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分家
柳常安闻言, 面上透出几分寂寥落寞。
他点了点头,看向山门内马崇明一行人远去的背影,叹了口气。
“马崇明几人与我非亲非故, 怨恨我也就罢了。我只是想不明白,为何含章扪心自问, 我从未做过对不起他的事,我二人毕竟是血缘兄弟,他为何”
若没有柳家人背地里相助, 那个张老六绝不可能拿到他那块翠玉佩。
相助之人背后又是谁, 自然不言而喻。
薛宁州见他这幅样子,撇了撇嘴, 道:“他这家伙,面上看上去是个好人, 但心眼比针尖还小,还总爱用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他可不单找人污蔑你,他还偷扔过你的香囊——哎哟!”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薛璟踹了一脚, 悻悻地跳到一旁揉着腿。
薛璟从未告知柳常安那云缂香囊是如何找回的, 柳常安也识趣地从未问过。
如今薛宁州说漏了这一句, 让他立刻将当时的遭遇与数个疑问连串在了一起, 虽无证据, 但那一闪而过的念头令他便体生寒。
他的血缘兄弟,扔了他的香囊,才会有下人告诉他, 听说在翠秀湖边有人看见,他才会匆忙前去寻找,“碰巧”撞见杨锦逸。
祭母时那几个要将他拖走的大汉告知, 是有人将他卖入潇湘馆,此人敢打他的主意,又知母亲葬在何处,必然是身边之人。
李修远离奇失踪一事,看上去与这几件事并无关联,但若将李修远与他互换,那几件事情的背后,都只有一个目的——要将他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他以前一直以为,含章只是孩子心性,在背地里嚼他舌根、处处与他作对,是因对母亲位份一事不满的小小报复,所以他一直说服自己别放在心上。
可若这几件事情都与含章有关,那便不是一句孩子心性可蔽之了。
那是处心积虑的筹谋算计,是无耻阴毒的恶意。
心口的愤恨与委屈如滔天洪水般蔓延,让柳常安忍不住红了眼睛。
薛璟看着他紧抿却止不住颤抖的嘴唇,有些心疼,但也知道,他早晚要想明白这些,早晚要趟一遍这锥心蚀骨。
这样,若有朝一日他得知生母被害的真相,才能扛下去。
不过比起能猜出的幕后主使,他更介意的是那位瞌睡了就送枕头的柜坊管事。
他身边没人认识那位管事,更不会有人知道那车夫在柜坊输钱一事,而那管事偏偏就在关键时候出现,作了个板上钉钉的铁证,替柳常安正了名。
这样毫无道理的巧合,实在令人生疑。
若这不是巧合,那便说明,除了宁王党羽这一伙时时想将柳常安拖下泥潭的恶徒外,还有一拨与柳常安相关之人,只是目前敌我未明。
看来得让探子去看看情况了。
在他还想得出神之时,衣袖被轻轻扯动,像清风微拂一般细微。
薛璟扭头一看,见柳常安已经收起那一副落寞的模样,恢复了清冷的模样,眼中还带着几分决绝。
“昭行……我……想回趟柳家。”
薛璟挑挑眉:“不会是找柳焕春告状吧?”
柳常安抿抿唇:“我……我想与柳家断绝关系……”
此言一出,几人皆是一惊。
柳常安心下惋然,但十分坚定:“我生养在柳家,于礼不该如此。但柳家如今无人主持公道,若我不离开,往后怕是时时得面对不知从何而来的人暗箭。”
“我知道这么做也不一定能让他停手,但我想断个干净,一来,收回娘亲留在柳家的遗物,二来……来日若真的反目,我亦不用再顾念什么……”
南星听得热泪盈眶:“少爷!你终于想明白了!柳家不是好处所,早该离了!”
两个相互扶持的半大少年相顾无言。
薛璟看着他们那一脸期待又担忧的神情,有些惊讶柳常安的破釜沉舟。
换做以前,这家伙必然会忍气吞声,将一切独自咽进肚子里,如今倒是变了不少,知道给自己挣条活路了。
他自然是支持的。
“那你打算何时回去?”
柳常安沉默片刻,道:“今日便去吧。我去向夫子告个假。可否请昭行陪我一道……”
他对着父亲,总归是要恭敬的,更何况,此事也得有个中人作见证。
薛璟笑笑:“我比你大一些,勉强当得个哥哥,去给你撑腰不在话下。”
得了承诺,柳常安喜上眉梢,只是两颊还晕了些微红。
几人回书院向夫子告了假,便向柳府去了。
***
柳焕春今日当值,接到家丁来报,匆匆赶回家。
一进门就见柳常安带着造访过的英武少年一同站在堂前,欣赏一株石榴。
堂前的老石榴树开满了艳红如小钟般的花朵,将冷清的前堂映得一片火红。
那是当年乔婉容与柳焕春成婚时栽下的,寓意红红火火多子多福。
每年榴花盛开时,乔婉容都会带着柳常安来此一朵一朵地数,看看能结多少子。
可如今榴花依旧盛如阳,柳家门楣却日渐冷清。
柳焕春轻咳一声:“你未至休沐而归,为何?”
柳常安闻言转头看向父亲。
月余不见,柳焕春须发添了几丝银霜,想来之前茶铺赔偿一事,令他颇为头疼。
虽已下定决心,但话到嘴边,柳常安还是难言出口。
他与父亲并不亲厚,但到底存有孺慕之情。如今要主动开口断绝关系,心下苦涩。
柳焕春见他面色忧郁,看了眼一旁神情微妙的薛璟,指了指堂屋:“先坐吧!”
柳焕春名人泡了茶,三人坐下后气氛尴尬,没多寒暄,柳常安便将午间一事如实告知。
柳焕春闻后大惊,怒骂:“这个混账张六!当年他游手好闲,看在管家替他求情的份上,才让他入府当了个车夫,没想到竟敢用些下作手段讹诈主家钱财!岂有此理!”
柳常安摩挲着手中的白瓷盏,试探着道:“晾他自己应当没有这个胆子,况且,那枚青玉佩一直留在府中,想来是府中有人作了内应”
柳焕春皱眉,沉吟半晌,欲言又止数次,最后终于严肃道:“我知你受了委屈,我会彻查柳府中的下人,抓到内应之人,不会轻饶,但你也不得因此迁怒他人,回书院后,只管安心念书。”
究竟是不得因此迁怒何人,不言而喻。
柳常安抿唇不语。
他以前一直以为,父亲行事过于刻板,不通人情,才会屡屡冤枉他。
可如今细想起来,他父亲并不愚笨,公事亦办得有条有理,只有在处理家事时,才像个偏听偏行的昏庸裁断。
他父亲并非不知,恐怕只是装作不知。
柳常安心下凄楚更甚,执盏垂眸,不言不语。
柳焕春见他这样,也知理亏,于是放缓了语气:“二夫人不太会管教下人,才让这些奴才胆大包天。我会敦促她,让她严加管教。”
柳常安依旧默不作声。
薛璟瞥了他一眼,继续啜着盏中的茶。
来时路上,他问过柳常安,是否要他帮忙与柳焕春谈,但柳常安摇头拒绝,打定主意要靠自己,他也不好多插话。
只是这家伙半天没张两下嘴,也不知道得谈到什么时候。
柳焕春也静默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该先问问儿子近况:“在书院可好?”
柳常安点点头,道了声“挺好”,便又没了言语。
柳家父子即便再不和,言传身教也没落下,两人都像没长嘴似的。
柳焕春沉默半晌又问道:“伤可好了?”
薛璟在背地里白了一眼,若都像他一样到如今才想起来,柳常安怕是早就凉透了。
柳常安又清冷地答了一句“好了”,便又静默无言。
一时间,柳家前堂只剩一阵阵啜茶的声音。
又过了许久,柳常安终于再次开口:“父亲,今日前来,是想求分家一事。”
“咣当”一声响,柳焕春手中的茶盏重重磕在桌上,不可思议地看向柳常安:“你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今日比较短小[捂脸笑哭][捂脸笑哭]
第52章 婚服
终于说出了口, 柳常安心中的忐忑和凄楚淡了许多,倒是有种如释重负之感。
柳焕春却是气血上涌,再维持不住面上的平和, 怒而拍桌:“是谁教你这大逆不道之言!你生养在柳家,这些年, 柳家可曾有短缺过你什么?!”
柳常安松开紧抿的唇:“我知此言有违孝悌,但人皆惜命,我不得不这么做……”
他话音虽轻, 但还是震得柳焕春两耳发麻, 强压怒气道:“你在怪我对你严厉?犯错便该罚!有哪个父亲没有责罚过儿子?!不就是打了你几下?难不成还真能把你打死不成?”
棍棒长鞭落在身上的疼痛似已经刻在他骨血里,让柳常安听完这话背脊一僵, 浑身泛起阵阵刺痛。
他抬眸看向柳焕春,难得带着怨气质问:“可真是我犯了错?父亲扪心自问, 那些裁断可算公正?”
柳焕春皱着眉,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自然是知道自己有些偏颇,可这如何能算有失公允?
常安是婉容之子,他自然更加上心管教。
而且二房虽是庶出, 但毕竟是尚书府的人, 他也不敢过多得罪, 遇事自然会让常安担下更多。
这是他作为一家之主的无奈。他一直以为, 向来懂事的长子应该明白才是。
柳常安当然明白, 也因此忍气吞声多年。
如果仅是一些无伤大雅的兄弟矛盾,他还会继续忍让,但如今桩桩件件却是要谋害于他, 他难不成还要为了孝悌,双手将性命奉上?
父亲有自己的苦衷,可他也得为自己打算。
柳常安看了一眼在一旁靠着椅背百无聊赖喝着茶的薛璟, 淡然地将此前的几次险境和盘托出,只隐藏了在薛璟别庄养伤之事。
这些险境当时虽凶险,于他而言已是过眼云烟,可柳焕春听完却是惊得目眦欲裂:“你、为何当时不说?!”
他看向柳常安,长子的面上恢复了一如既往的清冷,让他一时捉摸不透这些事情的真假。
就像是猜透了他的心思一般,柳常安道:“我说了,父亲便会信我吗?我的辩解,从来只能换来家法处置。”
柳焕春瞬间脸色铁青。
一个身居内宅念书的少年郎,如何总是灰头土脸,还接二连三地遇见那样的腌臜事?
乍一听,他自然会觉得是柳常安在夸大其词,先以训斥为主。
但细细想来,大儿子知书识礼内敛温和,若非不得已,又为何要编造谎言骗他?
这些事情他未亲眼所见,他的疑惑自然也没有定论。
他不可能因这一面之词就同意分家:“你如今在书院里,也不会再遇这些,安心读书便是,分家之事,不必再提。”
柳常安笑笑:“即便待在书院,也还是躲不了是非,今日之事,恐怕不会只发生一次。我知此事必然会让父亲难过,可我不想一味退让……”
柳焕春呵斥:“你分了家,这些便能解决吗?你这不过扬汤止沸!”
他一时激动,音量高了几分,随后赶紧噤声,面带尴尬又若有所思地扫了眼在一旁低头摆弄茶盏的薛璟。
自己这个大儿子性子温软却孤僻,从未忤逆过自己,更未带过同窗回家,如今怎的在一个外人面前提及这些隐秘之事?
薛璟抬头回视他的目光,一脸坦然地冲他笑了笑。
他正准备开口说话,堂外便传来一阵嘈杂,一个尖利的女声响起:“听说大少爷突然回来了,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话音刚落,柳二夫人在一众家仆地簇拥下进了堂屋。
她的打扮一如既往地浓艳,脸上要笑不笑地挂着一丝鄙夷,似乎马上就要张嘴吐出嘲讽,但刚进堂屋,她就看见正一脸无害地看向她的薛璟。
英武少年坐在椅上,双肘抵着膝盖,看似无所事事地俯身把玩着一只白瓷杯盏。
可那盯过来的眼眸却像利剑一样,刮得她两颊生疼。
虽然已经过了月余,每每想起自己面子里子被扇得希碎的那日,她就脸疼得厉害,如今更是背脊跟着发凉,若不是有人扶着,差点就要跪坐下去。
她顿了顿脚步,努力挤了挤脸,好不容易才重新找回笑模样,哑了两嗓子才发出了声:“薛家少爷也来啦!”
随即又对身边的下人道:“不长眼的东西!还不快看茶!有什么点心都摆出来!”
薛璟见她自己送上门,挑挑眉,起身行了个简礼:“叨扰了。敢问夫人今日可见过京兆府的人?”
柳二夫人面上一僵,抽动着嘴角道:“听说午后是有衙役上门来,似乎是问车夫张六的事。不过那家伙清明后就没再回来过,府中人怎么会知道他的事呢?”
薛璟闻言点点头,退坐回椅子上,继续把弄茶盏,留下面色不豫的柳家父子齐齐看向她。
这两个她好对付。
她挤出笑脸:“哟,父子吵架了?刚才廊内就听见老爷的声音。父子间哪有隔夜仇,大少爷可别记怪,老爷都是为了你好!”
柳常安不愿多做理会,敛目道:“叨扰,今日是来分家的。”
随即,他从袖中拿出已写好的断绝书,递了出去。
柳二夫人赶紧抓过那张纸,上下看了几眼,随即脸上不由自主泛出丝笑意,又赶紧强压了下去,故作惊怒道:“哎哟,大少爷这是怎么了?可是和老爷有什么误会?怎么闹着要分家了?”
