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衣装


    柳常安吓得支吾说不出话, 面红耳赤地低头掩着下身的亵裤,可他就这么两只手几块布,只能堪堪捂住大腿。


    这幅模样实在太过放浪形骸, 他又有污名在前,也不知薛璟会怎么想他, 一时心里惊惧又委屈,红了眼眶。


    薛璟怒目瞪了他一会儿,脑中思绪翻飞, 连那本春宫图册里的画面都滚过几番, 始终没想明白柳云霁这是在做什么。


    军营里气血旺盛的大老爷们儿扎堆,偶尔自娱自乐也很正常, 哪怕差枪走火的事情也不是没有。


    可柳常安一个毫无意趣的小古板能干出这事儿?


    突然,他瞥到柳常安腿上的一抹红痕。


    屋中拉着竹帘, 光线昏暗,他甫一进屋时,没太看清。


    如今适应了这光线,他才看出, 柳常安两条腿上、甚至脚背, 都满是伤痕。


    “怎么回事?!”


    薛璟走过去, 拉起他的脚踝想要查看, 但牵动他大腿内侧的伤口, 惹出一声呻吟。


    柳常安赶忙伸手想要掰开薛璟。


    两人这幅样子,像什么话!


    但薛璟见了伤,脑子里就没了旖旎的画面, 因此没理会他,面色沉冷地单手拨过桌上蜡烛,吹了火折子点着。


    他把烛台举到柳常安腿边。


    柳常安常年不怎么见阳光, 在昏黄火光照耀下,都能看得出他皮上泛着的冷白。


    这时薛璟才看清,他脚背、脚踝、小腿内侧都是红痕,有些地方甚至擦破了皮,红肿不堪,想来被遮挡的大腿处,也定被磨伤了。


    “你这是骑马骑的?!”


    薛璟七八岁就开始学骑马,于他这已经二十八岁的芯子来说,都过去二十来年了,哪儿还记得当时受没受伤。


    更何况,皮实的小孩玩闹劲儿一上来,就算磕着碰着也感觉不到。


    他是真没想到柳常安那么娇气,骑个马能伤成这样,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柳常安见薛璟一脸正经地检查他的伤口,并没有令人不堪的误解,松了口气,赧然地点点头。


    他自己也万万想不到,骑个马竟如此辛苦。


    见那些少年郎策马纵歌,好不快活,以为只是信手拈来之事。


    没想到自己不但差点摔跤,还磨褪了层皮。


    方才他一路强忍着疼,走路时也咬紧牙关,不敢露出端倪。


    一进院子,他便赶忙进屋,待褪下亵裤,才发现上头已经沾了些血痕。


    伤口又恰巧在皮肉最嫩处,疼得他直抽气。


    他本想咬咬牙,待用过晚膳后,再悄悄让南星帮忙清理上药,没想到还未整理好,薛昭行就进来了。


    他本就已经羞得不行,这会儿被薛昭行掐着脚踝,举着烛火看伤口,双手卯足了劲儿还挣不开这人铁钳一般的手,他就尴尬地想一头撞晕了事。


    一旁的人薛璟在烛火下看了好一会儿,确认没有更严重的伤痕,才放开柳常安,掏出金疮药,准备给他伤处抹上。


    柳常安趁这机会赶忙缩回腿,盖好亵裤,跪坐在文椅上,伸手一把抢过那小药罐。


    “我自己来!”


    薛璟从没见柳常安如此矫健如脱兔,不由咋舌。


    若柳常安大方一些,薛璟也只将此当做同袍间相互上药,并不觉得如何。


    但见他如此回避,突然想起上次在别院上药时,那滑腻的手感,以及那截他没敢掀开的腰身。


    春宫图上那匆匆一瞥的画面又猛然撞进脑中,惹得他一时臊得慌。


    “那、那、那我喊南星进来帮你。你、你要是不方便,就不用出来吃饭了,我让他们给你送进来。”


    说完,他赶紧扭头走了,不然怕是要控制不住脸上的温度。


    他出门匆忙,差点撞上迎面而来的南星。


    南星知道薛公子是好人,但对他愠怒的模样多少有些怵。


    现下薛璟脸色微红,眉头紧锁,愁云满面,活像刚与人争执完一般。


    他赶紧靠边站,怕挡了这位公子的道儿,触了他的霉头。


    “进去给他上药。”


    薛璟沉着脸,说完后也没多解释,赶紧走到院里吹风,留南星一头雾水地推门进屋。


    最后柳常安在南星的帮助下上好了药,还是坚持到院中的长桌与众人一起吃饭。


    这是他搬至小院后的第一顿晚膳,更是与薛昭行在书院外第一次共进晚膳,他不想错过。


    院子四方,上覆无尽天穹。


    虽安此一隅,却令他对未来有着无穷的希冀。


    若薛昭行陪着他一起,那些攘外安内、共襄天下的豪愿,似乎也并没有那么遥不可及。


    *


    薛璟本以为柳常安会因此次受伤而害怕骑马,没想到几日后,他竟主动要求再次教习。


    向来觉得柳常安娇气的薛璟有些吃惊,但对此十分满意,专程让人用软缎夹了棉,给柳常安做了副马鞍垫子。


    柳常安也不负众望,没几次便能自己上下马。


    虽骑得像老驴拉磨一般缓慢,但总归算得上会骑了。


    小院的生活安逸舒适,少了不必要的早晚课,薛璟也有更多时间办自己的事情。


    玉器店如期开业,有了许怀琛的助力,收益颇丰。


    因此除了打探宁王党的消息外,他还差人去探查一些前世麾下可用之人的情况,想着便于来日结交。


    不过如今他还只是个“十六岁少年”,谈结交还尚早,平日里没事还得多回回家,讨他娘亲开心。


    而他娘一开心,就成箱成箱地往两间小院里送吃食,各色点心果子吃都吃不过来,连带几只蹭吃蹭喝的野猫都日日窝在他们院中不愿走。


    今日,他娘亲除了点心,还递给他一个信札。


    “按你说的,我去要了四张湖畔诗会的帖子,过两日你可要记得和同窗们一同前去,不能又躲懒了!”


    薛璟接过信札,连连点头保证,抓着那四张帖子跑走了。


    薛家兄弟在贵眷们眼中向来不学无术,自然没有人会主动给他们发帖子。


    柳常安离了书院,也就没人记挂,得不到帖子。


    还有剩下那一张,是薛璟琢磨许久后,替江元恒要来的。


    虽然分隔多年,他们各自已走向不同的路途,但当年的情谊尚在。


    而且,他直觉江元恒会需要他的一些帮助。


    至于他去不去,穿什么去,那就是他自己考虑的问题了。


    参加诗会的多为权贵世家子,除了相互吹捧那点少得可怜的才华外,更多还是会对衣饰评头论足。


    至少每年参加诗会时,许怀琛都会穿得跟只开屏的孔雀一样,说是花枝招展也不为过。


    “所以,你得穿得好看些。”


    薛璟将帖子交给柳常安时道。


    柳常安接过那枚玉白镶金、还散发着幽兰香的名帖,感叹其精致,也明白为何薛璟要交代他穿得好看些。


    届时在场皆权贵,若他穿得随意,怕是会成为笑柄,进而拖累薛家的名声。


    “不如我让书言替你一并备上衣裳吧?”


    柳常安犹豫片刻,摇了摇头:“舅舅替我备了不少衣物,应当有适合的。”


    他不能什么都指着薛璟帮忙。


    关于衣装,薛璟从来没有什么想法。


    穿什么不是穿?


    也就是替他娘多问一句。


    柳常安哪怕穿着襕衫去,他也觉得不落俗套,因此也就没再多问。


    直到诗会前一夜,柳常安请他去屋中,帮忙参谋衣装是否得体。


    在薛璟印象中,柳云霁向来质朴,自重生至今,从未见他穿过绫罗绸缎。


    但今日柳常安着了一件粉青色软缎的交襟长衫,上绣着银线竹叶,外罩浅云色春纱,腰带和发带上缀着嵌了银丝的白玉带勾,衬得他那张清冷面庞矜贵无比。


    他这人,眉宇即便舒展,却也还是藏着一抹化不开的惆怅。


    那模样,就像是月下竹林中,揣着思凡心事的山鬼,让误入其境之人甘愿使劲浑身解数,也想博其一笑。


    薛璟坐在文椅上,单手支着下巴,看得有些呆愣。


    他知道柳常安长得好,但向来只觉得他俊雅。


    而此时他脑中竟浮现出“天仙”一词。


    果然是人靠衣装马靠鞍。


    以前乔家因乔婉蓉和柳家交恶,无法处处关照柳常安,如今乔翰生可算是倾尽全力在补偿了,这一套雅致装扮也不知道得花多少钱。


    若这家伙以后日日穿得如此好看,得分走他多少的少女芳心?来日若他与柳常安一同策马过天街,原本给他丢花的那群人中,怕是有一半人得跑去看这文曲星


    “好看吗”


    柳常安见薛璟呆在椅子上,目光游离,不知道在想什么,有些忧心地问道。


    他平日不爱打扮,也不知这身是否逾越。


    神游天外的薛璟被猛地拉回神,一时有些尴尬。


    “还行。”


    要他对一个男人的衣装口吐溢美之词,他还是觉得别扭,于是敷衍地回道。


    柳常安见他没有嫌弃,放下心来:“那明日便穿这身吧。”


    薛璟“嘶”了一声。


    好看是好看,但太好看了似乎也不妥。


    柳常安闻声一顿:“可是有哪里不合适?”


    “咳”


    薛璟轻咳一声:“你还有其他衣裳吗?也换上试试看?”


    柳常安自然照做。


    在屏风后来回数次,清一色的天青月白,都是能将他衬得如谪仙的颜色。


    衣饰繁复,几个回合下来,柳常安累得额上沁出了汗珠,薛璟更是看花了眼。


    对他来说,颜色只分赤橙黄绿青蓝紫黑白灰,柳常安试了一晚上的衣服,长得都是一个样。


    乔翰生不愧是舅舅,深知如何捯饬自己外甥最出彩,备的衣饰居然都长差不多。


    “算了,你就穿那第一套吧。早些睡。走了。”


    薛璟揉了揉眼睛,无奈地留下这一句话,抬脚就转身走了。


    试衣试到发昏的柳常安:


    换衣换到手断的南星:


    ***


    诗会在翠秀湖边山阴之地,茂林之中,修竹伫立,繁花锦簇。


    百年来,文人墨客在此纵情,留下不少诗文石刻及流畅曲水。


    后又由权贵世家子弟出资修整,如今更是掩映亭台楼阁。


    待书言驾车到了入口,此处已停了诸多车马。


    薛宁州从将军府来,马车已经停在此处,人则是四仰八叉地躺在车中呼呼大睡。


    他娘大清早就把他拖起来捯饬,在这等他哥等了半天,都等睏了。


    见薛璟一行人来了,书墨赶紧把自己少爷拍醒,拉着睡眼惺忪的薛宁州去与众人会和。


    几人路过许府的马车时,薛璟冲着敞着帘子的车厢里点头,打了个招呼。


    里头的叶境成看了他一眼,算是回应。


    但在看见柳常安时,似是好奇般,上下打量了好几眼,才继续低头看他的话本。


    待进了玉石牌坊,过了嶙峋的太湖石,就可看见三五成群谈天畅饮的年轻人。


    里头各色物件及玩乐,都是薛柳二人没怎么见过的。


    薛璟对这些也没什么兴趣,目不斜视地往里走。


    柳常安则是极收敛地用余光探看。


    薛宁州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像个万事通一样,想给他哥介绍这些玩物,无奈他哥一点没听进去,全进了柳常安的耳朵。


    薛璟屏蔽耳边的聒噪,远远见到正与人寒暄的许怀琛,要往那去,突然听见一阵阴阳怪气:


    “我说是谁呢!这不是被栖霞书院除了名的柳才子吗?怎么,离了书院还能来这湖畔诗会,怕不是傍上了薛家的公子吧?”——


    作者有话说:薛家父母日常[红心]


    薛母轻抚着特意因诗会为柳常安准备的衣裳,连声叹气。


    薛青山嚼着嘴里的点心,疑惑道:“不就是一件衣服嘛,派人送去就是了。”


    薛母摇摇头:“若他只身一人还好说,可他还有个乔家舅父。我若专程送去,就显得我逾越了。”


    薛青山:“那你过几日再送去?”


    薛母依旧摇摇头:“不年不节的送人衣裳,多奇怪。”


    薛青山撇撇嘴,不明白哪儿来那么多弯弯绕绕的规矩:“那不如收他做干儿子,这样你想送便送。”


    薛母顿时喜笑颜开:“你可同意?”


    薛青山无可无不可:“能入你的眼,说明这孩子不错,收便收。”


    薛母宛然道:“那太好了!我与这孩子极投缘,一见他就喜欢得紧,可不知为何,又满是心疼,就想对他好些。”


    她叹完气,又开心道:“这孩子着实乖巧可人,下回让你见见!”


    薛青山咽下嘴里最后一口点心:“行!不过夫人想要个乖巧的,不如再生个女儿?”


    薛母顿时闹了大红脸,半推半拒,被薛青山一把抱入了屋内。


    第62章 宁王


    圆脸的刘其勇站在马崇明旁边, 脸上带着讥诮。


    方才那话就出自他口中,一旁的几人闻言当即哄笑起来。


    稍远处一些不明就里的书生,闻声纷纷转向这里看热闹。


    薛璟猜到来诗会必有此一遭, 倒也不觉得糟心,老神在在地看过去:“瞧这话说得。那不得多亏了马公子为了让柳二独占栖霞书院鳌头, 专程派人大闹栖霞书院,逼走了柳大少。”


    “你胡说什么!”马崇明一听,脸色顿时黑得像是锅底。


    “姓薛的!那车夫分明是因为柳常安才大闹栖霞书院, 你别胡说八道!”


    刘其勇在一旁跟着帮腔。


    “哦, 你说那车夫的事啊?”


    薛璟挑眉,仿佛不经提点, 自己都要忘了这出,“这事, 京兆府已经当着书院众人的面,还了柳常安一个清白。可怎么马家的管事到书院里走了一圈,柳常安就被迫离了书院呢?”


    “还有这回事?”


    “马家的手可真长,还能管到书院的事?”


    周围并不知晓此事的众人都窃窃私语, 惹得马崇明愈发愤懑。


    在不远的阴暗处, 原本还在犹豫是否上前帮忙的江元恒见风向已转, 默默地转身往远处的角落走去, 恰巧与一身紫袍的杨锦逸擦肩而过。


    杨家这纨绔胸无点墨, 本无缘湖畔诗会。但奈何家中权势滔天,一张名帖而已,自然不在话下。


    他本在与人笑闹, 听见争执转头看去,一眼就见到了遗世清俊的柳常安,瞬间眼就直了, 连声“失陪”也未道,径直就往那里去。


    “发生什么事了?都在吵什么?让本公子来评评理!”


    他大摇大摆地走上前,想要靠近柳常安,却又看见正面色不善瞪着自己的薛璟,赶忙停下脚步。


    “杨公子!”


    “见过杨公子!”


    周围的人群很快响起此起彼伏的恭维。


    杨锦逸摆摆手,眼神却一直黏在柳常安身上,将他看得浑身发毛,不由自主往薛璟身后靠去。


    薛璟见状往前迈了一步,结结实实地挡在了柳常安面前:“杨公子,别来无恙啊。”


    杨锦逸不由自主地退了一小步,但见周围都是人,也不怕薛璟突然发难,于是轻哼一声:“托薛公子的福,无恙!”


    话毕,他的目光又控制不住地往薛璟身后瞟。


    周围与他熟识之人,哪个能猜不到他心中所想,于是不知薛璟身份,又急于拍马的人上前,对着柳常安道:“听闻柳公子才情出众,今日时节正好,不如,你陪杨公子手谈一局如何?”


    柳常安自幼聪颖、富有才名,即便不是栖霞书院的生徒,对他也多有耳闻。


    如今,他因污名被迫离开书院、又与柳家决裂之事,更是被添油加醋传遍京城。


    一个无依学子,谁能管他死活?


    这人话中并无尊重,皆是轻慢,听得薛璟顿时面沉如水,虎目怒瞪。那一身杀伐气毫不掩饰,将那人慑得双腿发软,差点瘫坐在地。


    “今日时节正好,你怎么不去上坟?”


    薛璟一瞬不瞬,冷冰冰地瞪着他。


    此言也是着实无礼,听得周遭一众文人心中愤懑。


    但毕竟那人冒犯在先,又碍于薛璟威势,都不敢出声。


    杨锦逸又悄然后退了一步,嘴上却不客气:“薛昭行,你这样的莽夫,如何有脸来这诗会?”


    薛璟嗤笑一声:“杨公子有脸来,我自然也能有脸来。”


    半斤还敢笑八两?


    这话堵得杨锦逸憋闷,面色都要涨成猪肝,他指着薛璟鼻子半天,除了“你、你、你”外,再说不出什么。


    他本就是个草包,说不出几句文雅话。周遭人心知肚明,绝不会明面上戳破。


    他此时若自己用上惯用的那些粗俗骂语,就等于下自己脸子。


    可不骂又堵得慌,一时着急得直跺脚。


    “哟,杨公子,这是怎么了?可是病了?”


