮忙收拾的柳常安如遭当头雷击,定在原地,面色煞白。


    他此前尚在柳家时,就是害怕薛璟背上污名,才尽可能远离,没想到如今还是有人将这名声安在了他身上。


    他想上前辩驳,没想到薛璟倒是先开口了。


    薛大少爷挑了挑眉,笑道:“瞧你这话说得,和马兄一掷千金、求得瑶台坊名琴赠与柳含章相比,我这才到哪儿呢?含章也不复情义,日日于你鞍前马后随侍身侧。”


    他在心里都快笑出了声。


    这些家伙,是不知道军营里常年见不着女人的糙汉们日日都在聊些什么,敢在他面前开这腔调?


    他在军营听了十几年的黄腔,别说攒了一堆的窑曲儿,这方面的脸皮定然是比这些年少书生们厚得多。


    言罢,无心者“噗嗤”一声将这当做了个笑话,可有心人的脸色顿时变得五彩斑斓。


    柳二立刻辩解:“马兄于我只是知遇之恩,并非薛兄说的那样!”


    “那我和柳云霁怎么就不能是知遇之恩了?他还是我的小夫子呢。”薛璟看着他那副急赤白脸的模样,觉得更好笑了。


    这家伙,总算体会到平日里他哥被造谣时的心情了。


    薛璟下意识地旁边瞥了一眼,果然就见柳常安抿紧的嘴角有一丝上扬,估计心里偷着乐呢。


    这小贼猫。


    柳二是乐不起来,赶紧打着圆场道:“马兄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此处毕竟是屋舍,同窗们午间需在此休憩,在此处煎药,多有不便”


    “你的意思是,只要不在屋舍煎药便可?”


    柳二抬眼看了看马崇明,对方脸色铁青,被反将一军后一时也辩不出什么,于是点了点头。


    马崇明这群人权当默认。


    薛璟挑挑眉,让书言和南星收拾好药具,一行人便出了屋舍。


    薛宁州因上午的时与马崇明不对付,这会儿见他吃瘪高兴地快跳了起来,打着帮忙的旗号,一路跟着他跟出了屋舍,路上还滔滔不绝地讽刺这些书生刻薄寡义。


    薛璟带着几人往西北园子去,一直走到一处较开阔的水边石台才停下,示意南星就在此处煎药。


    “哥,干嘛非得在这儿煎药?不能去亭子里头吗?”薛宁州不解。


    薛璟笑了笑,没说话,扯了一根草叶放在薛宁州面前。


    初夏午间,山风拂过苍翠林叶,带来微潮的凉意,扯动了草叶,一路吹向屋舍那处——


    作者有话说:柳宝会开始越来越腹黑[狗头]


    第42章 煎药


    药炉被重新燃起, 很快,伴着飘渺的烟雾,药的苦香也随着山风, 一路飘往了屋舍的方向。


    离得远了些,药的辛香苦辣淡了许多, 大多数生徒闻见了,也只是稍微皱眉,捏了捏鼻子。


    只有心生鬼祟之人才觉得这味道刺鼻得直冲脑仁, 要把天灵盖给掀翻。


    “你他娘的真是个废物!”


    一间屋舍中, 一叠红纹纸被大力甩在了柳二脸上,又“哗啦”地散落在地上。


    马崇明扔完一叠纸, 还不解气,又从案上抓过几本书, 劈头盖脸地就往柳二身上砸,惊得一旁的陈、刘二人赶紧走远了些。


    “你此前不是说,柳常安不可能再回到书院吗?!现在倒好,他不但回来了, 还带回来两个杀千刀的刺头!敢爬到本少爷头上了!”


    “连这点破事都办不好, 你还有什么用?!”


    马崇明气得面红耳赤、额角青筋暴突, 怒瞪的双目中满是血丝, 指着柳二的鼻子大骂, 与平日里的礼贤下士大相径庭。


    柳二一声不敢吭,垂首敛眸立在一旁,任由他打骂。


    虽说都是三四品的官属, 可就中间这一品的差别,便是天壤般的鸿沟,更何况他父亲白衣出身, 除了他外祖吴尚书,再无靠山。


    吴家嫡出的子孙无数,他一个庶出女生的外家孙,能被想起都已经算主家的仁德亲善,指望他们来做靠山,简直笑话。


    更何况,马、陈、刘三家背靠宁王,他可不会蠢到像薛宁州一样与他们对着干。


    陈琅见马崇明的怒气要再往上冲,赶紧上前,拔出折扇抵在柳二胸口,将他往后推了数步,离开了马崇明的暴动范围,笑眯眯地道:“含章,马兄方才遭了大罪,难免上火,你可别放在心上。”


    他看了眼马崇明,面露义愤:“这薛家兄弟甚是可恶,尤其是那个薛宁州!往日里咱们还请他吃过茶听过曲,如今竟恩将仇报!”


    马崇明一听,怒意更甚,一脚踹向桌案,抓起一叠书,远远地又朝柳二扔过去。


    不过离得远了一些,那些书在未至之前都散落在了地上。


    陈琅退至柳二身后,道:“含章,你是咱们中最聪明的,可得再想想办法。若有什么要帮助的,尽管开口。”


    柳二赶紧点点头,低着头缩着肩,退出门外。


    屋门关上的瞬间,那双眼中骤然盛满了怨恨阴毒。


    他本该是个天之骄子的!


    若非他父母无用,他就会是那个对着别人颐指气使的上位者,何须如此伏低做小!


    该死的柳常安和薛家兄弟……


    ***


    园子里,薛宁州抢过南星手中的蒲扇,用劲地扇着炉灶。


    他脸上的笑遮都遮不住,就差手舞足蹈了。


    他哥不愧是个人才,虽然便宜了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但能熏一熏他们也是好的。


    尤其是那个马崇明!


    柳常安向来忍让,一开始心中还突突跳,但很快就被一股莫名的愉悦给掩盖了下去。


    原来,谦恭礼让不一定能让自己过得好,睚眦必报却有时能对抗无理的恶。


    只是……


    他看了看身侧的薛璟。


    他之所以能有如此底气,全仰仗于薛璟。


    若自己能有如此体魄和权势的话……


    他抿紧唇,大袖中的两手紧握成拳,紧紧盯着面前的药炉。


    药炉防风,再加上薛宁州兴奋得无处安放的精力,不多时小药锅中的药便熬好了。


    药入瓷碗,苦香扑面而来,让薛璟腹中一阵痉挛,险些呕了出来。


    柳常安倒是习惯了,待药凉些后,一口便灌了下去,看得薛璟头皮发麻。


    这家伙平时总是忸怩,喝药倒是有如临万军之阵的豪爽,连眉头都不带皱。


    薛璟趁着众人都在收拾没注意的空档,从袖中掏出用油纸包着的一颗蜜饯,快速地塞进了柳常安的嘴里。


    柳常安见他伸手过来,疑惑地正想张口问话,就被猛地塞了一嘴甜香,瞬间掩盖了浓重的苦涩。


    他微一愣神,看见薛璟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心中本就漾起的一丝涟漪被搅得更加泛滥。


    反观薛璟倒像是个没事人一般,指挥着几人收拾好东西后就往回走。


    他本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妥。


    往日薛宁州闹得他烦了,他也会抓起一把坚果就往薛宁州嘴里塞。


    男人间开开无伤大雅的玩笑本就常见。


    可刚才他的指尖轻触到微湿的唇,却惊得瞬间缩了回来,似乎被什么扎了一般。


    他脑中突然没来由地又想起了在别院替柳常安上药时,不敢掀开的那一段锦被。


    定是因为柳常安太瘦弱了,才会被那群纨绔当做女子戏弄。


    若是长得如他一样高壮,那个不怕死的敢来冒犯?


    想到这儿,他又开始盘算,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让柳常安开始习武。


    在书院待了那么久,薛璟两兄弟已经摸透了课业章程,倒也事事有条不紊。


    晚膳后,薛璟又在后园找了一个顺风处让南星煎药,让各位同窗同享药香。


    随后在一阵不敢出声的怨愤中,在柳常安屋里写完了课业,便早早落锁歇下。


    书言的武课每日都有在坚持,如今已经能打一些简单的拳脚招式了。


    薛璟靠在床头,看着小孩紧闭着嘴,一下一下地挥着拳,心下感慨他那股忠厚认真的劲儿。


    难怪前世娘亲会专门挑着他,送到自己身边。


    突然,遥远的林间传来一阵哀婉的鸟鸣,声音不大,在深夜林间伴着夜风倒也不算突兀,但婉转起伏颇有规律。


    薛璟闭眼听了一会儿,待鸟鸣消失后,又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翻身上了房梁,借着枝叶遮掩,往那个声音的方向去。


    这是他与许怀琛约定的暗号。


    两人不能日日见面,若有什么消息,许怀琛会派人来传,以此鸟鸣为号,在书院有地洞的山墙边会面。


    等薛璟翻到那处山墙的树上,来传消息的小武已经在那儿等了许久。


    他正倚着一根树枝,手上把玩着一根鸟笛,远远地打量着下方看着不甚清晰的地洞。


    旁侧的树枝一阵摇动后,薛璟的身影出现在交错的枝桠间,他赶紧起身行了个礼。


    “薛大少爷,久见!多亏了这条小道,这处地方真好找!”


    小武指了指树下延伸往那条小道说:“你们栖霞书院的这地洞着实厉害。之前听少爷说时,我还不行,这下亲眼一见,无论是位置还是外头的隐蔽都颇有巧思!”


    薛璟行了一路,基本已经能在黑暗中视物,见小武眉眼弯弯的一张憨厚圆脸,笑道:“怎么?你想学?”


    小武挠挠头:“学来也无甚大用,只是颇为惊讶而已。”


    紧接着,他从怀中掏出一支小竹管递与薛璟,悄声道:“少爷差人在栖霞山暗中搜了一遍,没见到什么尸骨。李家透露出来的信息,亦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那群人怕是将人运往城外毁尸灭迹了,如此,怕是难寻了。”


    薛璟皱眉,轻声叹了口气,倒也并不十分意外。


    小武又道:“柳家的那位二少,除了那日在盈月舫请客外,也暂未查到什么。他似乎向来低调,在下人们中风评也很好。”


    薛璟点点头。


    确实是好,不然当日在柳家,那些下人也不会随意污蔑柳常安。


    随后,小武谨慎地四下里探头看了看,凑到薛璟耳边道:“江侍郎一案,目前尚无甚线索。但……少爷旁敲侧击问过大爷,说是此案卷宗完美得蹊跷……”


    之后的内容不消说,他也能想到。


    果然这件事情不简单。


    江元恒这只小狐狸,看似对他真诚无私,却不知藏了多少秘密。


    薛璟眯着眼盯着下方的地洞沉思。


    突然,远远地从下山的方向传来一阵声响。


    有人正急匆匆地往这处跑来。


    急促的喘气声夹杂着沉重的脚步声,在暗夜中显得格外突兀。


    那人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快步爬到了地洞口,熟练地拨开了屏障,钻进了地洞。


    虽然看不清面庞,但那个虽着急忙慌却轻车熟路的背影……


    真巧……江元恒……


    树上的两人屏住呼吸,直到江元恒的身影消失在层叠树影间,小武才低声叹道:“这地洞还挺方便的……”


    薛璟轻哼一声,勾起手指敲了他一个脑崩儿:“给你家少爷带个信儿,找个时间,安排人把这地洞给填了。”


    小武应下,听薛璟又交代了几句,便匆匆告别。


    回了屋舍,薛璟专门往江元恒的屋子看了看,漆黑一片。


    这家伙倒是小心,回来了也不敢点灯。


    看上去是个无恃无怙的可怜人,但不知道背后到底在做什么勾当。


    今日自己才和马崇明一群人起了冲突,他夜里就急忙出了书院……


    这里面能有多少是巧合?


    薛璟冷笑一声,倒也不怎么当回事。


    有自己在,他就不信那群人还能把柳常安如何。


    明日盯得紧一些就是了。


    ***


    翌日,薛璟多了个心眼,处处盯着柳常安,更是提防着江元恒,一旦见江元恒要往这靠,便拉着柳常安走开。


    一日下来,再未见其他异常。


    直到下午写课业时,薛宁州潦草写完后,婉拒了一起听柳常安讲书。


    这是上午说好的事,薛宁州休沐在家吃了甜头,自发要跟着一起听讲,指望着靠这个回家再显摆显摆。


    怎么到了下午就变卦了?


    “我、我想起有些事要忙!我、我先回屋了!”薛宁州面对质问,吞吞吐吐。


    说罢,也不管他哥瞪过来地犀利眼神,飞也似的跑走,活像要去投胎。


    薛璟只好将目光转向还没来得及跟上的书墨。


    小人精压根儿没打算藏,一脸狗腿地和盘托出:“午膳时,卢公子塞了一本书册给二少爷,说是好东西,二少爷午间就急匆匆打开看了一半,这会儿应该是急着回去看剩下的一半。但奴才没看着,也不知道是什么好东西。”


    薛璟皱了皱眉。


    好东西?


    书册?


    他放下笔,手指在桌上轻点几下,猛然站起身,大步往薛宁州屋里去。


    屋门猛地被推开。


    薛宁州正缩在床角,咬着手指一脸表情怪异地看着手里捧着的一本书,上书:《四书集注》。


    这夯货竟能废寝忘食地看这种事?


    头给他!


