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喧闹


    薛宁州见他们趾高气昂的样子, 极不服气。


    尤其是看见柳含章面上依旧一副谦恭有礼、状似与世无争的模样,就想上前扯下他那脸皮,但被薛璟一把拉住, 只能鼓着嘴,气呼呼地亦步亦趋跟在后头。


    普济寺的香会盛大, 但无论贵贱,皆是要步上这一千零八十级台阶,才能到达山间宏大的庙宇。


    待到了内山门时, 一行人已经休息两次, 连小食也吃了不少。


    身子本就虚弱的柳常安脸色有些发白,脑袋有些发晕, 靠薛璟搀着才能站稳,深呼吸数次才缓了过来。


    内山门外热闹非凡, 除了香客游人外,还有不少卖香烛鲜花素斋的摊子,懒得背物什上山的人,会在这里采买后再入寺参拜。


    刚到此处的蒋知盈一行人正在摊前挑花, 而柳二则被马崇明他们推上前, 同蒋知盈寒暄。


    这两人的婚约是吴尚书跑了数次, 于年节时分勉强敲定的。


    蒋知盈父亲官至御史台大夫, 年近四十得了幺女, 高兴得不得了,捧成了掌上明珠。


    御史台大夫不过三品,论品级, 还不如吴尚书。


    吴家之所以费尽辛苦力求这门亲事,一来,是因为御史台手握重权, 且立场不定,即非靠向宁王,对太子似乎也并不亲近。


    二来,蒋家老太爷是当朝太傅,虽无实权,但深受皇帝仰赖。


    若能靠联姻拉拢一把,宁王一党在朝中便更有底气。


    如此算来,柳含章一个侍郎之子,算是高攀了。


    而蒋大夫原本无意这门亲事,但见过柳含章几次,发现此人才貌皆具,平和谦恭,不像一般的世家公子那样跋扈自傲,想来自家的宝贝女儿嫁与他,应该不会受什么委屈。


    软磨硬泡之下,便也同意了。


    蒋知盈知道后,虽不好拂了父母之意,但一想到自己今后要嫁与一个不知底细的生人为妇,还是心中伤感,身边的闺中密友们便时时陪在身侧劝导。


    柳二自然知道女子婚前的焦虑,虽婚约定在他中榜入朝的数年后,但也央求了马崇明几人帮忙捧场,时常“偶遇”蒋知盈,以添上几分好印象。


    “蒋家的千金要嫁这么一个货色?!”薛宁州听柳常安说完这段姻亲后,大为愤慨,“还不如嫁你呢!身子虽然不争气,但人倒是好的。”


    他白了远处的柳二一眼,又看向柳常安,一句话说得柳常安不知是该脸红还是脸白。


    南星更是不知为何,赶忙看向薛璟,抬头才发现自己有些莫名其妙,赶紧又低下头。


    薛璟没注意到他的异样,见自家夯货口无遮拦,踹了他一脚:“去,买素饼去!”


    薛宁州尚为那女子不忿,揉了揉腿,气鼓鼓地在一旁的摊边看素饼。


    薛璟几人则请了几把香烛,准备入内烧香。


    东西还未挑完,突然听见远处一阵嘈杂。


    “二郎!你是柳家二郎!”一个凄厉的女声哀嚎着,“你可还记得我?!”


    几人往那处看去,就见一个布衣女子丢下手中香烛瓜果,急急扑向柳二,却被一旁跟着的马家小厮推开。


    “滚滚滚!哪来的疯女人!”


    那女子被推搡得差点摔倒在地,站稳后又冲着柳二大喊:“二郎!我是小月啊!你、你不记得了吗?”


    蒋知盈见那马家小厮下手粗暴,拉着闺蜜们往一旁靠了靠,随后又听得这女子说话,顿时心下明了,用团扇遮了半张面,一双漂亮的杏眼滴溜转着看热闹。


    柳二脸色一僵,尽力保持面上谦和,对马家小厮道:“这位姑娘怕是认错人了。若是要寻人,劳烦送她去京兆府吧。”


    “不!我不会认错的!你是柳侍郎家的二郎,柳含章!”见小厮要上前拉人,那女子哭叫出声,引来周围民众围观。


    薛宁州当然不可能放过这个热闹,拉着几人就往前冲到了第一排,一边从书墨手中拿了块素饼嚼着,一边看起了热闹:“这唱的是哪出?”