    薛昭行的专属和事佬许怀琛姗姗来迟。


    他方才在不远处就已经听见这里的动静。


    但周围人多,他也不怕薛璟脑热动手,便继续在原地与人寒暄,顺便听听热闹。


    直到听见此处冲突加剧,这才缓步走了过来。


    他面带焦急地对杨锦逸身边的人道:“若是有病,还不快送杨公子去找大夫?这一个个都愣在原地,若杨公子有闪失,你们可吃不了兜着走!”


    杨锦逸知道他在阴阳怪气,可却没有一点办法,只能深吸几口气,缓言道:“无事!不劳许三少费心!”


    许怀琛对他作了一揖:“没事便好。若有不适,可千万别扛着啊!”


    杨锦逸要笑不笑地哼了一声,不愿再在这两人面前寻晦气,只得放下柳常安,对许怀琛抱拳道了声“多虑”,带着气走远了。


    许怀琛十分“礼貌”地目送他离去,才转头对着薛璟。


    他正准备质问怎的又起冲突,瞥见他身后的柳常安,登时愣了一瞬。


    他这一愣极短,很快便又恢复正常,满脸带笑地问道:“这位是?”


    薛璟对他再熟悉不过,那一瞬间的异样根本逃不过他的眼睛。但现下人多眼杂,他也不好多问,只答道:“柳常安。”


    许怀琛赶紧对着柳常安行了一个简礼:“文曲星之名,实在如雷贯耳,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柳常安赶紧躬身:“许三少言重。早便听闻许三少才貌双绝,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薛璟听着这两人文绉绉地相互吹捧,肉麻地抖了两抖。


    而许怀琛则是高兴地“啪”地一声打开玉骨扇,放在胸前扇了起来,好衬得自己更加超凡脱俗。


    被一个自己认为才貌双绝的人夸赞为才貌双绝,让他飘得脚都要离地了。


    薛璟看着他今日一身青金色外衫,上用金线绣了花团锦簇,活像只花孔雀开屏似的,正要开口嘲笑,就听得一旁有人道:“许三少才貌双绝,那是众人皆知。只是这文曲星,又是何人?”


    这声音低沉浑厚,透着股恣意霸道。


    薛璟向那处看去,就见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剑眉星目,器宇轩昂,只是惯常仰头,神态轻慢,似睥睨一切。


    许怀琛闻声面色一凛,礼貌躬身:“怀琛见过宁王殿下。”


    周围众人一见,都赶紧跟着行礼。


    “哈哈哈,许三少多礼了。今日本王来这雅集凑个热闹,都不必多礼!”宁王笑声爽朗,抬手示意众人起身。


    “许三少,说说这个文曲星。”他指着许怀琛道。


    许怀琛面色尴尬,婉言道:“殿下,怀琛也是刚见上面,不过寒暄了一句,殿下就来了。”


    宁王笑道:“如此,那便让他自己说。”


    柳常安没见过多少权贵,更遑论如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宁王。


    他心下紧张,敛眸看见面前的薛璟面色凝重、浑身紧绷,他便知这一着躲不过去。


    于是他抬手,轻轻抚了抚薛璟僵硬的后背,随即走上前,向宁王躬身行礼:“见过宁王殿下。草民柳常安,得诸位错爱,误冠此名,当之有愧。”


    随后,他直起身,不卑不亢,敛眸抿唇,如遗世独立的谪仙。


    宁王在看见他脸的那一刻,无言瞪大了眼睛,似乎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这让薛璟满心疑惑,又说不出的憋闷。


    杨锦逸他不足为惧。


    这一世,他已经从杨锦逸和潇湘馆手中将柳常安拉出苦海。


    唯一能令他担忧的,便是前世对柳常安一片深情的尹平侯,也就是此时正站在宁王身侧,正一脸惊艳,满眼缱绻地看着柳常安的那个素衣男人。


    方才薛璟见到卑微立在一旁的尹平侯,心中就警铃大作,生怕他又会盯上柳常安。


    这人没什么能耐权势,靠的就是一片痴缠,将前世一身反骨毒如蛇蝎的柳常安哄得服服帖帖。


    没想到,这一世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对柳常安一见钟情。


    不过这还算在他意料之内,真正令他惊惧的是,宁王和许怀琛怎么也对柳常安颇感兴趣?


    即便柳常安长得再清俊,也断不可能因为容貌就令这两个心怀大志的男人神魂颠倒。


    这其中有什么地方他没想明白?抑或是前世有什么东西被他缺漏了?


    但现在他也没有时间思考。


    当下得赶紧将柳常安带走,以免横生枝节。


    他冲着宁王行了礼,客气道:“王爷恕罪,我等初次来此雅集,懵懂生疏,不敢打扰王爷雅兴,先行告退。”


    宁王这才将探究的目光从柳常安身上转向他,目光沉冷,没有开口。


    许怀琛赶紧上前,谦恭道:“殿下,这位是镇军将军薛青山长子,薛璟薛昭行,此前常年待在边关,应怀琛相邀,来雅集见见世面。”


    宁王看向他,轻笑一声:“既然如此,你们自去玩吧,回头替我向国舅爷带个好。”


    许三少的面子,任谁都得给上几分。


    许怀琛躬身谢过,带着薛璟和柳常安匆匆离开。


    “这宁王可真是没忌讳,太子可不敢来这种地方,怕被人参一本结党营私。”


    走远后,薛璟小声嘟囔。


    许怀琛赶紧给了他一肘子:“你小声点儿!被人听见我可救不了你!”


    薛璟撇撇嘴,正想说谁能听见,就听不远处有人也在小声嘀咕:“没想到宁王也会来此,也不怕文官参他一本?”


    嗯,英雄所见略同。


    一旁又有人谨慎道:“你懂什么!宁王如今可是陛下面前的红人!月前江南遭了洪灾,还是宁王促当地官员筹集了五十万两赈灾!”


    “那可不是吗?据说原本是想请朝廷拨钱,但长留关战事从去年僵持到如今,耗了太多银两,国库亏空。得亏有宁王自私库拨了一笔钱,又雷霆手段督促当地官员,实打实造福了百姓!”


    见薛璟听得眉头直皱,许怀琛赶忙拉着几人到一处僻静角落坐下。


    雅集为让高门子弟在附庸风雅之时也能玩得尽兴,在每张桌案附近都备有茶酒点心。


    许怀琛坐下后,给几人都倒了杯茶,随即苦笑着一饮而尽。


    薛璟看了他一眼,也闷着头没说话,低头啜茶。


    今日他和许怀琛真是出门没看黄历,竟碰上这么个大冤家,偏生还得低头,换谁都得心里苦闷。


    柳常安见两人闷头喝酒,尤其薛璟还时不时瞟向许怀琛,他就知薛昭行一定有话要问。


    只是有旁人在,有些私密的话,总是不好说。


    于是他识趣地起身:“我似乎听见既明的声音了,我带宁州过去看看,失陪。”


    薛宁州到现在还没完全明白状况,只觉得刚才似乎场子丢了,心里憋闷,被柳常安一拉,就莫名其妙地跟着他走了。


    薛璟张了张嘴,但还是没有挽留。


    他确实有话要问许怀琛。


    待柳常安二人走远,薛璟凑至许怀琛耳边,悄声问道:“你此前认识柳常安?”——


    作者有话说:快了快了,我终于快要写到这一世柳宝黑化的部分了!


    [爆哭][爆哭][爆哭]


    第63章 诗会


    许怀琛摇摇头, 没说话,神色复杂地看着走远的柳常安。


    “到底怎么回事?”


    被蒙在鼓里的感觉让薛璟有些不耐烦。


    但即便是挚友,许怀琛还是没如他所愿地松口, 只叹了口气:“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个柳常安……你可得看好了。”


    此后, 他便只管闷头喝茶,再没回话。


    他说的话,薛璟当然明白, 否则此前柳常安也不会数次遇险。


    可他总觉得许怀琛口中之“璧”, 与他所认为的“璧”,恐怕不太一样。


    可他连对自己也不愿言明, 必然有他的原因,若一味追问, 反倒容易惹来嫌隙。


    两人各有心思,一时静默无言。


    倒是不远处,一阵琴声响起,悠扬缈远。


    薛璟趁机逃开这沉闷, 起身拨开遮挡视线的花丛, 想看看是谁人在弹琴。


    突然, 一阵极煞风景的喝彩, 将那琴声碎得七零八落。


    “好!弹得好!”


    “你们说, 弹得好不好?”


    “真不愧是栖霞书院的魁星!”


    在杨锦逸的吆喝下,一群少年对着抚琴的柳二抒发溢美之词,马崇明更是满脸得意。


    “这琴可是在瑶台坊专门定制的!”


    “果然好琴配才子!”


    柳含章坐在琴前, 依旧如从前一样,满面谦恭,只是时不时抬眼看向不远处茅亭中的一群贵女们。


    见他看过来, 坐在正中的少女赶紧以蚕丝团扇遮面,垂下眼眸。


    她身着绯粉兰花纹大袖,即便是掩饰的动作,也做得窈窕俏皮中又带着端庄绮丽。


    一旁着绿衣的少女手持团扇轻敲了下她的肩:“这柳家二郎还是有才有貌的,看着人缘也极好,想来也算前途无量。盈盈,你嫁他也不算亏。”


    蒋知盈抿唇,没有答话,碧波般的眼睛时不时打量着正抚琴的柳二。


    另一侧着鹅黄的少女小声嗔怪道:“怎么不亏?区区一个侍郎家的庶子,还想高攀我们盈盈!才情有什么用,看看他相交的那群家伙,把一个好好的诗会折腾成闹市了!”


    “嘘!你小声点!”


    几位少女压低声音,品评那群聒噪的纨绔。


    几丈外,正听着柳常安和李景川聊天的薛宁州也被那群纨绔的喧闹惹得不忿。


    方才一进这诗会,他哥明明占了上风。可后来宁王一来,风向就变了。


    他最喜欢的大英雄被人硬压一头,看得他心里堵得慌,可又没办法。


    这会儿宁王不在,他可不怕那群拉帮结派排挤他人的蠢货。


    于是他对着还在借柳二拍杨锦逸马屁的那群人冷哼一声,高声道:“这算什么?和柳云霁比起来,可差的远了!”


    还在同李景川聊近况的柳常安被他这话说得一惊,想要阻止,可一旁已经有看热闹的人跟着开始起哄:


    “那弹一个啊!”


    “就是,口说无凭啊!”


    柳常安不爱显才,今日又有杨锦逸在场,那露骨的眼神看得他浑身难受。


    翠秀湖边的屈辱还像根刺一般扎在他心中,可他却拿这恶人毫无办法。


    不仅如此,即便是强硬如薛昭行,怕是一时也奈他不何。


    为今之计,只有能避则避。


    他赶忙找个了借口推拒:“今日手中无琴,还是改日再献丑。”


    “怎么会无琴?”


    杨锦逸好不容易得了个亲近柳常安的机会,自然不会轻易放过,上前拍了拍柳二手中那把琴,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瞧,这不是有现成的?”


    柳常安和柳二皆面色一僵。


    还好薛宁州说了句人话:“这琴可是马公子专程去瑶台坊替柳含章求来的,我们可不好意思用。”


    一句话将柳二堵得给也不是,不给也不是。


    但诗会雅集中最不缺的就是琴棋书画各种器物和多事之人。


    附近不知哪个书院的书生抱着一把素琴跑上前:“小生这有把雅集备的琴,柳大少爷可别嫌弃!”


    他将琴摆在柳常安身旁的石几上,满脸兴奋地道:“久闻栖霞书院柳云霁大名,还请不吝赐教!”


    周围此起彼伏的哄闹让柳常安有些无力拒绝,无意识地往薛璟的方向看去。


    花丛后的薛璟狠狠瞪了一眼多事的薛宁州,心里怒骂夯货,想要上前阻拦。


    许怀琛突然一把抓着他的手,状似悠然地摇着玉骨扇,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看着柳常安的方向。


    “你现在过去能如何?众目睽睽下替他弹,还是拦着他弹?”


    无论哪个,在这气氛下,都显得奇怪。


    更何况,柳常安本就有污名在身,难保雪上加霜。


    薛璟无解,只得皱眉站在原地。


    柳常安未见他出来,整理心绪,在起哄声中坐在琴前。


    这仅是一场诗会,他便落荒而逃,那来日真入了朝堂,他如何面对那些尔虞我诈、波谲云诡?


    他不可能事事依靠薛昭行。


    他得自己立起来。


    这诗会雅集,来者不可能只有宁王一派党羽,必然也有旁的有志之士,若能结交,于他那“共襄天下”的壮志大有裨益。


    于是他不再忸怩,安然抬手抚琴。


    曲如其人,如清冽溪水自山间白云流淌而下,微凉,却沁人心脾。


    若没有周遭嘈杂的人群,似乎就要与这山水融在了一处。


    “这是《水云间》吧?!”


    “此古曲听着简单,但极其复杂。如此年纪轻轻就能弹此古曲,着实了得!”


    “原来这栖霞书院的文曲星不是徒有艳名,真有些能耐!”


    一曲毕,赞誉喝彩满堂,同在栖霞书院时一样,已无人记得刚才柳二的琴曲,皆在讨论柳常安的才华。


    茅亭中的几位贵女甚至站了起来,靠在亭柱边向此处张望。


    “那位是柳家的大少爷吧?看上去比那二郎要更俊呢!”


    “盈盈,要不你回去问问你爹,同柳家的亲事,能不能换成这大郎?”


    蒋知盈用团扇遮着半张俏丽的小脸,红着脸嗔怪道:“别胡说!定好的婚事,哪能说换就换?”


    “那有什么?若秋素在就好了,肯定会劝你擦亮眼睛,免得后悔终身。唉,也不知道她究竟去哪儿了”


    “都半个多月了,京兆府还是没找到人,怕不是”


    一时间,还在谈论眼前才子的几位贵女,都因闺中密友的失踪而低落了不少,悻悻地坐回桌边。


    而另一边,待弦音止了余响后,杨锦逸端了一碗酒,拨开人群,走到柳常安面前。


    “哈哈哈,柳公子真是才貌双全,杨某敬你一碗!”


    他方脸阔耳,笑起来后整张脸皱成一团,透着丝藏不住的猥琐。


    有人深知他心思,见挡在柳常安身前的那个刺头不在,便都顺着他的话头劝酒。


    柳常安自然不会接他的酒碗,只躬身道:“小生不会饮酒。”


    杨锦逸当即失了笑脸:“怎么,不给本公子面子?”


    柳常安浑身一僵,脸色立刻变得煞白。


    对他来说,这人手可遮天。


    这人一靠近,就让他感到腹中翻滚,直想作呕。


    可他虽受屈辱,不仅无法提告此人让其受罚,还得面上恭敬和悦,心中愤懑悲切。


    在他踌躇不知所措之际,突然有人替他推开了杨锦逸的手。


    他本以为是薛昭行,但那人声音和如润玉:“锦逸,若这位小公子不会饮酒,也不好强人所难。”


    杨锦逸看向这多管闲事之人,面露不屑:“侯爷倒是会怜香惜玉。”


    尹平侯有些尴尬,不敢驳斥,但并未挪开阻拦的手。


    他带着些歉意看向柳常安,面上如水的温柔都快藏不住了。


    柳常安本想开口道谢,但一抬头便撞进那几乎能溺死人的春水中,心中一滞,赶忙低下头,不再言语。


    不远处的薛璟一直在往这里张望,见杨锦逸不怀好意地上前时就已经站不住了,这下见了尹平侯那毫不掩饰的眼神,心中火起,挣开许怀琛的手,要上前去。


    许怀琛干脆收起玉骨扇,双手拉住他,笑道:“不愧是栖霞书院的文曲星,也就是这些年他不同人往来,不然,凭他这琴艺,早就名满京城了。你今日可不能误了他的好事。”


    “好事?这能有什么好事?”


    薛璟怒问。


    许怀琛眯着狐狸眼看他:“今日京城才俊齐聚一堂,他正好可趁此机会寻些同道,还有现成的一些靠山任他挑选。你这一跑出去,不就打扰了他的好事?”


    “明明就是破事!他不喜欢那样的场合。”


    “哦?他不喜欢,你便上前替他挡了?”


    许怀琛挑挑眉,“那他来日入了朝堂,同人辩政,你替他顶上,同人交好,你便要拈酸?”


    拈酸?酸你个鬼!


    薛璟腹诽。


    他不是没有分寸的人,入朝归入朝,那是来日的事。


    如今他好不容易把柳常安拉出苦海,可不能再让他被尹平侯这个废物给拐上了歧路。


    于是他白了许怀琛一眼,挣开他的手,快步上前挡在了柳常安身前。


    柳常安只觉得一片令人安心的阴影投下,心中的翻涌瞬间平息了不少。


    “见过侯爷,杨公子。怎的如此有兴致,在此豪饮?”


    薛璟冲这两人行了一个简礼。


    杨锦逸方才已经喝了不少酒,胆子壮了不少,这下不怵了,指着薛璟的鼻子道:“薛昭行,你又要多管闲事?!”


    “管的什么闲事啊?”