    薛璟快步上前,在薛宁州震惊的眼神中,一把扯过那本书。


    内页是灵动传神的绘本。


    但,画面上竟是不堪入目的两具赤*裸*肉*体,若再仔细看一眼,便会发现,那两人……


    竟同是男人?!——


    作者有话说: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天使们[星星眼][星星眼]


    关于有读者反馈柳宝太弱了,确实是有点QAQ


    我原本的思路是:柳宝是一个被封建礼教束缚长大的人,所以为了恪守礼教,会灭自己欲望,就算被打死,也没想到要反抗父权,这些被他奉为圭臬的东西直到在薛璟把他带出柳家后,才开始有所动摇。


    但改变不可能是一时的,所以中间经历了书院的事件,一是被薛璟影响,二是切身感受到了反派的恶毒,于是学会了用非“礼”的方式来自保及报仇。


    原先预计二十章他就要开始支棱起来,但中间写着写着字数就爆了,导致前面不够爽,几乎都是被压着,预计要在五十章上下,他离开了书院后会支棱起来QAQ


    当然,最强的时候还是重生以后。


    向前面看得憋屈的宝们道个歉QAQ


    PS:全文35w字可能下不来,恐怕得直奔50w+


    第43章 搜屋


    薛璟脸色铁青, 一把抓起薛宁州的衣领,把他拎了起来。


    “这是哪儿来的腌臜东西?!”


    薛宁州的脸已经红得就像被摁在胭脂堆里辗过一般,吞吞吐吐地不愿说。


    “不、不知……”


    “你不知, 难不成从天上掉你手里的?!”薛璟怒瞪他,抓着书就往薛宁州脑袋上拍。


    薛宁州赶紧伸出一手去挡, 另一手则急急要捂薛璟的嘴:“小、小点儿声!”


    虽然方才他哥一进门,书墨就老练地在外头把屋门关上了,可隔壁都有人, 声大了难保被人听去, 那他的脸还往哪儿搁?


    薛璟冷笑:“你也知道要脸?”


    说罢,又抬起书砸了他一下:“知道要脸还看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说!谁给你的?!”


    薛宁州躲着他哥视线, 支支吾吾地不愿开口。


    这点兄弟义气不讲,以后还怎么在人堆里混?


    “卢湛文?”


    薛宁州眼睛瞪得老大, 震惊地看着他哥:“你怎么知道?”


    随即得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你在书院,也只与卢、齐二人交好,随意猜一个,也只需猜上两次。难不成还有其他不熟悉的人能豁出脸面, 给你这种东西?”


    薛璟见他这蠢犟的模样, 长叹口气。


    书墨早告诉他了, 也就薛宁州还自以为藏得很好。


    他松开夯货的衣领, 将那本春宫图塞入衣襟, 道:“要是让我再发现一次,信不信我把你吊起来打?”


    薛宁州赶紧如捣蒜般点头。


    若放在其他人家,十五六岁的少年们早就开始看春宫逛青楼。


    但薛家家教甚严, 平日在家,他也不敢偷偷逾矩。难得在书院里,有位好友如此大方地将私藏偷偷借他开眼, 他当然不会拒绝。


    只是没想到,这书还未看完便被他哥缴了,也不知赔一本《玲珑小月娥》的新书能不能作数。


    薛璟可不会管他这些烦恼。


    他一回到自己屋里,就气得来回踱步。


    先不说这些杂书在书院中列属禁书,薛宁州看的若是普通春宫图也就算了,可他看的竟然是……!


    他对断袖不了解,只能想起杨锦逸那方脸大耳的猥琐模样,顿时浑身一阵寒战。


    若薛宁州敢变成那副恶心模样,一定要把他腿给打断!


    走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冷静下来,坐在床边思索起来。


    他方才就觉得似乎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薛宁州向来只爱看话本戏文,没见他对男女私房有过什么兴趣。


    就算是与友人间有私密话题,休沐日时分享一本普通春宫图也就罢了,为何卢湛文会给他找来断袖的春宫?还是在书院里?


    略思索一会儿后依旧不得其解,他只好先跳上房梁,将那本春宫图放在了上边,才出门往柳常安那里去。


    薛宁州已经被书墨奉命拖过来坐了好一会儿了,一直坐如针毡,时不时抬眼瞟一瞟屋里的几人,总担心他们知道了刚才发生什么,臊得不行。


    薛璟到的时候,就见柳常安和薛宁州正时不时打量着对方,气氛既和谐又诡异。


    他的视线在两人间逡巡,突然福至心灵。


    昨日因煎药之事得罪了马崇明,他本以为,那群宁王党羽必然会针对柳常安进行报复,于是今日便把注意力都放在了柳常安身上。


    但得罪马崇明的不止柳常安一人,还有他们兄弟俩。


    那群人没胆找自己的麻烦,但薛宁州这夯货就说不准了。


    他对人防备心不强,若买通他身边友人算计与他,再简单不过。


    更何况


    无论卢、齐二人当日对他兄弟俩的离间是有意还是无心,都不算是什么好东西,跟薛宁州虽看上去意气相投,但也没多少深厚交情,被买通实属正常。


    他又想起昨日深沉夜色中,江元恒慌忙从地洞爬回书院的场景。


    这么看来,宁王党羽、江元恒以及卢齐二人,怕是暗地里都有关联。


    如今,他不知道那群人背地里的算盘,只能把眼前的两人一块儿盯着。


    横竖在书院里的小鬼们也翻不出什么花儿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了。


    一个下午,屋舍的院内都十分宁静,未见异常。


    晚膳过后,几人又听柳常安讲了一会儿书,直至夜幕几乎沉落大地。


    突然,院门处传来一阵喧闹,引得众多生徒向外探首。


    “刘斋长来了!”


    “斋长怎会来此处?难不成有哪位同窗犯了事?”


    “不会吧?咱们书院许久都未有触犯院规的事发生了!是谁这么倒霉?”


    专司惩戒的斋长一来,人人自危。


    薛璟几人自然也走到门外观望。


    刘斋长须发有些许霜白,嘴角下压,看上去威严且不近人情。


    他带着身后两个年轻的护院,环视周遭,随后径自走向一间屋舍


    ——恰是薛宁州的屋舍。


    薛璟挑了挑眉。


    来了。


    “屋主何在?”


    刘斋长声如洪钟,响彻满院。


    瞬间,众多视线转向薛宁州。


    饶是厚脸皮如薛宁州,一时间也有些遭不住,差点要往他哥身后退。


    但这么多双眼睛盯着,斋长又站在他的屋前,他就算想躲也无处可躲,只好硬着头皮上前行了一礼:“学生在此。”


    斋长听身后传来声音,回头看去。


    就见一个长相清朗的少年正冲他作揖,因紧张显得略有些畏缩,一双颇为灵动的黑眼眸现下十分闪躲。


    十足十做了亏心事的模样。


    “有人投告,你目无法纪,私藏禁书。如今,本斋长要来核查。若属实,必然重罚!开门吧!”


    刘斋长开门见山道明来意,让周遭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竟敢在栖霞书院私藏禁书?!”


    “斋长最恨此道,若抓到,不仅重罚,怕是要被赶出山门吧?”


    “听说这薛家二少爷本就是个有名的纨绔,做出此事,也不稀奇。”


    “这薛家两兄弟,怕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薛宁州没仔细听这些议论,他已经被吓得脑袋发懵。


    私藏禁书?


    他有吗?


    好像还真有,不过被他哥先缴了。


    可不过一本春宫图罢了,犯得着如此大动干戈吗?他又不是真作奸犯科了!


    但是,斋长怎么知道他有春宫图?


    周围这些同窗,不会都知道这回事了吧?


    也太丢人了!


    他脑子里一时闪过无数念头,偏偏讷在原地一动也没动。


    斋长面露怒色,喝道:“为何还不开门?!你果是藏了禁书?”


    薛璟见薛宁州讷讷的没有反应,上前轻敲他肩膀,把他拉回了神,随即冲斋长行了个礼:“斋长,敢问如何核查?”


    斋长上下打量了几眼这剑眉星目的英武少年,耐着性子道:“自然是搜屋!”


    这和薛璟猜得一致。


    若他中午没撞破薛宁州干的好事,那本春宫图必然还留在薛宁州屋中,斋长若是搜屋,自然一搜一个准。


    如此一来,薛宁州在书院的名声便会扫地,不仅要受责罚,更有甚者,怕是要被赶出书院。


    他朝马崇明那行人轻瞟了一眼,那张马脸正抬得老高,面上满是得意之色。


    柳二依旧在他身后垂眸而立,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另一侧不远处,卢齐二人躲在屋门边,神色急迫地往这里探看。


    见面前的人还未有动静,斋长皱眉怒道:“怎的?不愿让搜屋?”


    这生徒看上去不好相与,但他也带了护院,任他一个学生,不敢在书院里胡来。


    还未等两兄弟回话,柳常安上前几步,轻声道:“斋长,此间恐有误会。宁州不是那样的人,贸然搜屋,怕会让他在同窗间落下口舌。”


    栖霞书院中,没有一位夫子对柳常安是不偏爱的,斋长亦如是。


    他的神色明显和悦不少,对柳常安道:“云霁,你身子不好,不必思虑这些琐事。若他清白,搜屋可证;若他逾矩,此举也不冤枉。”


    言罢,又转头对薛宁州道:“开门吧!”


    薛宁州已经回过神来,只是混沌的脑袋还隐隐发胀。


    听了这话,虽极不情愿,也还是让书墨上前,把屋门打开。


    斋长雷厉风行地带着两名护院,在众目睽睽下进屋开始搜寻。


    “啧啧,想不到薛家二少爷是个道貌岸然之辈。”


    马崇明得意的唇角快要翘上天了。


    身后几人一言一语地跟着附和。


    “许是薛二少爷没怎么受过夫子训诫,不知书院与市井大不相同。”


    “薛家将门出身,与我等文人自然天差地别!”


    柳常安听得紧抿唇。


    虽然他不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见中午薛宁州的反常,想来此事不是空穴来风。


    再看马崇明一行人那一副洋洋得意的样子,作为过来人,不难猜出这其中必然有这群人的手笔。


    如今,这群人不仅欺压自己,还想将薛家两兄弟拉入泥沼


    但还没等他想完,就听身边想起极轻的一声哂笑。


    他抬眸看向老神在在的薛璟,紧绷的心神骤然便放松了下来。


    是了,还有薛昭行。


    这人就像支定海神针般,似乎只要有他在,便没什么可怖的。


    果然,薛璟侧头轻声对他道:“一会儿你就看看马崇明暴跳如雷的蠢样吧。”


    薛宁州的屋中,斋长已带着护卫仔细翻找了半天,除了一些经史子集外,更多的是一盒盒螺钿漆木盒装着的零嘴糕点,堆得比书还高。


    屋舍本就狭小,无论是床还是柜,一眼便能望尽。


    盏茶功夫后,斋长带着人出来,道:“搜屋已毕,此处并未有何禁书,薛宁州无逾矩之行!”


    他向院中众人扫视一眼后,又厉声道:“匿名投告,是为维护书院之风气,并非儿戏!若查出今日诬告之人为何,必重罚!”


    说罢,他对着还在发懵的薛宁州轻点头,示意事了,随即大步往院外去。


    而马崇明果然在斋长裁定薛宁州无错后,原本面上的得意慢慢冷却,随后凝成了一团扭曲的惊疑愤懑——


    作者有话说:虽然晚了点,但也算是赶在今天发完了[笑哭][笑哭][笑哭]


    第44章 猜测


    马崇明瞪大眼睛远远看向卢湛文, 又扫向身旁的柳二,随后紧咬牙根,面上青白交加, 活像个青面獠牙的恶鬼,恨不得一口就把眼前的人吃了。


    他深喘几息, 强压下欲喷薄的怒火,“哼”了一声,大步回了自己屋舍。


    薛璟瞥见那几人各异的神色, 翘着嘴角, 进了薛宁州屋中。


    书墨已经点上了烛火,摇曳烛光将一室染得暖黄, 衬在薛宁州迷茫的眼中,让他看上去有几分可怜。


    他到现在还脑袋发懵, 似乎刚才经历了一场戏文中的幻梦。


    柳常安心下担忧,跟着薛璟一起进来,就看见薛宁州呆愣地半张着嘴,看着昏黄的墙面发着呆。


    想来这众星捧月的少爷从未经历这种事, 一时缓不过来。


    “宁州, 斋长已做了裁定, 不会有事的, 放心吧。”


    薛宁州缓缓将视线转向柳常安, 半晌才反应过来对方在安慰自己,从喉咙里勉强挤出一句“嗯”。


    两兄弟都静默不语。


    柳常安心知两人必然有要说,而自己对此事一知半解, 又是个外人,便借口要去休息,宽慰了薛宁州两句, 便离开了。


    门扉掩起,隔绝了外头探究的视线。


    薛宁州这才回过一丝神,惊觉这人也没那么讨厌,还怪善解人意的。


    若是自己,怕是要想方设法刨根究底问个明白。


    他揉了揉鼻子,叹了口气,随后喃喃自语,又像是对薛璟道:“还好书被缴了,不然这脸了就要丢大了……”


    他抬眼窘迫地看着薛璟:“若被斋长抓到,会如何……?”


    薛璟想了想,道:“栖霞书院向来规矩严格,被抓到你藏了那么一本……嗯……怕是要被赶出书院。”


    那书实在是伤风败俗,饶是他一个听惯了窑曲儿的大男人也没脸皮说出嘴。


    薛宁州嘴角上扬一瞬,很快又变作苦笑:“我是挺想离开书院的,但如果是因这离开,也太丢人太憋屈了……”


    他扁扁嘴,满脸委屈:“可夫子怎么会知道此事?哪个王八蛋去提告的?!”