    书墨悄声道:“怒斩陈世美?”


    这两人一唱一和地说书,让薛璟差点笑出声来。


    他前日专程去找许怀琛,就是让他想个办法,于今日香会时,让柳二当众出丑。


    毕竟这家伙实在阴毒,光揍他一顿,难解心头之恨。


    人群中的那女子被小厮拉扯着,就要拖下山去,一旁看不过眼的香客们义愤填膺地指责。


    “这是在做什么?话还没说清楚就把人拖走?”


    “就是!这是要将人拖到哪里去?!”


    “诶,这位小哥,你到底是不是那个柳含章?”


    “他是!”薛宁州的嘴立刻就管不住了,“他就是柳含章!诶那谁,你放开这姑娘,让人家好好说!”


    “没错!让人家好好说!”


    “什么仇什么怨都说清楚!”


    看热闹哪儿嫌事大,一时间,香客们也不着急入寺,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就想看看这个柳含章对这姑娘干了什么。


    马崇明一行人气得怒瞪薛宁州,可看到一旁似笑非笑的薛璟,又只能梗着脖子,忍气吞声站在原地,连话都不敢多说。


    柳二心中自然已经气得咬牙切齿了,可蒋知盈在一旁,他还得尽力维持面上的温和,对着众人作揖道:“其间有些误会,叨扰诸位了。”


    随即他又对那女子柔声道:“姑娘,你随我来,有何要事你同我说便是。”


    他姿态风雅地上前准备扶起那位女子,极尽风度。


    那女子似乎受到了安抚,渐渐地也冷静了不少,站起身,拭了拭眼角的泪。


    柳二正想转身带那女子离开人群,没想到被她一把抓住手臂:“二郎!我是方月!你曾说会娶我进门的,你忘了吗?!”


    一句话,让周围的看客们又七嘴八舌地指点起来。


    柳二面色一黑,极小声道:“有什么话一会儿再说!”


    但方月并不理会,依旧拉着他高声喊道:“你当时与我海誓山盟,说要八抬大轿娶我进门,我才给了你的!没想到你柳家竟将我一家赶走,孩子也在奔波中没了,我费劲辛苦才回来找你,你怎可负我?!”


    此言一时间激起千层浪,周围看客们的议论与声讨此起彼伏,连听惯了戏文的薛宁州都惊得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


    这柳含章,也太不要脸了吧!


    蒋知盈和身边的贵女们默默地又往远挪了挪,怕受到牵连。


    柳二几乎控制不住暴怒,低喝道:“你胡说什么!如此污蔑,你就不怕吃板子吗!”


    马崇明黑着脸,给家丁使了眼色。几名家丁赶忙上前,强行拉开方月的手,要将她拖走。


    愣怔的薛璟这才反应过来,上前制止:“你们这是做什么?不会是想杀人灭口吧?”


    他真没想到,许怀琛找来的这姑娘如此厉害,为了拉柳二下水,连名节也不要。


    周围的看客们一听,也纷纷谴责:“就是!事情还没说清楚就要把人拖走,八成是真的!”


    “该不会是要用私刑吧?太惨了!”


    “看那小哥长得人模人样的,没想到这么恶毒!”


    汹涌的议论声根本压制不住,人又不能当众拖走,柳二和马崇明一行人骑虎难下。


    突然,一个清清冷冷的声音开口道:“你是以前住在附近的方家姑娘。你们不是搬离京城的吗?”


    那姑娘一听,连忙跪下冲着柳常安磕头:“是!谢大少爷记挂!柳家二郎哄骗我要来提亲,有人上门时,我满心欢喜,没想到竟是打砸了我们家,将我们逼出了京城!求大少爷主持公道!”