    没等两人开始互呛,一道宏亮霸道的声音响起。


    伴着一阵铿锵脚步,宁王在一众人的簇拥下站在人群外——


    作者有话说:感谢各位小天使们[哈哈大笑][哈哈大笑][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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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后会尽量日更[垂耳兔头][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第64章 遭难(三更合一)


    很快, 人群便自主散开,为宁王空出了一条通道。


    “我说荣洛去哪儿了,原来是在此处惜才。”


    宁王顺着道, 缓步走到僵持的几人面前,似笑非笑地看了眼尹平侯。


    尹平侯荣洛闻言, 面色微红,赶紧躬身退至他身后。


    薛璟见他那副软脚虾的模样,心中嗤笑。


    传言荣洛是因母亲为陛下胞妹, 蒙了圣恩, 才破格以三房长子身份承了侯府爵位,受其他兄弟嫉恨。


    而且他好男风, 又性格软弱,总是一副唯唯诺诺的模样, 在高门子弟中也不怎么受待见。


    宁王似乎已经习惯了对尹平侯的颐指气使,见他退至身后,再未多看他一眼,反倒是颇有兴趣地打量着柳常安。


    那如流水清泠的琴音他也听见了, 是以才好奇地往这处来寻, 是何人能弹出这出尘的琴曲。


    如今见柳常安站在琴前, 不由惊讶这污名缠身之人竟身负如此才华。


    而且, 这人的相貌……


    他看了眼挡在柳常安身前的薛璟, 举起手中的鎏金八棱银杯:


    “早听闻镇军将军府长公子年少有为,今日一见,果然气宇轩昂。这位栖霞书院的文曲星, 更是才情旷世。本王三生有幸,今日能识得二位,不如, 诸位一同举杯庆贺,如何?”


    这几句话有结交之意,状似谦恭,可从宁王嘴里说出,又铿锵有力、豪情万丈,惹得周遭众人心绪沸腾,皆举起手中酒碗,连连高呼“恭贺殿下”。


    被众人架着“结交”,薛璟当然不乐意。


    可他能当面跟杨锦逸对着干,却没办法驳宁王的面子,只能硬着头皮道:


    “能与宁王殿下共饮,是在下之幸。只是……”


    他看看身旁的柳常安:“柳云霁身子弱,不宜饮酒。”


    此言一出,立即有人指责薛柳二人不知好歹,涌起一阵讨伐声浪。


    宁王摆手,让众人安静,随即上下打量了一番柳常安纤长单薄的身形:“确实有些羸弱。这可不行啊,以汝之才学,将来必为国之栋梁,免不得操劳。”


    柳常安正想道谢,没想到宁王话锋一转:“来人,去取药酒。”


    身边侍从应声而去。


    宁王对着柳常安笑道:“云霁可得好好补补身子。”


    他虽翘着嘴角,但那双眼眸幽深冰冷,看得人遍体生寒。


    作为大衍皇子、皇帝跟前最得力的臣子,宁王向来说一不二,被薛璟婉言谢绝下了面子,绝不可能一笑了之。


    而薛璟这下再没有拒绝的理由,看着一旁宁王党羽幸灾乐祸的神情,只能咬紧后槽牙行礼道谢。


    柳常安审度情势,知道今日这一遭是躲不过去的,也跟着躬身行礼:“殿下盛情,却之不恭。”


    很快,随从取了药酒,取了两只杯盏斟满。


    柳常安接过酒盏,率先道:“能得宁王赏识,是我二人荣幸,理应万死不辞。若拂了王爷雅兴,某先自罚一杯。”


    宁王眼中冰霜这才散去一些,勾着嘴角看了他好一会儿:


    “两位皆年少有为,一文一武,听说又是挚友,颇有一段佳话。还是本王先干为敬。”


    话毕,宁王一口将银杯中的酒饮尽。


    周遭众人齐声呼好。


    见状,薛璟自然也只能也豪饮而尽。


    “好!不愧是薛家之后,豪气干云!将来大衍还要靠你们这些青年才俊啊!”


    宁王毫不吝啬赞叹的词藻,夸完后便盯着柳常安和他手中杯盏。


    柳常安敛了敛眉,看着碗中浓烈呛鼻的酒水,也学着薛璟的样子一饮而尽。


    他因从小体弱,从不沾酒,猛然饮下一整杯,被辣得呛咳不止。


    薛璟赶紧替他拍背顺气,嘴上想抱怨怎得喝这么急,但碍于周遭众人,只能咽下肚去。


    “云霁不用着急,你想喝多少,便有多少,哈哈哈哈!”


    宁王朗笑几声,命人再次斟满酒杯,随即眼神霸道地看向薛璟:“继续喝!”


    不可否认,宁王极具煽动性。


    周围一众文人被他扇得情绪极高,相互劝起酒来。


    这人与太子比起来,着实更有帝王之相。


    薛璟知道,如今太子式微,他来此地,必然是动了招贤以搏的心思。


    对于其他书生,很容易便能利诱。


    但京城无人不知,自己与许怀琛自幼交好。


    而许怀琛又是太子嫡系,与自己交好的柳常安,自然便被一同划到这一派。


    今日宁王算是给自己一个下马威,亦欲敲山震虎。


    柳常安因与他一道,算是遭了无妄之灾。


    可他如今别无他法,只能顺着宁王的意,将这苦酒一杯一杯地往下咽。


    宁王见他如此乖顺,心中大喜,抬臂高呼:“今日雅集,吾等当不醉不归!都喝尽兴,本王有赏!”


    这人似在对周遭众人呼喊,如鹰隼般的双眸却一瞬不瞬地盯着薛璟。


    杨锦逸得了靠山,胆子比天大,走到薛璟面前挤眉弄眼:“薛公子,这酒好喝吗?不如,本公子也敬你一杯?”


    薛璟捏着杯盏,已染了血丝的眼睛怒瞪着他。


    杨锦逸假装害怕地缩回手:“薛公子不愿意就算了。”


    随后他又堆满谄媚的笑,转向柳常安:“柳少爷,不如,本公子敬你吧!”


    尹平侯在人群中一脸担忧地看着柳常安,可却只字不敢言。


    柳常安原本略显苍白的脸已经染上醉色,变得潮红,迷蒙的眼里含了几分水汽,看上去艳冶中带着几分天真懵懂。


    他对杨锦逸本能地感到抗拒,往薛璟身后靠了靠。


    见宁王看戏一般地抿酒观望,薛璟捏着酒碗的手青筋暴起,极力控制才不让自己将碗捏碎。


    若现在装作醉酒发疯,砸碎酒盏大闹雅集,当场将姓杨的这纨绔揍上一顿,不知后果如何。


    正当他天人交战时,许怀琛端着个酒盏,另一只手提了个酒坛,施施然穿过人群,走了过来。


    “宁王殿下今日好雅兴!这是雅集备的柳叶青,怀琛借花献佛,请宁王品一品,如何?来,怀琛敬殿下一杯!”


    他向宁王举起杯盏,一口饮尽。


    国舅幺子的面子必然是要给的。


    宁王哈哈笑了两声,斟满酒杯,亦一口饮尽:“怀琛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


    两人面上和气融洽地寒暄起来,而旁边已饮了数杯的柳常安再也坚持不住,腿软地向下瘫去,被薛璟一把揽住。


    许怀琛见状笑道:“殿下千杯不醉好酒量,这么快就把一个喝趴下了!来,怀琛再敬您一杯,今日不醉不归!”


    宁王玩味地看着他,应声喝下了第二盏。


    薛璟趁此机会告退:“殿下,云霁不胜酒力,在下先带他下去,以免污了王爷的眼。”


    宁王无所谓地挥挥手,没再为难,转头与许怀琛拼起酒来。


    薛璟赶忙丢下手中杯盏,抱起柳常安,掠过指指点点的人群,出了雅集。


    薛宁州自宁王一出现,便被那场面慑得有些慌,隐约感到自己似乎闯了祸,一直躲在角落里不敢吱声,这下见他哥全身而退,也匆匆跟上。


    没人注意到,未能同柳常安喝上酒的杨锦逸向柳二使了个眼色。


    柳二领命后,悄然退离了人群。


    众人大多聚在宁王身边,因此薛璟离开雅集一路畅通无阻。


    直到出了牌坊,薛璟才放缓脚步,长舒一口气。


    湖畔诗会名声极大,京城中家喻户晓。曾经与会者皆风流才俊,品貌高洁,其间出过不少雅趣轶事。


    没想到如今却是这样的乌烟瘴气。


    今日这一遭真是来错了。


    怀中的柳常安不安地挣动了一下,无力地靠在薛璟肩上。


    这个从不沾酒的人,如今突然酒醉,一定十分煎熬。


    薛璟快步向自家马车走去,想将他安置在马车中休息。


    才走没几步,就看见不远处的树荫下,家中三个小童正聚在许家的车边玩叶子戏,铺了一地的纸牌。


    领头的是书墨,正老练地教一脸懵懂的文儿如何看牌。


    叶境成则坐在马车里,靠在窗边,看着窗下一地的牌。


    薛璟抱着柳常安走上前,轻咳一声。


    书言和南星闻声回头,见到薛璟怀中近乎不省人事的柳常安,惊得跳了起来。


    “少爷这是怎么了?!不是去吟诗作对的吗,怎么喝起酒了?!”


    南星赶忙上前,用手探了探柳常安滚烫的脸,吓得赶紧去车上翻出水囊,打湿了帕子给他擦拭。


    叶境成往薛璟身后的雅集牌坊瞥了一眼,又看看他怀中的柳常安,难得轻皱眉头。


    薛璟知道他这是在等许怀琛,有些心虚地解释:“怀琛还在里头,与宁王饮酒……”


    叶境成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现在喝酒?那晚上家宴怎么办。”


    薛璟干笑两声:“他酒量好……”


    许怀琛这摆明是为了他才陪笑向宁王劝酒。


    他兄弟之间天大的恩情不用多提,但对叶境成,薛璟多少有些愧疚。


    叶境成口中的家宴,应当是许府宴请江南叶家来客的晚宴。


    若许怀琛醉倒无法参加,叶境成怕是得怨上他。


    这会儿见叶境成盯着地上的叶子戏,似乎颇有兴趣,薛璟踹了一脚薛宁州:“去,教境成玩一把!”


    薛宁州原本还惴惴不安,不知该干些什么赎罪,这下得了活,立刻跑上前,让书墨收拾起地上的叶子牌,坐上车驾开始对着叶境成教了起来。


    薛璟告了声辞,便抱着柳常安回了自己的马车。


    上车后,他将怀中人轻轻放下,才吩咐书言缓慢往小院驶去。


    路途遥远,多少有些颠簸。


    柳常安平躺在车厢中,晕乎乎地嘤咛一声,随即浑身难受地皱起了眉。


    酒劲惹得他浑身发烫,心跳快得似乎随时要从胸腔蹦出来似得,震得他脑仁与四肢百骸都酸胀疼痛,腹中痉挛难忍。


    薛璟见状,将他扶到自己腿上趴卧,一下一下耐心地轻拍他的后背。


    过了好一会,这酒醉的小狸奴终于缓了过来,只是还不大清醒,觉得比刚才痉挛着舒服多了,脸颊无意识地蹭了蹭薛璟的大腿。


    一阵细微的痒意传来,薛璟伸手按在柳常安额头,一来探探他的温度,二来按着不让他乱动。


    额间温度还是很高,他将帕子重新打湿,学着南星的样子,尽可能轻柔地擦拭柳常安的额头与脸颊。


    这一抹沁凉擦得发热的柳常安舒服极了,一把抓住薛璟的手,连着帕子一起摁在了脸颊上。


    他其实手脚发软,没什么力气,但薛璟不敢用力挣动,就这么被按着。


    他的拇指落在柳常安耳下,触到了他滚烫又滑腻的皮肤,如同按在了上好的脂膏上,让他忍不住来回摩挲,爱不释手。


    他本就有些醉意,撑在车窗边,见那块被自己摩挲得越发嫣红的嫩肉,觉得实在有些可怜,于是低下头,想看看是不是被自己磨伤了。


    甫一低头,一股混着酒气的檀香扑面而来,深邃脱俗间还混杂着一股甜,直冲他脑门,让他忍不住凑近柳常安的脖颈,想看看这甜是哪儿来的。


    不过还没等他够着,原本还算安分的柳常安又挣动了一下,随即转过头,对着近在咫尺的薛璟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满含春水,如带雨桃夭般的美目。


    天生微红的眼眶在酒气浸润下更显妖冶,可那眸中却是一片单纯懵懂,看得薛璟薛璟心下一紧,脑中模糊地似要将这和什么东西对上似的,却在酒精麻痹下一时想不起来,只停在距他鼻尖两指宽的距离处,不甚清醒地打量那双眸子。


    柳常安愣怔了好一会儿,也没明白现下是什么境况,只循着本能,扯了扯衣襟,挣扎着从喉咙挤出一声嘶哑的呻吟:“渴……”


    薛璟被这一声唤回了些神志,赶忙坐起身,从一旁抓过水囊,解开口子准备给他喂水。


    “能坐起来吗?”


    薛璟拍了拍柳常安额头问道。


    柳常安懵懂地冲他眨巴几下眼睛,好一会儿似乎消化了他的意思,慢慢点了点头,随即侧身,撑着坐起来。


    薛璟将水囊探到他唇边,他本能地想张嘴去喝,可他人还晕着,马车又微晃着,一下扑空。


    他懵懂地看着擦过他嘴旁的水囊,不明白怎么到嘴的水就这么飞了,想要伸手去拿,但眼睛明明看着那处,手却不听使唤,怎么都伸不到那。


    薛璟手中的水囊其实一直在原处没动过,见他傻不愣登两次扑空,不由得轻笑出声。


    这笑得着实有些冒犯,惹得柳常安恼怒地看向他。


    但此时他的眼神实在没有杀伤力,反而显得更加楚楚可怜。


    薛璟突然抽风,起了逗弄的心思,笑着道:“柳云霁,怎么连口水都喝不着?”


    柳常安闻言,一抿唇,眼中水光更甚,颇为疑惑地摇摇头。


    薛璟坏心思作祟:“这样,你喊我声哥哥,我把水喂给你,可好?”


    柳常安迷蒙地看了他一会儿,突然笑得灿烂,喊道:“昭行哥哥——”


    这一声和上次薛母在时示意他喊的不同,除了几不可查的害羞外,满是沾了湿意的讨好依赖,带着一股子甜腻的娇气。


    这声听得薛璟脊柱一阵麻,手一抖,差点儿把水溅了柳常安一身。


    醉酒的柳常安实在太过乖巧,若再作戏弄,薛璟都要觉得自己恶贯满盈了,于是信守承诺,扶着柳常安的背,将水一点一点喂到他嘴边。


    大概被酒精烧得渴坏了,柳常安一口接着一口喝个不停,好一会儿才停下,呆愣了片刻,打了个酒嗝,惹得薛璟又是发笑。


    柳常安疑惑,眼神迷茫地看过去,但尚未等他聚焦,突然皱眉捂嘴。


    薛璟心中一个“咯噔”,赶紧爬起身,飞速撩起车帘子。


    柳常安虽然醉得神志不清,但潜意识中还明白自己得赶紧出去,不等帘子完全撩起,他便捂着嘴,连滚带爬、连摇带晃地钻出车厢,强忍至下车,才靠在一旁的树下吐了起来。


    他从未醉过酒,这下呕得几近撕心裂肺,头疼欲裂。


    薛璟赶紧跟过去,轻轻拍着他滚烫的背脊。


    南星拿了水囊帕子,在一旁候着,等他吐完,再给他擦脸漱口。


    柳常安直吐了个天昏地暗,缓了好久,才慢慢直起身。


    林风轻扬,带来清冽水汽,一下就把那些迷蒙吹散得干净。


    宣泄了满腹醉意的柳常安逐渐清醒过来,羞得敛眸抿唇,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从未如此失态,竟然在人前倾吐秽物,实在有辱斯文!


    更何况,还是在薛昭行面前。


    这人就这么站在自己身边,将自己的丑态尽收眼底……


    薛璟被风一吹,也清醒多了,见柳常安泫然欲泣,以为是自己方才在车厢中的捉弄惹恼了他,尴尬讪笑两声,想岔开话题:“好些了吗?喝酒就是这样,吐出来就不晕乎了。”


    说完,他还拉着柳常安走了几步,看看他是否走得稳当。


    柳常安见他并未嫌弃自己,稍放下心,点点头:“好多了。”


    他转头看向密闭的车厢。


    方才发生的事情迷迷蒙蒙记不清楚,他只记得整个人闷热干渴、头昏脑胀,下车后才好得多,于是问道:“车中闷热,不如我们步行一段吧?”


    薛璟现在回想方才车厢中的情景,未免有些旖旎尴尬,不如吹着风清爽,于是点头同意。


    “对不住,今日又拖累你了”


    柳常安最后的记忆只剩在人群中,杨锦逸不怀好意地向他走来,之后便觉得天旋地转,失了神志,想来又是麻烦薛昭行了。


    薛景摇头:“这怎么是你的错?我与宁王党羽阵营不同,何时碰面都可能会针锋相对,今日倒是我拖累你了才是。”


    柳常安笑道:“我本就非宁王阵营,不然马崇明之流也不会恨我入骨。如此说来,我二人倒也没有相互拖累一说,都是难兄难弟。”


    薛璟见他不再像以前一般矫情,而是一句话将此事揭过,甚是满意,笑道:“如今你我皆为白身,但来日入朝,便有一博之力了。”


    柳常安知道他这话是在安慰自己。


    即便入朝,要与根深叶茂的宁王党斗争,定然不会那么简单,不过还是笑着点点头。


    自山阴的雅集稍往北走,便能见到波光粼粼的翠秀湖。


    如今已至午间,艳阳照在湖面,远处一片田田荷叶托举着或含苞或怒放的火红菡萏,交相辉映。


    而树荫石桥被清风吹拂,散了暑气,更显静谧悠然。


    两人在石桥上走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突然,身后有人匆匆跑来:“薛公子!薛公子留步!”