    薛璟略带深意地笑道:“有谁知道你藏了那图册?”


    薛宁州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半晌冒出一句:“你。”?!


    薛璟强忍住一掌拍向他脑门的冲动,怒瞪过去。


    薛宁州一时不说话了。


    他也不是傻。


    不单在戏文里,在身边大家世族也不是没见过一些不入流的陷害手段,只是当事情未牵扯到自己时,便只当是个配零嘴的调料,听完就过了。


    他本就不喜欢书院,这些日子在他哥的看管下过得苦巴巴的。


    好不容易遇见一个顺意说得上话,还喜欢小月娥的同窗,便把这人当作清苦日子的一点慰藉。


    喜欢小月娥的人怎么会是坏人呢?


    可图册是卢湛文偷偷塞给他的,当时甚至还避开了齐达衡,说是好东西只与他共享。


    除他以外,再没有其他人知道此事了。


    “可我与他没过节,他为何要如此害我?”薛宁州还是不明白。


    薛璟挑挑眉:“那你与谁有过节?”


    薛宁州又沉默了半晌,随后几乎肯定地问道:“是马崇明指使的?”


    若是这样,那卢、齐二人一开始接近他,怕就是带着目的的。


    他虽然看着没心没肺,但这种被欺骗的感觉还是让他心头怒火烧起,握紧了拳头。


    薛璟见弟弟如此,心里有些不落忍。


    可他不可能一辈子顺风顺水,总得有些波折让他长大,避免重蹈前世的覆辙。


    听家人说,前世薛宁州被京兆府拘了后,备受严刑拷打,抵死不承认自己杀人。只是再硬的嘴也扛不过御笔朱批,一纸诏令,这命说没就没了。最后尸身送回来的时候,几乎不成人形。


    这一世,他定然不能再让薛宁州冤死。


    薛家都是硬骨头、急脾气,薛宁州不等薛璟回答,便基本想明白了其中关窍,猛地起身就要往外走。


    “我这就去问卢湛文!若真是如此,我揍他满地找牙!”


    不过他还没迈出第二步,就被薛璟拉住:“先别着急。你没证据,当面质问他也不见得会说实话。”


    他将薛宁州按回床边,蹲下身子,看着他的眼睛,道:“之后你还同往常一样,和卢、齐二人一起相处,别让他们觉得你猜出了此事。”


    薛宁州满脸疑惑:“那不膈应得慌吗?”


    薛璟拍了拍他的脑瓜子:“忍一时冲动,才能看后续的好戏,明白吗?”


    这也是他对自己说的。


    重活一世,他才知道,有许多事情不如表面上看去般平静,得耐心地、小心地等戏台搭好,才能安心看戏。


    薛宁州见他哥眸色深沉中似有精光,虽不情愿,也还是深吸几口气,咬牙点了点头。


    见他应下,薛璟起身。


    “放心吧,其他的交给我就是。”


    说罢,他交代书墨照顾好薛宁州,便回了自己屋舍。


    ***


    另一边就没那么安宁了。


    马崇明回屋后,怒气盛得让他几乎想要把屋顶掀翻。


    他见柳二跟在陈琅身后进来,抓过文椅便要往他身上砸,被几人堪堪拦下。


    “没用的东西!”


    他指着柳二的鼻子大骂:“废物!”


    陈琅掏出折扇,将马崇明手指压了下去,轻声道:“马兄,先听含章解释一番。”


    言罢,柳二赶紧毕恭毕敬地上前道:“书不会错的,昨日是我与卢湛文一同在书肆取的,卢湛文也的确将书给了薛二。只是不知是否有人走漏了风声,让薛二知道了这件事,将书藏了起来”


    他一边说,一边抬眼去瞟屋中的众人,想要挑拨的意思不言而喻。


    但很快,一叠书册就砸到了他的脸上。


    “不管是薛二知道了,还是其他什么缘由,本少爷不管!本少爷要那几个混账消失!”


    待书册一本本落地,柳二战战兢兢地睁开眼,顾不得面上疼痛,赶紧道:“我保证!这次一定万无一失!”


    马崇明大概是不止第一次听这话,不耐烦地道:“那就滚吧!”


    柳二急急退了出去,在关上门前,听到里面传来几声嘲笑。


    “一个四品侍郎破落户的儿子,你还能指望他有多大能耐?”


    “就是,消消气,此次休沐,去找杨兄他们商讨一下”


    很快,人声被门板隔绝。


    柳二垂首站在门前,被窗边散出的烛火笼罩得更显阴郁。


    他握紧拳头,双臂微微颤抖。


    该死的薛宁州!


    如今卢湛文已没什么用了,还得想想其他办法才是。


    等将来他经杨公子介绍入了宁王的眼,在高门子弟中混出个样子,这群酒囊饭袋可再也拿捏不了他了!


    他转身,恨恨地碾了一脚石板缝间的杂草,匆忙回屋。


    薛璟跃上屋顶时,透过枝叶缝隙,远远看见柳二愤懑离去的模样。


    呵,一群阴沟老鼠。


    待院中无人后,他轻声踩着枝丫,飞快蹿到了一间屋舍上方。


    屋舍中没有灯火,静悄悄的。


    他轻手轻脚地掀开屋顶瓦片,滑进房梁中。


    屋中人正扒在窗边,透过窗缝盯着自己的屋舍。


    自他入书院的第一日起,这人就开始盯梢。


    原本他早就想来探个究竟,但之前被课业烦扰,想来这家伙也折腾不出什么风浪,便一直将此事放在一旁。


    若不是出了薛宁州这事,他打算再晾上一段时间的。


    他蹑手蹑脚走到正聚精会神往外望的人身后,在他耳边轻声道:“盯这么久了,不累吗?”


    江元恒正同往常一样窥探薛璟夜间是否会有动静。


    他本以为,自告知地洞之日起,薛昭行便会前去探查,可如今半个多月了,也未见他有何动静。


    今日薛宁州出事,他直觉薛璟一定会有所行动,可盯了半晌,还是未见他出来。


    他本就着急上火,这会儿猛地被人贴着耳朵,阴恻恻地被吹了阵风,吓得他差点跳了起来,急忙转身,后脑猛地撞在了窗格上。


    “哎哟!”他脊背惊出一身冷汗,一手捂着后脑,一手捂着心口,还不忘尽量压低自己的声音。


    稀薄的月光挥洒得有些吝啬,只从窗外漏了几丝进来,照得薛璟带着冷笑的面上黑白相间,像个索命的鬼。


    没等他反应过来,薛璟伸手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拖至屋中央,掼在地上,然后蹲下身,看向他双目。


    “你自己同我坦白?还是我揍到你坦白?你自己选吧。”


    江元恒本就吓得魂都要飘起来,如今又被掼得发懵,无措地看着薛璟:“什、什么?”


    薛璟冷笑一声:“薛宁州这事儿,你掺和了多少?”


    江元恒消化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他在说什么,赶紧坐直身子辩解道:“你误会了!我没——!”


    薛璟不耐听人狡辩,将他按在地上:“好好说。”


    谁知江元恒虽尽量压低声音,却挣扎起来:“薛昭行!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我怎么可能跟宁王走狗掺和在一起!”


    “薛昭行,你自己蠢,一天到晚只知道缠着柳常安念什么之乎者也,一个堂堂武将,偏要咬文嚼字!”


    微凉月光下,江元恒褪去旧友那一副谦恭温和的皮,一脸森寒狰狞,看着薛璟冷笑。


    “如今群狼环伺还不自知,还污到我头上——!”


    薛璟见他对宁王一党的厌恶不似作假,哼笑一声:“那昨日深夜,为何你不待在屋里,而在院外?”


    江元恒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上的狰狞慢慢松解,泛成一片笑意:“哈哈哈!薛昭行!我果然没猜错你!我就知道你不可能囿于这个破书院!”


    “你去查了修远之事?可有何发现?!”


    薛璟冷笑:“我为何要去查李修远之事?”


    江元恒没想到他如此回答,被噎了一下,沉吟半晌后咬牙道:“你可知李修远是因何出事?”


    薛璟见他这样,对之前李修远做了柳常安替死鬼一事更加确信。


    可谁知道江元恒是不是罪魁之一?


    更何况,他今日来,确实与李修远无关。


    “和我有什么关系?倒是该我问你,为何你昨夜离开书院,今日便有人栽赃薛宁州?再有,为何你要挖那地洞?莫不是你与人勾结,将李修——”


    “放屁!我怎么可能会害他!”江元恒怒得眉峰倒竖,几乎控制不住音量。


    努力克制下,他又努力扯出一副笑模样:“我昨日有事去了趟琉璃巷的书肆,恰巧撞见卢湛文在挑春宫图,我躲在暗处,没被他见着,趁着夜色赶紧先跑了回来。我琢磨着有些不对劲,今早本想告知于你,谁知你一见我就走,让我这童年旧友好不心伤。”


    “……”


    今早江元恒频频向他这里打量,薛璟以为是要对柳常安下套,远远地便躲开了。


    “但这也只是你一面之词,我昨夜可没见着柳二和卢湛文。”


    江元恒被揭了那副谦恭面皮后,倒也懒得再装模作样,嗤笑道:“你没见着的东西可多了。信不信由你,毕竟拳头长在你手上。”


    话毕,他便闭了嘴,似乎不打算再言语。


    “那你为何要挖那地道?你若不挖,李修远也不会失踪。”


    这话似戳中了他的痛处,江元恒本就被月光晒得惨白的脸更是阴惨。他似用了全身力气咬紧牙关,梗着脖子发着抖。


    “薛昭行……”


    他猛地一把抓住薛璟衣袖,抖着唇,轻声道:“你兄弟二人和柳常安得罪了宁王党,此后必然逃不开算计。我同你做个交易,我给你消息,你帮我报修远之仇,可好?”


    他眼中恨意不假,在清冷月光中显得更是灼热。


    薛璟起身,坐在案边椅子上。


    旁边还有一张桌案,空空如也,想来曾是李修远的位置。


    他抬指轻敲桌案,思考良久后道:“你还未对我坦白清楚便与我谈交易,不觉得没什么诚意吗?”


    江元恒起身坐在地上,点点头:“确实。但此地怕隔墙有耳。”


    他想了想,又道:“待休沐日,你我二人找一处私地,我再同你细说。”


    “薛昭行,只要你本心不变,我必然对你知无不言。但你若敢倒向宁王……”——


    作者有话说:抱歉,今天木有小甜饼,但还是祝各位小天使们七夕快乐[比心][比心][比心]


    第45章 交易


    薛璟目光深沉地看了他半晌, 终于还是收起了那副打量的神态,伸手将他拉起来,拍了拍他的肩:“彼此彼此, 若被我查出你与他们勾结……”


    “随你处置!”


    很快,江元恒就知道薛璟是怎么在自己的盯梢中, 还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自己屋中的。


    只见他轻身一跃就上了房梁,轻轻一攀就从被枝叶遮蔽而投不进一丝光的屋顶缝隙钻出去了。


    难怪自己每日盯到夜半三更都不见人出入!


    这家伙根本就没走正门!


    ***


    薛璟对江元恒的怀疑本就十分微妙,也没能寻思出合理的动机。


    既然他帮自己确认此事背后之人是柳二和卢湛文, 那他的事情先放到休沐日再说也无妨。


    第二日, 薛宁州一早起身便来到卢、齐屋门前,想同往日一样和他们一起做早课。


    但两人屋中已空。


    平日里, 这两人再晚都会耐心等他,今日却早早撇下他走了, 若说心里没鬼才怪。


    薛宁州撇了撇嘴,和他哥一行人一起做了早课,然后在早膳时,于膳堂逮到了卢、齐二人。


    兄弟两二人极有默契。


    薛璟在他俩旁边一桌坐下。


    薛宁州则笑吟吟地过去, 坐在卢、齐同桌, 嗔怪道:“你俩今早怎地走那么早, 也不等我, 害我好找!”


    齐达恒见他, 赶紧请他坐下:“宁州快坐!原本是要等的,但昨日闹了这么大乌龙,怕你心里不舒坦, 不愿上早课,我二人便先走了。”


    接着,他转头对卢湛文道:“你瞧, 我说二少不是那么矫情的人,哪会因这事就不上早课?”


    卢湛文面上闪过一瞬尴尬,但很快满脸带笑地谦责道:“二少快坐!这倒是我狭隘了,早知今日就该等你一起了。”


    薛宁州笑得天真:“那可不嘛!你可得好好给我赔罪!想我昨日才被不知哪个杀头鬼给阴了,丢了这么大面。”


    突然,他扁扁嘴:“你俩不来安慰也就算了,怎的,也同其他人一样,看不起我了?”


    他的委屈浑然天成,把齐达恒看得满是歉疚,赶紧否认:“怎会!二少你可别误会!”


    而卢湛文被那句“杀头鬼”惊得一愣,随即耳根控制不住地红了起来,只是面上还故作镇静道:“此事怕是其中有些误会吧。不过今早确实是我们的不是,不如这样,休沐日,我请二少爷听曲去!”


    薛宁州一听有人请客听曲,立刻又笑了起来。


    “既然如此,我也就不计较那个臭不要脸的混账东西,等你请客!”