她拿过那张断绝书,走到柳焕春身边,大剌剌地摊开,装模作样地倾了倾,好让柳焕春能清楚地看见。
柳常安没有回她话,对着柳焕春深深作了一揖:“父子恩情,常安此生不忘。今日因故断了这关系,他日我不管好坏,无论荣辱,皆与柳家无关。望父亲成全。”
柳二夫人仔细打量着柳焕春复杂的神色,见他并未出言反对,试探道:“瞧大少爷说的,虽然大少爷名声不好,可毕竟是老爷亲子,哪会计较少爷过失——”
她话未说完,薛璟一个眼刀过去,扇得她脸颊又开始隐隐作痛,赶紧闭上嘴,偷眼看着柳焕春。
于她而言,自然是恨不得柳常安死在外头,如此一来,自己的儿子就能成为大少爷,未来柳家的一切都是他的。
如今柳常安自己提出分家,正中她下怀,这薛家小子跟着来了柳府,想必就是要给柳常安撑腰,帮着他分家,如此,自己正好顺了他的意,卖他个人情。
至于之前受的辱,以后再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她依在柳焕春身边轻声道:“不过,大少爷向来有主意,分家这提议倒是两全其美。一来,他不必再受管束,二来……即便糟践了名声,也损不到咱们柳家!”
柳焕春看了眼柳二夫人面上隐隐浮现的狡黠,紧咬后槽牙,心下计较了良久,终于神色怆然地接过那张纸。
“备笔墨吧。”
柳二夫人本以为要劝上好一阵,没想到柳焕春竟如此爽快地答应,笑弯了眉眼,赶紧打发下人伺候笔墨。
柳常安心下也难受,但长舒了一口气,又向着柳焕春深鞠一躬:“父亲,我还有一事相求,我想将母亲的遗物和牌位一并带走。”
“你说什么?!”
柳焕春和柳二夫人异口同声地惊呼。
两人的惊怒各不相同。
乔婉容当年嫁妆丰厚,除了绫罗金银,还有几间铺子田庄,柳家如今可得靠这些进项维持在京城的人情世故。
若柳常安只是想带走乔婉容屋里的遗物,她并无所谓,但若要分去那些嫁妆,那不是要割她的肉吗?!
不过这不在柳焕春的考虑之内。
他瞥了一眼满脸惊惧的柳二夫人,沉思良久后道:“婉容屋中若有遗留,你自去收。另外,既然要分家,铺子和田庄也一并分了吧。”
柳二夫人闻言难以置信:“老爷!屋中遗物也就算了,铺子和田庄可是柳家的!”
她得拿这些产出孝敬那些高门贵眷,将来还得留给儿子,他柳常安凭什么分去?!
柳焕春此时倒是面色平和下来,看着手中那张断绝书,淡然道:“常安亦是我柳家子,如今要分家,自然兄弟俩都有份,你去拿册子吧。”
柳二夫人的惊怒再也藏不住,怒瞪向柳常安:“开什么玩笑!一个贱——”
“砰——”一声杯盏相碰的声音打断了尖利的咆哮。
薛璟重重放下杯子,走到柳常安身边道:“你说,晚些要不要去京兆府的牢房里找那个张老六聊聊?”
柳常安淡笑着点头。
柳二夫人立刻像被卡了脖子一般,梗得满脸通红,瞪大眼睛看向薛璟。
午后京兆府衙役来的时候,只问府中是否有人和张老六来往,她当时便觉得糟糕。
见柳常安回了柳家,她猜想应该与此事有关,如今一听,张老六这蠢货必然是栽赃不成,被京兆府羁押了。
薛家的小鬼这根本就是赤裸裸的威胁!
她费劲力气将刚才未吐尽的话吞了下去,扯了扯嘴角,尴尬地向柳焕春嗔了一句:“老爷……”
柳焕春见她如此,对刚才柳常安的话信了大半。
柳二夫人但凡得理,是绝不会饶人的,即便不得理,也能胡搅蛮缠地论理。
如今这副吃瘪的模样,必然是有不敢争的原因。
他冲着柳二夫人摆了摆手:“行了,去拿册子吧!”
说罢,也不再强作挽留,提笔在断绝书上签上了名。
柳二夫人心下愤怒,可见薛璟一副笑里藏刀的模样,又无可奈何,只能咬牙切齿地绞紧手中的帕子,去拿册子。
见柳二夫人离开,柳常安对着兀自欣赏断绝书的柳焕春作揖道:“比起铺子和田庄,儿子更想带走母亲的牌位。”
柳焕春皱眉,不做理会。
柳常安又道:“娘亲留在这里不会开心的。”
柳焕春终于忍不住,大怒拍桌:“柳云霁!你别太过分!你不介意与我父子失和,我亦不介意与你对簿公堂!你若执意如此,便让京兆府来评判,她的牌位,究竟该归谁!”
说罢,柳焕春不再理会,转身拂袖走了。
柳常安默然看着他离开的背影,静立了一会儿,也不再执着于此,带着薛璟去了后院。
种着白玉兰的院中极为冷清,推开门,乔婉容的屋子已经落了一层灰。
薛璟环顾四周,空空荡荡的,想来许多旧物都已经烧了。
“这里还有什么东西你想带走的?”
柳常安摇了摇头,伸指轻抚过窗边的妆台,指腹沾了一层绒毛般的灰。
“我就是想再来看看母亲旧居,毕竟,以后怕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脸上浓郁的忧伤倾泻而出,全然不似堂前的冷然。
薛璟靠在门边,看他一处处细细回味,没再出言打扰。
这种旧地重游的感伤他有体会过,在他刚重生回府的那晚,着实是将久违的屋子上下每寸都打量了个遍。
等柳常安终于缅怀够了,二人才掩上门,进了旁侧的厢房。
那是柳常安的屋子,陈设十分简单,家具样式也是最质朴的款。
南星已经在屋中收拾了,东西种类不多,基本就是衣物和书册,但光书册就能装上几个箱笼,没有马车可没法运。
忽然,薛璟眼角闪过一抹艳色。
正红的衣料如艳阳一般给这黯淡的屋子增了色彩,让薛璟的眼角一疼。
柳常安正站在衣柜前,手中拿着一件正红色的宽摆大袖放在身前比划。
一片的艳红衬得他面如冠玉,但也让他那抹冷清变得更加目中无人,就像前世的那个权臣再临。
薛璟抹了抹眼睛,仔细看去,才发现那衣袍右侧襟面上用金线绣着柿蒂纹样,衣面是祥云如意花好月圆,可左侧却是空空如也。
“这是娘亲为我缝制的婚服。她说将来要亲自为我穿上……可如今,尚未完工就……”
柳常安长指抚过空洞的那面红:“翠姨曾说。会帮她绣完……”
他的眼神变得有些渺远,不知在看向何处的回忆。
少时,他突然发问:“你说,翠姨会不会……不得已才离开?”!
薛璟心中猛然一震,不由再次感叹柳常安的聪慧。
以前他自蔽双目,不看不听不想,自困于囚笼。
如今不过打通一个关窍,就能顺藤摸瓜理清许多事情。若他真的有心,来日入朝,必然能平步青云。
不过柳常安并没想要深究这个问题,未等他回答,就将手中的婚服收起,交给南星,叹道:“希望她一切安好。”
最终,柳常安还是在柳二夫人欲裂的怒目中接过了两间铺子和一个田庄的契书。
只是临出门前,也未见柳焕春出现。
他在堂前向着柳焕春书房的方向,跪下磕了三个头,随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在回书院的马车上,柳常安长舒一口气,心中重压的顽石也随着这口气碎裂风化,心境竟开阔了许多。
“多谢昭行了。”
薛璟不习惯这种矫情,玩笑道:“你这谢字多少有些敷衍。我今日做兄长给你撑腰,你若真有心,喊我声哥来听听?”
这话一说完,飞霞便铺了柳常安满面。他垂眸抿唇,紧绞着手指,不好意思开口。
薛璟见他如此别扭,哈哈大笑:“行了,同你开玩笑的。多大点事儿,有什么好谢的?若真要谢我,你就好好念书,来日高中个榜首回来,再当个好官。你想想,我守外,你安内,共护大衍,多带劲!”
向来于官场心如止水的柳常安被他几句话说得心中激荡无比。
他本想中榜后避开功名利禄,求个修书的闲职,但听他这么一说,竟想要放手一搏,与他共襄盛世。
只是此路恐怕绵长艰辛,还需细细打算。
不多时,马车到了栖霞山脚下。
满车的箱笼自然不可能抬上山,就地找了间客栈先作寄放,几人便往山上走去。
天色昏黄,山道上往下走来一行人。
为首一个心宽体胖的中年男人穿着赭色锦绸衣,看着一脸倨傲,满脸怒气。
擦身而过时,那人居高临下瞥了薛璟一行人,冷哼一声,随后一脸嫌弃地走了。
“哪来这么无礼的家伙?”薛璟皱眉。
柳常安摇摇头,不甚在意,他已经习以为常了。
刚向上行至山门,就见李景川焦急地在门边来回踱步,见几人回来,立刻奔了过来:“云霁兄!山长要你一回书院就去找他,有要事!”——
作者有话说:把上一次欠的字数补上啦![害羞][害羞]
马上要换地图了!
第53章 离山
此时已金乌西垂, 天际一片昏黄,该到晚膳时间了。
不过得了消息,柳常安也没顾得上, 快步往后园走去。
枕流亭内,山长、严夫子、斋长几人围坐亭内, 面色难看。
薛璟和柳常安对着几位师长行了个礼,就听一阵无奈的叹息,悠远绵长。
山长面上血迹已经被擦去, 只额角伤口处还包着纱布。
他怜爱地看着柳常安:“云霁, 你向来懂事乖巧,从未向我等抱怨过什么不公。直至今日, 我等才知你受了多少羞辱与委屈……实在失职……”
柳常安忙冲他了一揖:“山长此话言重了。是云霁没有做好处置,还连累了山长……”
山长摆摆手, 示意二人坐下:“此时着急寻你过来,是有要事同你说……”
他看了眼脸色铁青的另外两位同僚,无奈道:“今日之事你并无过错,但惊扰了一些贵人……疑心此事会给书院与其他学子带来影响……”
柳常安抿唇。
山长说得委婉, 但他已经猜出其间意味了。
一旁的严启升黑着脸“哼”了一声, 斋长更是忍不住, 厉声道:“云霁!此事非你之过, 老夫执掌戒律, 本就裁定你无错,你不必管他人口舌!”
山长满脸尴尬,却也说不出反驳之言, 只能又长叹一口气。
山风熏遍野林,搅得树叶沙沙作响,像一众围观者的窃窃私语, 掠过柳常安清冷的眉眼。
他躬身对欲言又止的山长问道:“可是有人要书院对我另作裁定?”
旁边两位夫子皆气得偏过头,留山长满目沉重地点点头。
“何人?!”薛璟上前一步问道。
他脑中突然浮现出刚才那个穿着赭色绸衣的无礼胖子。
但栖霞书院有自辖权利,哪个不长眼的敢干涉施压?
山长安抚道:“昭行、云霁,稍安勿躁。于理,我等自然不会让权贵无故欺压书院弟子。但此事牵扯甚远,我与几位同僚商议后,觉得此法最为合适。”
“哼!”
“哼!”
两声不屑的回应适时响起,却也没有反驳。
山长瞥了眼两位同僚,继续道:“书院是清净之地,但有人,难免就会有摩擦。云霁怀璧其罪,自然容易成为众矢之的,如此,反倒误了一心向学的初衷。”
他抚了抚胡子,又道:“凭云霁如今学识,即便不待在书院,来年定然也能金榜题名。”
“山长,你们是要将柳云霁赶出书院?!”
听到这里,薛璟哪里还不明白山长弯来绕去地想说什么?
书院中绞尽脑汁想要赶走柳常安的是谁,不言而喻。
薛璟只是没想到,几个登不上台面的跳梁小丑竟然能左右栖霞书院的裁断。
山长向他摆摆手,示意他冷静:“并非赶出书院。若非知晓云霁一直都遭受委屈,我等也不会有此建议。云霁才学已无需再靠书院的课业提升,继续留在书院,益处不大。反而是流言猛于虎,嫉恨甚于狼,会令他心境受损。如此,不如离开书院,独自清修,说不定更有裨益。”
此话说得在理,但薛璟还是觉得心下气闷,轻哼一声:“山长真不是怕那些高门施压,才得此权宜之计?”
山长轻笑一声:“也不能说不是。若这些高门使些手段,时时派人来闹,一来我等心力交瘁,二来生徒们必受影响,云霁也不可避免。如此一来,此策岂不两全其美?”
薛璟板着脸看向他。
不愧是满腹诗书的老学究,说起话来一派冠冕堂皇,他都不知道该从哪儿挑错:“此事不公,我不服。”
一旁的严启升此时才缓和了脸色,满意地看着薛璟,抚了抚美髯,斋长亦轻轻点头,两人一同瞥向山长。
山长轻咳两声:“那昭行可有万全之策?”
“弹劾那些插手书院之事的高门,往后谁敢散布谣言欺辱同窗,按规训处置。”
此言一出,严启升和斋长立刻低头看地。
山长呵呵笑了两声:“嗯,不愧是薛将军之子,行事利落!弹劾之事可大可小,但必然是要闹到皇上面前。先放开对错不说,此事终究有损云霁名声,会否影响来年陛下殿前择榜?至于后者,书院生徒众多,人力却有限,如何能时时得知谣言起于何处?”
薛璟皱眉不语。
小小的一方书院,要保一个无辜的生徒,竟也得牵扯如此之多。
见薛璟愤懑,柳常安上前扯了扯他的衣袖:“无妨,这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于他而言,书在哪儿都能念。
此前他害怕离开柳家,是因为离了书院无处可去。可如今,他倒真想去看看外头广阔的天地。
薛璟刚要开口,就被柳常安抢先:“没必要逞一时意气。和那样一群人计较,只是浪费时间而已。”
他语气轻飘飘的,似乎全然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
薛璟看着他,差点想翻个白眼。
现在倒是能说会道了,不是以前没嘴的时候了?