    薛璟回头一看,是一个着玉白布衣的年轻小厮。


    那小厮一脸着急地跑上前:“薛公子!许三少有急事请您过去!”


    薛璟一听,赶忙上前问道:“什么急事?他如何了?”


    许怀琛为了给他解围,主动向宁王示好敬酒,自然不太可能简单收场。


    这时候说是有急事,让薛璟颇为担心。


    若无甚差池,大约是喝醉了。


    但若杯酒戈矛……


    一想到这,薛璟便待不住了。


    “你们三人在这等我,我去看看情况!”


    留下一句交代,他就匆匆跟着那小厮往雅集方向返回。


    那小厮脚程极快,几乎是小跑着往回走,让薛璟越看越急。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许怀琛如何了?”


    小厮边疾走边摇头:“小的不知,许公子只让小的赶紧将您请过去,似乎有十万火急的事情。”


    “十万火急?”


    薛璟心下一凛。


    许怀琛向来处事得体,为了摆他那副矜贵公子架子,在人前遇事也会摇着玉骨扇,装作从容不迫。


    什么事情能让他十万火急?


    就算是他酒后将杨锦逸揍了,他也能仗着皇上的宠爱趾高气昂地为自己辩解。


    难不成他是和宁王打起来了?


    可就算如此,他俩因着皇上的关系,也算沾亲带故,若非动了刀子,皇上也懒得管这手心手背的小矛盾。


    更何况,真有十万火急之事,外头还有一个叶境成,也不会让他有任何闪失。


    薛璟百思不得其解,突然醒神。


    许怀琛近日都跟叶境成待在一处,用的叶家人他都认识,可这小厮怎么如此面生?


    他上下打量一番,故意问道:“我怎么没见过你?卫风呢?平日许老三不都是差他过来找我吗?”


    那小厮愣了一瞬,笑着回道:“这……小的与他不熟,也许是有旁的事情安排他去做,许少爷只差小的来喊您。”


    薛璟点点头,又问:“对了,叶境成不是说晚上想去盈月坊用膳?该不会是许怀琛忘了定地方,才十万火急找我帮忙吧?”


    那小厮连忙摆手:“哪儿能呢!早订好了!叶公子想吃,许少爷哪儿能不尽心呢!”


    满京城都知道,许三少对他这个江南来的竹马极好,几乎有求必应。


    可他话音刚落,薛璟就快走几步,一脚踹上他的背心,将他掀翻在地,心口剧痛,半天爬不起身。


    “薛、薛、薛公子……你这……”


    薛璟蹲在他面前,一把掐住他的脖颈:“说,谁让你来的。”


    他早没了刚才那副着急忙慌的模样,眼神冰冷地盯着那小厮,大有不招便捏断他喉咙的架势。


    那小厮吓得脸色煞白,两手紧抓薛璟的手臂:“薛公子!您这是做什么?!”


    薛璟见他还在装相,干脆掐着他的脖子将他提了起来:“拿许怀琛的名义来玩儿我,活腻歪了吧?”


    那人哭嚎着:“真、真是许公子……命我……咳、咳……”


    薛璟懒得再跟他扯皮,将人摔在地上,扯下他的腰带,捆住双手缚在身后,拖着他快步往回走,去寻柳常安。


    以现下的状况来看,如果有人以许怀琛的名义将他骗回雅集,只能有一个原因——想要让他离开柳常安的身边。


    至于背后之人是谁,想干什么,他用脚趾头也能猜出来。


    他才走到一半,远远就看到书言浑身湿透,发了疯地往这跑:“少爷!不好了!”


    *


    柳常安见薛璟被人喊走,颇为担忧地注视他离去。


    他在许怀琛劝酒前就已经基本不清醒,因此也不知道许三少替他们解了围,只觉得能令他匆忙来寻薛璟的,怕不是小事。


    三人在原地没等多久,就见有人往这里跑来。


    那人对着他躬身行李,谄媚笑道:“柳少爷,可算找着您了!薛公子说,此事棘手,恐少爷久等,让小的喊您过去!”


    柳常安听了满是担心,不疑有他,跟着走了两步。


    突然,他鼻尖嗅到一股香味。


    这香气媚俗得很,不似正经人家会用的。


    他猛然停下脚步,警惕地看着这个打扮似寻常小厮,但举手投足皆有些怪异的男人:“他遇见什么棘手事情?才走不久,他为何不自己回来寻我?”


    那人脚步一顿,回身对他笑道:“他去得着急,来不及回来,就差我过来同您说一声。”


    他声音粗扁,听着像被掐了脖子的鸭子,但脸上涂了一层白粉,有些粉卡在因年龄而长成的沟壑中,使得那张长得不算差的脸看上去有些滑稽。


    那丝丝缕缕的香气便是从这人身上散发出来的。


    柳常安一点也不信他的说辞,没有回话,拉着南星,想要悄悄越过这人,跑上马车。


    那人见柳常安不好骗,也懒得再装,冲着后头大喊:“还不快上!”


    丰茂的密林中瞬间蹿出几个高壮的大汉,手持绳索,往柳常安主仆走来。


    那几人,柳常安时常会在午夜梦魇中见到——正是清明祭母那日,想要绑走他的那几个匪徒。


    南星一见那几人就惊叫出声,拉着柳常安往马车跑去。


    书言未见过那几人,但见其架势也知来者不善,赶紧撩起车帘,打算等他们一上车便驾车离开。


    柳常安离马车本不远,可他体弱,又刚醒酒,腿脚酸软无力,在南星的搀扶下颤颤巍巍总算快要跑到马车边。


    可那几个大汉却是身强体壮,几个大步便冲了上来,一把扯住柳常安的衣领,将他拖了过去。


    南星赶忙冲上去抢人,可还没跑两步就被人剪了双手牢牢按住。


    “他娘的,上次让你们这两个小贱人给跑了,害老子挨了一顿罚,看你们今天往哪儿跑!”


    为首的那个大汉扭住柳常安的双手,示意其余几人将这主仆二人绑上,并堵了嘴。


    书言一见,赶紧跳下马车,上前抢人。


    他这段时日跟着薛璟每日练拳扎马步,比以前壮实不少,还真有来有回地打了几招。


    但双拳难敌四手,很快,他腿窝就重重挨了一下,跪在地上,备反剪双手制住。


    那几人将他绑好,顺手拖着一起往桥那一端走去。


    这附近鲜有人迹,只余一辆马车。


    若三人都被带走,自家少爷怕是这辈子都寻不着人了。


    思及此,书言在上了石桥后,便左右观望,趁几个大汉不注意,猛地往最边上那人一撞。


    那人一个趔趄,还没等他站稳反应过来,书言便一个冲力,直接坠进了湖中。


    “怎么回事?!”


    为首那人听见响动,跑过来质问。


    被撞的那名大汉赶忙趴在桥边,想把人捞起来,可水面上只余水波阵阵,撞向桥边石岸,再往回荡漾,早没了人影。


    “不、不清楚,那小子掉水里了!”


    那刷了白粉的鸭公嗓拨开人,跑到桥边四下看了看,急得大叫:


    “还不快捞!把人给我捞上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把剩下这两个给我看好了!”


    “我、我不会水……”


    “我、我也不会……”


    那鸭公嗓见大汉们一个个推脱,气得对着面前那人用力捶打了几下,拳头却没有捏紧,翘起了兰花指。


    “一群没用的东西!算了!赶紧先走吧!先把这个姓柳的带回去,若这次再失手,你们一个个,都没有好果子吃!”


    他气得跺了下脚,气冲冲地扭着腰,快步带头走在前面。


    那几个大汉往已经平滑如镜的水面看了看,没再见着什么波澜,拉着柳常安主仆,跟着快步离开。


    而落水的书言沉在水底,轻盈地往相反的方向游去。


    他故旧住的地方也有湖,从小就会凫水,一口气能憋得极长。


    待估摸着那几人走远后,他才慢慢贴着石岸浮出水面,观察一阵后,并未发现有人声动静,在岸边找了块较锋利的岸石,磨断了手上的绳索。


    随后他立刻手脚并用爬上岸,往雅集的地方跑去。


    幸而他很快就遇见了往回疾走的少爷,赶忙上前报信。


    薛璟听他说完,目眦欲裂。


    “那群汉子长得什么模样?为首那人是不是满脸横肉,脸颊往脖颈处有道红疤?”


    他听见一个刷白粉的鸭公嗓和几个壮汉,立刻想到了曾想把柳常安绑走的潇湘馆。


    那个曾被他揍得满地找牙的为首大汉,他记得极清楚。


    书言连连点头称是。


    之前还有些模糊的链条终于被彻底连上。


    看来这个潇湘馆,必然与杨锦逸和柳二有关联。


    上一次,这些人应是得了柳二的消息,去城东的山里抓人,而这背后,也许就有杨锦逸的指示。


    只是薛璟千算万算,也没算到,这些混账竟有胆子趁着诗会,以许怀琛的名义算计他,再对柳常安下手。


    简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若不让这些家伙付出代价,他就枉活这第二世!


    他揉了揉书言湿漉漉的头:“小家伙好样的!你帮我个忙,将这杂碎押到雅集,先交给叶境成,将此事告知他。随后让他去寻许怀琛,就说我去潇湘馆要人了!”


    随后,他将手中被掐得只剩半条命的男人交到书言手中,又道:“这事要快!”


    说罢,他飞快寻到留在路边的马车,将车辕卸下,翻身策马,往山阳处的潇湘馆去。


    白日的潇湘馆门庭冷落,别说揽客的小倌,连门房都没有一个。


    薛璟栓好马,一脚踹开半闭的大门,浑身冷然地迈步走进去。


    刚进门,没走几步,未入正堂就看见一个睡眼惺忪,肩背半裸的小倌。


    那小倌大约是才睡醒,头发披散未修边幅,见了他,面上一喜,将头发一拢,翘着兰花指向他跑来:“这位爷~里边请~您是第一次——呃——”


    他话还未说完,就被薛璟掐住了脖子。


    “管事的在哪儿。”


    薛璟眼中透着寒光,盯着他问道。


    那小倌被掐着脖颈,喘不上气,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两眼直往上翻,痛苦地拍着薛璟铸铁般的手臂。


    薛璟稍微松了松手指,让他至少能顺上气:“说。”


    那小倌吓得抬手直往里指:“上……上面……”


    薛璟将他甩在地上:“带路。”


    那小倌连滚带爬地往里跑去,还清醒的小厮们见有刺头上门,赶忙报了护院和管事。


    还未等那小倌爬到楼上,就有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跑上楼梯,对着薛璟满脸谄媚:“这位公子,敢问是哪位倌儿没侍侯好,惹您这么生气?我替您好好教训教训!”


    薛璟撇头看向他:“你是管事?”


    眼前少年看着岁数不大,但却有一种凛冽肃杀之气,被他看一眼,这人就觉得背脊发凉,忍不住要往下瘫:“这、小的是……门房,您有什么事,可以同小的说!”


    这门房靠着楼梯栏杆,面上勉强维持着谄媚的笑,眼神却一直往旁边瞟。


    果然,很快便有手持短棒的护院匆匆赶来。


    “快快!把人拿下!”


    那群护院在门房示意下往楼梯上冲,但刚走到薛璟跟前,还未待最前方那人举起棍棒,便结结实实吃了当胸一脚,往后倒去。


    后头的几人跟着身形不稳,鱼贯倒下楼梯。


    那门房见状,转身想跑,却被薛璟一脚踹向小腿,跪在阶上。


    紧接着,他脖颈上一紧,后头抵上扶手,咽喉则轧上一只有千斤重般的脚。


    他几乎没法进气,脸涨得通红,赶忙一手拍着薛璟碾着他的脚,一手指着楼上:“……嘶……上……”


    “带路?”薛璟松了一丝力气,冷冷问道。


    那门房艰难地点了两下头,终于重获呼吸,大口大口地喘气。


    还没待他喘匀,就被人拎着脖子往前一扔。


    “走!”


    那门房赶忙连滚带爬地往上攀,上了二楼,将薛璟带进了一个雅间。


    这雅间不似堂中俗气,透着股幽兰香,但内里空无一人。


    薛璟瞪向门房,吓得他赶紧大喊:“来了来了!爹爹马上就来!”


    话音刚落,一个衣着素雅的男人推门而入。


    来人长相俊逸出尘,却唇带讥诮、眼带轻佻,姿态端庄间又带着轻浮。


    他迈着莲步行至薛璟面前,笑道:“你是哪家的英武少年郎,受了哪位佳人怨气,怎的在我潇湘馆大闹起来?”


    薛璟看向他,冷声道:“你是管事的?”


    他掩唇笑道:“差不多吧,不过他们都喊我阿爹~你可以喊我海棠~”


    薛璟极厌恶那股子轻浮劲儿,直言道:“我管你是谁。方才有几个大汉绑了一个少年来此,人在哪儿?”


    海棠面露疑惑:“小公子莫不是搞错了?我们可是做正经买卖的,怎么可能绑人呢?”


    薛璟看着他那一脸无辜模样,咬牙切齿:“别给我装模作样。若再不说,我就把你这里拆个干净!”


    那海棠闻言,似是听见了什么大笑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这小家伙,年岁不大,口气倒是不小。”


    “就是!”那门房见管事的来了,也壮了胆子,在一旁哑着嗓子搭腔:“你知道这潇湘馆背后东家是谁吗?!”


    话音刚落,便被海棠冷瞥了一眼,只好讪讪闭嘴。


    薛璟冷笑:“那你说说,东家是谁?”


    那门房看着海棠脸色,不敢再开口。


    海棠缓步走到几案边,斟了两杯酒,自己拿了一杯,又将另一杯递给薛璟:“不管东家是谁,总归是惹不起的人。小公子还是掂量掂量,可别捅了马蜂窝呀~”


    薛璟挥手扫开那杯酒,青玉瓷的杯盏坠地,发出清脆裂响,碎成一地残渣。


    “哼,是什么样的大人物,连京兆府也得看他脸色吗?”


    碎了一支贵价的杯盏,海棠也不恼,喝了手中那杯酒,道:“先不说是不是得看脸色。小公子想要如何请动京兆府前来?难不成,是亲眼见我潇湘馆的人动手?或是手上有什么证据?若都没有,京兆府凭何上门?”


    “你们强绑平民,他们不想来也得来!若京兆府不来,我便找南城卫,将你们这里一砖一瓦拆开了找!”


    薛青山如今便在南城卫任职,薛璟随口先将这名头扯出来,想震慑一下这个不知好歹的管事。


    海棠却笑盈盈地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小公子,你可真能唬人~南城卫是外城卫,非召不得入城,你如何找他们来拆我这潇湘馆?~”——


    作者有话说:关于“十万火急”:


    在薛璟记忆中,“十万火急”这个词,和向来爱装运筹帷幄的许怀琛能挂上钩的,只有一次。


    当年他去边关前,许怀琛迷上了斗蛐蛐,整日里寻一些身强体壮的蛐蛐跟人比赛。


    有一日,他养的“大将军”破笼跑了。


    许怀琛跑来找正立誓扬名沙场、马革裹尸的薛璟,嘴里喊着“十万火急”。


    薛璟以为出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豪气干云要为好友两肋插刀。


    最后在他家院子里翻了一晚上草丛。


    离京前,他越想越憋屈,将许怀琛胖揍一顿。


    自那之后,便再没听他说过这种话。


    第65章 寻人


    薛璟没想到, 这人不但口齿伶俐,对京兆府及十六卫竟如此了解,不似普通人, 不好糊弄。


    文的不行,只能来硬的。


    他多拖一时, 柳常安便多危险一分。


    于是他不再多费口舌,转身推开门房,准备硬闯。


    但刚一推开门, 便看见外头围了几层护院, 手中的棍棒都换成了刀兵。


    “小公子,我这潇湘馆也不是不讲理的地儿。许是小公子认错了地方, 误闯了此处。小公子沿着楼梯下去,别回头, 一路往外走,我不与你多计较,你看如何?”


    海棠走到他身后,指了指堂屋往大门的方向道。


    薛璟直接的它聒噪, 转头看向他, 思考着若是先将此人掐死, 再一间间屋地找, 是否会更快。


    没等他想好, 大门的方向传来一个带着醉意的慵懒声音:“嚯,这么大阵仗,是要造反了不成?”


    许怀琛自堂外走来, 轻摇着玉骨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风,眼神有些迷蒙的看着阶梯上密密麻麻的持刀护院。


    海棠见此时竟还有人从门外进来, 瞪向门房。


    那门房赶紧指挥下头堂中的小厮去将大门守好。


    那人匆匆经过许怀琛身边,被他一把扇子当胸拦住:“不着急。这铺子开了,都是得迎客的,哪有放着生意不做的道理,是不是?”