    薛宁州三句不离脏口,当着人的面,暗地里将卢湛文骂了个舒爽。


    一旁的齐达衡不明就里,还时不时帮腔几句。


    而卢湛文臊得慌,臊色都快要从耳根往前涌了,还不得不跟着点头。


    这把坐在一旁的柳常安看得差点掩不住笑意。


    他本就聪颖,昨日之事已经猜出七七八八,今日一见卢湛文这副梗着脸强忍着被当面咒骂的模样,便几乎把剩下的两三分补全了。


    看着薛璟似笑非笑地关注着隔壁桌动向的样子,柳常安竟觉得心里痒痒的,恨不得也能像薛宁州一样,替他痛骂几句,只是礼教使然,只抿着唇,压着嘴角的弧度。


    倒是昨日因故没经历此事的李景川义愤填膺,隔着桌帮着薛宁州声讨这“厚颜无耻之人”。


    接下去的时日,薛宁州便照他哥所说,装作完全不知情的模样,日日依旧与卢、齐二人玩在一处,只是时不时咒骂几句过个嘴瘾。


    卢湛文在薛宁州状似无意地透露那本书被他哥给缴了,而非识破自己的计划,暗自庆幸,心中思忖这薛二实在是蠢。


    一开始听这二世祖痛骂自己,会窘迫非常,但听久了竟也觉得事不关己,还时不时跟着骂上几句。


    如此过了半个月,很快到了下个休沐日。


    柳常安这次不可能再跟着薛璟,也因李修远这一前车之鉴深知不能独自留在书院。


    于现在的他而言,顾好自己,便是对薛昭行最大的帮助。


    半个月的药汤让他内瘀散了不少,人也开始有了精力,于是便去了严夫子家帮他一道修书,顺便还向夫子学了一套简单的健体术——当然是悄而为之,否则让薛昭行知道了,必然又要日日看着他练体,实在令人羞窘。


    没了后顾之忧,薛璟这次回了家,和薛宁州一起被娘亲推到来访的亲戚面前显摆了一阵近来的学识,收获了不少夸赞。


    那些亲戚眼中满是藏不住的惊诧,活像真是见到猪上了树一般。


    ……呸呸呸!


    都怪许怀琛,说什么他若是会念书,连猪都要上树!


    晚些见面时一定要揍他一顿!


    不过在去之前,还有件要事。


    隅中之时,他将乐在其中的薛宁州推出去应付亲戚,自己带着书言从后门赶车去了茶馆。


    已经有茶客陆陆续续地来吃茶,沈千钧早已在柜台后忙碌了。


    一见他,沈千钧就忙迎了上来:“哟,咱们文武双全的东家来了!”


    薛璟一拳轻敲在他肩上:“别跟着揶揄我!最近铺子生意如何?”


    沈千钧笑得合不拢嘴:“那还用说?按许三少说的,咱自己的商队已经筹备得差不多了,往后便能有数支自己的渠道。对面那金玉楼如今也要完工,回头便连金石玉器的生意一块儿做。我已经托大哥帮忙找了一些靠谱手艺师傅,已经在掐簪坠冠带了!”


    薛璟往长街对面看去,有幢二层小楼,正上着朱漆描金。估计要不了多时,便会成为东市最华贵的一家金石玉器铺子之一。


    报完了正事,沈千钧将薛璟拉至柜台边,表情古怪地道:“方才有位……呃……,拿着一张你写的条子,说是与你有约……”


    前些日子,他与江元恒约好在此茶馆见面,江元恒专程要他写张贴,证明是薛璟相邀而来。


    薛璟将字条写得清楚,晾他也不能做怪。


    薛璟点点头:“是,他在哪儿?”


    “哦,他在后院的雅间。我见他……实在不适合坐在堂中……”


    沈千钧急忙带着他去到后院,边走还边道:“你何时结交了这样一位朋友?他在后门打听了好一会儿,若不是有那张纸条,我还真不敢放他进来!”


    薛璟疑惑。


    什么叫“这样一位朋友”?


    江元恒不就是个普通的生徒么?


    雅间里,江元恒已经坐在案边等着了。


    他褪了一身襕衫,头发随意用赭色的粗布头带扎着,赭色粗布里子外套着件白色外罩。


    见薛璟来了,他也懒得起身,歪头打了个招呼,便又开始捣鼓面前茶盘上的小瓷罐。


    “你这茶馆里颇有些好东西呀!”


    他面前几个小茶罐都已开了盖,各种茶香混杂交融,弥漫在小小茶室中,沁人心脾。


    他将每个茶罐都嗅了一番,随后挑中一罐天青瓷瓶里的岩茶:“就泡这个吧!”


    见他这一副不把自己当客的模样,薛璟额头突突跳了几下,挥手让书言泡茶。


    书言学什么都很快,如今将茶艺也学得七七八八,手法挑不出什么大错。


    澄明透红的茶汤浸润着岩骨与花香,将绵中带刚的山水之韵盛在两个白瓷盏中。


    “啧啧,不愧是镇军将军府的大少爷,这日子过得可真是舒坦,连个小书童都精于茶道。”江元恒啜了口茶,一脸的阴阳怪气。


    自那夜两人撕破了窗户纸,江元恒便不在他面前摆出那副彬彬有礼的姿态,反而将幼时的吊儿郎当展现得淋漓尽致。


    薛璟哼笑一声:“别贫了,快说吧。”


    江元恒看着书言笑而不语。


    薛璟皱了皱眉,还是吩咐书言出去了。


    门扉掩上,竹帘蔽窗。


    江元恒倾身凑近薛璟,叹了口气道:“别怪我谨慎,实乃情势所逼。你我总角之交,但过去多年,各有际遇,我也不知你如今究竟什么样子,总得多观察观察。”


    薛璟垂眸喝茶,不置可否。


    江元恒没等到回音,抓起小茶刷,搅动茶盘中缓慢摇曳的清香茶汤,幽幽道:“修远是国子司业之子,在家开蒙,所以你未曾见过。自入书院后,便同我住在一屋。”


    “他为人谦和,学富五车,与我经过一些波折,成了挚友。不过与我这招人嫌的不同,他和其他同窗的关系也都不错。在我家道中落后,也未曾看不起我,还同以前一样待我。”


    “那日我一人在屋中捣鼓,至月中还未见他回来,出去才知同窗都在找他。只是众人将书院翻了个遍,都未能找到人,门房处也说没见人下山。于是我也赶忙打着等,山前山后四处寻找。可半夜过去,还未见人,山长只能让大家先回去休息,打算第二日去报官。”


    “我悻悻回屋,无法入睡,猛然想起那个地洞,于是满心忧愁地趁着夜色摸了过去。没想到,果然在那发现了一些挣扎痕迹,石壁上还有一些血迹。我往外追了一段,可过了近一夜,必然是找不着了。”


    听到这儿,薛璟皱着眉,将茶杯放在案上:“你当时见到的那些痕迹,可有被清理过?”


    江元恒停下手中动作,看向薛璟:“巧了!待我回到洞口时,突然听到附近传来响动,于是赶紧躲到附近的暗处草丛。有人自书院中来,在洞口处做了一番清理。可当时天色太暗,隔着草丛,实在没看见是谁。待那人回了院内,我又去检查了一番,洞口已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那人是从书院中来?!”虽然不是没有这样的猜测,但薛璟还是心中惊叹。


    “是!所以这栖霞书院里,可藏了不少牛鬼蛇神!”江元恒眼中露出阴鸷眼神,满含仇恨。


    “若不是我知道那处地洞,也差点要信他们的鬼神之说了。修远并无仇家,我琢磨了许久,才想明白,他怕是成了柳常安的替死鬼。而柳常安这罪魁,却好端端地活着!”


    他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茶刷,颤抖间几乎要将其折断。


    薛璟见他如此,嗤笑道:“若不是你当初挖那地洞,李修远也不会遭此无妄之灾。”


    江元恒一愣,随即脸色煞白,紧咬着唇,不再辩解。


    他怎能不知?


    这些时日来,他日夜都在愧疚悔恨中。可人就是如此,光恨自己,又能如何?难不成找自己报仇吗?


    他还有那么多要做的事,总得将这仇,放在能报的人身上,才让这无望的人生有个盼头。


    薛璟可懒得同情他:“你为何挖那地洞?”


    江元恒依旧紧握手中的小茶刷,紧咬牙关,依旧不语。


    薛璟瞟了他一眼:“与你父亲有关?”


    江元恒猛地一怔,抬眼看向薛璟,眸中透出几分探究。


    薛璟啜着茶,老神在在地回望过去。


    “是。但此事牵扯太多,暂时就不劳昭行费心了,待来日时机成熟,我会再告知于你。当下,我只求帮我找出害了修远的真凶,让他……偿命。”


    江元恒终于放过了手中的小茶刷,碾了碾指尖沾上的茶叶末,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着薛璟,似要透过他的面皮,看出他心中所想。


    “作为回报,我会将手上的一些消息告知于你,好帮你未雨绸缪,对付那群宁王党羽。现今他们还是学生,不成气候,可他们坐靠几大世家,来日若真入了朝堂,难免成为拦路虎。你应我此事,百利而无一害。”


    薛璟正要开口,江元恒立刻伸手制住:“你可别拿忙着念书一事搪塞我,你就不是这块料!”


    虽然他说的是事实,但被人指着鼻子否定,还是把薛璟气笑了:“你凭什么这么说?再说了,你能给我什么消息?”


    江元恒早猜到他有此一问,笑得狡黠,背过身去,一把扯下头上的赭色发带。


    一头不算齐整的头发瞬间披散在肩,又被他用力揉搓一番,蓬乱得像刚搭好的鸡窝。


    随后他一把扯下白色外衫,露出里面打了补丁也遮不全破洞的赭色短打,皱皱巴巴,似被浆洗了百遍似的。


    薛璟见他活动了下肩背,随后渐渐佝偻起身形,又往脸上抹了一把。


    似乎完全准备妥当了,江元恒缓缓转过身来,动作慢得像个行将就木的老头。?!


    大变活人?!——


    作者有话说:[爆哭]写快了文笔被吃了大半,之后会找时间修文笔(剧情不会变)


    第46章 变脸


    只见回过头的江元恒原本少见天光的白色面皮上, 抹上了一层脏灰,有些还蹭在蓬乱的头发上,看上去就像是在灶膛里滚过了一圈。


    他眼珠子微微上翻, 显得十分呆滞,连下巴都往前倾, 成了个歪嘴的地包天,两手看似无力的勾起,作揖般上下晃着, 口中还口齿不清地喃喃道:“行行好, 大老爷,给点儿吧……”


    配上他那副佝偻弯曲的身形, 活脱脱就是一个街边乞讨的乞丐,即便蹿到薛璟面前要饭, 他都不一定认得出。


    薛璟难得震惊得说不出话。


    这是他两辈子都没见过的“奇活儿”。


    他只能微张着嘴,不停地打量着眼前这副面孔,想从上面找出原本属于江元恒的痕迹。


    很快,江元恒眼一眨、脸一皱, 突然恢复原状, 只是面上的灰还未拍去。


    “怎么样?像不像个落魄乞丐?昭行可还认得出我?”


    他面上带着一丝得意, 坐回案边, 抓过茶杯大声地啜了口茶。


    这话问得薛璟不知是该先摇头还是先点头, 只能继续一动不动地继续琢磨,江元恒如何不用人皮面具就能做到如此彻底的变脸。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昭行, 我备了些茶点给你送过来。”


    薛璟看了眼正吹着茶末的江元恒,见他没反对,朝门外喊了一声:“进来吧。”


    沈千钧手上端着两盘点心快步走了进来, 还不忘让门外的书言赶紧将门带上。


    他将点心放在几案上,眼神不停地打量着蓬头垢面的江元恒,满是怜悯。


    “这位……小兄弟,可用过早膳了?既然是昭行的……呃……友人……?”


    他话说一半,也不知合不合适,看向薛璟求了个肯定,才又继续往下道:“那便不必客气,这是店里的招牌茶点,尽管用!”


    薛璟算是明白为何他刚进门时,沈千钧那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估计江元恒便是以这幅面目出现在茶铺后门,若没那张他亲写的条子,早被当乞丐赶了出去。


    始作俑者倒是满不在意,他伸手捏过盘中的一块梅花酥,放在嘴里嚼了两口,立刻两眼放光,冲着沈千钧问道:“不愧是来福楼的招牌点心!您瞧,这么多我二人也吃不完,介意我带一些走吗?”


    他笑得极谄媚,就像是刚拿到一个大户施舍出来的几钱铜板一般。


    “这……”


    沈千钧略有些尴尬地看向薛璟。


    薛璟已经没眼看了,都替他臊得慌,大手一挥,准了。


    江元恒立刻喜上眉梢,用那白色外衫将点心一包,搂在怀中:“我与薛兄商谈已毕,如此,先告辞了。”


    他佝偻着后退出了门,在将关门之际,又伸进个头,对着薛璟交代了一句:“我虽怨恨柳云霁,但若他也出事,那修远便白遭此难了。”


    薛璟看向那双藏在灰尘中熠熠生辉的双目,品着他的未尽之言,点了点头。


    得了应承,江元恒很快消失在两人的视野。


    沈千钧对他们这些事情一丝都不了解,但也知道,薛璟如此身份,又是将门之后,有些上不得台面的线人暗桩也说得过去,便按下好奇心,当作不知此事,问道:“就要到用膳时间,要不就在这吃吧?”