山长闻言,起身道:“云霁着实善解人意。”
柳常安行了一礼:“是山长替学生想得周全,学生即刻便离开。”
随即他又向严启升行了一礼:“只是,今日怕是又要叨扰严府了。”
严启升满是心疼,又无可奈何,赶紧将他扶起:“哪里的话,你自去府中,你师娘在!”
薛璟无言,此事便定下了。
几人又寒暄一阵后,柳常安拉着满脸不情愿的薛璟回了屋舍。
“哼!便宜他们了!”
薛璟向来不爱退缩,如此避让实在有违他的处世之道,但一想到殿前择榜,也不得不忍气吞声。
柳常安轻笑,如晚风拂面:“不必着急,来日方长。”
薛璟闻言,冲他挑了挑眉:“啧,柳云霁,你学坏了。”
柳常安面上立刻晕了一层薄红:“这不是你教我的吗”
薛璟不置可否。
他厌恶柳常安的忍气吞声,但见他这次并非一味忍让,而是有自己的盘算,便也不再恼怒。
前世的蛇蝎善于将人养肥了宰,他倒想看看,今生这只小狸奴会怎么料理那几个家伙。
冷静下来后,除了那一丝不甘外,薛璟心中更多的是欣喜。
他终于可以不用再读这破书了!
虽说入书院是依了母亲的意,可若不是有柳常安的耐心,他怕是一天也待不下去。
如今柳常安要走了,指望他自己在书院里刻苦,简直痴人说梦,他连下一篇策论都不可能憋出来!
这会儿他心里竟有那么一些隐秘的沾了光的愉悦,赶紧回屋,指挥着书言“哐哐当当”地收拾东西。
不一会儿,隔壁的薛宁州听到响动跑了过来,看见他哥主仆二人正在收行囊,疑惑问道:“哥,你干嘛呢?”
他哥怎么陪着柳常安出了趟门,回来就开始收包袱了?
薛璟手中动作顿了顿,对着薛宁州欲言又止。
说来尴尬。
他自己想跑,但却想薛宁州留下,若来年中榜,他就不必再去兵马司,说不准就能避免前世死局。
可这事他自己想想也觉得自己没道理,自己都待不住,更何况薛宁州?
果然,薛宁州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不太聪明但但直觉很强的脑子动了动后,突然眼中放光:“哥!这是要回家了?!”
薛璟摸了摸鼻子:“嗯我打算回了。不过书院清净,你要不——”
“那我也去收拾东西!”
薛宁州根本没打算听他哥后面要说什么,一听要回家,脑子里已经乐得炸开了花,兴奋得嘴都合不拢了。
刚才他听见一些流言,说柳常安恐怕得离开书院。
这实在令他满心羡慕,希望也有哪个不长眼的来污蔑他一下,在被他打得狗血淋头的同时,再把他搞出书院去。
没想到这才没多久,他哥就要带他回家了?!
为啥回家他不介意,只管赶紧回屋指挥书墨收拾东西,免得再一会儿他哥就反悔了。
薛璟站在原地,看着空空如也的屋门,沉默半晌,最终叹了口气。
罢了,这书院也不是好相与之地,离了也好。此后让薛宁州远离那日事发处,想来也能救他一命。
柳常安物什不多,南星又手脚麻利,很快便收拾完了。
他坐在桌前,趁着最后一丝光亮,把玩着香炉中未尽的最后一点檀香。
这屋舍他待了多年,说起来,怕是要比柳府的屋子还要熟悉,如今要离开,多少有些感怀。
只是,他毫不留恋。
不多时,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
薛璟叩了叩门,身后缀着书言和薛宁州主仆。
“天还未黑全,赶紧下山吧?”
柳常安抬眸看他,脸上漾起难得浓烈的笑意。
方才虽未明说,但他猜到,薛昭行一定会跟他一起离开书院,因此才坐在这儿安静地等候。
不说护他周全、兄弟义气这些虚无缥缈自作多情的言辞。
他知道,薛璟已经习惯他温软不倦的言辞和安抚,若他不在书院中,薛璟定然也待不久。
凭他的性子,绝不会让自己多熬一日,大概会即刻便与他共行。
果然,他猜得一点没错。
柳常安有些说不出现下心中那股惬意来自何处。
究竟是因薛璟决定与他一同离开书院,还是因为他能猜准薛璟会与他一同离开书院。
他只知道,比起日复一日在书院中与同窗虚与委蛇,这样的惬意更能直击他的心底和脑海,让他浑身舒爽战栗。
他努力收了收唇角,状似不知地问道:“昭行这是?”
薛璟扬着下巴指了指屋舍院门:“下山回家。这破书院不待了。”
柳常安敛眉点点头,收起手中的小香炉,跟在薛璟身后,在一众同窗们各异的目光中,往山门外走去。
李景川一脸悲愤,却又无可奈何,一言不发地陪在柳常安身边,送他离山。
几人走到山门边,没想到江元恒竟等在了那处。
他垂眸躬身,极尽恭谦地上前,从袖中掏出一本书,递给了薛璟,满脸忧伤:“昭行,你我旧友又要分离了。我实在身无长物,这是我花了数月抄录的《五经校注》,还望你别嫌弃。”
别嫌弃?
那你送这破书干嘛?
薛璟背着手,在山门边昏暗灯笼的照耀下,看了看江元恒那副挑不出错的神情,又看了看那本《五经校注》,最后不耐地抓过书,卷成一团塞进袖中。
“多谢费心,望你来年高中。”
敷衍地道完别后,几人便急急下了山。
薛璟先将柳常安送至严府,才回了将军府。
府中已用过晚膳,薛母见两个儿子日入时分背着行囊而归,赶忙让人备膳。
“这是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终于离开书院了[笑哭][笑哭]
第54章 异样
薛母命人接过行囊, 满心忧愁地带着两个儿子到了前堂。
薛宁州倒是满脸愉悦,看见案上摆了点心,擦了把手抓起就吃。
反正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让他哥说就是了。
薛璟扶着母亲坐下,将今日发生的事情说了一番, 尤其渲染了柳常安明明无错,却还是不得已离开书院这一段。
薛宁州这时才知道,自己此时能舒服地坐在家里翘脚到底是沾了谁的光, 立刻将柳常安划至自己人的范围, 添油加醋将自己被同一拨人坑害的事也给抖了出来。
薛母听了又是心疼又是气愤,红着眼圈拉着薛璟的手:“岂有此理!究竟是哪家教子如此无方, 我同他说理去!”
薛璟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娘亲不值当为了这些人生气。书院如今已是个是非之地, 离了也好。”
薛母点点头,抹了抹眼角:“唉,就是可怜了那位小先生,不但离了家, 还离了书院, 如今无处可去了。”
薛璟笑道:“不必担心, 他如今怕是更加安逸了。”
薛母有些疑惑, 但毕竟是别人的事, 她更操心她的两个儿子:“事到如今,你俩的课业该怎么办?我让人再去问问其他书院吧?”
没等薛璟回话,薛宁州赶紧咽下嘴里的点心:“还是别了!那些夫子讲的东西高深莫测, 和天书一样,我都听不懂!还不如听柳常安讲书呢!”
薛母闻言,两眼放光。
这段时间虽少见面, 但她还是能明显感觉到两个儿子的变化,身边亲眷也是对兄弟俩能引经据典咬文嚼字赞赏有加。
这才一个来月,两人就有那么大进步,若是能学到明年,说不准家中就能接上两份高中的喜榜了!
她越想便对那位栖霞书院的文曲星越有好感。
“既然如此,不如请这位柳小公子到家里来当先生吧?眼下他也没有去处,来府里住下,吃穿用度都不用愁,月钱也都好说!”
薛宁州差点被刚塞进嘴里的糕点给噎住,梗得直想打自己一嘴巴。
虽然柳常安讲得好,可那些无聊的之乎者也也没有说书先生的戏文好呀!
他好不容易回家,还得在家里继续念书?!
他一边拍胸口顺气,一边偷眼看薛璟,生怕他哥一个脑热会应下此事。
薛璟看着噎得去了半条命还不停给他使眼色的薛宁州,一眼就猜到他心中所想。
正巧他也不希望让柳常安来将军府。
无论如今两人关系如何,他还是无法忘记当初刑场上,薛家一百八十二口人在萧瑟冷风中的呜咽。
要请这个覆灭将军府的罪魁踏上这片地,他还没那么大度。
“不必了。娘亲虽是好心,但他毕竟志在朝堂,请他入府教书,多少有些轻慢于他了。而且府里人多事杂,也会让他分心,平日我兄弟俩若有疑问,去严府找他请教就是。”
薛母想了想,觉得也是这个理,略带自责道:“倒是我唐突了。那我置办些点心物什,回头你带过去给他。咱们可不能凭白占了人家的便宜!”
薛璟点头应下。
两兄弟用了膳,便各回自己院子去了。
今日难得不用练字也不用听书,薛璟浑身舒爽,褪下那一身大袖襕衫,换回了赭色短打,躺在松风苑的银杏树下纳凉打发时间。
一片片翠绿的银杏叶被暖黄的灯笼光晕成了透亮的浅黄,随着风轻轻摆动,像一把把轻盈的小扇子,替夏日虫鸣伴着节奏。
他已经许久没有如此惬意了,闭眼听着此起彼伏的虫鸣,翘着脚打着节奏。
听着听着,他总觉得似乎缺了些什么,就像甜枣糕上缺了那颗点睛的蜜枣。
他起身坐在竹榻上,往四周看了看。
书房一直点着灯,梨木窗格透出暖黄的光。
从书院打包回来的书册纸笔都堆在书桌上,分毫未动。
他走进书房,挑开包裹。
一股沉静悠扬的檀香很快丝丝缕缕地漫入他的鼻尖。
是了,他在书院这么久,晚间大多数是待在柳常安屋中听他讲书写课业,他屋中浅淡清雅的檀香早就如影随行地萦绕各处,如今缺了这一味香,总觉得浑身难受。
薛璟平时不太讲究风雅,循着记忆,半天才从角落的柜子里翻出一个青瓷香炉和一小块燃剩的檀香。
这估计是过年时,福伯让人点了给他熏衣的,之后他也没什么应酬,没再用过。
他把香块放在火上点着,丢进香炉中,摆在了院外的竹榻边。
醇香缭绕,他又惬意地躺回了竹榻,翘着脚继续打着节拍。
若是有弦音伴这虫鸣就更好了。
他许久没听柳常安抚琴了,改日要找机会让他弹上两曲。
瑶台坊的琴,不知该如何买,回头去问问许怀琛。
……
正当他有一搭没一搭乱想的时候,书言拿着一个信札,匆匆跑了进来。
“少爷,许公子来了信!”
薛璟猛然睁开眼,起身接过信札。
下午去柳家时,他特地派书言去了一趟琉璃巷,找探子查清那个不请自来的柜坊管事究竟是如何得知张老六在栖霞书院。
这事背后必然还有一方势力,若不查清敌我,之后会是个隐患。
他让书言自去忙,快步回到书房,在灯下展开了信札内散着花香的碎金纸。
啧,不愧是附庸风雅之徒,连信纸都这么穷讲究。
信上文字简洁,但看得薛璟直皱眉头。
告知柜坊管事张老六下落的,是他的一个街坊妇人。
正巧,那妇人就是在琉璃巷跟踪薛璟的锦翠。
他看完信,盯着烛火出神,将碎金纸在指尖揉搓,一点一点,慢慢碾成齑粉。
果然,那个锦翠还有不少事没有老实交代。
她此行看上去并非对柳常安不利,但不知其深浅,总归不安。
看来,他明日要去会一会这位“翠姨”了。
他在灯下把完了一会儿那些粉末,突然起身,翻出了江元恒今日给他的那本《五经校注》。
自上次在茶楼与江元恒见面后,许怀琛便派人去查过他那日的行踪。但除了知道那附近总有乞丐出没外,竟再没查到其他更多有用的情报,甚至连他何时、如何回了栖霞书院都不知道。
这家伙一天到晚都在捣鼓些旁门左道,于学业上只求无过,不求上进,怎么闲来没事抄了一本《五经校注》?
与那个锦翠一样,事出反常必有妖。
果然,才翻开扉页,里面便飘出一张纸条,上书“京兆府”三字,又用红批朱砂大大地打了一个叉。
……
什么意思?
这是要干掉京兆府?
还是京兆府出了什么事?
他与江元恒交流不多,一时也摸不透他的意思。
他将那张条子收在柜中,又把那本书前后翻了几番。
还算工整的小楷排列齐整,偶有几处错误和红批,确实就是所谓的《五经校注》,看上去无甚特别。
这个江元恒,怎么神神叨叨的?
这种有话不直说的猜谜游戏最是无聊,改天找他当面问个清楚吧。
他将此书扔回架上,翻出了本近日在读的书册,准备明天拿着娘亲准备的点心,去严府找柳常安讲书。
*
重回严府,柳常安这次心境与上次大不相同,他不再自怨自艾,反倒一身轻松。
严夫人本担忧他心思沉重,特地在膳后陪他说了好一会儿话,发现他并无异样,反而语气在清冷中带着几分愉悦。
看着与月余前判若两人的柳常安,严夫人暗自吃惊。
也不知这些日子在书院发生了什么,竟让他如换了个人般。
两人聊到黄昏时分,门房来报,说乔家老爷来了。
乔瀚生接到柳常安离开书院的消息时,正在铺子里点货,一听此事,腿脚一软,差点瘫坐在地。
他这个可怜见的外甥,如今没了娘,爹不添堵就谢天谢地了。自己这个娘舅想给他撑腰,却是一介白身,有心无力。
幸好常安天资聪颖,认真念书,来日必然能高中。
如今突然离了书院,这条出仕的路途若是出了问题,那以后该如何是好?!