    他眼神精准地略过一众护院,眯着眼看向二楼的薛璟和海棠。


    “不过,今日潇湘馆是怎的?遭了贼了?还是密谋反叛呀?”


    海棠面上一僵。


    大衍虽不允许豢养部曲,但并未禁刀,是以一些富户也会给护院配上刀兵,以卫安全,谈何谋反之说?


    能将这个可诛九族的罪名,于众目睽睽下宣之于口的,怕不是个普通人。


    他警惕地看向许怀琛,总觉得他这幅持扇的姿态十分熟悉,却一时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他与三教九流摸爬滚打多年,为人圆滑,自然不会随意得罪不知来路的人,于是笑道:“瞧这位小公子说的什么话。只不过有些小误会罢了。”


    说罢,他示意躲在角落里观望的几个倌儿上前:“有贵客上门,还不快招待!”


    那群倌儿们赶紧飞速拾掇一番,向着许怀琛一拥而去。


    “啪”的一声,许怀琛合上了玉骨扇,指着那群倌儿:“可别!你们这事情还没解决,谁还有胃口办事?怎的,难不成,其他客人都不怕被这阵势败了兴致?”


    随即他脸上笑得荡漾,口中还“啧啧”作响:“看来你这儿的客人,还真是天、赋、异、禀啊~”


    他一边说,一边举着扇子指着楼上房门,一间一间地点过。


    薛璟见他那坏样,还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方才憋屈地讨好宁王,已经让他心中不爽。


    没想到竟还有人敢拿他这个国舅幺子的名号,来给他的死党下套?


    今日他要不给闹点大动静出来,那他许怀琛的名字得倒过来写!


    于是他话音刚落,薛璟就一个高跃,踩着面前护院的脑袋窜到了包围圈外头。


    刚一落地,他便抬起一脚,将眼前的房门踹开。


    空的。


    他又飞速挪到下一个房间门口,脚起门开。


    里头一个中年胖子衣衫不整,怀里还搂着一个清丽倌儿,正打算亲上去,被这巨响吓得登时跌坐在地。


    “哟,这不是京兆府同知吗?在下听说潇湘馆藏了反贼,前来查探,多有叨扰,对不住了!”


    薛璟大声将此人名号喊出,打完招呼,便又开始踹下一间房门。


    “快拦住他!”


    海棠没想到薛璟能干出这事,惊得瞪大了眼睛,厉声对着护院喊道。


    一众护院立刻前仆后继地冲向薛璟。


    但楼道拥挤,有些跑得快的,被他直接掀下了楼,后头还有些因推搡摔成一团,将过道堵得水泄不通。


    整个二楼一时乱作一团。


    许怀琛摇着玉骨扇,看着二楼的薛璟遛狗般地遛着一众护卫,间或还有一些赶忙穿好衣服,匆匆掩面逃离的达官贵人,心情大好。


    今天这个潇湘馆不给他褪层皮,他就不是许家三少!


    “来人,快来人!”


    海棠看着上蹿下跳的薛璟将馆中搅得乱七八糟,怒得大喊。


    很快,又有十来个护院听令从后院里跑了进来,个个手持刀兵,准备冲上二楼。


    薛璟居高临下,在其中竟看见了那几个曾欲绑走柳常安的大汉。


    为首那人右颊下方一条狰狞红疤,极为醒目。


    他这里还踏破铁鞋无觅处,这个杂碎,竟自己出现了!


    他迅速踹开离自己最近的一个护院,从二楼一跃而下,落至那人面前。


    那大汉本随着众人一同往前冲,突然眼前一花,就见多了一人,正怒目瞪着自己——正是当时在城东山中将自己打得趴下的那个小鬼。


    因害怕被耻笑,他们几个兄弟统一口径,没敢告诉任何人,当时竟是因一个小鬼而失手。


    那次是赤手空拳,这次他手持兵刃,难道还能输了不成?


    有刀兵壮胆,他大吼一声,挥着刀冲薛璟砍去。


    可没想到那小鬼并未吓得躲避,而是快速往这里冲来,看得他心头一跳,挥刀就劈。


    可刀才挥到一半,他小腿胫骨就重重挨了一下,痛得他跪倒在地,还没等他爬起,持刀的手腕又是一阵剧痛。


    他大叫一声,丢下了刀,连声求饶:“饶命!饶命啊少侠!”


    耻不耻笑已经不重要了,这锥心之痛让他除了哀嚎以求解脱外,再做不了其他。


    可无论他嚎得多大声,腕骨上的剧痛依旧没有减少,反被一只脚踩在地上,几乎碎裂。


    他眼睁睁地看着薛璟捡起那把刚才还在他手中的钢刀,径直插向他的手掌——


    “啊——!杀千——呃——”


    他的哀嚎谩骂还未完,脸上又挨了一脚,随后听到一个森冷如鬼一般的声音道:“他在哪儿。”


    他勉强睁开眼,看见眼前的少年浑身戾气,眼中血丝猩红,满是杀意。


    他光是看上一眼,便觉得全身冰凉,似乎已经死了个透,只能颤颤巍巍、抖若筛糠,抖着唇不知道该说什么。


    阶梯之上,阿爹海棠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也是淬了冰的。


    若真说了,怕事后很快就会被料理了。


    于是他咬着牙,摇摇头。


    薛璟冷哼一声:“既然不爱说话,那你这舌头也就不用留了。”


    随即他掐开大汉的下巴,手起刀落,留了一地鲜血和满室震颤的哀嚎。


    “你们敢在潇湘馆公然伤人,还有没有王法了!”


    海棠怒而拍杆,“还不快拦住他!”


    薛璟没理他,掀翻几个冲过来的护院,上前抓住另一个曾打过照面的大汉,掐着他的脖子问道:“要舌头的话就指路。”


    有了前面的杀鸡儆猴,那大汉吓得浑身发抖,眼神止不住地往后院瞟。


    高处的海棠见薛璟在几十个持刀护院间来去自如,如在无人之境,心中警铃大作。


    近些时日,能与这人对上的少年郎,怕是只有刚从边关回来的镇军将军府中的大少爷了。


    可不是说已经将人支开了?怎的会为了那个姓柳的小书生打将上来?


    这不是最可怕的。


    他现在终于想起那个一派悠然立在堂下看热闹的俊雅少年是谁了——与镇军将军府大少爷交好的国舅幺子,许家三少。


    这可是个真真眼高于顶的主,怎么会为了一个小书生过来闹腾?


    不管是什么原因,今日算是撞了大眉头了。


    这倒霉差事他不得不做,如今闹成这样,唯一能将事情掩下去的,就只有让这两人就此消失了。


    只要他能办到,自有人会善后。


    这个拳脚了得的制不住,那就先制住另外一个!


    于是他看向许怀琛,抬手对着众护院做了一个劈砍的手势。


    堂中护院得令,立刻调转方向,挥刀劈向许怀琛。


    薛璟本想上前解围,但眼角瞥见一抹白光,便懒得再管,抓着手中那大汉的衣领就往后院走。


    在护院的刀将触到许怀琛时,一道白影飞速闪至老神在在的许三少面前,一剑刺穿了近前护院的喉咙。


    轻薄如蝉翼的柳叶剑被飞快抽出,剑风凛冽,寒意森然,扫向另外几个往前冲的护院,竟几乎滴血未沾。


    叶境成站在倒下的人群前,冷然地看着二楼的海棠:“王统领,潇湘馆众意图谋害许三少,你亲眼所见,拿人吧。”


    他话音刚落,后头进来一个玄甲武将,向许怀琛抱拳行礼后,边指挥随之涌入的武装的兵士控制潇湘馆众。


    书言紧随其后,一眼望见自家少爷,赶紧跑过去帮忙。


    “鹰枭卫?你们怎么调得动鹰枭卫?!”


    海棠震惊地看着满屋的官兵。


    他为听见通报,想来在门口守着的小厮已被控制。


    “怎的,鹰枭卫本就是京城卫,正巧离你们潇湘馆最近。此处有反,为何调不得?”


    许怀琛笑道。


    楼下堂中一片混乱,潇湘馆的乌合之众对上一群整装的兵士,自然不可能有胜算。


    海棠往后退了几步,想要遁入屋中。


    许怀琛眯着狐狸眼看着他,冷笑一声:“境成,抓活的。”


    叶境成脚尖在栏杆轻点几下,飞身上了二楼,落在海棠身前,抽出剑鞘,一把扇在海棠脸上,将他扇得翻倒在地。


    敢利用许怀琛,还劳烦他大热天的专程去鹰枭卫调人,这股气不出,他心里着实不舒坦。


    海棠趴在地上,看着眼前的一片乱局。


    卫兵在每间屋子里搜查,将里头的人统统绑缚后拖了出来,其间不乏一些隐秘的贵客。


    而楼下,薛璟已经带着兵士往后院走去,每处缝隙皆不放过,果然如他说的,要拆开了找。


    如今势不在己,他无力扭转,便也不再抵抗。


    这些下三滥的腌臜事,再不愿做也是做了,报应只是迟早的事情,只希望身后之人能体谅他辛劳多年,救他一命。


    潇湘楼和其他翠秀湖边的秦楼楚馆比起来,并不算大,只有几间雅院。


    鹰枭卫一涌而入,很快就将里头的人控制起来,带到一处。


    可其间却没有柳常安的身影。


    薛璟一脚踹向手中扭着的大汉:“在哪!”


    有了书言的指认,他笃定柳常安一定是被这几人绑到了潇湘馆,此时不见人,定有其他藏人之处。


    那大汉本还想再嘴硬一番,却被薛璟一刀悬在眉间。


    刀锋离他眉心仅差毫厘,能清晰感到那股即将破开血肉的锋利冰冷。


    “别杀我!别、别!”


    那大汉别嚎啕,吓得几乎要失禁。


    “那里!在那里!”


    他赶忙抬手指向院中一处太湖石堆砌的假山。


    薛璟揪着他过去,那人连滚带爬地绕到那假山背后,抓住一块颜色稍浅的太湖石,挪动一番,竟露出了一个地道入口——


    作者有话说:薛炮仗凶吗[笑哭]


    第66章 营救


    薛璟一脚将那大汉踹开, 搬开那块太湖石。


    那地道中露出一截并不深长的楼梯,透出些暗淡的火光。


    薛璟打开火折子,带着书言和一部分鹰枭卫往下探去。


    没走几步, 拐了个弯,在两个火盆的照耀下, 出现了一个地下的房间。


    这房间没有门,隐约能听见里头传来一阵阵呜咽挣扎。


    薛璟赶忙跑进去,只一眼便觉得心魂震颤。


    他作为边疆统帅, 逼供过不知多少细作, 自己也曾身陷囹圄遭受酷刑。


    可即便见惯了那样的严刑酷法,此时都不禁感叹, 这处地窖里头的惨无人道。


    与其说这里是一处地窖,其实更像一座监牢, 但又与惩奸的邢牢不同。


    阴暗的石砌墙上挂满了各种刑具器物,除了一些常见的鞭棍外,有一些一看就不是正经用途,甚至还有不少是薛璟未曾见过的, 猜不出具体作用的。


    入门处有一座刑架, 一个瘦削的少年几近赤裸, 双手张开被锁在架上, 浑身上下布满殷红的伤痕, 似乎将这满墙的刑罚都受了个遍。


    这少年头颅歪斜,见有人进来依旧一动不动,似乎没了生气。


    薛璟心头一滞, 将火折子交给书言便几乎是疯了一般地跑上前,双手颤抖着捧起少年的头。


    还好,不是柳常安。


    见这清秀少年还有些许体温, 薛璟伸手一探,却发现他鼻息极其微弱。


    随着仰头的动作,他口中流出一道黑血,带着一丝苦杏仁味道。


    “他中毒了!快喊大夫!”


    见有人领命而去,薛璟吩咐人将少年解下,随即立刻往里头那道门跑去。


    这少年是刚中的毒,不会超过一盏茶功夫。


    有人趁他们搜馆之际,想要杀人灭口!


    他奔到门前,踹门而入。


    昏暗的内室中,两个护院打扮的男人正抓着一个被吊在梁上的少年,要掰开他的嘴喂药。


    这少年不远处,还有一个正呛咳呻吟着,应是刚被喂下药,想吐出来。


    再往里,一个熟悉的身影被按在了地上,一个护院正想掰开他的嘴往里喂药,被一旁的南星狠狠撞上。


    薛璟脑中几乎空白一片,等反应过来时,那护院已经被他拖到一旁角落,割了喉。


    四绽的鲜血有些喷溅在了石墙上,有些落在角落那堆破布上。那破布上罩着一层几乎碎成条的纱,掩着七零八碎的粉青色软缎上已经被磨破了的银丝竹叶。


    午前,这竹叶还如月华织就般,缀在柳常安身上。


    跟在身后的书言第一次见他少爷杀人,吓得捂住了眼睛。


    不过他赶紧搓了搓脸,让自己冷静下来。少爷是武将,杀的是坏人,他不能怂,得帮上点忙。


    于是他赶忙脱了外衣,给谪仙公子主仆二人披上,可他的外衫太短了,几乎盖不住什么。


    柳常安身上只剩一件白色里衣。


    挣扎间,肩背和大腿都裸露在外面,清晰可见崭新的鞭痕血印。


    他双手被缚在身后,脖子上套了一个铁环,被一根不足六寸的链子拴在了地上,无法直起身,只能趴伏着。


    他旁边的南星也被如法炮制。


    两人似乎都脱了力,颤抖着相依。


    “公子……”


    书言想出言安抚,却不知该说什么。


    薛璟被这一声唤回了神,赶紧回身,脱下外裳,给柳常安披上。


    从未遭遇如此屈辱与残害的柳常安满脸惊怒,原本因醉酒而潮红的面色血色尽褪,苍白如纸,却倔强地极力咬住牙关,不让自己呜咽出声。


    直到看见了薛璟,他才在恍惚愣神后,红了眼眶。


    他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闭上,只垂眸看地,将自己缩成一团。


    之后又是一片混乱。


    薛璟将还活着的喂药护院几乎打残,翻出了锁链的钥匙。


    许怀琛在王统领的带领下,也到了这个阴森的小屋,将众多被绑缚的少年们解救了下来。


    谋反一说是他信口胡诌,但私设邢堂和强绑平民,如今是证据确凿了。


    其间许怀琛如何与其他人周全善后,薛璟不记得了,只记得最终在许怀琛的作保下,他和书言带上柳家主仆,匆匆上了门口许府的马车。


    柳常安将头埋在他怀中,只一味的颤抖呜咽,无论问他什么,都不发一言。


    薛璟别无他法,只能紧紧抱着他,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聊做安慰。


    他此前仅是知道柳常安前世大约是被卖到了潇湘馆,随后成了尹平侯男宠。


    这是他从京中众人茶余饭后的闲聊谈资中得到的闲言碎语,于他而言,不过是奸臣弄权的旁蹊曲径,甚为不齿。


    可此时,真切地见到原本清高古板的柳常安遭了这样的屈辱,他是真真心如刀绞。


    这家伙应是如皎皎明月,不染尘寰。


    可却被像条狗一样被拴在地上,遭任意毒打。


    他从山阴处疾驰而来,大闹潇湘馆,至在地窖中寻到柳常安,约莫有一个来时辰。


    可前世的柳常安,在潇湘馆待了至少两年,才入了尹平侯府。


    这两年,他遭受的,只怕有过之而无不及。


    难怪他掌权后,将潇湘馆查封并付之一炬。当时有传言他是为掩盖出身,如今想来,是因这刻骨仇恨。


    薛璟抱着柳常安,有些呆愣地坐着。


    那时候的自己,在做什么呢?


    前世的他在外祖过完寿宴后,很快便随着父亲回了边关。


    边关的日子单调冗长,除了习武练兵,就是漫山遍野地乱逛,看戈壁烟霞,长河落日。


    待再次回京,天翻地覆。


    他失了薛宁州,又与柳常安交恶。


    这时再回忆那模糊不清的十八岁重逢,想起柳常安见到自己时那欣喜的模样,薛璟心中就隐隐抽痛。


    他是不是曾对自己抱着些希望?


    希望自己能伸手拉他一把,带他脱离苦海?


    可他做了什么?


    他视其如敝履,如土芥,如阴毒佞人,如恶鬼蛇蝎……


    他与那些道貌岸然的同侪们一般,亲手将这轮卓然不群的明月推到了对立面,推进了泥潭中。


    如此一来,那人恨自己入骨,也在情理之中,只可怜了那些无辜的薛家人,受他连累。


    一想到此,他就心如刀绞,忍不住将怀中人抱得更紧。


    一路无言,只有辘辘轮轴声,和柳家主仆的低泣呜咽。


    到了小院,薛璟将柳常安抱下马车。


    柳常安依旧将头埋在薛璟胸口,双肩不断抽动。


    翠姨和卫风见状,忙过来问情况。


    早上出门还好好的,怎的下午回来变成这副模样?