    薛璟还没能完全消化刚才的事,讷讷地点头,随后花了近一柱香的时间,将今日所闻所见同往日得知的消息一一在脑中整理思索,等回过神来,饭菜已经上了桌。


    在军营待惯了,他也不那么介意尊卑,喊沈千钧和书言一起用了午膳,随后装了些茶点,往城北去了。


    许怀琛近日都喜欢待在琉璃巷旁叶家的那处宅子。


    琉璃巷汇集了四面八方来的胡商,藏着全京城最新鲜的玩意儿,尤其是西北来的金器玉石。


    为了新铺子的开张,他只要有空,便在琉璃巷淘些外来货。


    薛璟鲜少到这处来。


    他前世与西北部众连年征战,恨屋及乌,自然也不喜欢胡商和胡货。但这些东西如此招大衍人喜爱,必然有它的道理。


    秉承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的想法,他让书言将车停在入口不远处,一路步行往巷里走,想沿途逛一逛街边的摊贩。


    不过刚过午,许多摊贩正在午歇,甚至还有大量的商铺还未开门,往来的行人也稀稀落落,步履匆忙,不像是来采买的主顾。


    白日的琉璃巷就像烈日下的荒野沙漠,没有几丝生机,只有到了晚上,夜幕就像是甘霖一般,滋养着这处的生机勃勃。


    来得不是时候啊……


    薛璟放下手中一个品相一般的泥偶,向正打着瞌睡的掌柜点了点头,放弃了闲逛的想法,一路往叶家的院子去。


    拐入一个小巷后,身后的脚步和呼吸声愈加明显。


    那人从薛璟刚入琉璃巷口不久,便不远不近地跟着,在他张望时还会拙劣地躲在店招围栏后,可以看出,不是什么身怀武艺的高手。


    薛璟心中嗤笑,估摸着是与他有过节之人派来盯梢找茬的家丁护卫,不是杨家,便是马家。


    他面上不显,状似无意地在小巷中四处穿梭,等到了许怀琛的范围,自然会有人来解决后面的这尾巴。


    果然,没过多久,身后嘈杂了一瞬,响动便消失无踪。


    薛璟又拐了两条巷子,到了叶家院子门前。


    照暗号敲了敲门,厚重的宅门被从里拉开,随即一把带鞘的长刀在破风声中直冲他面门。


    他一把抓过刀鞘,手上一个巧劲,银刃出鞘,直直对上面前一柄泛着寒光的细刃。


    很快,薛璟就和叶境成缠斗在了一起。


    一个气势如虹虎虎生风,一个翩若惊鸿宛若游龙。


    许怀琛初时知道劝不住,便命人搬了张椅子,坐在堂前好整以暇地看着。


    反正今日时候尚早,让这两个习武的过过瘾也好。


    没想到这瘾一过就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两人战意愈浓,没有分豪想要停下来的意思。


    许怀琛实在坐不住了。


    他实在无法理解打架到底哪里有趣,喊人把书言手上的来福楼糕点码好后,亲自端着食盒往两人中间走。


    “境成,你先休息会儿,吃些来福楼的茶点。”


    他盯着两人过招间隙,将食盒往叶境成鼻子边凑,叶境成的剑光几次堪堪擦过他手臂,硬是拐了个弯。


    被他扰得实在烦了,叶境成一个收招,银光入鞘,随后抓过他手中食盒,冷冷瞪了他一眼,转身回了屋。


    薛璟见状,也笑着收刀入鞘,随手扔回给了小武。


    许怀琛看着紧闭的房门,叹了口气,将薛璟带到了被他暂用于书房的另一侧屋。


    “你说你俩,怎么一见面就非得舞刀弄枪一把?”许怀琛一边泡茶一边责问。


    薛璟靠坐在圆椅中,笑道:“你若有本事每日陪他过几招,他也不会一见我就想拔剑了。”


    许怀琛扁扁嘴。


    他的那三脚猫功夫,哄哄天子可以,但真刀真枪地打起来,总是要被叶境成揍得鼻青脸肿。


    他懒得再聊这个话题,问道:“近日有什么消息?听说栖霞书院里头颇为热闹?”


    薛璟没有立即回话,指尖在椅子扶手上轻点几下,问道:“你先告诉我,江元恒的行踪,查得怎么样了?”


    自那日和小武一起在树上撞见匆忙跑回书院的江元恒,薛璟便让小武带话,要将江元恒查出个底儿来。


    许怀琛朝着门外喊了声:“文儿!”


    很快,从外头跑进来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向两人行了礼:“许少爷!见过薛公子!”


    许怀琛指了指薛璟朗声道:“文儿,你告诉他近日江元恒的行踪。”


    文儿又行了个礼,道:“近日那人都在书院里待着,没见动静。今早倒是出了书院,进了琉璃巷边上一间破屋子,刚才来的消息说,直到现在也没出来,探子还在那守着呢。”


    薛璟挑了挑眉,冲他摆了摆手,让他先出去。


    今早他见到江元恒那副乞丐模样,就知道许怀琛的探子八成看不住这人了。


    他凑到许老三耳边,低声将这事告诉他,就见许怀琛面色越来越沉,最后都快黑成了锅底。


    他刚才有多自信,现在就有多尴尬。


    薛璟拍了拍他的肩稍作安抚,但心下深沉。


    虽然他记忆中的许怀琛在朝中长袖善舞,身边有不少能人撑腰,但如今的许怀琛,还只是个养尊处优的半大少年。


    能做到如此地步,已经可圈可点了。


    “无妨,江元恒不是对头,说不准能给我们提供些有用的信息。李修远一事,能查尽量查,实在没有下落,也不用放在心上。毕竟他自己也也没查到不是。”


    许怀琛听了这话,面无表情地闷闷“嗯”了一声,眼神幽深,盯着盏中被他泡得过头的浓黄茶汤,不知在想什么出神。


    许久后,他才又渐渐恢复笑脸,抬手倒了茶汤,又重新泡了一盏给薛璟递了过去。


    “你别说,探听消息这其中门道还真是不少,看来该学的东西还是很多啊,此后我会再精进的。”


    他将茶盏放好后,又道:“不过我这里有一个没那么难对付的,要先交予你处置。”


    言罢,他又向外吩咐道:“把人带进来吧!”


    薛璟抿了口茶,知道应该是方才跟踪他的那人。


    那家伙把所有把柄都暴露了出来,若真是马崇明那蠢货派来的,要反将一军简直易如反掌。


    很快,文武二人押着一人进了屋。


    竟是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身材稍显壮实,双手被缚在身后,跪在薛、许二人面前。


    薛璟皱眉。


    怎会派一个老妇人来追他行踪?这些纨绔是脑子泡了水吗?


    “你方才在琉璃巷中跟了我一路,说吧,是谁指使你来的?”


    薛璟低沉了声音,透着一股肃然与威压,视线直盯着那妇人,不错过任何一丝变化。


    那妇人闻声瑟缩了一下,随即颤颤巍巍地抬头看向薛璟,眼神中除了几丝怯意外,更多的竟是打量和探究。


    她的面庞倒不似发丝一般沧桑,看样子只有三十多岁不到四十的年纪,看上去端正中又带着温和。


    “没有人指使奴婢,奴婢是……奴婢是自己跟着公子的!”


    她一边说着,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薛璟,焦急又警惕,似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薛璟冷笑一声,指了指小武腰间的刀:“我念你年长,又是个妇人,给你个机会。从实招来,我可既往不咎。若拒不从命,可就刀剑无眼了。”


    这妇人不怵身后的刀剑,反倒面上泛起一丝笑意,对薛璟道:“公子果然是良善之人!”


    薛璟被她笑得莫名其妙,一时摸不着头脑。


    这妇人似乎对自己所见颇为满意,也不拖沓,大着胆子直言问道:“敢问公子可识得我家少爷?!”


    一旁坐着的许怀琛没想到质问变反问,好奇得一口茶还没啜下去便立刻问道:“你家少爷是哪个?”


    那妇人瞟了他一眼,又立刻看向薛璟,只是面上的急切更甚,激动道:“我家少爷是柳家大公子,柳常安!”


    第47章 旧事


    案前的两人闻言皆是一愣。


    许怀琛转着眼睛, 探究地看看薛璟,又看看那妇人。


    这是唱的哪一出?


    那个文曲星还专程派人盯梢薛昭行?


    这是个什么道理?


    很明显,有一瞬, 薛璟也闪过这丝念头,甚至脑中又浮现出前世那个蛇蝎阴毒的笑意, 让他面色瞬间冷凝,猛地握紧双拳。


    但很快,他便把这荒诞的想法给抛之脑后。


    这段时日, 他与柳常安二人朝夕相处, 柳常安如今的斤两他清清楚楚,绝无可能在他眼皮子底下谋事还能不被他发现。


    更何况……他不觉得柳常安会如此针对他。


    薛璟一掌拍在桌案, 震得厚重紫檀木抖了几抖,扬出细碎的粉尘。


    “看来, 你是不想要这个机会了。”


    他盯着这妇人,眼神狠戾,一扬手,文武二人便拔了刀剑出鞘。


    妇人面露惶恐, 缩着身子一边磕头一边道:“奴婢绝无虚言!奴婢是柳家大夫人乔氏的陪嫁丫鬟、贴身侍婢, 自五岁起便一直陪着我家夫人, 直到夫人离世后, 才被柳府放了身契!”


    她面上透着焦急的诚恳, 看着薛璟:“公子若不信,可以去柳乔二家及邻里间问问看,识得我的人不在少数!”


    薛璟瞟了一眼许怀琛, 许怀琛会意,又给文儿使了个眼色。


    少年侍从收了剑,退出门外。


    少时, 薛璟倾身向前,沉声问道:“那你为何跟踪我?”


    妇人见薛璟收了刚才的威势,便知这命是暂时保住了,欣喜地磕了几个头:“公子果然是个善人!自夫人离世,我又离了府后,我家少爷无人照料,又受二房欺压,过得凄苦。幸得公子相救才逃出苦海,夫人泉下有知,也可安心了,奴婢实在感激不尽!”


    说完,又是“砰砰”几个响头。


    薛璟见她磕了半天还在说废话,有些不耐,皱着眉道:“说事儿!”


    妇人也意识到自己啰嗦,赶忙直起身子,开始思索要说的话,想着想着,眼圈渐渐红了。


    “公子,老奴性命卑微,如今还苟活着,实在是因为有事没有办完。我知道公子与我家少爷只是同窗,若听完此事后不愿过问,可否……就当作没听过,放奴婢回去?”


    见薛璟眉头锁得更紧,妇人急得又磕起了头:“奴婢也是别无他法,才会跟踪公子的!此事未了,奴婢绝不可以折在这里,若来日了结这事,公子何时要我的命都可以!”


    薛璟白了她一眼,不耐地道:“行行,你先说事儿!”


    人要怎么处置,得等探子们查回消息后再说。他就不信,一个婢子,还能狡猾过江元恒?


    眼下重要的是要先知道这婢子到底藏了什么事。


    直觉告诉他,此事定与柳常安有关。


    那妇人眼中已经蒙了层泪,声音哽咽地喊道:“公子!我家夫人是被害的!”


    这一声喊完,她便自顾自地嚎啕了起来,连话也说不清楚,眼泪止不住地撒了满脸。


    这副模样,实在不似作假。


    案边坐着的两人无奈地对视一眼,只能耐着性子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那妇人终于收了哭声,抽噎着开始道:“夫人自生了少爷后,身子亏损得厉害,后来调理多年,好得七七八八,可前些年突然不知染了什么病,没几日便去了。”


    “请来的大夫说,夫人病根未愈,此次病气凶猛,一下没熬过去。我原也如此认为。”


    “一日上午,我收拾遗物时,发现夫人常用的那套茶壶不见了。夫人院里都是我在打理,物件没道理不见,于是我私下里打听,说是一个小厮清扫时不小心打坏了,给扔了。我想着,若是坏的不严重,留着做个念想也好,便去找了那小厮,问他把茶壶扔哪儿了。可他支支吾吾地说不记得。”


    “我原本也只以为是琐事多,他一时忘了也正常,可下午时,柳老爷便将我喊到了书房,放了我身契,让我立刻离开柳府。这算是个什么道理?!先别说当时丧仪未过。夫人走了,还留下了少爷,我也当尽心服侍。更何况,我也没有做错什么,怎得急急赶我出府呢?”


    薛璟闻言问道:“是柳侍郎放你出府的,而不是柳二夫人?”


    妇人一听“柳二夫人”,面上便露厌恶之色:“他二人狼狈为奸!都不是好东西!柳老爷对二夫人言听计从,此事背后当然也有这女人在使坏!府中只有我与夫人少爷关系最亲密,将我赶走,少爷便真算是无依无靠了!”


    这倒也是。


    自上次柳家一见,薛璟便知柳侍郎若非被逼急了,几乎不会忤逆柳二夫人。


    “就因你被赶走,所以你便怀疑乔氏是被害的?说不准柳侍郎念你服侍有功,先主又去了,所以放你自由身呢?”


    薛璟手指敲着扶手,看着妇人问道。


    那妇人闻言又磕了一个头:“公子明鉴!柳老爷当时就是这么对奴婢说的!奴婢当时央求等少爷及冠后再离府也不迟,可柳老爷偏不让,让人押着我收了东西离了府!奴婢当时也只是疑惑,但后来在城外发现了那套破了的茶壶,一旁还有个药包。找人看了后,说是药包里装着的是毒药,和茶壶里留下的痕迹是一样的!”


    “公子!必然是柳家那对狗男女害了我家夫人!”


    她越说越激动,最后竟是接近声嘶力竭。


    薛璟盯着她那张一时看不出破绽的脸,问道:“东西被丢至城外,你是如何找到的?”