白身之人,即便家财万贯,也得时时仰仗他人鼻息,他可不想这外甥也过得如此煎熬。
他进了严家堂屋,见到柳常安,心急得泪都要沁出来。
“云霁!”
他急匆匆地快步走到柳常安身边,扳着他的肩,来回打量了一会,确认他身上并无伤痕,才松了口气。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不在书院待了?”
柳常安将乔瀚生扶在椅上:“舅舅勿急。”
他将离开书院的原因与断绝书一事同乔瀚生仔细说了一遍。
“舅舅放心,我不在书院也不影响科考。我潜心念书,来年必然给舅舅带个喜报。”
乔瀚生听得一愣一愣的,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柳常安不但离了书院,还与柳家断绝了关系。
“也好,也好!什么破书院、什么杀千刀的柳家!你都不必往心里去,以后乔家就是你家!你缺什么尽管同我说,我给你买来!”
柳常安笑笑,安慰几句,又从怀中拿出几张契书:“舅舅来得正巧。柳家从当年娘亲的嫁妆里分了些铺子田庄给我,我不擅长这些,想请舅舅代为打理。”
乔瀚生接过那几张契书,满脸惊讶:“柳焕春竟还分了你一些?!倒还算是个人!那位二夫人岂不是要闹翻了天?”
柳常安抿唇:“那也是他们柳家的事了。”
乔瀚生立刻哈哈大笑:“说的对!说的对!”
柳常安又道:“还有一事要劳烦舅舅。我不好一直叨扰严府,还请舅舅帮忙找个住处,再找几个护院。”
经过这一遭,他也不会天真地以为,人人都存有善心。今后他独居在外,必须要学会保护自己。
这话倒让乔瀚生有些尴尬:“这……不如我回去再问问……”
柳常安安慰道:“舅舅,不用挂怀。念书需要清静,乔家人多,本也不适合借住乔家。”
乔瀚生讪讪点头。
事情揽下,没坐多久便匆匆回府。
*
这一夜各家有各家喜乐忧愁。
书院里的马崇明高兴的不行。
但柳二接到家人来信,听闻柳常安与柳家断了关系,心下一喜,随后又听他带走了铺子田庄,又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两眼一花晕过去。
这个该死的柳常安!柳焕春没用,他娘竟也如此无能!
这些东西,他以后一定加倍拿回来!
***
薛璟可懒得管这些杂碎,一夜睡得舒爽深沉。
翌日,他起了个大早,练了一套拳,又悠闲地用了早膳,收好书卷和点心食盒,正准备去严家。
突然,书言从外头跑进来:“少爷!出事了!那车夫夫妇死在牢里了!”——
作者有话说:上了个毒榜[捂脸笑哭][捂脸笑哭][捂脸笑哭]这周应该会有五更
第55章 府尹
“哪来的消息?!”
薛璟大惊。
这才一个晚上, 怎么就死牢里了?
“刚才后门外有个挑担大爷卖馃子,我和王婶过去想买点,就见旁边一个小乞丐疯疯癫癫地在一旁转圈拍手, 嘴里喊着‘车夫死了’!”
书言急忙道,末了又觉得这话听着太没道理, 又补充道:“奴才一开始也没想到,但那小乞丐还唱起打油诗,什么‘京兆府, 如狼虎’……之类的, 奴才才想起京兆府关着昨天闹事的车夫!”
他说得煞有介事,让薛璟脑中突然浮现昨夜那张红批画了叉的纸条。
他立刻让书言带他去到后面外, 但再也找不见什么小乞丐。
……该死的江元恒,打的什么破哑谜?
以防万一, 他立刻让书言去通知许怀琛,自己则赶往京兆府探底。
府衙门口,两个手持杀威棒的衙役将他拦下:“府衙重地,不得闯入!”
薛璟也不客气:“你们府尹何在?”
两个衙役没见过眼前这名少年, 见他衣装朴素, 只当是哪儿来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 摆摆手准备轰他走:“去去去, 府尹大人日理万机, 哪有空招呼你个小鬼?”
薛璟冷笑一声:“哼,既然日理万机,想来昨日栖霞书院的案子已结。若有结论, 何不速速呈与书院?”
那两名衙役一听,面面相觑,其中一人赶忙入内。
少时, 京兆尹提着正红官袍底摆急急跑了出来,见到薛璟,满脸堆笑:“这不是昨日栖霞书院的小才子吗,不知何故来此?”
薛璟敷衍地行了个简礼,问道:“大人昨日将书院闹事之徒拘回府衙,书院众人都等大人给一个公正裁断。晚生替苦主来问问,此案可了结了?”
这话他说的也不假,京兆府裁断一出,才算真正给柳常安正名。
京兆尹只见过他一面,不知其深浅,但栖霞书院的学生家中皆不俗,不是与自己齐平,便是能压自己一头,因此也不会无故得罪。
他笑道:“自然是结了!昨日本尹漏夜审问,那夫妇已将事情交代清楚,正如在书院中所招之言一致。如今证供已签字画押,本尹正打算晚些时候告知山长与苦主。”
薛璟在说话间隙将他打量一番,见他面上镇定,一切如常,试探问道:“可否借晚生一阅?”
京兆尹面露难色:“这……于理来说,小才子可没有权限查看卷宗。”
这话倒没错。
虽说薛璟嘴上说着替苦主询问,但毕竟与柳常安非亲非故,又非书院话事人,如此要求是为过了,如此随意便能查得卷宗,那人人都能过问京兆府办案了。
薛璟正打算另找事由,没想到京兆尹话锋一转:“不过,念在小才子是栖霞书院的学生,来日说不定为本尹同侪,本尹也可破例一回。”
薛璟挑眉看向他。
中年男人一脸真诚,宛如对后辈急于为同窗洗去污名之心感同身受,但总让他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心中想尽快验证消息真假,也没再多犹豫,跟着京兆尹进了府衙。
白纸黑字的供词写得十分清楚,与昨日张老六所说一致,是他穷途破路想要讹诈主家一笔,何时起意、如何谋划都十分清楚。
府尹判了杖刑、监禁数月,最后犯人签字画押,流程清晰,便算结案。
但薛璟知道,这根本就是扯淡。
这卷宗里除这夫妻二人外,全然未提他人参与。
一个管不住手的闲散汉,和一个把不住分寸的无知妇人,怎能将事情谋划得如此精密?
不但在柳家人眼皮子底下得了柳常安的翠玉佩,知道柳常安从未宣告那三日行踪,也知柳常安何时回府、何时在书院,甚至夫妻二人谋划分工等皆井井有条。
这府尹难道看不出其中蹊跷?
京兆尹见他皱眉,安慰道:“小才子,常言道,人间百态,什么人什么事都有可能碰上。还请你同那位苦主说道说道,让他安心。此案已结,可还他清白。”
薛璟看着他挑不出错处的神情,笑问:“可否让我见见那对闹事夫妇?我想替苦主问问,为何如此恩将仇报?”
京兆尹笑笑:“想来小才子不修刑律。大衍律例,非亲眷不得探视,不然,恐误了裁断。更何况,原因在供状上也说得很清楚,就是因他输得倾家荡产、走投无路。”
薛璟追问:“当真不可通融?”
京兆尹迟疑半晌:“倒也不是。唉,念在你与苦主同窗情深的份上,本尹便通融一番,只是小才子需速去速回,可别叫外人知道了。”
说完,他便差衙役带薛璟去牢房,自己则收起卷宗,抬步准备回到二堂。
薛璟喊住他:“府尹大人,晚生对府衙不太熟悉,可否请府尹大人陪同一道前往?”
京兆尹脚步一顿,回身笑道:“带你前往的衙役熟悉,不会将你弄丢的。”
薛璟谦恭地作了一揖:“但还有一些案情细节,恐怕还是大人更为清楚。可否请大人屈尊陪晚生走一趟,顺便解惑?”
到如今,他多少品出了些味儿来。
他还不能确定那车夫究竟是死是活,但这京兆尹绝不如面上一般好相与。
如果今早那小乞丐的消息为假,这京兆尹如此行事,便是个玩忽职守的昏官;
若消息为真,那他恐怕是个步步为营工于心计的笑面虎。
京兆尹见他坚持,笑着点了点头,收好卷宗后,便领着薛璟往监牢走去。
去的道路蜿蜒曲折,才行至一半,突然有人匆匆来报:“不好了大人!犯人自尽了!”
京兆尹闻言,脸色大变:“你说什么?!哪个犯人?!”
“是、是昨日从书院带回来的那两个!”
京兆尹面上惊慌失措,也顾不得等薛璟,匆忙跟着衙役往牢房去。
原来跟他这么玩儿。
薛璟冷眼看着,快步跟在他身后。
牢房阴湿森冷,除了角落偶尔传来一两声了无生气的闷哼,还有活物谨慎动作的窸窣声。
薛璟对这里虽不算熟悉,却记忆深刻。
前世,他在薛宁州死后,托友人关系,来此地看看他向来养尊处优的弟弟究竟吃了多少苦。
那时已过去数月,薛宁州的血迹早已和其他不知名的囚徒混在一起,分辨不清,最终他也没知晓当时的情况。
如今,同样一个地方,两具尸体已经并排摆好,蒙着白布。
京兆尹气急跺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看守的狱卒知道闯了祸,跪地磕着头:“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别废话了!快说!到底怎么回事?!”
那狱卒抬起头,着急忙慌地道:“这两人刚才嚎啕大哭,说是对不起主家,没脸见人,便撞墙自尽了!”
薛璟看着面前又惊又急的京兆尹,又看看那层洁净的白布,问道:“刚才指的是多久之前?”
那狱卒思考一番道:“约莫一炷香前!我赶紧喊人,想将他们救回来,可还是”
他话音越说越低,随后垂下头,嘴里依旧不停地喃着“大人饶命”。
京兆尹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你这——真是没用!连个犯人也看不好!这要我如何向上峰交代?!”
薛璟懒得再看他,上前几步问道:“能让我看看这两人的脸面吗?我好回去同苦主交代。”
京兆尹婉言劝道:“小才子,尸体瘆人,别吓着了!”
薛璟一副不在话下的模样笑道:“无妨无妨,我远远看一眼便是。”
京兆尹见他坚持,便让衙役掀开白布一端,露出张老六和妇人的两张脸。
那两张脸颜色青黑,额角还留着已干涸的血迹,在昏暗的灯火下,泛着些黑。
只看了一眼,薛璟就佯装惊骇,快步退到了一个狱卒身后,扭头摆手:“行了行了!快遮起来吧!”
京兆尹见这半大少年吓得不轻,赶忙让人盖上尸布,领着薛璟出了昏灰的牢房。
“小才子,你瞧,我就同你说尸体瘆人吧?今日回去,记得烧个火盆,或用桃汤沐浴一番,去去晦气。”
他见薛璟满脸郁色,觉得这个无知竖子应该是被牢房的阴暗和那两具尸体给吓坏了,颇为耐心地安抚了一番。
薛璟见他一脸温和无害地提点,赶忙状似懊悔地点点头,心中却冷笑。
他见过的尸首,怕是比这京兆尹审过的犯人还多,会怕两个全须全尾的死人?
他没机会细看那两具尸体,不能确定死因是不是额角的撞伤,但可以肯定,那两夫妻不可能是一炷香之前才死的,看面色,至少也死了两个时辰。
京兆尹不可能不知道此事,但明知这两人已死,却还是应了他探视的要求。
得亏薛璟要求府尹亲自陪同,两人一同见到尸体,自然都无可奈何。
而方才他若独自跟着衙役前往,那这两具尸体的来由,恐怕就另有说法了,大有可能成为一瓢脏水,往他身上泼。
届时他只身一人,没有中人作证,恐怕有嘴也说不清。
果然是个笑里藏刀的笑面虎,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竟能排出这么一场戏。
而这戏一出接一出,还没个完。
京兆尹口中请着罪,刚将他送出府衙,周遭就涌上了数人将他团团围住。
“青天大老爷啊!一定要为我们做主啊!我们小门小户,怎么敢污蔑主家?!”
“大老爷,我弟弟他一定是被冤枉的!”
京兆尹见状,赶忙吩咐衙役将人挡开。
“你们是何人?怎么在府衙门前闹事?”府尹指着那群人呵斥道。
为首的一个中年高瘦男人跪地磕头:“大人,小人是张老六他哥张老四,小人那没用的弟弟向来怕事,怎么敢污蔑主家?求大人明察,还我弟弟一个清白啊!”
府尹怒道:“张老六已经从实招供,人证物证确凿,如今更是畏罪自杀,尔等还有何话可说?!”
那高瘦男人一听,顿时嚎啕起来:“死啦?!张老六死啦?”
“怎么才一晚上,人就死啦?什么畏罪,怕不是被逼死的吧!”
“官逼民反,权贵逼杀良民啦!”
一时间,那几人高声呼喊,引来附近更多的民众。
这是京兆府的事,本与薛璟无关,可那些人偏偏堵着他的去路,不让他离开,甚至有人刻意将矛头指向他,一边向他扔石块,一边嘴里喊着“权贵杀人”。
而那京兆尹,一脸神情焦急,带着衙役们看似拼命地挡在他身前,却是一齐将他的路给堵死了。
薛璟的脸黑得像锅底。
被人笑里藏刀地摆了一道,让薛璟像吞了一只臭虫般恶心。
今日他确实失策,即便有了江元恒的提醒,也没想到面上廉洁正气的京兆尹竟是个绵里藏针的高手。
这么想来,前世的薛宁州,怕是受了他颇多“关照”。
这下也好,新仇旧恨,他会一起清算。
就当他打算武力踹开人群时,书言和文武二人赶到府衙。
见他被围,文武赶紧用刀鞘拨开人群,将薛璟拉了出来,在喧闹的人潮中快步往曲折的巷道离开。
横七竖八拐了多道弯后,周围终于回归安静。
小武见他难得如此狼狈,疑惑问道:“薛公子,这是怎么了?”