    薛璟不知如何解释,没有应声,沉默地将柳常安抱入屋中。


    南星倒是缓过来了一些,抽抽噎噎地请翠姨去烧水,少爷一会儿要沐浴。


    少爷喜洁,平日外出回来都要沐浴一番,更何况今日


    *


    柳常安呆呆地坐在浴桶中。


    温热的水打湿皮肤,本应温暖舒适,但他还是感到彻骨冰凉。


    身上的鞭伤不宜碰水,但他实在难以忍受那股虽虚无却沉重的脏污。


    他被丢入那样一个暗无天日的地方,所见所闻皆如入了地狱。


    那些下作的言辞和不加遮掩的腌臜目光,以及身边此起彼伏的无助呜咽,都像刀子一样剐在他心上。


    他拿着帕子,一下一下擦在身上。


    但丝帕过于轻柔,洗不尽那些污秽。


    于是他丢了帕子,用手搓起来。越搓,便觉得那沾染的脏污越厚重,最后干脆用指甲剐了起来。


    没一会儿,他身上遍布红痕,甚至渗出了血丝。


    南星替他拿好衣服,刚转身,就见柳常安不要命一般在自己身上抓挠,吓得赶紧丢下手中东西,上前将他制住。


    可自家少爷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手中不顾阻挠地依旧奋力抓挠。


    “少爷!少爷你别这样!”


    南星与他一道见了那些惨相,心中也是惶恐巨震。


    但他向来想得开些。


    既已被救出,就赶紧把那些可怖给忘掉。


    可柳常安本就是个纠结性子,怕是一下钻进死胡同里,出不来了。


    他喊不回柳常安的魂,害怕他又变成之前那一副破罐子破摔的吊丧模样,赶紧冲出去喊薛璟。


    已经回到自己院子的薛璟正坐在堂中发呆。


    他鲜少后悔什么。


    哪怕当时人头落地,他也不曾后悔自己因力保边军而被皇帝猜忌。


    可今日之事让他陷入了真切的悔意。


    他曾憎恨柳长安,如今却觉得,这人当时只给了自己一刀痛快,算是手下留情了。


    前世他一定有很多错失的细节,可如今过去太久远,他已经记不起来了。


    幸好能重来这一世,他得好好地琢磨,不能再行差踏错。


    见到南星衣衫不整地急跑进院子,薛璟登时便从堂中冲了过去:“怎么了?他出什么事了?!”


    南星泣不成声,直摇头,拉着他往柳长安屋子跑去。


    薛璟一进门就看见柳常安背对着门,坐在浴桶中。


    看那挺直的背影,姿态悠然,与平日无异。


    但薛璟眼睁睁地看着他抬起手,从脖颈后处开始往下抓挠,留下数道鲜红抓痕。


    再一细看,他身上已经细细密密全是抓痕,而他自己却似浑然不觉,不停地往上叠加。


    薛璟冲上前,一把拽住他的手:“柳常安,你在干嘛?”


    他皱着眉,神色担忧,但柳常安恍若未闻,不知盯着何处。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转向薛璟,面色茫然地看着眼前人。


    薛璟见他那双空洞的眼睛已失了神采,心头一滞,赶紧探入水中,将他一把捞起。


    这才发现,他身上腿上、几乎浑身上下都是红痕,有些是渗血鞭痕,更多的是他自己抓挠的痕迹。


    “巾子!”


    薛璟将柳常安放在床上,揽在怀中,吩咐南星道。


    但柳常安刚一触碰到薛璟胸口的体温,便如下锅的鱼一般弹跳起来,咬牙极力挣扎。


    薛璟管不得其他,一把抓过南星递过来的巾子,将柳常安裹好,随即将他紧紧抱在怀里,制住他的挣扎。


    “柳云霁!云霁!没事了!”——


    作者有话说:柳宝被吓到了[托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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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试试看怎么用,不知道能不能发成功[捂脸笑哭][捂脸笑哭]如果没有成功的话告诉我哈[可怜][可怜][可怜]


    第67章 缉拿


    两人相持了一会儿, 柳常安才慢慢停下挣扎。


    他闻到了薛璟身上那股独有的味道。


    那是阳光下凛冽萧索的肃杀之气,混杂着刀兵和鲜血的铁锈味,带着一些慑人的恣意张扬。


    如今, 还因着他的原故,夹杂了一些檀香的沉静, 多上了几分温和。


    他抬眸看过去,见薛璟紧拧着眉头,但眸中再不是那股子不耐, 满是深沉的担忧, 和一些他一时想不明白的东西。


    “薛昭行?”


    那样的薛璟让他有些陌生,似乎为了确认, 他喊了一声。


    薛璟见他眼中的空洞慢慢瓦解,逐渐聚焦看向自己, 欣喜地“嗯”了一声。


    柳常安终于彻底回神,轻轻推开薛璟,坐直身体,敛眸不语。


    动作间, 巾子落下, 柳常安遍布红痕的身体看得薛璟心里酸涩, 赶忙替他掩上被子:“没事了。以后不会再让你出事了。”


    “是啊少爷, 没事了!薛公子已经将我们救出来了!”


    南星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劝慰。


    室内燃起檀香, 袅袅香味盈满室间,让柳常安舒缓了一些。


    薛璟见他放松下来,将枕靠在他身后:“先吃点东西, 再睡一觉。睡醒了就好了。”


    柳常安还是无言。


    薛璟轻叹口气,抚了抚他的额头:“没事,我就在一边陪着你, 没人敢欺负你。”


    他让书言和卫风搬来一张榻,放在门边:“你瞧,有任何人进出都逃不过我的眼睛。一会儿你安心睡。”


    见众人忙里忙外围着他转,柳常安听话地点了点头,穿上里衣,靠在枕上。


    此时刚至酉时正,余晖照在遮了竹帘的窗上,将屋中镀上一层薄金。


    折腾了一日,柳常安没力气再起身,随意吃了点粥,又喝了药汤,便躺下了。


    薛璟无事可做,也跟着躺在门边的榻上。


    他的方向正对着窗,于是枕着手臂,看着窗外渐弱的阳光发呆,看着暖黄的光将屋内影子越拉越长。


    床上的柳常安也扭头看着日暮,看着渐暗的天光逐渐带走了周身的暖意。


    他冷得抱紧双臂,想要睡去就能暖和起来。


    可他一闭上眼,那暗室中的惨相便立时浮现在眼前,惹得他皱起了眉,只能又睁着眼,看着那微弱的光。


    他觉得有些可笑。


    方才薛昭行说会保护他。


    他凭什么这么说?


    被强行带走时、被关进那间暗室时、被强行拉扯拴在地上时,他无时无刻不在乞求薛昭行的出现。


    直到最终差点被强喂砒霜,那希冀差点在绝望中泯灭。


    理智上,他知道薛璟一定已经竭尽全力前来营救,可他心中还是止不住地埋怨。


    为什么他不再早一些出现?


    在他被迫看见那些不加掩饰的恶意羞辱前就来救他?


    不,应该再早一些。


    在那小厮调虎离山之时,他就应该识破诡计,留在他身边。


    这样,他就依旧可以在薛昭行编织的温暖牢笼中,继续自欺欺人地作茧,享受着依赖他的天真懵懂的人生。


    他要的,好像有点多了。


    纵使灿若薛昭行,也有照耀不到的地方。


    可这又如何?


    如果光不来就他,他便去就光。


    于是他坐起身,赤着脚,走到薛璟的榻边。


    薛璟闻声而起,拉着他的手,尽量轻柔地问道:“怎么了?睡不着?”


    他看见一片昏黄中,柳常安点了点头,于是拍了拍榻:“上来,我陪你。”


    柳常安如愿地钻了上去,躺在他的胸侧,头抵着他的颈窝。


    这太阳浑身散发着炽热,缓解了他周身的寒意。


    这体温实在让他贪恋,可偏偏有人想要将这剥夺。


    那人并非想要他简单地死,而是想从头到脚碾碎他的骨头,让他陷入万劫不复之地、生不如死的境地。


    他扪心自问,从未对不起柳含章。


    以往在家中,他遇事处处忍让,甚至为了平息两人矛盾,主动离开柳家。


    可即便这样,还是止不住那人对自己的恶意。


    薛昭行说得对,有些人,生来就带着恶念,无论如何退让容忍,不死则不可休。


    他如今有了“共襄天下”的豪愿,有与人并肩同行的畅想,他一点也不想死。


    如此,只能让那人去死……


    对,就像他想让自己死一般……


    若与世无争无法自救,那他宁愿成为泥潭,将那些脏污一一吞没。


    柳常安抖了抖,缩进薛璟怀中,双手紧紧攀在他胸口。


    他能感到,有什么东西不太一样了。


    虽然心中有丝苦涩悲凉,却又有种如释重负的畅快,让他忍不住颤栗。


    薛璟感到怀中人的异样,以为他还在害怕,轻轻拍着他的背,想缓解他的不安。


    “薛昭行,我没被……我只是有些害怕……那些人,好惨……我好怕变成他们那样……”


    柳常安终于开口说话,让薛璟心下松了不少。


    他将下巴抵在柳常安头顶,轻轻摩挲着他柔软的头发:“别怕,你不会再有事的。那些恶人一个都逃不了。”


    柳常安被他蹭得舒服,又往他的颈窝处贴了贴,瓮声瓮气地“嗯”一声。


    这声乖巧得让薛璟心疼,手上从未如此轻柔地拍着他的背,直至他的呼吸逐渐平稳绵长。


    可薛璟毫无睡意,就这么盯着窗户。


    他也不知自己哪儿来的耐心,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渐渐暗淡又缓缓亮起。


    天光逐渐照出屋内轮廓,已至日出时分。


    薛璟耳力好,听见院外的一片嘈杂。


    他轻轻地将手从柳常安的身下抽出,动作极尽小心,生怕吵醒他。


    被柳常安枕了一夜,整条手臂酸麻不已。他活动了一下肩膀,轻轻推门走了出去。


    而在他刚出屋不久,床上的柳常安猛然睁开眼睛。


    待听不见近处响动后,他起身走到窗前,挑开一丝竹帘缝隙,往外张望。


    *


    昨日这事动静不小,绝不是简单就能收场的,尤其是许怀琛那一口“谋反”,直接将此案打到了大理寺,而大理寺卿,正巧是许怀琛的大哥。


    于理,昨日他和柳常安应该同许怀琛一道去录供,可柳常安那副样子,实在说不出什么,所以靠许怀琛作保,先让两人回来休息。


    柳常安是苦主,又受了伤,大理寺会专程派人上门录供。


    可薛璟大闹潇湘馆,还在众目睽睽之下打杀了人,一番审问惩戒定是跑不了。


    更何况,他还得去探探这个潇湘馆背后的东家到底什么来头,敢在天子脚下行此枉法之事。


    因此他一早便起身,怕是得在外忙个一整日。


    门口,大理寺来的差役刚到,就被卫风拦下。


    两方僵持了一会儿,见薛璟自己出来,又有许家的面子,差役也没多计较,押着他往大理寺去了。


    交代了一番前因后果,外加许怀琛舌绽莲花,将他一番过激渲染成护友心切,又因他无官无禄无甚可罚,惩戒便先按下。


    离了堂,他才从许怀琛口中得知,昨日可谓是波折起伏、兵荒马乱。


    潇湘馆并不大,但护院数量足有六七十人,且手持刀兵皆为良品。


    这可不是一般商户妓馆可比拟的,说有谋反之嫌,也并非无稽之谈。


    许怀琛当时便差人报了大理寺。


    随后鹰枭卫快速控制整个潇湘馆,怕藏有其他暗室,几乎掘地三尺,将能拆的地方全拆了干净,发现海棠见客的那间雅室有个隔间。


    里头存了几箱的账目清单,详细记录了潇湘馆与一些达官贵人的交易往来,以及人口买卖绑架的具体信息。


    大理寺即刻审了被扣押的倌儿和从暗室中解救出的少年,再将供状一对,条条皆能对上,最新一条,便是柳常安。


    馆中的倌儿不过三十几人,其中竟有十来人,都是因各种原因,或被欺瞒或被强逼来此。


    其中一个在暗室被绑缚的少年,竟是岭南一知县之子,赴京准备明年科考,与其他数人一般,被刚结识的一位书生骗至此处。


    有如此确凿的证据,要定罪并不难,当务之急是得知道,这诱骗少年的书生与其背后之人究竟是谁。


    大理寺立刻提审海棠,原以为要费上一番波折,没想到海棠很快便招了供,还拿出了信物——竟是吏部刘侍郎,也就是圆脸刘其勇之父,而那诱骗人的书生,便是刘其勇。


    刘家祖上三代功勋,如今却一代不如一代,只得一个吏部侍郎还在朝中,竟还为虎作伥。


    不到黄昏,大理寺就将刘家父子缉拿归案。


    刘侍郎招供得极快。


    刘其勇被拿时,还趾高气昂地扬言要大理寺好看,直到进了牢房,挨了几棍子,便吓得屁滚尿流,连哭带喊,将杨、马、陈、柳众人全都扯了出来。


    “那这下可将他们一网打尽了?!”


    薛璟兴奋中还带着一丝不可置信。


    此事似乎有些太过顺利了?


    许怀琛举起扇子轻敲了一下他脑袋:“你是疯了还是傻了?那个柳云霁给你下了什么将头,连脑子也不太好使了?”


    薛璟皱眉。


    这和柳云霁有什么关系?


    “既然刘其勇已经招了,只要搜到证据,不就能将他们统统定罪?如此一来,杨家必然受挫,宁王也会受到牵连,不是皆大欢喜?”


    许怀琛白了他一眼:“你也知道,得搜到证据。那人有胆子用我的名号把你骗走,再对那文曲星下手,必然是有了不被牵连的万全之策。”


    薛璟沉吟:“所以……”


    “杨、马、陈那几家自不用说,并未留下什么把柄,且一口咬定刘其勇是吓傻了,得了失心疯,胡乱攀咬。”


    “柳含章呢?!那几个绑匪必然与他有所联系,可搜到了什么证据?”——


    作者有话说:各位小天使们月饼节快乐~[亲亲][亲亲]


    有一个宝宝关于字数的评论不知道为什么被删了[爆哭][爆哭][爆哭]回复不了


    我在这里回复一下:预计还有十来二十章就重生了,后面在压缩大纲。


    前面实在有些啰嗦,字数没有把握好,后面会尽量紧凑一些[捂脸笑哭][捂脸笑哭]


    一百w应该到不了,目前争取在质量不变的情况下,在50w内完结(尽量![可怜][可怜])


    太细的内容会放在作话。


    第68章 海棠


    于薛璟来说, 柳二恶于其余众人。


    况且此事必然有他的手笔,若不能将其绳之以法,难解他怒气。


    许怀琛叹了口气:“说的就是这人。昨夜大理寺赶到柳家, 本以为能将人拿回,但柳二夫人丢出一个刚死不久的小厮, 说此人图利害主,私下与潇湘馆勾结,意图绑架柳大少。而且, 从潇湘馆得来的银两字据皆有, 将柳含章撇得干干净净。”


    果然如此。


    薛璟捏紧拳头。


    此事并非不在意料之中。


    柳含章这人面上总是一副谦和恭顺,心思却缜密且极尽恶毒, 总能用下作手段将自己摘得干净。


    张老六夫妇命丧京兆府一事,便可见一斑。


    这样一个包藏祸心的恶人, 留下必然是一个巨大隐患。


    可眼下他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全身而退,实在令人郁愤。


    “可这刘家明显是被推出来的替死鬼,其他几家必然也与此事多有关联,难不成就这么放过?”


    许怀琛无奈地叹口气:“这些事情, 大理寺众卿皆心知肚明, 就如你我都知宁王跋扈残暴, 可手中没有证据, 又能如何?如今海棠一口咬定背后之人就是刘家, 刘家也将这指认一口吃下,外加证据确凿,此案便是板上钉钉了。”


    他比薛璟更希望能将杨家拉下马, 可没有把柄只能束手无策:“唉,只希望大理寺能再挖出些其他证据了。”


    “可有办法见见那个海棠和刘侍郎?”


    薛璟还是不愿就此罢休,“恐怕只有这两人知道那背后真正的东家是谁。只要能撬开他们的嘴, 再顺藤摸瓜,必然能找到证据!”


    许怀琛思索半晌,也不愿放弃这个机会:“我试试看。”


    之后找许家大哥软磨硬泡了半天,论了一番利弊,二人才在狱卒的带领下见到了海棠。


    昏暗的独立牢房中,一扇窄窗高悬,投下一束微光,照着囚室中翻滚盘旋的尘埃。


    海棠曲着腿,坐在墙边,仰头看着那扇高悬的明窗。


    见了来人,他起身行了一个极雅的正礼,露出一个释然的笑:“两位小公子可真是有雅兴,专程来这破落地来探望我。”


    此时他卸了粉黛,身着白色囚衣,虽发丝凌乱,身上透着鞭刑血痕,举手投足间却少了妖娆,多了几分俊逸飒爽,与在潇湘馆时大为不同。


    薛璟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一瞬,随即回过神来冷哼一声:“没必要装这些表面功夫,你知道我们为何而来。”


    海棠笑笑,一脸爽朗:“我知道,可却无法如二位的愿。”


    “我看你也不像个十恶不赦的人。你害了这么多人,不觉得亏心吗?那些少年本可前途光明,却因你和那背后之人,落得一身梦魇,前途尽毁。”


    许怀琛眯着眼睛看他,试图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海棠抿嘴笑笑:“恶字可不会写在脸上,小公子可得好好学着分辨,可别落得像我一样。”


    他叹了口气,看向薛璟,带着羡慕道:“人各有命。有些人,命该前途尽毁,有些人,命该绝地逢生。只是,并非每个人,都如那个姓柳的孩子一般好命。”


    当时他在楼上,看着薛璟满心慌张地抱着柳常安离开,心里那酸涩的羡慕几乎溢满他的眼眶。


    谁人都有那无忧无虑踏马纵歌的少年时,都有才名远播一匡天下的鸿鹄愿。


    若非不得已,谁愿活在阴沟里?