    那妇人面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犹豫,支吾道:“我一个侍婢,自然是没办法,但稍微找了些门路……”


    “什么门路?”薛璟追问。


    妇人垂下头,似乎十分不愿细说:“家中有个侄子常常出城,碰巧找着的……”


    “那可真是好巧。”薛璟笑着道。


    妇人赶紧接话:“可不是嘛……”


    薛璟看了她一眼,没再搭话,靠坐在圆椅中啜着茶。


    妇人知道他必然存疑了,于是又哽咽着磕起了头:“公子明鉴!奴婢说的都是真话!那毒药和茶壶都在奴婢家中,随时可以拿给公子!奴婢这命不值钱,只求能为夫人报仇!望公子成全!”


    薛璟懒得再给她一个眼神,冲着小武摆了摆手。


    只见小武掏出一根布条,绑在了妇人头上,遮住耳眼,随后便抓着紧缚她的绳索,将她拖出门外。


    留下一路凄厉的“求公子成全”,渐行渐远。


    很快,室中恢复了静默。


    许怀琛看了眼揉着眉头的薛璟,叹道:“我先让去查查这妇人的底细。不过柳家一个小门户,破事儿倒不少。”


    薛璟“嗯”了一声:“但这妇人说的只是一面之词,事情过去这么久了,即便真有药包茶具,也难证明乔氏是被害的。”


    许怀琛笑了一声:“这还不简单?”


    他凑过去压低声音道:“大理寺查毒,会验尸。”


    薛璟觉得他在说废话:“这谁不知道,可乔氏都入土几年了!”


    许怀琛没说话,只眯着眼看着他笑,笑得薛璟毛骨悚然,过了好一会儿,猛然反应过来:“你不会想的是……?!”


    “那不行!都入土为安要去打扰,于礼不合,大逆不道!”


    许怀琛“啧啧”两声:“想不到你一个见惯白骨的还挺古板?”


    古板?!


    薛璟听见他这形容,一口气堵在胸口。


    柳常安那种才叫古板!


    自己跟古板哪儿沾边了?


    是许怀琛过于激进了吧?!


    他努力咽下那口气,摆摆手:“回头再说吧,如今也没这空闲。”


    许怀琛笑道:“行,到时候真要的话,我帮你找人。”


    又喝了几盏茶后,薛璟就拱手告辞了。


    只有一日休沐,事情都安排得十分紧张,在外待了一日,他得赶回去陪母亲用晚膳。


    而且乔氏一事让他心绪翻涌。


    他当然不会简单就相信那妇人的一面之词,但若此事属实,那柳家二房就过于心狠手辣,不可再以现在的态度对待之了。


    而柳常安对此事一无所知……


    薛璟有些头疼。


    若证实此事属实,那该不该告之于他?


    于理是应该要的,可告之了又有什么用呢?也救不回乔氏性命,徒增伤悲罢了。


    落夜,等他外出从几乎无人的栖霞书院归来,许怀琛的消息也送了过来。


    那妇人的身份属实,名唤锦翠,自五岁起就贴身侍候乔婉容,随她陪嫁到了柳家。乔婉容死后,被放了身契,离开柳家。


    家中已无甚近亲,只剩一个二十几岁游手好闲行踪不定的侄子,一起住在城西南的棚屋。为人本分老实,平日里做些浆洗,今日是去琉璃巷给老主顾交几张绣帕,碰巧遇见了薛璟。


    而那药包和茶具也被一并送了过来,此时被摆在银杏树下的石桌上。


    月光下,黄褐色的粉末透不进光,泛着十分浅淡的苦味,融进浓茶中,便察觉不出了。


    应该是乌头。


    服用久了,人会慢慢变得麻木,最后连呼吸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等着窒息而死。


    他不是什么同情心泛滥之人,可乔氏的死,在前世直接影响了柳常安的命运,进而又影响将军府及其他诸君的命运,乃至大衍的国运,令他不得不叹息。


    柳家这几人为了私欲,竟捅了个滔天的篓子,如今新仇旧账自然要算到他们身上!


    ***


    翌日一早,薛璟专程拐道严府去接柳常安。


    薛母又备了好些点心,交与他时还说若是得空,一定要请那位小先生来家里作客。


    薛璟三言两语敷衍过去,提着点心就跑了。


    严府门前,柳常安正要上严夫子那辆简陋的马车,便听到一阵踢踏的马蹄伴着辘辘轮轴自远而近从容而来。


    晨辉伊始,将幽深如墨的乌木氤氲出一层暗金。


    “柳公子!”书言在车架上远远冲他挥手,终于不再喊他“谪仙公子”。


    已经进了车厢的严夫子拨开帘子,看见驾车的书言,笑问道:“云霁,昭行可是来接你了?”


    一旁正准备递包袱的严夫人看了看那踏金而来的乌木马车,眼带笑意看向柳常安:“云霁,看来你与昭行关系渐好了?”


    柳常安也没想到薛璟会出现在此处,一时有些拿不准。


    直到马车驶到近前,薛璟跳下车,向严家夫妇行了个礼,道:“夫子夫人安,柳云霁物什多,怕挤着夫子,我来接他一起去书院。”


    严夫人立刻眉开眼笑地帮忙将大包小包送入薛璟车中,目送两辆马车先后离开。


    两人带的东西都不算少,只不过薛璟带的多是点心,柳常安带的皆是药材,一时间,车厢里药香甜香混在一处,闻着倒也令人舒心。


    薛璟也说不清楚心中所想,只觉得今早一起,便想早些见到柳常安,给他送盒点心,让他心里能开心一些。


    他开了一盒龙须酥,递到柳常安跟前:“来福楼的招牌,你试试?”


    柳常安怕弄脏车厢,本想拒绝,却见薛璟一脸深沉,便伸手拿了一个,只是手中抓了张帕子,小心抵在下巴上,吃得仔细。


    若换作是薛宁州,可不管旁的三七二十一,早“吧唧”地吃个欢快,掉了满地。


    想到柳常安因何养成这谨小慎微的性格,薛璟心中又是一堵,状似无意地随口问道:“你这吃食礼数,是你娘教你的,还是有旁的人教习?”


    柳常安将嘴里的一口咽干净了,才回道:“我娘教我,饮食要雅净,我爹讲究这个。”


    薛璟点点头,又问:“你从小身边除了南星外,可是还有旁人伺候?”


    “还有一些家中下人,不过只是做些杂务。”话毕,他想了想,又道:“小时候,是娘亲身边的侍婢帮着照料我和南星。她的名字是姥爷取的,叫锦翠,我们喊她翠姨。”


    他轻叹一口气,神情有些落寞:“我本以为,娘亲走后,她会留在府中……”


    “怎的,她走了?”薛璟明知故问。


    柳常安点点头:“爹说,她年纪大了,求了身契,出府找好人家嫁了。这是件好事,我自然不会反对,只可惜,竟没来得及惜别。而且……当时母亲头七都还未过,她便急着要走,难免令人心寒……”


    对着一无所知的柳常安,薛璟心中泛起一阵酸楚。


    他就像一只被蒙了双目任人逗弄的小狸奴,满身满心伤痕累累,却不知这伤真正因何而来。


    “昭行,你今日……怎么了?”虽然面上不显,但柳常安能感觉到薛璟今日兴致颇为低沉。


    薛璟这才醒神,笑着搪塞:“马上又要被圈在书院,心里烦闷。”


    柳常安听他这么一说,不疑有他,也跟着笑了起来,伴着窗外柔软晨光,如温润桃花含露初绽,让薛璟心中的凝滞如冰雪消融。


    无妨,既然仇怨的源头一致,这一世,他会替柳常安解决柳家这一大麻烦。


    不过当下,要先解决书院里的杂碎。


    卯正过后,生徒们陆续回了书院,赶辰时初的课。


    薛璟一行人到的时候,大部分的生徒都已经在屋舍收拾东西,连薛宁州也已经穿好襕衫备好书册。


    几人刚卸下行囊,院门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竟是斋长又带着两名护院,一脸严肃地踏进了屋舍——


    作者有话说:喝药小剧场:


    晚膳后,严夫人帮忙熬了药,盛凉至能入口的温度后,才递给柳常安。


    见柳常安一口将苦香十足的药喝下去,严夫人急忙问:“可要喝些蜜水?我给你去兑。”


    严夫子放下手中茶盏:“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喝药怎么还灌蜜水?”


    于是柳常安对着正瞪向严夫子的夫人摇摇头:“不必劳烦夫人了。”


    回屋后,那本已习惯的苦辣黏在舌上挥之不去,让他想起薛璟偷塞进他嘴里的那颗蜜饯。


    他悄悄从包袱里翻出一个薛璟塞给他的小油纸包,从里面捏出一颗蜜饯塞入口中,沁甜滋味将那股苦涩驱散得无影无踪,从他口舌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他心绪明媚起来。


    喝完药后给他一颗蜜饯,别说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让他顶地立天都愿意。


    ————


    柳宝开始要被带坏了。


    第48章 反将


    见斋长光临, 屋舍中的众人都看向薛宁州,毕竟近来有荣幸“请”来斋长的只有这位了。


    连薛宁州乍一眼看见也自省了一瞬,不会带些点心也违了院规吧?


    “不会又是私藏了禁书吧?”


    “这种人, 为何还要留在书院?”


    “唉,如今书院也不得不屈于权贵威势了……”


    四周生徒们神色各异, 私语不断。


    然而,斋长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径直走向卢、齐二人的屋舍。


    如上次一般,斋长冲着屋内朗声道:“卢湛文何在?有人投告, 你目无法纪, 私藏禁书。如今,本斋长要来核查。若属实, 必然重罚!”


    一时间,众人都错愕地看向身边之人, 觉得自己听错了,想要寻求个肯定。


    卢湛文更是一脸的迷茫,急忙走出门,作了一揖:“斋长, 您说的可是我?”


    斋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点头道:“按惯例搜屋, 你可有异议?”


    卢湛文愣在原地, 总觉得如此指控十分荒谬。


    他在书院向来与人为善, 不得罪人,又有马崇明一党在背地里撑腰,怎么突然有人提告他, 还按了个无稽的罪名?


    突然,他眼光扫过正在不远处的薛宁州,不由心中一紧。


    薛家兄弟正靠在一处, 抱手倚门看着他,面上神情虽不似其他同窗如此惊异,却也不见蹊跷。


    若说得罪过的,怕只有这薛家老二了。


    可他明明没有怀疑到自己头上,昨日休沐还吃了一顿自己请的茶。


    他一时没想明白,恭敬地对斋长道:“学生向来守纪,怕不是哪里弄错了?”


    斋长冷哼一声:“每个学生受罚前,都会这么说。”


    随即他定定地看向卢湛文:“若真守纪,便不用怕搜屋。”


    “可不是嘛!放心吧卢兄,斋长不过按例行事,你看,我上回不也没事嘛!”


    薛宁州在一旁劝道。


    随即,周围响起了众生徒们七嘴八舌的劝说。


    毕竟就要上课了,大家都不想错过眼前这热闹。


    卢湛文也知这个道理,他也未带什么违禁之物,想来搜也搜不出什么。


    可不知为何,他心中就是十分慌张,总觉得会发生些什么,一时进退两难。


    可这不是依他意愿左右的事情,斋长见他面上的犹疑之色,厉色更甚,喝道:“你若果真私藏禁书,赶紧如实交代,还可考虑从轻处罚!若再遮掩,定不轻饶!”


    言罢,便示意身后两名护院进屋搜查。


    卢湛文条件反射想要阻拦一番,被齐达衡一把拖开。


    “湛文,你今日是怎么了?想来必然也像那日宁州一般,是被诬告,等斋长搜完就没事了。”


    这一句“那日宁州一般”,竟让卢湛文心跳更甚,额上冷汗直冒。


    那日他偷偷将书带给薛宁州,又趁无人注意时去匿名提告,本以为当日薛宁州便会被赶出书院,却没想到那春宫图册竟阴差阳错落到了薛璟手中,薛宁州安然无恙。


    自那之后他便惴惴不安,总担心遭了报复,直到第二日薛宁州像个没事人一样冲他抱怨此事,似乎全然没有猜出背后之人是他。


    他原本觉得,薛宁州只是一个庸碌愚蠢的纨绔,与自己交好便不会猜疑也很正常,可如今一看……怕是要扮猪吃虎了!


    他在门边静默地候着,安慰自己斋长不可能搜出什么东西,但全身止不住地发抖。


    因为那一边,薛家两兄弟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眼神中似乎带着轻蔑和嘲讽。


    很快,斋长怒气冲冲地从屋内出来,手中抓着一本书册,封上小楷写着《四书集注》。


    卢湛文一见此书,顿时如遭雷劈,全身僵直却抖得厉害。


    这书他自然熟悉,可不是已经交给薛宁州,还被薛璟缴了吗?!


    为何会在他屋中?!


    他艰难地转头看向薛家兄弟,突然觉得那是两张恶鬼的脸,阴阴测测。


    斋长见他只看封皮便面色苍白,还止不住地轻摇头,便知道他定然熟知此书,气得一把将书扔到他身上:“你还有何辩解!”


    那书册“哗啦啦”落在地上,露出一页不堪入目的绣像,附近的生徒见了,赶紧扭头遮眼,嘴里说着“伤风败俗”,也有人十分好奇,透过遮眼的大袖缝隙,频频往那里张望。


    卢湛文瞬间脸色涨得通红,赶紧蹲下身去捡那书。


    “这时候你倒是知耻了?!”斋长怒目圆瞪,指着他骂道:“此书是在众目睽睽下,从你桌上搜出,你还有何辩解?”


    卢湛文急得快要控制不住嘴:“我、我、没有……不是……”


    “不是什么?!”


    面对手中的证据和斋长的怒喝,卢湛文有苦说不出,只能苦着脸支支吾吾,绞尽脑汁地想说辞。


    可斋长没给他这个机会,对两名护院道:“卢湛文私藏禁书,有违训诫,不宜再待在书院!即刻通知卢家,立刻来人将其接回!”