薛璟哼笑一声:“被条不会叫的狗给阴了。”
还没等小武再次发问,薛璟抬手让他略过此事,问道:“那个锦翠,你知道在哪儿?”
这条狗已经剥了那层套着的皮,露出宁王党羽的真面目,不必着急教训,但他得先确定锦翠的底。
若是两人有所勾结,他会一并解决。
小武点点头,指了指一旁的文儿:“文儿去摸过底了,这就带公子过去!”
***
城西南鱼龙混杂,大多是贫民流民聚拢之地,屋舍老旧,有不少甚至只是木棚屋。
薛璟在文儿的带领下,穿过扬尘的破土路,来到了一间破旧的棚屋前。
棚屋门板年久失修,已无法严丝合缝地关上,门栓上挂着条铁链,应该是锁门用的。
不过此时铁链垂挂着,看来屋中有人。
薛璟悄声走上前,透过门缝,看见里面有位妇人正着急忙慌地收拾着行囊,正是发鬓有些斑白的锦翠。
薛璟礼貌地敲敲门,随即拉开吱呀作响的门板,笑着问道:“翠姨收拾东西呢?这是要急着去哪儿?”——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会有一个还蛮重要的人出来[坏笑][坏笑]前面有在一句话里出现过,可以猜猜看(开玩笑的,这样能猜出来才有鬼了
第56章 卫风
门边乍然传来响动, 锦翠吓得赶忙转身,还不忘从手边抓过一根擀面杖,直直对着门边的人。
薛璟笑着看她:“翠姨这是怎么了?”
他原本以为, 这妇人见他会大惊失色,要么恐惧瘫倒, 要么跪地求饶。
锦翠确实吓得不轻,但看见来人后,她赶忙上前将薛璟几人拉进屋, 快速关上漏光的门板, 还在缝隙间往外环顾扫视一番,才回头惊奇地问道:“公子怎么会在这里?!”
薛璟被她这反应闹得有些不明所以, 面色微赧:“我先问话的。”
锦翠这才回过神来,请薛璟在屋中坐下。
这屋子不大, 家什简陋。
窗边一张方桌及两张长椅,未上漆的木头年久生蛀,表面风化出了一条条细小沟壑。
靠墙的位置有一张窄床,床上颇为凌乱, 都是待收拾的行装。
一面墙上有一扇小门, 里头还有间狭小的屋舍, 如今已经收空了。
“我、奴婢实在没想到公子会来这里, 家里连口水都没有”
锦翠十分尴尬地拿手掌搓着衣摆, 满脸的过意不去。
“无妨,我也不是来作客的。说罢,这是想要跑到哪儿去?”
薛璟靠坐在墙边, 无法密闭的窗缝透出几丝光,搅和着浮起的细碎尘埃,给昏黑的屋子带来了一些亮色生机。
锦翠面露难色:“这我也不知道。是阿风说让我赶紧收拾东西, 今日要出趟远门。”
薛璟听见陌生的名字,疑惑道:“阿风?”
锦翠欲言又止,看看薛璟,又透过缝隙看看门外,犹豫许久,终于鼓起勇气,“扑通”一下跪在薛璟面前:“公子!奴婢知道公子是个好人,上次奴婢冒犯,公子也只是将奴婢赶了回来,没有再多刁难!”
她满脸凄楚,抹了抹眼角的泪:“奴婢此后怕是再难替夫人报仇,只求公子能应下此事!”
薛璟见她旧事重提,半天不说清楚当下之事,白了她一眼:“你先把这件事情解释清楚,否则我把你那药包茶壶一并丢进翠秀湖!”
锦翠闻言大惊,赶紧摆手:“别别别!我解释!我解释!”
薛璟抬抬手,示意她站起来说话。
锦翠起身后,又朝门缝外张望一番,才犹犹豫豫道:“其实,我也不太清楚是怎么回事。我一个妇人,当时离了柳府后没有去处,就投奔了刚回京城不久的侄子阿风,住到了城西南这破锣巷。”
“哦,对了,阿风是我哥的儿子。多年前,我哥家中几人染了疫病,不久都去了,我就求乔老爷将阿风收进府里。后来他跟着我一起去了柳家,小时候也帮忙照顾过少爷。”
一讲到曾在柳家的事,锦翠脸上就泛出些笑意,但很快收了下去。
“后来,他离了柳家,去闯江湖,多年不曾回来,直到前些年,说是闯荡够了,回了京城,随意做些营生。”
“当时我投奔于他,同他说了柳府阴私,求他想办法帮帮少爷。后来,他也不知如何谋了份在柳府的差事,偶尔帮忙打点一些。那茶壶和药包就是他去帮忙查出来的。”
薛璟眯起眼睛,尝试辨别她话中真假。这妇人上回也提到过侄子,只不过遮遮掩掩地不愿多说,今日怎么倒豆一般都说了?
锦翠见薛璟满脸不信,羞赧道:“公子,不是我有意要瞒你……我、我是真不知道其中详细。许多事情,阿风也不同我细说。”
她叹了口气,想了想又道:“我除了做些绣品外,平日主要靠浆洗为生。附近的平升坊是奴婢最大的主顾,因此跟那管事王钱相熟。”
“昨日阿风突然回来,让我告诉王钱,欠债的张老六在栖霞书院,我自然照做。到昨晚,王钱跑来谢我,我还没缓过劲儿来,阿风又跑回来,让我赶紧收拾东西,说今日就出远门。”
“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估摸着是他惹了什么不该惹的人,我这一去,怕是……难有再回来的日子了。奴婢一条贱命不足惜,就是记挂着夫人的仇。还求公子成全!”
她说着说着,又扑通跪在了薛璟面前。
薛璟正听得起劲,还在思考他说的这些与马崇明那拨人可能的关联,被她这一下猛地打断,不耐烦抬手让文武二人把她给拖了起来。
“那你这侄子,现下去了哪里?”
锦翠摇摇头:“除了在柳府做些工外,他总不告诉我他的营生,奴婢也不知”
她神色懵懂真诚,但刚被京兆尹阴了一把的薛璟十分警惕,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你这侄子也不知跑的哪门子江湖,好生厉害。我就在这儿等着问他些事,翠姨只管收拾就是。”
锦翠闻言,也没办法,点了点头,忽地又问道:“公子您喊我‘翠姨’,可是我家少爷知道了”
薛璟摆摆手:“他什么都不知道。”
有了这话,锦翠便放心地开始继续收拾,似乎真没有将薛璟当做威胁。
看来,这妇人行事只是受人指使,真要弄清楚,还得查一查他这侄子的底儿。
薛璟婉拒了锦翠翻出一个破陶碗给他盛水的好意,靠在窗边,透过缝隙往外张望。
窗外偶尔路过几个行人,皆面色麻木身形瘦削,拖着脚步走过土路时,带起一片低扬的尘土,让整个破锣巷显得灰扑扑的。
没多久,一阵劲风扫过,带着与这破落巷子全然不同的利落生机,停在了破棚屋的门前。
那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似乎发现有些异样,将手中的长条包袱握得紧了一些,谨慎地拉开门后,快速闪入门内。
他一入门就将门板拉好,看似随手地将那长包袱握在胸前。
此人面相虽憨厚,但眉宇间却带着一股萧杀之气,目光如鹰视狼顾般,警惕地盯着窗边的薛璟几人。
文武二人立刻挡在面前,双手把紧了刀剑。
见气氛顿时剑拔弩张,锦翠赶紧停下手中动作,上前拦在来人面前:“阿风,这是我同你说过的薛公子,不是坏人!”
阿风点点头,但眼中的警惕和手中紧握的长条包袱并未让步。
“薛公子到这种地方,有何贵干?”
这人声音冷肃,虽言辞听着谦恭,却不带任何感情,冷冷地盯着薛璟。
而薛璟在这人刚进门的时候,就惊得站起身。
一瞬间,他脑中庞杂纷乱的信息搅成了一锅粥,让他又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这人他认识,而且算得上颇为“熟悉”。
前世的柳常安舞袖弄权,得罪的人不在少数,更有不少人开出重金买他首级。
他一个文弱书生能避过各种险境、活得比他还久,除了老谋深算外,还有一个极重要的助力,就是这个人称“断影刀”的卫风。
这人算得上是柳常安的影卫,平时几乎不露面,只在关键时期,一击止敌,再一击制敌。
薛璟虽未同他交过手,但曾见过他替柳常安护驾,出刀狠辣又精准,薛璟还曾感慨,这人若是投军,必然有所建树。
他曾以为,这个卫风是尹平侯斥重金替柳常安寻的江湖客,可如今尹平侯连个影都还没有,这家伙就跳了出来,怕是同尹平侯无甚关系,反倒是乔家的旧时恩荫。
如果这个卫风,前世是因幼时乔家恩赐才守着柳常安,那这一世,应该也没有道理与柳常安作对才是。
“你昨日从何得知张老六在栖霞书院的?”
对于这些猜测,薛璟暂时还把不准,只能回到自己来此地的初衷——看看这姑侄二人究竟是敌是友。
卫风盯着薛璟,半天没有回话。
锦翠见状,扯了扯他衣袖:“薛公子是个好人!”
卫风依旧没作声,又盯着薛璟看了一会儿,才冷冷道:“你派人查我们。”
上次他不在家,事后听说他姨母被薛璟派人押了回来,还缴了那套唯一可用作证据的茶壶,他就心下激愤。如今正面相见,自然觉得不对付。
薛璟大方地点点头:“柳常安连续遭难,你们又藏头露尾的,我自然要查清楚你们是否与柳家背后之人有所勾结。”
“连续遭难?!”
锦翠闻言大吃一惊,“我家少爷到底是遭了多少难?!”
卫风将锦翠扶到床边坐下:“姨母,您别多问,知道的越少越好。”
锦翠满脸忧愁地看向薛璟。
她只知道柳常安被二房迫害,而薛璟闯了柳府,将他带出火坑,哪里知道她家少爷究竟遭了什么难。
薛璟见她如此,也不好多说,装作没看见她的眼神,继续带着质问看向卫风。
卫风又沉默了半晌,似乎想通了什么,才答道:“昨日我在柳家后院做工,听京兆府的人上门问话提起的。”
薛璟点点头,倒也合理。
“你找柜坊管事破了那些人的局,估计很快会有人通过王钱查到你们身上。”
薛璟给他铺了个台阶,但卫风压根没理他,又沉默不语。
薛璟深吸一口气,有点想骂人。
乔家人养出来的男儿都是不长嘴的?
在他快要破功骂人前,卫风没理他刚才的言语,竟自说自话起来:“昨日夜里,柳二夫人派了人去书院报信。那人从书院下来后去了趟京兆府。府衙有护院,我没能听到他们说什么,但想必是在密谋恶事。”
他顿了顿,似乎这才想起薛璟刚才的问话:“京兆府的人已经在来的路上了,我们得即刻离开。”
说完,他冲着薛璟点点头,似乎表示言尽于此,随后背起床上的包袱,扶起锦翠就要走。
突然,他又冒出一句:“张老六死了。”
言罢继续往门外走去。
薛璟震惊于他一脸镇静的跳脱,转头看向也一脸愕然的锦翠。
不过两人惊异不同。
锦翠是因突然得了张老六死讯。
早已知其死讯的薛璟则是因为……
“他说话一直这样吗?”
他疑惑地向锦翠问道——
作者有话说:这里卫风设定性格如此,不知道后面薛卫两人的对话会不会有些乱,如果觉得逻辑有问题,或者看不懂的地方,请务必告诉我哈[可怜][可怜]
*能猜出这个卫风前面在哪里出现过吗[坏笑]非常非常边角的地方,下一章会提~
*不知道是不是系统bug,今天突然回复不了评论[捂脸笑哭][捂脸笑哭]
第57章 重逢
锦翠愣了一瞬, 很快反应过来薛璟所指,讪笑点头。
薛璟一脸敬佩地看着锦翠,心中难得对前世的柳常安有了一丝同情。
能将这样一个前言不搭后语的人留在身边, 得要多大的耐心和悟性?
若这样一个人站在宁王那边,恐怕宁王党羽都要以头抢地。
“京兆府的人来做甚?他们已经找过王钱了?”
卫风点头。
“那你这是笃定了京兆府要拿你们, 所以才匆忙离开?”
卫风继续点头。
“那你们打算去哪儿?”
卫风沉默不语。
薛璟耐着最后一点性子,叹了口气。
他真想看看,这个卫风和柳常安两个没长嘴的人站在一起时, 到底会是如何景象。
“你们若是离了京城, 没有其他可投奔的去处,便算亡命天涯了。你一个大男人受得了, 翠姨可不一定吃得消。”
薛璟上前几步,站在卫风面前。
这家伙眉宇间有挥不去的戾色, 身上隐约透着只有他们这种满是命债之人才沾有的血气。
前世,薛璟曾多次远远地用眼神与他过招,将来有一日,他定要与这人分个高下。
卫风紧抓着手中长条包袱放在胸前, 紧盯着薛璟, 权衡利弊。
薛璟知道, 那包袱里头就是他那把断影刀。
卫风仔细思考片刻, 终于再次点了点头, 将一脸茫然的锦翠推至薛璟身边,抬步又要走。
“站住!”
薛璟猛喝一声。
“你放心将你姨娘就这么交给我这个背后查你之人?”
卫风停下脚步,眉头紧锁地盯着他, 似乎在思考他话中的含义。
这样同一根木头拉扯,实在浪费时间。
薛璟那股气最终还是泄了,长叹一声道:“我正打算寻处屋邸, 潜心念书,缺门房杂役。你二人可愿来我院中?”