    柳常安面露同情,问道:“你说你与含章曾有海誓山盟,又有夫妻之实,可有人证物证?”


    “就是!可有证据?”


    “有证据就拿出来看看?”


    周围人又是一阵涌动。


    柳二心中一惊,惶恐地看向柳常安。


    这人面上清冷与从前无异,但不知为何,却让他感到背脊发凉。


    而方月则像得了救星一般,赶忙点头:“有的有的!”


    她忙从怀中掏出一张绢帕和一支珠钗:“这帕子上是含章提的诗!我不识字,他只念给我听过!”


    柳常安接过那帕子:“确有盟誓之意,这字迹的确是含章的。”


    “柳云霁!”柳二再克制不住,面目扭曲,恶狠狠地盯着柳常安。


    柳常安无辜地看着他,语气还带着些作为兄长的关爱:“怎么了?含章可要自己确认?”


    言罢,他还将那绢帕往前递了递。


    柳二咬牙不语,怒目而视,似要将他碎尸万段。


    柳常安见他不接帕子,权当没有看见他满脸的阴沉,又拿过那支珠钗,认真问道:“含章可识得这支珠钗?”


    柳二正要否认,被柳常安打断:“含章可要想好了再说。见过这支钗的,定然不止一人。”


    柳二哑口。


    方月赶忙点头:“对对!如果大家不信,可以去问问当时卖钗给我的那人!”


    随即她又转身,哭着向柳二爬过去:“二郎!我如今只有你了!你不能负我!”


    柳二没有看她,而是直直地盯向一脸冷淡的柳常安。


    那曾经软糯不敢言的窝囊废,如今就像一条隐在竹枝中的竹叶青,看似闲适悠然,却透着无尽凉薄。藏好的毒牙已蓄势待发,就等着人松懈时,狠狠咬上一口。


    还没等他想好该如何反击,一旁的人群被拨开,跑进来一个面上抹了脂粉,姿态婀娜窈窕的少年。


    少年跑进人群后,对着中间面露寒意的柳二和地上哭嚎的女子看了看,愣怔一瞬,随即脸一垮,向着柳二跑过去:“二郎!我找你找得好苦啊!”


    他一把抱住柳二的腿,嚎出了眼泪:“二郎!你与我的海誓山盟,都忘了吗?!”


    周围香客们没太见过如此复杂的场面,瞬间更加躁动。


    薛璟看着跪在地上的一男一女,也面露疑惑。


    不是已经来了个姑娘吗?


    这少年是谁?


    难不成许怀琛买一送一,给柳二摆了两道?——


    作者有话说:可以猜猜这俩都谁找来的人[坏笑]


    第72章 报应


    那少年也不管周围人议论, 自顾自地哭诉:“你说今生要与我相守,还给了我信物,怎的说话不算数了?!”


    他一边哭, 一边从怀中掏出了一块玉佩。


    那块白玉佩上刻着个柳字,与当时张老六拿出来的那块青玉佩明显是一对。


    那是薛璟找卫风帮忙, 从柳家弄出来的。


    柳二看见那玉佩,脸色变得愈发难看,怒得一脚踹向那少年:“你受何人指使, 要来害我?!”


    那少年被踹得倒地, 捂住胸口,哎哟哎哟地喊着。


    “你怎么打人呢!”


    “就是!你口口声声说人家害你, 可人家有证据啊!”


    “你要是清白,敢不敢对天发誓啊!”


    周遭看客们见这负心汉居然动了手, 一个个愤慨不已。


    柳二知道自己失态,蒋知盈又还在一旁,他只能赶紧将此事压下,于是举手对天:“有何不敢!我柳含章发誓!若真做出此道德败坏之事, 必遭千刀万剐!”


    所谓立誓, 于他而言信手拈来。


    待他来日入朝登了高位, 这些蝼蚁, 能耐他何?


    来此处的香客大多是信徒, 见此人敢在佛门前立此毒誓,多少信了几分,话锋便又转至跪在地上喊冤的一对男女。


    再僵持也无用, 柳常安上前道:“二位若真有冤屈,不如去官府寻个裁定吧?这是阳平县辖地,可请庙中僧人陪两位一同前往阳平县衙鸣冤。”


    “可不得请人陪同嘛!不然也不知道会不会路遇不测!”