    言罢,他从卢湛文手中抓过那本“《四书集注》”,抬步要走。


    卢湛文一听,脸色煞白。


    他是卢家长子,却是庶出,只有出仕这一条翻身路。


    若是坐实了这罪名,别说以后无法再入其他书院,恐怕连来年的考试资格也要被抹除,那他这一辈子就都抬不起头了!


    他也顾不得其他,往地上一跪,抱住了斋长的腿:“学生冤枉!学生愿立誓,此书绝不是学生私藏在屋中的!一定是有人意图谋害我!斋长明察!”


    斋长被他拖得差点一个跄踉,气道:“那你说,究竟是何人害你?又如何将此书放在你桌上书堆里?!你若说得出个所以然,我便细查,若说不出,那便罪加一等!”


    卢湛文缓缓侧头,看向薛宁州,嘴唇翕动。


    如今,他能肯定,必然是薛家兄弟坑害于他,可他又要如何辩解清楚?


    “这还有何可辩?书是从他桌上搜出来的,休沐日门又是上着锁的。”


    “就是,难不成有人穿门而入将书放在他桌上?”


    “我说上回为何有人提告薛二少,想来那人原本就想提告卢湛文,但因薛二少与卢湛文玩得好,不小心弄错了吧?”


    “那岂不是卢湛文连累了薛二少的名声?”


    ……


    周围的私语几乎一字不漏地传入他耳中,让他气愤地想喊出“薛宁州害我”,可其中阴私又不便说,这一指控便显得像个无稽之谈。


    可眼下管不了那么多,他得搏一搏:“斋长!我听说……薛家公子武艺高强,区区一把锁……”


    “区区一把锁,也并非武艺高强之人才能开。”


    他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便听到不远处一阵清清冷冷的声音响起。


    柳常安面无表情地盯着卢湛文,不带一丝感情道:“况且,薛公子武艺高强,又为何要与你过不去?”


    武艺高强指的是哪位薛公子,不言而喻,柳常安自然不能放任有人攀咬薛璟,即使这“攀咬”有十分可能是对的。


    他向斋长作了一揖:“斋长,这种书,并非每家书肆都有,去山下书肆问问,说不准能知道是何人购得,也就能弄明白,是不是栽赃了。”


    “没错!山下书肆也不多,山南有三家,西面琉璃巷还有两家。”李景川赶紧跟着补充。


    卢湛文一听,脸色大变,手一软,瘫坐在地。


    见他这副样子,周遭人便都知已有定论,纷纷窃窃私语。


    卢湛文鼓起最后一丝气力,抬眼看向马崇明一行人,却被马崇明狠狠瞪了一眼,只得瑟缩着身子,坐在原地呜咽起来。


    卢湛文自有卢家人接回去,而生徒们去课室路上,三五成群议论纷纷。


    薛宁州神清气爽心情舒畅,方才又因柳常安之言一锤定音,对柳常安好感更甚:“柳云霁,想不到你挺有一手,这一刀正中七寸啊!”


    柳常安面色微红,垂首无言。


    若换是以前,他必然缄口不语,让卢湛文自博生机。


    可他将此事猜得七七八八,一想到这人竟以春宫图陷害薛宁州,还妄图拉薛璟下水,便觉得这人绝不可再留在书院。


    见他无言,一旁的薛璟倒是心里颇五味杂陈。


    他知道柳常安聪明,但今日才对这聪明有了明确的认识。


    从头到尾,柳常安都不清楚事情经过。


    在无人替他探查消息的情况下,能根据所见所闻将此事拼凑完整,连对敌手段都是一击必中。


    他这才十五岁,若是再大些,那还得了?


    难怪前世针锋相对时,他总是显得那么游刃有余。


    幸好这人如今在自己手上,还令他颇为自豪。


    薛璟拍了拍他的肩:“干得好,对恶人就不该手软!”


    还在沉思的柳常安被他这么一拍,心中波澜翻滚。


    他本还担忧自己是否做得过分,肩上的温度让他的心立刻就定了下来。


    那份肯定就像是穿透千疮百孔的危墙的光,让他惊觉,原来推倒这危墙,会更加敞亮。


    他抿唇笑笑,悄声问道:“我有一事不解……那书是怎么一大早就到卢湛文桌上的?”


    薛宁州忍了许久,听他一问,立刻也跟着追问:“是啊!还是在大庭广众下被翻出来,哥你怎么做到的?!”


    这下轮到薛璟抿唇不语了。


    还能怎地?


    他昨日大半夜回了趟书院,在枝叶遮掩下,踏着房顶、掀了瓦片,将藏在自己房梁上的那本春宫图放在了卢湛文桌上的书堆中。


    为以防万一,他还将书藏在了靠底下位置,随后才匆忙回去,接了许怀琛送来的消息。


    但这些就没必要让他人知道了,免得人多嘴杂,不知从何人那里漏了出去。


    如今解决了卢湛文,接下去便该仔细谋划,如何解决马崇明和柳二那群人了。


    今早那些人一声未吭,必然是抛弃了卢湛文,憋了其他的坏水,不防不行。


    只是,他确实没有想到,对方的后手来得那么快,令人猝不及防。


    午间,几人才从膳堂出来,就见有路过的同窗看着他们窃窃私语,更有甚者还抬手对着柳常安指指点点。


    但当几人要开口问话时,那些人又拔腿就走。


    直到碰见匆匆路过的江元恒时,才听他轻飘飘地说了一句:“听说山门那儿有人闹事。”


    说罢,他又匆匆地赶去看热闹了。


    薛宁州一听,立刻开心地跟着跑了过去,勾得李景川也心中蠢动,追着他的背影一起去了。


    薛璟嗤笑一声,心想真是一群毛头小子,在好奇心驱使下,也拉着柳常安缓步往山门处走。


    但才走到一半,李景川便匆匆赶了回来,将二人拦下,要回屋舍。


    薛璟还疑惑着,就见薛宁州快步跑了回来,在李景川还没来得及阻拦时,嘴里喊道:“不好了!有个女人来闹事,说是要找柳常安要说法!”


    第49章 污蔑


    山门外, 一个身着粗布衫的壮女人跪坐在地,头发凌乱地哭喊着:“哎哟,这可要我怎么活啊!”


    一旁的角落里, 还有一个男人蹲坐着低头看地,神情颓丧。


    薛璟一行人到的时候, 周遭已经围了几层看热闹的生徒。


    见他们走近,纷纷让开了一条道。


    那女人见到柳常安,张牙舞爪地冲了过来:“你这个不要脸的小畜生!竟敢勾引我家男人, 我跟你拼了!”


    这粗俗的一句叫骂像一记闷雷炸在柳常安耳旁, 将他炸的懵在原地。


    薛璟见那女人近前,将手中书册一卷, 直指在那女人脑门前将她逼停:“好好说话。”


    他阴沉着脸,目光犀利如鹰地盯了过去。


    那女人被他的气势惊到, 瑟缩了一下,止不住后退两步。


    她咽了咽唾沫,壮着胆子指着柳常安继续叫骂:“你这个没脸没皮的小畜生——”


    薛璟猛上前一步,将书卷抵在那女人眉心处, 不耐烦地将她打断:“我让你好好说, 不是好好骂。”


    那女人两眼盯着书卷, 快要看成了对眼, 只觉得这书卷像把利刃, 似乎只要眼前这少年稍一用力,就能刺破她的脑门。


    她腿脚忍不住哆嗦,退了几小步。


    一旁的生徒嗤笑着解释道:“这女人突然跑上来, 说云霁同她家男人……那什么,就角落那个。瞧这谎扯得,他也不照照镜子。”


    他一边说, 一边抬手指向角落蹲坐着的那个男人。


    女人闻言怒得指着他大骂:“你这个拉偏架的小畜生!谁扯谎了!”


    这生徒还是第一次被人指着鼻子这么粗鲁地骂,一时气愤,却又骂不出什么难听的言辞,梗红了脸。


    “可不是嘛,还未查明真相前,我等可不能有偏颇。”


    不远处的陈琅摇着折扇一派悠闲地看着热闹。


    “就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要知道,柳云霁这方面的名声……可不太好。”


    圆脸的刘其勇一脸怪笑地接道。


    一旁的柳二还是老样子,垂眸谦恭地立在那里,不发一言。


    污眼入耳,柳常安脸色煞白,双唇紧抿,止不住地发着抖。


    以往他听到的多是传到他耳中的谣言,或者被马崇明几人阴阳怪气地嘲讽,从未直面过如此强盛的羞辱与恶意,而且还是在薛昭行面前,此刻只觉满心愤恨委屈,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薛璟见他这样,不由皱眉,心中感叹这群宁王党羽尽爱用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他正准备上前赶人,就看见不远处山长和夫子们也接到消息,匆匆赶来。


    山长见那女人气势汹汹地瞪着柳常安,忙问道:“这位夫人,敢问发生了何事?”


    那女人见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头在众人簇拥下走来,觉得必然是个管事的,于是理直气壮地上前指着鼻子骂道:“你们这里的学生勾引我家男人!你们这大名鼎鼎的书院,就是这么教人的?”


    山长微赧,看了眼四周,见没人能说出个所以然来,又礼貌问道:“这位夫人,可否请您将此事详述一番?”


    那女人气势汹汹道:“好!我就跟你们说清楚!我男人是柳侍郎家的车夫。前些日子,我家男人鬼鬼祟祟的,有三天不曾回来。我原以为他是忙,怎知道前几天,从他衣服里搜出了这个东西!”


    那女人从袖中掏出一块翠玉佩,“咣铛”一声扔在地上:“我才知道,他竟然和主家少爷搞在了一起!那三天这两人都在干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地上的玉不过两指大小,成色一般,上刻常安二字,一看就知道主人是谁。


    一时间周围的议论声更甚,有不少原本觉得这女人胡说的,也都开始存疑。


    薛璟没怎么见过那块玉,也不确定是不是柳常安所有,但他对“三天”一词很敏感,脱口问道:“哪三天?”


    那女人冷笑一声:“哼,清明时,柳家大少爷借着扫墓的名义,让我男人送他出城,两人在外头待了整整三天!谁知道他俩去哪里鬼混了?!”


    薛璟:


    他就说怎么觉得角落的那个男人有些面熟,如今仔细一看,就是当时赶车送柳常安去城东乔氏墓的那个车夫!


    这家伙对着主家时面上谦恭,背地里却行为无状,本来就不是个好东西,如今还敢趁着柳常安未对外告知那三日行踪,便敢跑来颠倒黑白!


    如果不是在书院,他一定把这对狗男女扔下山去。


    见他面色凝滞,旁边响起一声嗤笑:“薛兄可别生气,才子毕竟多情。”


    薛璟瞪过去,见马崇明一脸讥诮,得意地看着他。


    山长这时才从听了一通鬼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问道:“敢问夫人,此事可有人证?”


    那女人“呸”了一声:“怎么,他俩干那勾当还专门找人看着?!”


    山长一个斯文人被她堵得面红耳赤。


    李景川看不下去,挡在柳常安面前:“夫人,就算你家夫君那三日不在家,也无法证明他是同云霁在一起——”


    “诶你个小白脸!”那女人对他怒道,“关你什么事?!难不成你还能作证?”


    她指着李景川怒骂了好一会儿,又开始撒泼。


    “说到证人。”马崇明老神在在地开口,“我听说有柳家下人见到他在与人苟且,不知那人是否能来作证?你说呢,含章?”


    言罢,他看向身边的柳二。


    柳二拱手正要回话,听得冷冷的一声“不必了”。


    马崇明吃惊地看向终于开口的柳常安:“云霁兄这是承认了?”


    柳常安冷冷地看着他们,眸中无甚温度,像结了一层二月的霜,能寒入骨缝。


    方才他心思百转千回,懊恼竟在薛璟面前遭了这种污蔑。但转念一想,自己的落魄羞窘他已经见过多次,不差这一回。


    冷静下来后,想起之前薛璟给他的忠告:恶人,不会因为他的退让就收手。


    有些恶,是刻在骨子里的。


    柳二还是第一次见柳常安这样的神情,不由一怔。


    柳常安瞥了他一眼,就像在看一滩污物:“那人本就受人指使污蔑我,即便请来,也说不出什么公允的话。”


    他轻轻拨开李景川和薛璟,走上前,对着那女人道:“你手上那东西,我离开柳家时不曾带走,任何在柳家的人都能把它交给你。”


    “离开柳家?!”李景川大惊。自柳常安伤后回书院,从未提过此事。


    柳常安的目光扫向柳二:“是,因为有人孜孜不倦地诋毁我,我不堪受辱,便离开了柳家,未带走几样物件。”


    虽然他未指名道姓,但稍知柳家阴私的生徒们频频看向柳二。


    马崇明哼笑:“你如何证明此事?”


    “此事老夫可以证明!”严夫子踏出一步,面色严肃道:“当时我亦在场,看着那下人谎言被戳穿。而云霁身上有伤,便暂时在我府上由内子照料。此事,山长与其他同僚也都知晓。”


    山长与其他夫子闻言点头。


    马崇明脸色微变,但却不好发作,瞪了那女人一眼。


    那女人见状,对柳常安怒道:“必然是你先勾了我男人,让他对你念念不忘,才请人弄来了你的物件!”


    这么一听,也有道理,众人又开始摇摆。


    这时,那个一直蹲坐在角落的车夫慢慢起身,一步三拖地走了过来,“扑通”一下跪在柳常安面前,精瘦猥琐的脸上满是诚恳:“少爷,这事都怪小的,那三日后小的对您念念不忘,小的愿与老妻和离,还望少爷成全,别嫌弃小的!”