这个卫风前世极其忠心,不像恩将仇报之人,此时又在避逃京兆府,应该不会与其党羽勾结欺害柳常安。
带他回去,即便不能为自己所用,也能帮忙看顾柳常安,给自己省些事。
而且将他放在身边,更容易探底。
卫风明显没想到他如此打算,明显一愣。
锦翠更是惊讶地瞪大眼睛,等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下:“公子果然是个好人!只是不知这事,是否会对公子”
薛璟摆摆手:“你们又没犯事,京兆府和那些杂碎还骑不到我头上。”
薛璟让文武二人扶起锦翠,在连珠般的道谢中,将姑侄两人一齐带往严府。
他挺期待柳常安见到锦翠时的反应,不知是会隐忍不语,还是会涕泪横流。
而奉命留下守在暗处的文儿在约莫一刻钟后,看见一群京兆府的皂吏匆匆而来,破门而入,在锦翠姑侄的屋中四处翻找,见人已遁逃,气得破口大骂,砸碎了桌椅板凳。
*
柳常安一早起来,用过早膳和汤药后便坐在窗前看书。
只是窗外日影斑驳摇曳,总让他不由自主想起那日如同神将般逆光向他行来的薛昭行。
他以为今日薛璟会来严府寻他,毕竟那本书只讲到一半。
可等至日头高悬,也不见人影,难免心下踯躅。
难不成他后悔与自己一同离开书院了?
不,不可能。
他本就不喜囿于书院,更不是耽于追悔之人。
还是他觉得自己昨日决断过于偏激,有违孝悌?
也不可能,他之前就一直劝诫自己不要愚孝。
莫不是回家后就偷懒了,今日不愿念书?
他大半个早上都在患得患失,直到乔翰生过来。
甥舅二人约了今日去寻处僻静院子给柳常安暂居,与严夫人商定后,决定就在严府附近问问,一来方便询问学业,二来方便相互照应。
柳常安这才放下心中的患得患失,与舅舅一同出门去找房牙。
只是走了半个多时辰,看了几处都不甚满意。乔翰生见柳常安额上一层细密的冷汗,赶紧带他先回严府休息。
刚进大门,过了照壁,柳常安就见一身短打的薛璟把着个天青盏,正坐在堂内桌案旁啜茶。
他皱着眉头,专注地看着茶盏,还用嘴吹了吹,似乎不满里面漂浮的茶沫。
一瞬间,柳常安心中半日的忧思瞬间如云销雨霁,嘴角也不自觉扬起了一丝笑意。
他正想入堂,去问问薛璟今日可是睡迟了,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嗓音。
“少爷!”
锦翠见了柳常安,再止不住心中的激动,从堂上跌跌撞撞地跑下去。
她离开柳家时,柳常安才至她肩头,每每说话都要扬起头,眨着无辜好奇眼睛,如今却是蹿得同她一般高了。
数年时光倏忽而过,全都凝聚在了这所差的身量上。
她仔细看着这张逐渐长开的俊俏面庞,想伸手轻抚,又恐逾越,两手悬在半空中,十分尴尬。
“翠姨?”
柳常安方才的欣喜猛然变成惊诧。
看着本以为不会再见的熟悉面庞染上了岁月风霜,他心中有些抽痛。
“翠姨怎么会在此处?”
锦翠回过神,赶紧从怀中掏出一张身契,递了过去:“少爷,柳老爷当年放了奴婢的身契,要奴婢离开柳家。那时走得匆忙,连少爷最后一面也没能见上,真是罪过!”
她才说完,眼中就已满是泪花,哽咽道:“薛公子不收奴婢的身契,还请少爷代为收下!”
柳常安抬头看向靠坐在椅上的薛璟,见对方正饶有兴趣地看着自己,已然猜到了个大概。
他正要开口,堂上又走下一人,高大健硕,面目憨厚,却目如鹰隼,看过来时,多少添了分温和。
柳常安辨认许久,才失声喊道:“阿风哥哥?!”
男人与当年相比,成熟了太多,除了眉眼的轮廓,竟没有多少与其少年时相似。
若这人不是站在翠姨身后,用一如既往虽冷淡却温和的眼神看着他,他根本认不出来。
卫风冲他点点头,没说话。
而堂上原本不打算插足几人重逢的薛璟听见那声“哥哥”,拿起茶盏的手一顿。
柳常安的面上失了以往的冷清自持,满是不可置信,那双桃花美目此刻瞪得滚圆,如纯真稚童。
不知怎么的,薛璟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昨日他想诓柳常安喊他一声“哥哥”,可这家伙扭扭捏捏不愿开口,今日倒是对着一个多年未见的男人喊得真诚。
他好歹年长一岁,下次一定要让柳常安开口喊他兄长。
堂下几人这时候也没人理会薛璟心中所想,乔翰生听了那句“阿风哥哥”,吃惊地盯着姑侄俩半晌。
“你是阿风?你真是阿风?!”
他甚至在近前转了两圈,确认了这高大男人与许久不见的锦翠两人眉眼相似,才笑道:“这多少年没见了!以前你跟着婉容去柳家时,才这么点高!”
他用手比了比齐腰处,笑道:“以前你帮婉容抱着云霁,半个人都被挡上看不见,没想到现在长得这么高大了!”
这话说得柳常安脸一红,锦翠也不由得笑了出来。
薛璟不自觉地打量了下两人的身量。
这个卫风,靠在一旁,能将柳常安整个挡严实了。
他撇撇嘴,放下手中茶盏,也走至堂下,在离卫风不远处站定,悄悄对比起两人的身量。
柳常安见他靠近,出声喊道:“昭行!”
难得的雀跃。
锦翠赶紧退到一旁,感激地道:“多亏了薛公子,奴婢和阿风才能再与乔老爷和少爷见面!”
柳常安略带疑问地看向薛璟。
薛璟还在纠结于自己前世和卫风比起来谁更壮一些,摆摆手,状似随意道:“托人请的护院杂役,碰巧同你认识。”
他暂时没打算同柳常安说实话,免得不慎牵扯出乔婉蓉的死因,让柳常安分心,得等柳常安折桂后,再一点点地告诉他,让他自己报这杀母之仇。
锦翠已经得了薛璟交代,赶紧点头称是。
柳常安一时间又心绪万分。
薛昭行真是个天上下凡的神将,专来渡他这草芥的。
他不仅救了自己的命,还替自己找回了除母亲外最信任敬重的翠姨。
说的什么碰巧,大抵是托辞。
世间哪有那么多的碰巧,其中怕是花了一番心力的。
不过他不说,自己便不问,只摘出了点疑问:“请护院杂役做什么?可是将军府缺人手?”
薛璟摇摇头:“将军府里人多事杂,我打算自己租个院子,清静些,方便读书。”
他这是方才见了锦翠和卫风要亡命天涯时才想到的点子,路上越想越觉得合理。
读书必然是次要的。
他在将军府,难免要顾及到福伯和其他侍卫仆役,行事总不太方便,搬出府自己住,哪怕几夜不归也没人过问,行事要方便太多。
还坐在堂上泡茶的严夫人一听,笑道:“你二人倒是想到一处了,云霁也正在寻院子,不如你二人结伴一起去看看吧?”
“那可太好了!”乔翰生立刻拍手道。
这小公子他见过几次,确是可靠之人。自己外甥能得他照应,必然能少几分操心。
“不知小公子想找什么样的院子?方才我同云霁去寻了房牙子,可惜无功而返,正打算换个问问,不如一起?”
薛璟一听,自然应下。
不过他没去找其他的房牙,而是直接找了沈千钧。
沈家下头有专门的牙行,沈千钧请管牙行的二哥帮忙,很快就给薛璟寻到了一处合适的院落。
两间相邻的院子,远离闹市,物什俱全。
其中一个院子还种着一株老银杏,翠绿的扇形叶子层层叠叠,枝丫蜿蜒,探入了隔壁的那间院落。
这是沈千钧照着松风苑给他找的,薛璟一见就满意得不行,拉着柳常安就把两间院子给定下了。
乔翰生见了此处也连连说好,当下就掏出银两付了赁金。
柳常安暂时囊中羞涩,写了张欠条,让乔翰生收好。
乔翰生当然不愿收,几番推辞,最后还是无奈收下。
已近日暮,薛璟和柳常安先各自回了将军府和严府,待第二日再来收拾打理。
因为暂时无处安居,薛璟便将锦翠和卫风带回了府中。
薛宁州听说他哥大早上急匆匆出门,天晚才归,哼着小曲,带着书墨前来八卦。
刚进松风苑的门,就见到了靠在门边当门神的卫风,大惊失色:“你、你、你怎么会在这!”
卫风瞥了他一眼,也不吃惊,似乎与他见面载正常不过,淡然地冲他点点头:“多谢薛二公子那锭银子了。”
第58章 洒扫
“你闭嘴啊!”薛宁州呵斥完就想捂脸赶紧跑走, 假装自己没有来过,但被眼尖的薛璟发现。
“你干什么呢?一惊一乍的。”
薛宁州没溜成,只好回身呵呵笑了两声, 想将这事揭过去。
薛璟看了看面无表情的卫风,又看了看讪笑的薛宁州:“你之前去柳家收买的下人, 就是他吧?”
早些时候,薛宁州为了不触他这刚回京的大哥的霉头,想摸清柳常安的底儿, 专门买通了一个柳家下人, 替他通报柳家大少的动向。
这事当时直接在他哥面前被戳穿,让他现在一想起来就觉得丢面, 这下更是连人都直接被收进薛府了?!
要知道,他哥可从来不收院中的仆从, 这么多年也就刚回京不久收了个书言,这面上看着憨厚无趣的柳家下人怎么就入了他哥的眼了?
薛璟见他被揭了底儿,满脸通红,但那双眼睛满是好奇滴溜溜地转, 就知道他脑子里又开始排上一出戏了。
他之前也没想到那被薛宁州收买、曾来将军府通报柳常安有难的柳家下人竟是卫风, 直到看见薛宁州这幅跳脚的模样才反应过来。
这家伙倒是真能挑人。
薛宁州虽满腹疑问, 但在人前支支吾吾地不好开口, 于是又打了几句哈哈, 拉着书墨匆匆跑了。
是夜,薛母听大儿子说要搬出府去,自然是不乐意, 甚至还将跑了半个多时辰马才从卫所回府的薛青山拉出来一道劝说。
可薛青山对此十分无所谓——
不用日日看着两个臭小子胡闹,他心里更乐意。
于是他说了一阵无用废话后,被薛璟一一反驳, 最后有些吃惊地道:“你小子,书还真是没白念,如今道理是一套一套地往外蹦啊!”
只他这一句“书也没白念”,原本还想开口的薛母立刻噤声。
她本就希望儿子能弃武从文。
曾经薛璟无论如何也不愿多看几行字,她心下着急,不得不四处托人游说。
如今儿子自己主动想找个清静地方读书,她若阻止,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于是,即便心念儿子,最终也还是同意了,只叮嘱说要常回家。
*
翌日一大早,薛璟粗略收拾一番,就准备带着锦翠和卫风去往小院。
没想到刚到前堂,就看见他娘亲正指挥着福伯和雪芽雨露装点箱笼,层层叠叠装了至少有四五个。
“娘,这是在做什么?”
薛母见他出来,赶紧拉着他的手往箱笼边走:“书院规矩多,带不得什么东西。如今你自己赁了院子,方便不少。衣装、床席、书本、点心,还有一些日常用的小物件,娘都给你收好了,你瞧瞧还缺些什么,我让人给补上!”
薛璟看着那一堆箱笼,额角就开始突突地跳。
“娘亲!又不是去边地,不用带那么多东西!现在天热,哪用得着成箱地装衣裳?”
薛母嗔怪:“你总不能日日都穿那身短打吧?若有邀约,当然得穿着得体些,可不能怠慢了人家!”
她一边说一边仔细检查物件:“眼看也要五月田假了,翠秀湖边又该有诗会了,你也得多学着走动走动,多认识些才子佳人。”
薛璟怕再说下去,又得听上半日的碎碎念,便识趣地闭了嘴,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堂中人忙碌。
这一收拾,便近隅中。
薛母不太放心,一定要带着雪芽雨露和几名护院一同去看看,薛宁州自然也闹着要跟。
最后,原本简便的行程硬生生成了个车队,慢慢悠悠、浩浩汤汤地往小院去。
原本静谧的小道突然喧嚣起来。
薛母虽然温婉,但好歹做了多年当家主母,行事日渐利落。
一下车,便让各人领了事,开始忙碌起来。
很快,院中各处就乒乒乓乓传来响动,让隔壁刚整理完的柳常安闻声而来。
薛昭行这人一向从简。
柳常安本以为那人今日会一早简装而来,还专程请舅父多派了两名仆役,准备帮薛璟一起打扫,没想到他来得晚不说,阵仗还如此之大。
轻叩半掩门扉,从缝隙中可以窥见院中的热火朝天。
一群衣着精致的仆役们正仔细洒扫,甚至那株老银杏底层的枯枝叶都有人侍弄。
柳常安突然间觉得有些自惭形秽,更为自己的多此一举感到羞赧。
那是镇军将军府的大少爷,梁国公的嫡亲外孙,还与国舅府关系甚笃,说什么也轮不到他这一个伶仃学子操这份心。
只一瞬,他便赶紧收回叩门的手,不敢再打扰,转身准备回自己的院子。
这时,突然“吱呀”一声,木门被从内拉开。
“这位小公子是?”
福伯刚才就在门边,听见响动,立刻过来应门,见是个面生的少年,有些疑惑。
“阿福,是哪位贵客?”
见有客来,薛母忙从堂屋迎了出来。
还能有哪位贵客?