    薛璟不喜欢他这寂灭般的眼神:“命是自己挣的。你告诉我那背后之人究竟是谁,也许大理寺能网开一面,饶你不死。”


    闻言,海棠哈哈大笑,爽朗豪情中透着一股酸涩:“生死于我而言……皆是空。我恨他入骨,若是能说,我为何不说?”


    言下之意,是有致命的把柄被那人抓住了。


    这倒是麻烦不少。


    两人正想再试着套话,又听海棠飘然道:“如果我是你们,必然不会多此一举,专程来此枉费工夫,还惹得一身骚……”


    话毕,他似笑非笑的看着二人。


    薛璟闻言,脸上一僵,立时就要上前制住他,却被许怀琛一把拉住往外拖:“碰不得!快走!”


    有狱卒看守,他二人并未靠近犯人,一切好说。若碰上了,这人一旦出了什么事,怕是洗都洗不干净。


    薛璟也明白这点,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跟着许怀琛快步往外走。


    才走到门边,海棠微笑着,如同他们进来时一般,向二人深深作了一揖:“不才秋雁辞,拜别二位。”


    许怀琛惊得停下脚步:“秋雁辞?!你是那个五年前曾名动京城的秋雁辞?!”


    海棠没说话,只笑着看他二人。


    这个名字,若不是每夜翻出反复咀嚼,他自己都快要忘了。


    最后时刻,总还是希望有其他人能替自己记住。


    二人只停了这么一瞬,随即赶忙头也不回地走了。


    可还未离开大理寺,便被差役拦下,说方才二人探视的牢中要犯身亡,大理寺卿须审查。


    这一道被摆得猝不及防,两人只得随着差役去了堂中。


    废了好一番功夫,由看守的狱卒作证,又有仵作细致验尸,确认是犯人口中□□自尽,才将两人放回。


    这一耗便耗了一日,刘侍郎也无法探视,手中的线索也断了个干净。


    “那秋雁辞是什么人?”薛璟心口憋着一股气,愤懑地问许怀琛。


    许怀琛心情也好不到哪儿去,闷闷地道:“我那时候年岁尚小,但也听说过他的名号。据说是江南来的举子,曾在湖畔诗会上对诗夺魁,名动京城。许多人预计,他那年必中前三甲,因此诸多权贵争相结交。”


    他长叹了口气:“但试前某日,他突然销声匿迹,再未出现。那是我大哥还惋惜过来着,没想到……”


    “难怪方才那人的礼行得如此正。”


    那人必然也是经历了一番波折,不然也不会从一个意气风发的书生,成为倌馆的阿爹。


    可这时薛璟没办法同情他人,只觉得满心憋闷。


    那些人大概一开始没想到,绑了个柳常安,会惹得薛璟大闹潇湘馆,又引来了许怀琛和鹰枭卫,所以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待反应过来后,立刻将早就布好的棋子——刘家,给推出来替死,并极快地断了尾,甚至还想在最后将脏水往薛璟身上泼。


    神速如大理寺,也仅是捕了个风,捉了个影。


    如今即便猜出此事背后与谁有关,却毫无办法,只能吃下这口哑巴亏。


    而对于薛璟来说,他吃的不仅是这口哑巴亏。


    薛青山因此事数次被召入朝,听着一众朝臣对自家儿子阴阳怪气的“赞赏”和不怀好意的“举荐”。


    这举荐与一直未定的长留关有关,是个烫手山芋。几方博弈下,他又不能出言拒绝,只能等着依旧左右摇摆的皇帝下旨,因此每日都沉着脸回府。


    薛母听说此事,心里焦急,专程去小院知会儿子,又嗔怪一番。


    可这事着实怪不了自家儿子,只能怪作恶之人太过卑鄙,害得他这还没认上的干儿子受了大委屈,因此又备了不少补品,到隔壁探望柳常安,拉着他嘘寒问暖说体己话,惹得柳常安受宠若惊。


    “你不必客气,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同我说!那些恶人,必然不会有好下场!”


    薛宁州则亦步亦趋地跟在一边,安静如鸡地帮忙搬东西。


    他昨日也跟着去帮忙找了鹰枭卫,随后跟着众卫守在门外,等着抓漏网之鱼。


    看见他哥将满是伤痕的柳常安抱出来时,他又是惊诧,又是内疚,没敢上前。


    他尚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但隐隐觉得,在诗会时,他不该怂恿柳常安弹琴。


    虽依旧有些不明就里,但他想帮着弥补一些。


    只是他没想到,因着他那一怂恿,柳常安一曲成名。


    有不少人,无论知不知道潇湘馆一事,都来小院递了名帖,想要拜会,其间不乏权贵名门。


    只是都被柳常安以“伤势未愈须静养”为由拒绝了。


    薛璟本是存了让他多结交人的心思,但担心他心结未解,便也由得他,干脆晚间去探情报,白日同柳常安在家看书。


    李景川、严家夫妇以及乔娘舅都来探望过。


    除了义愤填膺地痛骂那群匪徒外,乔翰生还专程给柳常安带来两名护院,只不过被柳常安婉拒。


    但有一位不速之客,着实令薛璟没想到。


    事发两日后,薛璟起了个早,准备去隔壁用早膳,随后带着柳常安练练拳脚。


    这是柳常安自己要求的,也不再矫情,练得极为认真。


    毕竟,真遇上事时,自己有些自保能力总是好的。


    他刚洗漱完,便听到一阵拍门声。


    这处院子鲜少客人,书言赶忙上前开门。


    门口是个穿着灰褐布衫的挑货郎。


    这人不太讲究,头发凌乱,脸也似乎几日未洗,沾了层灰。


    他手中拿着一面铜镜,长着龅牙的嘴一开一合道:“听主家说有镜要磨,我今日早早便上门来磨镜,还请同主家说一声!”


    书言疑惑:“我们家少爷无镜要磨,你怕是弄错地方了吧?”


    自家少爷不爱捯饬,院里就一面府里带过来的锃亮小圆镜,哪需要磨?


    “有的有的!”那磨镜郎急道:“劳烦你同主家通报一声!”


    书言疑惑地问堂中的薛璟:“少爷,咱们有镜要磨吗?”


    薛璟上前,透过门缝,看见一个蓬头垢面的龅牙挑着两个箩筐,举着手中铜镜,极具谄媚地看着他笑。


    “你走错地方了,这里没有要磨的镜,你走吧。”


    说完,他就要关门。


    那磨镜郎赶紧将箩筐挤进门内,眦着一嘴龅牙,冲着他挤眉弄眼——


    作者有话说:作话是关于秋雁辞的故事,不长,BE,极微剧透,介意勿看,不看对后面剧情没有任何影响。


    害怕BE的千万别看,好惨[爆哭]


    原本没想写他,但写完这两章,又突然很想记上一笔,给他一个完整的形象[捂脸笑哭][捂脸笑哭]文艺笔法有些矫情


    重要的事说三遍,真挺惨,介意千万别看[笑哭][笑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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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草长莺飞的暮春三月,十六岁的秋雁辞,随着北归的雁,辞别家人故乡,前往京城准备参加科考。


    一路舟车,山势渐平,日照阔野,月入江流,看尽奇景。


    少年人精力旺盛,不觉辛劳,反倒处处好奇,皆成诗文。


    他自幼聪慧,此次科举志在必得,提前入京,一是为了提前熟悉水土,二是为了结交文人雅士,好待将来入朝,有所依傍。


    他性子开朗,又会说话,入京不久就结交了不少各地来的学子,经人介绍,得了湖畔诗会的帖子。


    江南亦有诗会,他每每参加皆能受益,便和同伴们一起去了湖畔诗会。


    可去后才发现,那诗会上,虽也有些才学傍身之人,但阿谀谄媚之风盛行,有人害怕触权贵霉头,不敢纵放才情。


    外来的少年不知其间厉害,狂放不羁成诗数首,一时竟拔得头筹,名扬京城。


    那时起,拜帖请柬络绎不绝,令他纵享声色许久,并在此间结识了一样才情豪迈的风流少年。


    那少年带他游湖观山,走马窜巷,几乎走遍京城每个角落。二人常常月下对饮、山间抒怀,畅想将来的壮志豪情。


    不知何时起,两人几乎形影不离,那人对自己更是关怀备至,举手投足皆不仅止于君子之交。


    至某日醉酒,他早有波澜的少年心思在那人的撩拨下没能止住,两人逾矩共赴云雨。


    一时间,什么世俗眼光,什么豪情壮志,似乎都比不过湖边月下的共诉衷情。


    那时的心思,是死在即刻,亦无怨无悔。


    如今想想,可笑亦可悲。


    约莫一季的欢愉,那人对自己开始频有微词,竟要求自己一个家世清白的公子学些风月之术。


    两人口角数次,最后一次极其激烈,并扬言分道扬镳。


    他心中自是不忍,只是逞个嘴上痛快,没想到,迷蒙睡了一觉,醒来时竟是被一条铁链拴在了一间暗室。


    那人在烛火下的眉目如常,却看得他浑身发冷。


    “雁辞,我不喜欢不识好歹之人。你听话些,在这好好学,我保证,还如往常一般疼你。”


    秋雁辞第一次知道,这个与自己厮磨数月之人,竟然是个疯子。


    他当然不从,大闹着撕扯着锁链,想要逃开,换来一阵无情的鞭打。


    随后他被人剥得精光,无论里外都受了不堪忍受的刑罚。


    无论他如何哭叫哀嚎,那人只是带着愉悦的笑意,坐在一旁欣赏,偶尔上前嘘寒问暖一番,问声“疼吗”,像个地狱里吃人的恶鬼,误学了礼教。


    他也不清楚过了多久,骨子里的清高不允许他低头,宁愿绝食求死。


    待他终于奄奄一息快到死地时,那人给他丢了几张红纹纸。


    那是一封家书,父亲亲手写就,告知他家中一切安好,让他无需担忧,专心科考。


    那瞬间,他哀恸得泪如雨下,为那近在眼前却再也不可及的科考,为那家中不知自己近况的父母兄弟,更为亲手将这把柄送到那恶鬼手中的自己。


    那恶鬼知晓自己家中所有情况,此时是在用这家书威胁自己,若不从,秋家将鸡犬不留。


    他不记得那时哭了多久,只记得哭完后,心如死灰。


    月余后,他跪爬着离开那间暗室,像条狗一样。


    此后,他便没有再离开过潇湘馆。


    那人对他习得的一身风月本事甚是满意,给他取了个新名字“海棠”,将他养在了潇湘馆,得空了就来看看他,像情人般对他耳鬓厮磨。


    那个两人曾海誓山盟的湖边小院,他再也没见过。


    他见到的,都是潇湘馆中对无辜少年的凌虐,以及见不得光的权色交易。


    见得多了,竟也习以为常了。


    再有一日,他被喊进了那间雅室。


    当着他的面,潇湘馆原本的“阿爹”被活活打死。


    那人笑着拉过他的手,轻轻抚着,像是可笑的安慰:“他犯了事,所以得挨罚。海棠如此聪慧懂事,一定不会让我失望的,对吧?”


    那口气,就像对一个要被夫子检查功课的小童劝哄一般。


    他不知道那位阿爹犯了什么事,但总归是惹这恶鬼不开心了。


    总归已入泥潭,他无可无不可。


    自那之后,他就成了潇湘馆新的“阿爹”,接手后才知一派繁华歌舞升平的京城,暗影下竟是如此的肮脏不堪。


    那些科举入仕的达官贵人们,就像一头头发情的猪,在这专门为他们所设的圈里显摆着自己的膘肥体壮,落入牢笼后待有朝一日被那人宰割。


    可笑至极。


    那时抱着入仕梦想,许着安宁天下豪愿的自己,真是可笑至极。


    大衍朝,如今不过是个外强中干的空壳罢了。


    可是……


    可是万一,真有人能去与这洪流抗击,带着破釜沉舟的意志逆流而上呢?


    见到薛璟硬闯上门,他觉得可笑。


    可当薛璟抱着柳常安安然地离开这吃人的馆舍,他心中满是嫉恨,却又渐渐化作一股不知所谓的滔天希冀。


    若有人能带着破釜沉舟的意志逆流而上,击碎这些道貌岸然装金镶玉的皮囊壳子,将大衍翻个底朝天,将百姓从这样的水深火热中托举而起!


    他的命,他秋家满门,不值一提!


    从他口中说出的真相,不会有人相信。


    他只有一个能留下的线索,那就是他的名字。


    口中的毒囊破碎,凄苦无比。


    希望世间真有魂灵,让他死后能亲眼看见那人被千刀万剐,看见大衍海晏河清。


    若来日有人能记得他在世间留下的这毫无价值的一笔,他也算不枉此生。


    “不才秋雁辞,拜别二位。”


    第69章 罗盘


    薛璟一看那熟悉的狡黠眼神, 立刻反应过来,将他连人带筐一把拖了进来。


    那磨镜郎跄跄踉踉跟着走入堂室。


    薛璟让书言将大门和堂屋门都给关上,那磨镜郎一抹脸, 面也不脏了,牙也不孢了, 露出了江元恒那张俊挺却有些鬼头鬼脑的脸。


    “恭喜薛公子此役名扬京城!”


    他冲着薛璟抱拳道。


    见他那副揶揄的模样,薛璟白了他一眼:“你消息倒是灵通,该不会是专程过来取笑我的吧?”


    江元恒笑道:“怎会!我可是专程前来恭喜的!年前薛公子才于边关立了大功, 想来又要有功可立了!封侯拜相指日可待啊!”


    薛璟盯着他打量一番, 狐疑道:“你这消息到底是哪来的,竟比圣旨还快?”


    潇湘馆一案已结。


    大理寺上呈卷宗称, 刘家遣那些护院绑了良家子,期间不乏文采出众, 极可能于科考登榜的书生,以严刑酷法强逼为倌,又利用吏部职位之便,将各路官员引至此处, 让倌儿们套取情报, 以此作为威胁, 不但从中牟利, 甚至还影响吏部官员采纳与调遣。


    此事一出, 陛下震怒,着大理寺刑部及御史台三司合力清查涉事官员,并将刘家查抄流放。


    流徙前夜, 刘其勇被活生生吓死在牢中,身下便溺满地。


    此事牵扯甚广,无论宁王党还是太子党, 恐皆有党徒牵涉其中,于是有人为转移视线,提出解决长留关战役一事。


    薛青山这几日入朝为的就是这个。


    长留关战事胶着已久,每日烧着朝廷的金银粮草。


    元隆帝早便想解决此事,奈何朝局复杂,便一直搁置。


    如今薛璟在京城闹了这么一出,让两党焦头烂额的同时,都将他看入了眼,推举他与薛青山一同前往长留关破局。


    这场仗薛璟前世就打过,父亲便是在这场仗中落下顽疾,以致后来身体每况愈下,最终牺牲在了战场上。


    即便没有他大闹潇湘馆,朝中再争吵一阵子,这差事也会落在他们父子头上。


    如今圣旨尚未下达,元隆帝还仅是命人拟了议案,未有定论。


    这家伙又是怎么知道的?


    江元恒神秘兮兮地笑道:“其实我的法子你也见过。为感谢你为民除了一恶,我偷偷将这路子借你。你晚些时候,到大门口走上一圈,见到一个缺了犬齿的小乞丐,给他一把铜板,他会取你三枚钱,冲你做三个揖。此后,你便可让他帮你探听消息。”


    找乞丐通消息?


    这些家伙总出现在各处朱门暗巷,且不被人注意,难怪这家伙总能得到各处小道消息。


    不过


    “为什么是三个铜板,再作三个揖?”薛璟对这有些疑惑。


    “”江元恒大概没想到他会问这种没用的问题,愣了一会儿,“我乐意!”


    薛璟也不纠结这种无聊的小事,叹了口气,略带遗憾地道:“多谢。不过我将解救之人一一探过,并未找到李修远的踪迹”


    江元恒脸色瞬间凝结,一抹笑僵在脸上,生硬难看,隔了一会儿才找回表情,挣动了下嘴角:“修远已经死了,怎么可能会在那种地方。”


    他的眼神中没有一丝笑意,近乎笃定地道。


    薛璟不置可否。


    潇湘馆背后那人喜欢绑劫有才的书生,碾碎他们的脊梁,威逼他们套取情报信息,以此干预朝堂。


    这种手笔城府,不是杨锦逸这样一个仅有色胆包天的蠢货能有的。


    那人心思极其缜密,手段高明,好不容易劫到手的人,必然会物尽其用,除非意外,否则不可能随手将李修远一刀砍了。


    可……


    于江元恒来说,怕是宁愿李修远清白地死,也不愿他卑微地活。


    可死了,就什么都没了,连那些刻骨的仇怨都得作土,甘心吗?