    这话说得众人都倒吸一口气,眼神中满是难言——有种不小心吞了苍蝇的难受。


    柳常安被他说得脸色青白,一股恶心直窜喉口,几乎要干呕起来。


    一旁的薛璟更是一口气堵在胸口,抬脚就想上前把这臭不要脸的王八蛋踹翻在地。


    但他才刚有动作,就被柳常安不动声色地拉住。


    薛璟若在这时候发作,还将那三日别庄养伤的事情说出,脏水必然会往他身上泼,得不偿失。他得再等一等,等一个更好地契机。


    薛璟见他眼中闪着精光,不像是要忍气吞声,便先将那股气压下去,不动声色地站在一旁。


    那女人得了男人的一句“和离”,立刻瘫坐在地嚎啕了起来:“老天爷啊!这是什么世道啊!还让不让人活啦!这就是你们书院教出来的好学生!你们今天不给我一个说法,我就撞死在这!”


    平日里无人敢随意冲撞栖霞书院,否则可是要遭刑的。


    这对男女敢在此胡闹了快半个时辰,许多生徒心中都觉得,此事颇有几分真实,即使午间日头大,也宁愿晒着看场荒唐热闹。


    山长也没怎么见过这种无赖,一时双方僵持不下。


    窃窃私语中,一个稍带稚嫩的怯懦声音开了口:“二位怕不是认错人了?柳家有两位公子”


    众人扭头看向开口的书言,就这新的问题开始讨论起来。


    “若是认错,那另外一位柳家公子不就是”


    柳二脸色一白,抬眸看向书言,差点藏不住眼中的阴毒。


    马崇明对他喝道:“你什么意思?!”


    书言被吓得有些语无伦次:“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比众人要小一两岁,一副唯唯诺诺小少年的模样,倒是挺博同窗好感,有人温言安抚,让他慢慢说。


    他挠了挠头,有些羞窘地道:“清明那三日,柳大少爷受了挺重的伤,是在城东一家医馆养伤,怎么、怎么还能跟人那什么呢”


    他越说越不好意思,红着脸低了头。


    李景川猛然想起有此一事,赶紧道:“是了!云霁清明祭母时摔伤,刚回书院时还病体抱恙,怎么可能跟人厮混!?”


    “小兔崽子!你胡说八道什么?!难不成你看见了?!”那妇人一听风向要变,立刻叫骂道。


    那三日的事情,听说柳大少爷守口如瓶,连柳家上下都无人知晓,几个小鬼能知道什么?


    书言点点头:“对,我、我看见了的我那日随大少爷去城东扫墓,宿在城东别院,看、看见了的。”


    这可是个大实话,虽然没说完整。


    薛璟挑眉看了看柳常安,还未见他有反应,就听有人问到:“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柳云霁为何刚才不解释?”


    路已经有人铺好了,柳常安自然顺着走:“我若说了,有人便要说我是勾引了那大夫吧?”


    “这——”周围又是一阵议论。


    柳常安扫了一眼那一群始作俑者:“我与昭行交好,有人便说我与他不清白;请府中车夫送我去扫墓,便是勾引了车夫;请大夫医治,怕也是因为不检点。在某些人眼中,我但凡与某人说句话,便是有心勾引,解释再多,又有何用?”


    他言辞清冷,掷地有声,令周遭一时寂静无声。


    山长和夫子们倒是第一次知道竟还有这样的谣言,一时气结,不知该说什么。


    “可那车夫承认了此事!”刘其勇指着还跪在地上的车夫喊道。


    “那我承认我是你爹,你认不认?”这毫无道理的指摘让薛璟忍无可忍,对他吼了一句。


    第50章 招供


    众人一阵哄笑, 连柳常安都忍不住挑了挑嘴角。


    刘其勇想骂不敢骂,只能涨红着脸怒瞪着占了他便宜的薛璟。


    书院里大都是明事理的读书人,无论立场如何, 听到这里,心里都有了计较。


    声势已经逐渐倒戈, 那妇人见一众书生看着自己轻蔑讥讽的眼神,着急嚷道:“怎么,你们念书的了不起, 就能欺负我们老百姓了?!”


    山长心下已有了定论, 但还是对那女人温言道:“这位夫人,书院不会欺负百姓, 但也不会让人欺侮。某不知你夫妻二人因何来此寻衅,此事若是到此为止, 某可既往不咎,但若二位继续坚持”


    他话说得委婉,却没能止住那妇人的气愤。


    被当众拂了脸面,又想到事情败露的后果, 妇人气得俯身抓起地上那块翠玉, 使足了劲儿就往山长扔去:“你这老匹夫!分明就是欺负我们平头百姓!”


    这一下来得突然, 周围的人都没反应过来, 薛璟又站得远, 被人挡着,一时无法上前,那东西便直直撞破了山长的额角, 一时血流如注。


    夫子们惊怒地扶住山长,一众学生更气愤无比,抛开矜持, 七嘴八舌地用之乎者也对着那对男女怒骂。


    见自己女人惹了事,跪在地上的男人赶紧爬起身,慌忙拉起妇人想要夺路而逃,那女人也没想到砸伤了人,惶恐地紧紧攀着男人手臂跟着跑,两人关系并不如刚才说的有嫌隙。


    薛璟上前拦在下山的阶梯前:“怎么,闹完事就想走?”


    站在附近的生徒们反应过来,赶紧跟着上前把人围住。


    见没了退路,那车夫讪笑摆出一副谄媚的脸:“这老婆子不懂事,还请诸位贵人勿怪、勿怪啊,哈哈哈……”


    薛璟不是第一次见他这幅模样,挑眉道:“刚才不是还要合离?还要讨个说法?怎么这就要走了?”


    那车夫慌忙辩解:“是小的自不量力!少爷有钱有势,又有你们这些人撑腰,我一个小老百姓,还能怎么办?”


    他刚说完,便一下跪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往柳常安爬去,边爬口中还边凄怆地道:“肖想少爷是小的不对,可少爷对小的用完就丢,也算扯平了。求少爷行行好,大人不记小人过,放过我夫妻二人吧!!!”


    他爬到近前,竟伸手想要抱住柳常安的腿,惹得柳常安连连后退。


    薛璟见这人如此不要脸,上前一脚踩在他背上,将他踏在地上。


    车夫口中还在不停喊着“哎哟哎哟,少爷饶命”,一副被欺压的可怜模样。


    柳府上下都知道,大少爷柳常安是温和怕事的性子,就算当中撞破下人嚼舌根,也只是忍气吞声,青着脸默默走开。


    这也是当初他敢来闹事的底气,甚至觉得,只要他女人来闹个几句,大少爷便会默默将此事认下,他的活便完成了。


    谁成想这倒霉催的婆娘砸伤了那花白胡子的老匹夫,惹了大事。


    如今只能指望这个懦弱的大少爷了,多求个几次,兴许就能离开。


    柳常安站定后,冷冷地看着趴在地上不得动弹的猥琐男人,突然觉得十分唾弃曾经的自己。


    那些恶人有错,而他自己也错得离谱,竟指望用一味的避嫌和忍让求得安宁,才让这些秽物污名如附骨之蛆一般萦绕不散。


    若对他们大度,不但会令他们变本加厉,对自己这个屡被伤害的人,岂不是太过残忍了?


    有些关窍一旦想通,迷惘和踌躇便如烈阳中的雾气一般,散得无影无踪。


    “你污我名声在前,如今还未悔过,我为何放过你?更何况,你伤了栖霞书院的山长,目无圣贤,罔顾法纪,还妄图全身而退?”


    车夫没想到以前如软柿子一般的大少爷竟突然变得像块坚冰,冻得人浑身刺寒,有些惊惧得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柳常安走到他几乎贴地的脑袋前,居高临下地道:“此事,等京兆府下定论便是。”


    车夫一听,立刻奋力挣扎想要夺路而逃,但被薛璟紧紧踩住,动不得分毫。


    妇人亦被团团围住,无路可走,只能跪坐在地嚎啕。


    不多时,南星便带着京兆府的人匆匆上山来。


    方才喧闹伊始,他便觉得不对,得了少爷的眼神示意,赶紧下山报官。


    京兆尹一听是栖霞书院出了事,赶忙点了人赶过来。


    京兆尹是个微微发福的中年男人,留着一戳山羊胡子,笑起来有些憨厚。


    一见被众人簇拥着半面鲜红的山长,他立刻惊得瞪大了眼睛,赶忙上去慰问:“山长,是何人敢在栖霞书院造次动粗?!”


    山长额头的伤口已经被赶来的大夫稍作包扎,血已经止住了,只是脸上鲜血还未来得及擦去,看得令人触目惊心。


    他摆摆手,点了位夫子,对京兆尹解释了方才的闹剧。


    京兆尹大怒,气得连胡子都有些飘,当即命人将车夫夫妇给捆了,要带回京兆府。


    “大人!”薛璟上前向京兆尹行了个礼,“此事关乎书院及学子名声,还请大人就地审理,以安诸君之心。”


    此话得了一众书生的支持,京兆尹无可无不可,便应下了。


    护院搬来椅子,让府尹、山长和几位夫子坐下。


    车夫夫妇被绑缚跪在几人面前,苦着脸垂着首,嘴里喃喃着“大人饶命”。


    府尹摆出威势,令车夫从实招来,但夫妇俩依旧嘴硬,将方才那套说辞又用了一遍,末了还频频向柳常安磕头求饶。


    书院众人自然一一驳斥,将那夫妇俩堵得无话可说。


    府尹见双方各执一词,都未有证人证据,思考一番,便派人去柳家探访,又去城东将那位大夫接来作证。


    但从柳家得回的信息都是“不知道”、“不清楚”,唯一能作证的城东大夫也得个把多时辰才能到。


    未得结果,山长和夫子们心中不忿,众学子不愿错过这多年难得一见的热闹,也无心于书,众人便都挤在山门处晒着日头。


    本以为要再等上许久,没想到不多时,竟有一个高瘦男人匆匆上山,一见京兆尹和跪在地上的车夫夫妇,远远地边跑边喊:“府尹大人明察!还小的一个公道!”


    未到近前,便有衙役将他拦下,等候府尹吩咐。


    “你姓甚名谁,有何冤屈,怎的不去府衙,竟跑到此处来申诉?”


    府尹端坐问道。


    那人脚一跺,冲着府尹行了个大礼,指着地上的车夫道:“府尹大人!小的叫王钱,在城南的一家柜坊讨营生。”


    随即,他怒气冲冲地指着地上的车夫道:“这个张老六,清明时在咱们柜坊堵了三日,欠了几十两银子,卷铺盖跑了!多亏今日有街坊得了信息告知于小的,小的才能在此处逮到他,望大人做主啊!”


    此言落地,四周一阵哗然。


    那车夫闻言更是将头低垂得快要抵在了地上,面上满是惊惶之色。


    原本还满脸不忿妇人也立刻住了嘴,垂头发着抖。


    府尹见状,一拍扶手:“你二人还有何可辩解?!”


    那车夫已经抖如筛糠,不住地磕着头:“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此时,即便还未去柜坊查证,此事也已有了定论。


    府尹让衙役杖责数下后,车夫夫妇便将此事交待清楚。


    清明扫墓时,张老六想借献殷情揩油不成,见柳常安上了山后,在背地里骂了许久,躺在车里睡了过去。


    等他饿醒,已经日头偏西了。他左等右等也没等到大少爷,转悠着上山去催。到了墓前,见满地狼藉,到处不见人影,就觉得糟糕,人怕是丢了。


    他吓得赶紧回了城,又怕回柳家得挨罚,便一路狂奔回家,想带家小出京城避一避。


    但家中一贫如洗,盘缠也掏不出,就跑到赌场碰碰运气,打算博得一笔钱就出京,没成想反倒输得一塌糊涂。


    如今走也走不了,留下又得被追债,一时进退两难。


    后来他听说柳家大少爷找回来了,从不告诉人清明那三天发生了什么。


    他仗着大少爷是个软性子,好拿捏,名声还不太好,便和自家婆娘琢磨了这么个由头,找熟识的柳府下人弄来大少爷的玉佩,想来讹上一笔钱再走。


    若少爷给了钱,他离京前会托人来替大少爷澄清这事。只是没想到,少爷没被唬住,还不巧碰上了柜坊的管事。


    案情明了,府尹向山长作揖告罪,命衙役将夫妇二人捆好,回了京兆府。


    众生徒陆续散开,有些路过柳常安时宽慰上几句,便匆匆回去。


    马崇明面色不豫,带着一群人路过时,讥讽地看了眼薛璟和柳常安,最后瞪向书言和南星,阴阳怪气低声道:“云霁倒是好命数,身边都是些福星贵人。日后必当顺风顺水。”


    他是真没想到,这两个看上去无甚大用的书童,还挺能搅和事儿。


    一想到柳常安还能安然地待在书院,他就浑身难受,说到最后,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柳常安也没给他好脸色,面无表情地回道:“借你吉言。”


    马崇明又瞪了他一会儿,随即轻哼一声,甩袖而去。


    薛璟站在逐渐空旷的山门,盯着马崇明一行人远去的背影,眉头越皱越紧。


    “昭行,怎么了?”


    柳常安在众人面前洗脱污名,心下松了一口气,本想快些回屋舍休息,却见薛璟面色凝重,心又跟着提了起来。


    薛璟思索良久才开口问道:“这车夫背后,定然有人指使,你能猜到是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