这附近的住户本就不多,能被这院中响动惊扰的,只有柳常安了。
正帮忙清理屋子的薛璟闻声赶紧跑出来,想要阻拦。
他虽不再厌恶柳常安,但这院中的数人,前世都在柳常安的监斩下人头落地。
要让他们将柳常安作客相迎,薛璟心中还是膈应得慌。
可他在里间,就算速度再快,也没在院中的人快。
等他刚冲到外头,薛宁州就已经拉着他娘亲,指着柳常安道:“娘亲!这就是我说的那个姓柳的小先生!”
薛母一听,立刻满脸欣喜地冲着门外招手:“快!阿福快将人请进来!雪芽雨露,快上茶!”
“对了,把那盒普济寺的茶酥呈上来!”
吩咐完,薛母上前,拉着满脸惊措的柳常安往堂中走。
原本想要回院的柳常安没想到这门开得如此之快,本就措手不及。
门开后,一个雍容温婉的贵妇人好奇地看着他,随即热情无比,竟将他奉为座上宾。
这一下让他走也不是,留也尴尬,只得深深作了一揖:“问夫人安。晚生不请自来,多有失礼”
他言辞谦恭,满面诚恳,看得薛母心头一软。
自家哪有那么乖巧温顺的孩子?
自己生的那两个,不上房揭瓦就已是谢天谢地。
梁国公府那些甥侄们,无论男女,虽说不上跋扈,但个个骄纵,不至于令人厌烦,但总缺了些体己。
“怎得就失礼了?多亏了你,我这两个不成器的儿子才多少识了些书。本该是我应先上门拜访道谢,却迟迟未来,是我失礼了才是!”
这一席话吓得柳常安连连摆手:“夫人折煞我也!”
薛母见他如受惊的猫儿一般,差点要跳起来,赶紧安抚道:“是我失言,小郎君快坐!”
雪芽雨露手脚极快,不一会儿就将茶点端了上来。
薛宁州笑嘻嘻地上前,想要抓一块茶酥边吃边看热闹,没想到手还未至,就被他娘亲拍开。
薛宁州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娘亲将整个镀漆螺钿食盒端到柳常安面前的桌案,一脸慈爱地给他拿了一个:“来,你尝尝这茶酥,是普济寺求来的,吃了保平安!”
柳常安受宠若惊地接过茶酥,无措地看向堂边的薛璟。
薛璟见他娘亲对柳常安如此偏爱,心中五味杂陈。
于理来说,他该拿柳常安的人头,祭奠福伯和雪芽雨露,以及一众冤死的薛家人。
可如今他却无法下手。
心底油然而生的歉疚将他堵得喉头发紧。
是以他没有笑,拧着眉,沉着脸,无言地看着堂中和乐融融的景象。
柳常安已经许久未见薛璟用这幅沉冷的表情看着他,一时心中惊措更甚,赶紧敛目垂眸。
果然是他唐突了。
他二人的身份天差地别,能与薛昭行成为同窗友人,就已是他的三生有幸了。如今还想染指他的日常起居,着实是有些逾越。
手中的茶酥一时变得烫手,让他抓也不是,放也不是。
薛母注意到他的目光,看见自己大儿子靠在堂边墙上,正往这看,似乎在盯着柳家小郎君手上的那块茶酥。
她立刻过去,将大儿子牵过来,从食盒里取了一块塞在他手上,高兴道:“我正想着晚些时候要让你去把柳公子请过来,正巧他自己来了!”
言罢,她又对柳常安笑着道:“此后,我家这两个儿子可就要叨扰小郎君了,还请多担待!”
柳常安赶忙起身行礼:“夫人这是哪里话!是我托了昭行的福才是!”
薛母见他如此拘谨,又想到这孩子命途多舛,心下宛然,赶紧按着他坐下:“你瞧瞧,是我喊得生分了。我喊你常安可好?”
柳常安哪里敢说不好,连连点头。
薛母见他如此乖巧,心中软得一塌糊涂:“常安多大年岁了?”
柳常安赶紧答道:“一十五了,正月生人。”
“正月?我们昭行一十六,如此按时间算来,也是大了半年,常安得喊一声昭行哥哥。宁州今年也是十五,不过生得晚些,得喊你一声哥哥!”
薛宁州闻言撇撇嘴,没敢反驳。
而薛璟听得那一声“昭行哥哥”,眉头一挑,看向柳常安。
这小狸奴平日冷冷清清一个人,与严夫子等长辈皆是以礼相待,估计没见过他娘亲如此热情好客的,吓得把头垂得低低的,都快往桌底下钻了,和前世那个脸皮堪比城墙的权臣一点也不同。
他这个做“哥哥”的,老拿着前世仇怨不放,未免对今生这个乖巧的柳常安不公。
至少他娘亲不是死在那个权臣手中。
来日,等他将真正陷将军府于死地的罪魁翻出来后,再将那人抽经扒皮,以慰前世那些冤魂之灵便是。
于是他走到柳常安身边,将手上那块茶酥塞到眼前已经面红耳赤的人另一只手中:“来,哥哥给你的见面礼,快吃吧。”
茶酥粘腻,他不爱吃,不过这小狸奴喜欢得紧。
柳常安被他这么一笑闹,心里又忐忑,又害臊,憋得脸红得都要滴血。
薛母轻拍了薛璟一下,嗔怪道:“拿块茶酥当见面礼,将军府的脸面都要被你给丢光了!回头可得备一份好礼才行!”
她看着自家大儿子看似乖巧地点头称是,随后没个正形地靠坐在椅子上喝起了雪芽递过来的清茶,再看看一旁撇着嘴,气鼓鼓盯着那一盒茶酥的小儿子,又看看眼前谦恭有礼、举止得体的柳常安,心下叹息。
要是她也能有这么一个乖巧懂事的儿子该多好,温和体贴,还满腹诗书
突然,她想起什么,拉起柳常安的手道:“常安,你参加过湖畔诗会吗?”——
作者有话说:柳宝是薛母眼中的“别人家的孩子”[笑哭][笑哭]
第59章 教习
湖畔诗会是每年夏日田假时, 一些京城才子呼朋引伴,在翠秀湖边山阴之地效仿古人流觞曲水,纵显才情的集会。
这诗会最早源于百年前, 大衍朝极盛之时,几位志气相投的书生在及第前, 相聚于此抒发豪情壮志。
此后几人皆中榜,并在朝中大有建树。
年逾古稀致仕前,几人又在此相聚, 互诉功绩, 反思是否遂了曾在此处发过的愿。
这一佳话此后流传京城,许多青年才俊纷纷相约至此共抒豪情。
可随着时间流逝, 这诗会渐渐也变了味。
权贵排挤寒门,将诗会把持在手中。一到田假时节, 便广发请帖,收到请帖之人才有资格参与诗会。
除了高门子弟外,各书院有名望才情之人也能得帖子,只是众多寒门子弟却再也无缘这曲水流觞。
柳常安作为栖霞书院的文曲星, 自然也曾收到过帖子, 只是因柳二的缘故, 他从未去过。
与其与一群不熟悉的人虚与委蛇, 还得惹二房讥讽, 他宁愿待在自己的屋中看书。
于是他对薛母摇摇头。
薛母心中先是一阵惋惜,随即又高兴道:“昭行两兄弟也没去过,回头你们三人一同去吧!”
一想到自己儿子在诗会上能有个文曲星作伴, 她就觉得连带沾了光。
柳常安无措地看向薛璟,对方正一脸耐心地对着眼前的贵妇人点头哈腰,活脱脱一副孝子模样。
他自然也跟着点头。
薛母见向来不屑参与文人聚会的大儿子竟答应得如此干脆, 顿时更加觉得眼前这个温软少年是她的福星,又多说了几句托他照顾儿子的话,惹得柳常安又连连摆手。
没过多久,仆役们便将院子打扫清楚。
见日近中天,薛母依依不舍地与两个儿子和柳常安告别回府。
待薛母领着一众车队浩浩汤汤地从巷道尽头消失,薛宁州也赶紧抓起书墨就跑,生怕他跟哥留他下来听柳常安讲书。
毕竟他今日只是单纯好奇这院子长什么样,才跟着过来看看的。
薛璟知道他如今无心念书,也不强求,让他先玩个几天再说。
原本闹哄哄的院子突然冷清下来,只剩薛璟和柳常安主仆几人大眼瞪小眼。
时至日中,薛璟打发锦翠和卫风去柳常安的院子做午膳。
他打算之后就让锦翠姑侄二人待在柳常安的院子,方便照看。
刚才有薛家人在,锦翠只得默不作声地在角落洒扫,这下领了命,高兴地同柳常安说了好些句话,才拉着卫风跟着乔家来帮忙的几人去了隔壁院子。
众人各忙各的,便只剩柳常安和薛璟两人大眼瞪小眼。
柳常安心里忐忑,也不知薛璟是否还怪他的唐突而至,只能垂眸看地。
薛璟见人都走了,这家伙还一副拘谨模样,有些莫名:“怎么了?我娘亲把你吓着了?”
柳常安赶紧摇头:“令慈为人亲善,怎么会吓着我?我只是……”
那些小心思实在忸怩,可他也知道,若是不说清楚,薛昭行又要生气,于是只好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我见你方才心情不太好……可是我来得不巧?”
薛璟没想到他直觉竟如此敏锐,心中有一瞬紧张。
他当然不能直言,脑筋一转,想起自己正好有事同柳常安细说:“有件事还未来得及与你说——张老六死了。”
闻言,柳常安脸上瞬间去了一层血色,目露惊讶,随即慢慢变成一种悲悯。
“怎么,你这是觉得他可怜?还是在自责?”薛璟盯着他那副模样质问道,生怕他又同以前一样。
柳常安摇摇头:“与其可怜他,不如可怜我自己。”
薛璟不置可否,拿起桌上的银壶给他斟满茶,又将装茶酥的食盒推了过去,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以前他可没从柳常安嘴里听见过这话。
柳常安抿了口茶,问道:“那人看上去身体健壮,应该不是因疾而死。那样一个利己之人,也不会负罪自戕。若我没有猜错,他应是死于非命?”
薛璟冲他挑眉,之前那副阴沉早荡然无存:“啧,柳云霁,你倒是比以前清醒不少。”
柳常安敛目:“那……还不是多亏了……昭行哥哥。”
他想缓解一下刚才尴尬的气氛,学着同窗们笑闹时的揶揄,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带着调侃戏谑,好让这一声听上去不那么刻意,但还是忍不住红了脸。
薛璟被他这声“哥哥”叫得有些心神荡漾,不但嘴角压不下去,人也有些坐不住,“哈哈”笑了两声后,起身转了两圈,又把茶酥食盒往柳常安面前推了几分:“得你这一声,我可不好辜负!”
随后薛璟将昨日得了张老六死讯、赶到京兆府见到尸身、被府尹阴了一道诸事都一一详述。
“没有昨日同你说,是因为我还不确定张老六那些亲戚是不是受人指使。如今我得了消息,说那向来穷困潦倒的张家人,近日突然得了一大笔横财,添置了不少家什。想来,背后不是京兆尹,就是马崇明那群人。”
他看着柳常安渐渐绞起手指,就知道他心中必然大受冲击。
可未来的朝堂,远比这可怕得多,仅一步的行差踏错,就可能会堕入万劫不复之地。
柳常安不能只依靠他,得慢慢学着自己面对。
柳常安颤抖的手抓起杯盏,如豪饮烈酒一般,一口饮尽了杯中茶。
他乍一听见这消息,确实觉得不可置信。
不过是想将他逼出书院,那群人用些下作手段就算了,最后竟还要夺人性命!
可很快便他便释然。
他读过那么多史书,多少人为权为利谋划至深,不但他人性命,连妻儿兄弟都可视作敝履草芥。
以往他只将那些史事当故事,如今亲身经历一遭,便明白古今无别。
他入了这谋划的网,必然会见到至暗的恶,若无化解手段,必然会同史书中的败者一般,空留嗟叹。
薛璟见他面色几度变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安慰道:“此事虽一时查不到底,但你也不用太过担心,平日小心些就是了。那个卫风,看上去有两下子,我不在时,你让他陪在身边,不会有事的。”
末了他想了想,又道:“不过,你还是学些功夫比较好,这样遇事你也能有一搏之力,不至于只能令人宰割。”
这次柳常安没再推阻:“那……你教我骑射可好?”
虽然书院有此课程,但柳常安从不觉得骑射于他这个只喜欢安静看书的学生有用,因此总不爱去,如今却是有些后悔。
薛璟一听,哈哈大笑:“终于开窍啦?没问题!我薛家男儿的骑射功夫,不说京城排第一,但绝对算得上号!”
当然,薛宁州除外。
*
薛璟向来雷厉风行,用完午膳,休憩少时后,他就让书言驾车,带着柳常安主仆往城东的一个骑射场去。
这个骑射场离城东别院不远,他总爱来此跑马射箭。
管事是一个退伍的瘸腿老兵,曾在薛青山麾下立了不少战功,重伤保下命后,因伤了腿而被清退。
薛青山给他弄来这一块地,让他捣腾出这么一个骑射场,也算一个不错的营生。
那人一见薛璟来了,笑嘻嘻地撑着拐棍上前行礼:“小将军,月余没来我这儿了,怎么,找着其他乐子了?”
薛璟喊了他一声“万石叔”,嗤了一声:“能有什么乐子?爷念书去了!你帮爷挑一匹最乖顺的马,爷要教弟弟骑射!”
万石打量了一眼薛璟身后面色微红的柳常安,有些疑惑。
虽然薛二公子很少来此,但他也是见过的,好像不长这样?
薛小将军哪儿又来一个弟弟?