    于他而言,如果是柳常安遭了难,他一定会替他手刃仇敌,好好哄着他活下去。


    活着,就是一种胜利。


    不过,这看上去软和的小狸奴,怕是不需要他的哄劝。


    这几日,他时常会想到前世的柳常安,觉得自己实在太过小看这个小古板了。


    脊梁碎了,那就弯着腰,跪趴着,一步一步踏着血往上走,直至将那些仇敌一个个碎尸万段,站在尸山骨顶嘲笑他们的不自量力和悔不当初。


    不过江元恒自己如此笃定,他也不打算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江元恒很快又笑起来:“其实我今天来,还有一件礼要送。”


    言罢,他从筐里翻出一个手掌大的八角铜盘,递了过来。


    那八角盘上最中央有根轻微晃动的指针,边上刻有四方八卦天干地支。


    薛璟接过那八角铜盘,左右翻看:“这是什么?这指针倒是有趣,虽晃动,却指着同一个方向。”


    江元恒一脸得意:“这是罗盘,我根据《天工书》指示制成的,中间这根指针指示南北,试过,绝对准!”


    薛璟惊讶地在堂中四处走动,发现这指针确实方向未变,只指南北:“这同司南车一般作用,但如此小巧,比司南车方便多了!”


    “那当然!”江元恒抬头挺胸,上前接过罗盘,将一角对着柱子,“你看着!”


    说完,他摁动盘底机括,“咻”的一声,一枚钢针应声扎在了柱子上。


    “我改良了一下,还可当个暗器。不过只有十枚钢针,你可得省着点用。”


    他上前拔下柱上的钢针,一边从底侧塞回盘中,一边道。


    薛璟看得目瞪口呆。


    之前栖霞书院中那个令他惊讶的地洞与这东西比起来,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


    他只知道江元恒不务正业,喜爱钻研奇技淫巧,没想到竟能琢磨出如此名堂!


    这人若是能到军造司,边军何愁败仗?!


    在他爱不释手之际,江元恒又掏出一根簪子。


    那簪子是黑檀木制成,一端刻着云纹。


    江元恒往云纹凹陷处一按,云纹簪头便“啪”一声弹开,拔出后,里面竟是一根半指粗的尖利钢针。


    “这个,适合给柳云霁防身用。”


    江元恒眉眼弯弯,一把将簪头插回去,手中又是一根看不出瑕疵的檀木簪子。


    薛璟这几日正想着给柳常安弄件防身器具,这就来了个量身定制的。


    他高兴地接过簪子打量,就见江元恒冲着他伸出手掌:“十两银子。”


    薛璟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这些东西实在费时费工。罗盘是为了谢你,柳云霁又于我无恩,我可不能白送。区区十两,你不会那么小气吧?”


    江元恒说得一脸无辜,但手还伸得老长。


    薛璟白了他一眼,让书言给了他银子,又打量了那簪子几眼,突然想起那本莫名其妙的《五经集注》,赶忙翻出来,丢到江元恒面前。


    “你这书里到底有什么门道?”


    江元恒看着他“啧啧”摇头:“我以为你跟柳云霁待久了,稍微能聪明点。”


    薛璟眯着眼看他,拳头有些痒:“你嫌我笨?”


    江元恒笑笑:“不敢不敢。”


    他翻开书,指着几处字:“有没有看出,这里字体不同?”


    薛璟上下横竖看了半天:“不同?”


    都是方块一样的字,能有什么不同?


    江元恒一脸“我就知道”的模样,指着书中的几个字道:“这本书是用楷体写的,但你瞧,这几个笔画是隶体,将这几个隶体拆出来,便可组成字,比如这几个,组完后是——马崇明。”


    “……你非要打这样的哑谜吗?”


    今日震惊颇多,薛璟圆瞪的眼就未放下过。


    江元恒笑了一声:“这可是本绝密名录,若被恶人发现,看懂了,我岂不是要掉脑袋?你还是得多读点书。”


    不过一本宁王党名录,那几人谁人不知?搞得如此神秘。


    薛璟抢过书,愤愤地翻看几页。


    江元恒又道:“这才没多久,你就除了刘家,照这速度,一年能除不少!你多看看这本五经集注,剩下的就靠你了!”


    薛璟撇撇嘴:“你当除草呢?”


    江元恒哈哈大笑几声,仔细作了一揖:“有劳昭行了。这一役,望你一切顺利,早日归京。”


    随即,他又恢复那一副灰黄脸的龅牙相,挑着担子走了。


    薛璟在堂中多坐了一会儿,才往大门外去,转至拐角,果然看见一个小乞丐。


    他向那小乞丐招招手,冲他递过一手的铜板,另一只手还递过两块饼。


    那小乞丐眼睛一亮,从里头挑了三个铜板,又对着薛璟作了三个揖:“三狗子谢公子赏!”


    说完赶紧抓过那两块饼往嘴里塞。


    薛璟冲着书言挑挑眉。


    这都取的什么名字?


    不会是一家吧?


    书言红着脸低下头,摇得像个拨浪鼓。


    小乞丐吃完饼,砸吧砸吧嘴:“听说晚上琉璃巷有夏灯会,好热闹!”


    随即他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听说杨家公子也会去。”


    说完,他又谢了一句,随后蹦蹦跳跳跑走了。


    这话,是江元恒让他带的吧……


    他眯着眼看着那小乞丐走远,从袖中掏出那根黑檀木簪。


    木香清雅,适合柳云霁那样素净的性子。


    可只听过送女子发簪,哪有送男子发簪的?


    就这么拿过去,是不是有些唐突?


    他侧头看向书言,书言刚抬起的头又立刻低下。


    薛璟撇撇嘴,这小孩,真不会看眼色。


    他将簪子在手上转了两圈。


    无所谓,不过一根防身的簪子,直接告诉他怎么用就是了。


    *


    他转着簪子进屋时,南星正替柳常安梳头,刚束好了发,正绑上一根浅青色发带。


    薛璟转着簪子递到他面前:“黑檀木的,让南星给你别上。”


    柳常安看着那支散着木香的云纹簪,惊讶间还晕红了脸:“怎、怎么想起给我ni簪子来了?”——


    作者有话说:后面是一点小爽甜[害羞]


    第70章 揍人


    南星见那簪子, 看看自家少爷,又看看薛公子,赶忙说:“少爷, 我和书言去看看早膳好了没!”


    说完,他搡着书言匆匆走了。


    有些事情可不方便代劳。


    柳常安轻轻摸了摸那簪子, 心里的涟漪更加泛滥。


    他好像有些明白这涟漪从何而来了。


    “南星出去了,不如你帮我别上吧?”


    薛璟看着匆忙出去的两个小仆,一脸莫名。


    早膳的香味他们没有闻到吗?


    不过要自己给自己别簪子, 着实麻烦, 至少他就从来没法自己理头发,于是欣然同意。


    可给别人别簪子, 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他刚把簪子扎进去,便被柳常安细密的发丝给挡住了。


    薛璟手重, 也不懂绕弯,卡住的当下便继续用力往里扎,挂着发丝,疼得柳常安差点盈泪。


    薛璟见他眼眶微红, 还以为他是感于自己这份薄礼, 手上动作更是不停。


    柳常安忍不住一把抓住薛璟的手:“轻轻点疼”


    薛璟有些尴尬地“哦”了一声, 手上力道松了松, 可还是找不着门道。


    柳常安只好抓着他的手, 一点点地探着缝隙,将簪子别在了发髻上。


    虽然有些歪,但也还算好看。


    薛璟略满意地看着那支黑檀木簪, 探手在云纹凹陷处一按,将簪头拔了下来,放在柳常安面前:“瞧, 精钢制的。下次你要是遇到歹人,在这处一按,便可防身。”


    柳常安见他变戏法一般从簪子里抽出一根钢针,先是一惊,随后明白,这人之所以给自己这支簪子,是因见自己此前数次遭难,毫无还手之力。


    这让他有些羞窘。


    自己到底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心里那丝隐隐的失望又是什么?


    薛璟见他又敛眸不语,疑惑道:“怎么,你不喜欢这样的?那我再给你找过其他的防身器。”


    柳常安赶紧摇摇头:“不必,这支簪子就很好。多谢了。”


    薛璟笑笑:“跟我客气什么?”


    柳常安赶紧收敛情绪,抬头问他:“过两日,普济寺有香会,你能不能陪我去上柱香,求个平安?”


    薛璟平日不太礼佛,但他娘亲笃信这个。


    家中设有案坛,每逢初一十五,娘亲便会去山中的普济寺上香,以求在边关的薛家父子能平安归来。


    柳常安才受了惊吓,去烧个香,心中也许能安宁一些。


    于是薛璟点点头:“回头顺便多买点素饼当零嘴。”


    这话说得柳常安脸又是一红。


    自从那枚蜜饯之后,他喝完药,总觉得嘴里没点东西,口中便苦不自胜。


    薛家兄弟又总是给他带些新奇漂亮的点心,随手一抓便是,于是即便没有喝药时,也养成了爱吃零嘴的毛病。


    不过总归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反而还弥补了他饭量小的弊端。


    早膳用完后,两个小书童备好了一碟子糖酥,侍候两位少爷在廊下看书。


    薛璟又带着柳常安练了些拳脚,白日很快便过去了。


    用过晚膳,他回了自己院子。


    没一会儿,他换了件玄色劲装,从后门出,往琉璃巷去了。


    白里日那小乞丐的话也不知是真是假,反正闲来无事,他便去探个究竟。


    整个琉璃巷因夏灯会而灯火通明,琉璃塔上挂满了制式相同的琉璃灯,街巷中则是材质形式各异的花灯竞相争艳。


    赏灯的游人三五成群穿梭其间,不少深邃面孔的异域商人在铺面前迎客叫卖,好不热闹。


    薛璟在其间看似悠闲地踱步,到了一家妓馆旁的暗巷里。


    这妓馆叫浮华院,虽不如盈月坊雅致,但因有成群的美艳胡姬,以及奢靡铺张的异域装潢,在琉璃巷稳坐头把交椅。


    杨锦逸是这里的常客,那小乞丐给的信息就是此地。


    薛璟的玄色衣裳隐在杂物阴影中看不清明,让他能放心地透过缝隙,看见外头灯火下的攒动人群。


    他等了许久,月亮都要升至天中了,也不见人来。


    那小乞丐的信儿不会有问题吧?


    可消息灵通的江元恒借的路子,应当不会有大问题才是。


    他耐着性子又等了一会儿,突然听见一阵嘈杂。


    巷口处,一群人正簇拥着一个锦衣华服方脸大耳的青年,周围还跟着一圈小乞儿,谄媚地拍着马屁。


    “杨公子器宇轩昂!”


    “杨公子玉树临风、风度翩翩!”


    这几个小乞儿基本把学来的词都给用上了,说得杨锦逸嘴都要咧到耳根,大手一挥:“赏!统统给本公子赏!”


    听声音,那杂碎在喧闹中进了金碧辉煌的浮华院。


    那群被挡在门外的小乞儿中,有一个缺了犬齿的,拿了赏后往暗巷中跑过来,四周看了一会儿,才发现藏在暗处的薛璟。


    他一边笑着掂了掂手中的银子,一边指着浮华院后门方向冲着薛璟小声道:“那里茅房边有个狗洞,能进去!”


    说罢,便快步带头走在前面。


    巷道里几乎没有灯,只能靠倾泻的月光辨认道路。


    到了地方,那小乞儿指着一个墙洞道:“里头就是茅房,那群有钱人喝完酒,都得来这儿!公子,你可以从这进去,等在茅房边,然后揍他个措手不及!”


    薛璟挑挑眉:“你倒是清楚我想做什么。”


    那小乞儿咧开嘴,半漏风的牙看上去还挺滑稽:“那当然!江哥交代过了!”


    江哥?


    这江元恒,竟然在乞丐里头还颇有威望?


    薛璟轻笑一声,摆摆手,让他自行离去,随后双脚轻点,跃上墙头边的一棵大树。


    这浮华院着实奢靡,这如厕的院落里,不仅有太湖石堆砌的假山、描红漆绿的亭台,连茅厕门口的灯盏都贴了金。


    薛璟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在树干上,打量着这一处院子,想着这装潢得花多少银两,这往来胡姬是否思乡。


    想着想着,便又想到了柳常安,以及那些落入潇湘馆中的少年。


    可叹息归叹息,他无法即刻将那背后黑手揪出来绳之以法,也无法当下击毁这万恶之源,如今他只能先拿杨锦逸出出气。


    等到了大约二更十分,薛璟百无聊赖地叼着一枝树叶,翘着腿,算着在这后院到底走过了多少人,就见一个衣衫凌乱的锦衣阔少摇摇晃晃地走进院来。


    杨锦逸喝了一晚的酒,有些蒙了,踹了一脚守在院门口的家仆,骂骂咧咧地往茅房走。


    这杀千刀的薛昭行!就爱跟他作对!


    他不过是想尝个新鲜,于是让柳二借着潇湘馆绑了柳常安,打算调教好后送到府上。


    原本这清高的小贱人无权无势,极好拿捏,偏偏傍上了薛昭行这个不讲道理的武夫!


    如今潇湘馆出事,惹得朝臣人心惶惶,害他被他爹禁足,还狠狠训斥了一番,到今日才寻得机会出门!


    这两个混账东西,好好等着!总有一天,他连本带利讨回来!


    他骂骂咧咧地摸到茅房门口,突然眼前一黑。


    “嗯?怎么回事?灯灭了?诶,哎哟——唔——!”


    薛璟见他到了脚下,从怀中掏出一个灰赭土布套,一跃而下,套在杨锦逸头上,随即捂住他的嘴,将他拖进茅房中,对着他猛揍。


    这家伙长得壮实,足够经打,抱着头在茅房里乱窜,不小心一脚踩进了茅坑中,沾了一脚的粪。


    那味道,直冲脑门,让薛璟赶紧躲到一边。


    见杨锦逸模样实在恶心,他也没了打人的心思,一把抓过他腰间的钱袋,夺门而出,蹿出墙外。


    巷道的暗处,那小乞儿在张望,见薛璟从树上跃下,赶忙冲他挥手。


    “公子!怎么样!”


    薛璟冲他笑笑,将手中钱袋丢给他:“掰碎后跟同伴分了,袋子丢远点。”


    言罢,头也不回地往叶家别院去。


    “所以你套他的头,给他胖揍一顿,又拿走他钱袋,装作是打劫的模样?”许怀琛摇着玉骨扇,笑得合不拢嘴。


    “嗯。”薛璟点点头,没敢说杨锦逸误踩了粪坑,怕许怀琛嫌恶心,把他给赶出去。


    “太可惜了!你怎么不喊上我!”许怀琛懊悔地拍了拍桌。


    薛璟白了他一眼:“别马后炮了。我来找你,是想跟你商量件事。杨家势大,暂时动不了,但他柳含章,不付出点代价,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直到一炷香过后,守在院外的杨家下人才惊觉自己少爷如厕有些过久,进去寻了后才发现,人被土布套了头,一脚沾了恶臭,带着满身酒气,正靠在茅坑壁上呜呜直哭,身上钱袋已不见踪影。


    浮华院的管事吓得赶紧着护院搜查,可早也寻不到人了,只在几条街巷外的河道旁找到了空空如也的钱袋。


    杨锦逸自己醉的晕乎乎,只知道被人揍了一顿,至于是谁、人在哪儿、为何揍他,一概不知,只能闷声吃下这个哑巴亏。


    且他酒醉后骤然受惊,吓得大病一场,在家躺了许久才好。


    这消息很快便传了出去,平日里受他怨气的百姓,个个拍手叫好。


    传到柳常安耳朵里,是两日后,要去普济寺上香时。


    薛宁州和李景川也应邀一同前往,正等在门口的马车边。


    书言刚从街角买了些小食,听见了这消息,赶紧兴高采烈地回来通报几位少爷。


    薛宁州和李景川连声叫好,就差跳起来了。


    柳常安有些吃惊,但看了眼波澜不惊的薛璟,若有所思。


    “行了,这有什么好兴奋的?赶紧出发了。”


    深藏功与名的薛昭行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施施然拉着柳常安上了车。


    普济寺在城郊山中,林荫密布,山风徐徐,在夏季走山路倒也不会太过炎热。


    只是一千零八十级阶梯,无车马可入,攀爬得颇为辛苦。


    才走不到三分之一,柳常安便气喘吁吁。


    李景川赶忙扶着他,到路边亭中休息。


    几人刚坐下不久,便听到不远处一阵清脆笑声。


    几位贵女在家仆的跟随下,相伴着也来烧香。


    她们正向山上行来,与亭中几人正好打了照面。


    “盈盈!是柳家大公子!”鹅黄少女扯了扯蒋知盈的衣袖,在她耳边小声道。


    蒋知盈用团扇遮面,抬眸看向柳常安,微微地行了个礼,但眼神却瞟向了一旁英挺的薛璟。


    亭中几位少年赶忙起身,远远地回礼。


    诗会中有一面之缘,如今再见面,理应见礼,不过萍水相逢,两拨人匆匆别过。


    今日来上香的人颇多,那些贵女们身后,竟还缀着马崇明一行人,只是其间少了刘其勇。


    原本正笑着谈天的几人见到路边休憩的薛璟一行人,脸顿时黑了不少。


    马崇明一把收起折扇,对着几人“哼”了一声,快步领头往山上走去——


    作者有话说:重生后的柳常安拿着一支木簪,笑意吟吟地走向薛璟:“昭行,我帮你别支簪子~”


    薛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