不过他作为一个合格的兵,从来不多问,依言寻了一匹身量不高、脾性温和的马。
薛璟道过谢后,把马牵至柳常安面前:“你把手里那把草喂给它,然后试着摸摸它。”
柳常安抓着手里的一把干草,一点点地往马嘴边蹭。
虽说已经决定要练习骑射,但乍一看见比他还高大的一只畜生,他心里还是有些怵。
按薛璟所说,这匹毛色棕黑的四蹄踏雪已经算是矮小,但即便如此,马背也有他肩膀高,更别提高昂的马头和那两排白石碾一般的牙齿。
那马可感受不到他的害怕,瞅见眼前一把干草,头一探,嘴一张,就堪堪擦着柳常安的手,将那把草叼进嘴里嚼巴。
柳常安赶紧缩回手,看得薛璟嘲笑了他几声。
薛小将军可受不了这种磨叽,上前一把抓住柳常安的手掌,就往马脸上拍去,把柳常安吓了一大跳,想抽手却分毫也抽不动。
薛璟按着他的手,轻抚在马面短细的绒毛上。
绒毛扎在柳常安手上,有些酥痒,但干燥温暖。
这马着实好脾气,也不介意薛璟拍没拍疼它,只管一边嚼着草,一边将马脸往柳常安手上贴,让柳常安一边害怕,一边又觉得有趣,不知不觉便自己抚起了马面。
“怎么样?乖吧?”薛璟放开手,站在一旁笑道。
柳常安点点头,渐渐有些爱不释手。
“行了,上马吧。”
就在柳常安欲罢不能的时候,薛璟抬起下巴,指了指有柳常安肩膀那么高的马背。
“怎、怎么上?”柳常安有些退缩。
薛璟指了指马镫,又指了指马鞍:“踩这里,然后坐上去。”
谁不知道?
就算没骑过马,柳常安也见过别人骑马。
这和没说有什么区别?
向来耐心仔细的柳常安,确实没想到薛璟在当教习师父的时候,竟然也如此粗放,一时有苦说不出。
他只好抬脚踩上高高的脚蹬,努力往马背上攀。
可他手脚力气不够,攀了几次也没能攀上去。
直到他感受到身边的薛璟越来越不耐烦,只能豁出去,用尽全力往上一蹬。
这下他虽攀在了马背上,却因整个人重心不闻,脚下一歪,手上一松,整个人往一侧倒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薛炮仗觉得自己很顶,但其实一点也不会教人[笑哭][笑哭][笑哭]
第60章 意外
见柳常安身形不稳, 薛璟赶忙上前扶他。
这本是一件简单的事。
柳常安长得瘦弱,薛璟一只手就能将他护在怀里。
但坏就坏在,柳常安的一只脚还卡在马镫里, 一时挣脱不开。
他从没有这种肢体失控的感觉,满心慌乱, 两手控制不住地在空中挥舞,一不小心便挥在了马屁股上。
那四蹄踏雪以为是在催促他前行,便往前迈开步子, 扯动马镫往前拖, 柳常安卡在马镫里的脚掌也被跟着往前拉扯。
薛璟眼疾手快,找准角度, 抬脚一卸又一踹,将那马镫从柳常安脚掌上踹开, 终于将他解救出来。
但因着要制住柳常安挣扎的上半身,他脚上力气没把准,将那马镫踹在了马肚子上。
那马一下受了惊,扬起前蹄嘶鸣一声, 落地后惯性地抬起后腿就是一个蹶子, 直直往两人踹了过来。
薛璟低骂一声, 将还闹不清楚状况的柳常安拦腰往边上一扯, 自己却没能躲闪得及, 左半边脸被马蹄子径直撞上。
那马不愧是好脾气,踹了人、感觉撒了气后,便又慢悠悠地在一旁踱步吃草, 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般。
而薛璟被那力道撞得重心不稳,只能将柳常安护在怀里,背朝后倒在地上。
方才的一阵兵荒马乱过后, 是一片诡异的宁静。
薛璟没有动作,仰面朝天,看着随风而动的洁白云团,感到面上一阵火辣,一时恍惚。
这脸可真是丢大发了。
常年打雁,没想到竟一朝被雁啄了眼了。
幸好他刚才避开了些,被踢得不算结实,不然他这会儿怕是去了半条命。
怀中的柳常安屏住呼吸,如同死了一般安静,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开始抽动。
他被薛璟拦腰抱在胸前,头埋得低低的,发髻抵在薛璟没被踢的一侧腮边,刮得他痒痒的。
薛璟眼神往下瞟,见怀中少年肩膀止不住耸动,满心疑惑。
这到底是在笑还是在哭?
若是在军营里,他这阴沟里翻船,必然得收获一阵哄堂大笑,再被当做至少三个月的下酒谈资。
但柳常安不是这样的粗放性子。
难不成是吓哭了?
薛璟抬起还紧紧箍在他腰上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惹得怀中人一怔。
柳常安刚才完全懵了,只知道自己要摔下马去时,眼前闪过一阵黑影,扬起一阵劲风,随后又被人一把接住。
身后那人垫在他身下,落地的响动很大,想来是摔了个瓷实。
回过神来的时候,他满心自责。
自己虽饱读诗书,却是个四体不勤的废物,骑马没学成,反倒成了个拖累。
早知如此,他绝不会开口请薛璟教他骑马。
他越想越难受,忍不住要呜咽。
直到薛璟轻怕他的肩头,他才猛然反应过来,得先看看薛昭行的伤势。
他赶紧撑起身子,想看看薛璟伤到了何处,一抬头便看见他脸上那触目惊心的红肿伤痕。
第一眼,柳常安觉得心疼无比,探手想要替他揉按那处伤口。
第二眼,那几乎布满薛璟左侧脸颊的伤痕从嘴角起,一直延伸至眼下,整块肿起的脸皮像刚蒸起的炊饼,上面还带着蹄铁的痕迹,实在滑稽得很。
原本泫然欲泣的柳常安有些压不住往上翘的嘴角,只能咬着下唇,转开目光。
薛璟眸光犀利地盯着他悲而转笑的模样,微张着嘴问道:“好耀哇。”
柳常安辨认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他问的是“好笑吗”,赶忙抿唇,正色摇头,只是心中的低落被扫去了大半。
薛璟轻“哼”一声,想要给他个白眼,却发现不仅是嘴角,连眼皮下方也一并肿起,一旦牵动那处筋肉就酸胀得难受,只得作罢。
柳常安见他完好的那半边脸龇牙咧嘴,赶紧拿出帕子,用他腰上解下的水囊打湿后,轻轻地擦拭那处红肿。
一片清凉浸润,面上的火辣被缓解了不少。
薛璟从袖口翻出一小瓶金疮药,拧开瓶盖后,丢给柳常安。
柳常安手忙脚乱地接过后,看着那半张脸上的马蹄印子,忍着笑,轻轻地抹上了药膏。
处理完毕,他将薛璟扶起来,有些歉疚地道:“是我不好,让你受累了今日就算了吧,先回去,找个大夫给你看看伤口。”
薛璟瞥了他一眼:“无用。”[不用]
随即,他拉着柳常安快步往正悠闲地嚼巴草叶的四蹄踏雪走去。
他向来坚韧执着,不达目的不罢休。这一点小伤,他当然不会放在眼里。
他就不信教不会柳常安骑马!
今日他定要柳常安使唤那畜生走上几圈,不然对不起他这半张脸!
柳常安见他气势如虹,不敢拒绝,任由他拉着,走到黑马旁边。
他还在头疼,究竟如何才能踩镫上马,没想到薛璟没再让他自己动作,两手掐上他的腰,用力一抬,将他举过头顶。
“啊!”
骤然被举到空中,让柳常安惊呼出声。
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立刻张腿跨坐在马鞍上,并躬身紧抓马鞍沿。
薛璟将马缰绳递到柳常安手中:“哇好。”[抓好]
柳常安赶紧松开一只手去抓缰绳,但缰绳摇摇荡荡并不稳固,另一只手便还是紧抓着马鞍沿。
“啪”的一声轻响,柳常安有些吃惊地看着手背上的浅浅红印。
薛璟甩了甩手中那柄刚从腰间抽出的小马鞭,用眼神示意,不许抓马鞍。
小马鞭皮子柔软,薛璟又收着力道,是以打在手上时并没有多少疼痛,更多的是一种轻柔的警告。
柳常安只好松开马鞍,颤颤巍巍地两手抓着缰绳,忐忑地看着薛璟拉起马笼头往前走。
马身摇晃,柳常安两腿酸软无力,找不到着力点,趁着薛璟不注意,由偷偷躬身,将两手扶在马鞍上。
但很快又响起“啪”的一声,背上挨了一下。
“喔实。”[坐直]
柳常安只好直立起上身,两手紧揪着缰绳。
“啪”的又一声,大腿挨了一下。
“牙引。”[夹紧]
……
马上的少年不敢忤逆这个为了他,连脸面都受了重创的教习先生,抿唇憋笑,一一照做。
毕竟有薛璟在旁边,他定然不会受到伤害。
柳常安在薛璟的牵引下,渐渐不再紧张失措,开始慢慢上手,骑得有模有样。
这马未受惊时也着实乖巧,一边吃草,一边驮着他缓步前行。
走了将近十圈,直到他后背渐渐氤湿,薛璟才让他停下。
“亚来。”[下来]
柳常安有些胆怯地看着近四五尺高的地面,正准备咬牙抬脚往下跳,就见薛璟微蹲下身。
随后他腰间一紧,竟是被薛璟揽到了与马背齐平的肩头。
英武少年站起身,手环着柳常安的双腿,将他高高举起抬离马背,再缓缓下蹲,轻轻地将他放在地上。
再次站在平地,柳常安心中除了满满的踏实,本就轻漾的涟漪愈荡愈烈。
这人看上去粗放,但有些地方却又细致入微,让人误以为自己是什么稀世珍宝,竟能被他贴心呵护。
这念想实在可怕。
柳常安抿唇,轻轻摇头,让自己摆正位置。
“回切哇。”[回去吧]
薛璟念着他身子还没好全,不敢过多折腾,先适应一下便可,于是笨拙地动了动发肿的嘴角,牵着四蹄踏雪往马厩走去。
柳常安赶紧跟上,可才一迈动腿,就觉得双腿僵直、酸胀疼痛。
尤其是大腿内侧,皮肉如被撕扯过一般。
他差点一个踉跄扑倒在地,但咬牙稳住。
不能再拖后腿了……
“嗯呃了?”[怎么了]
薛璟见他还未跟上,回头询问。
看着那半张浮肿的面庞,柳常安摇摇头,抿着唇,紧咬后槽牙,装作无事,抬步跟上。
万石正在马厩添料,见薛璟回来,笑呵呵地准备上前接马,猝不及防见到他面上红痕,甚是惊讶。
方才那金创药是城东别院附近那位大夫制的,效用奇好,如今薛璟脸上红肿消退了不少,那浅淡的蹄铁印更是已经消失。
所以万石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一向善于御马的薛小将军能被马撩上一蹶子,于是看看薛璟,又看看脸色苍白、脚步有些怪异的玉面小公子,不好开口询问,又一时不知该往哪处想。
一旁正摸着小马的书言和南星闻声跑了过来,一见薛璟的模样,忍不住惊叫出声:
“少爷!这是怎么了?”
“薛公子!这是怎么了?”
薛璟当然不会详细解释原因,将马交还给万石后,瞪了两个小少年一眼:
“欸砚!”
书言和南星没听明白,面面相觑。
“他说,回院。”
柳常安已经基本能明白薛璟说话的意思,忙替他解释。
得了信儿,两个小家伙不敢多问,赶紧扶了自家少爷往马车走去。
一路颠簸,回到两人的小院时,已临近日落。
柳常安的院中炊烟升起,烟火气与柴火香袅袅婷婷地缠绕,惹得人腹中饥肠辘辘。
薛璟拍了拍昏昏欲睡的柳常安:“到了,下车。”
柳常安猛地睁开眼,突然意识到刚才困倦失态,赶紧坐直身体,听他不再大舌头,怔然问道:“你的伤好了吗?”
薛璟正掀起帘子,准备下车,露出左半边受伤的脸正对着柳常安。
如今他脸上的肿胀已经完全消退,只余一片红痕,嘴也不再张不开了。
“这么点伤,没一会儿就好了。快下车,准备用膳了!”薛璟一溜烟蹿了下去。
他已经被饭菜香勾出馋虫,饿得前胸贴后背了,打算先去看看今日晚膳有什么。
锦翠不愧是乔家给乔婉容养出来的婢子,不仅洒扫时手脚利落,在灶前也十分利索。
按薛璟的吩咐,六菜一汤,量足并精致,色满且味浓,惹得他恨不得现在就动筷子。
他在军营里呆惯了,向来不如京城的公子哥们讲究尊卑,冲过手便帮着锦翠端了两碟菜到院中的长桌。
余晖尚在,又有晚风拂过,吹得人心旷神怡。
薛璟正想喊众人落座,环顾四周,却发现不见柳常安:“柳云霁呢?他不饿?”
“少爷去屋里换衣裳了。”
南星跟在他身后,也从膳房里端了两碟菜出来。
薛璟撇撇嘴。
文人就是矫情。
像他们这些在边关的武将,一身衣裳穿个数日也是常事。
他让几人备上碗筷,自己往柳常安屋中去喊人。
柳常安屋门虚掩,传出浅淡的檀香味。
里头很安静,但耳力好如薛璟,还是能听见时不时传出来的清浅的低吟,似乎有种压抑的难耐。
这家伙一个人在屋里头做什么呢?!
薛璟脑中闪过不太好的念头,立刻推门而入。
屋内,柳常安褪了裤子,正坐在文椅上,曲着两条修长白皙的腿,也不知正做什么。
听见有人闯入,他赶紧抓过桌边放着的亵裤挡在下身,抬眼就看见薛璟对他怒目而视。
“你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