    薛宁州看着马崇明一行人, 阴阳怪气地道,气得那群人浑身发抖,直想破口大骂。


    那女子连连点头道谢,起身去寻僧人指路。


    而那少年愣了愣,看向人群中一个方向,得了肯定答案,才跟着点头道谢,跟着那女子一同走了。


    薛璟往那方向一看——小武正抱着一把香,混在香客当中往里张望。


    有人跟着,也不必担心这两人安危。


    薛璟看向柳常安:“没戏可看了,烧香去?”


    柳常安点点头,毫不留恋地和薛璟一起往里走去,留下柳二在原地咬牙切齿——蒋知盈几人早就趁乱消失无踪了。


    庙宇内香火鼎盛,烟火缭绕着馥郁雅致的檀香味,令人心神安宁。


    柳常安虔诚地上香、献花,又拉着几人各请了一张平安符。


    薛璟捏着那张三角黄纸符左右翻看,带着几分戏谑道:“正好这次上战场时带着,佑我平安。”


    柳常安此前不知此事,以为自己听错了,瞪大眼睛看向薛璟,想要求证。


    薛璟笑笑,两手夹着那平安符塞入衣襟:“也还未有定论,如今在等圣旨。”


    他见柳常安抿唇垂眸,情绪瞬间低落,于是拍了拍他的背:“放心,若真要出征,我离京前会把人安排好,不会再让你受伤害的。另外,你若要出门,记得带上卫风随行。”


    柳常安也意识到自己情绪过于外露,赶紧收敛一番,勾了勾嘴角,点点头,但心中还是怅然。


    薛璟必然早知道了此战必行,不然不会说得如此笃定。


    可自己这几日却陷在仇怨中,一点消息也未得知。


    被蒙在鼓里的感觉令他十分难受,明明与薛昭行近在咫尺,却又像隔着天堑鸿沟。


    仔细想来,原本闲人一个的薛璟之所以突然要出征,恐怕就是这几日因潇湘馆导致的变故所致。


    这么一想,柳常安满心内疚,对柳含章的恨更加刻骨。


    *


    其余几人不知他心中所想,悠哉悠哉,烧完香,又在寺中游览一番,用了素斋后,才慢慢地下山回城。


    等回到小院,已至申时,院中已是饭菜飘香。


    在柳常安的院中用过晚膳后,薛璟没有多留,回院换了身衣裳,又往琉璃巷去了。


    他依旧想不明白,许老三怎么找了两拨人,演了两出戏。


    直觉告诉他,其中必有蹊跷,一定要赶紧去问问许怀琛,到底怎么回事。


    许怀琛听了他的问题,眯着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若不来,我还打算一会儿找人上门请你了。你当真想不明白?”


    薛璟摇摇头:“别卖关子了,我要想得明白还专程跑这一趟做什么?”


    孔雀蓝的兔毫盏中盛着刚泡好的白茶,许怀琛慢悠悠地啜了一口,道:“你那日来,只说要找个机会让柳含章当众出丑,体验一下被人污蔑的滋味。查了他行踪后,我便找了前两日从大理寺放出来的一个倌儿,去指认柳含章始乱终弃。这人在潇湘馆没犯什么事儿,如今失了过活的靠山,自然乐意拿银子办事。”


    “那……那女子是谁?”


    许怀琛瞥了他一眼:“我还想问你呢。”


    薛璟一头雾水。


    那女子不是许怀琛找的人,那又是谁找来的?


    难不成,柳二得罪的仇家太多,碰巧赶上同一时间来报复?


    但这家伙虽然阴毒,可又一脸无害的模样,骗了不止多少人,能认准他这仇家的,又有几人?


    “难不成是江元恒?”


    许怀琛白了他一眼:“他与柳含章的仇怨,源于李修远。若他有这能耐,怎么不把人一刀砍了?”


    看着薛璟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许怀琛叹了口气,问了个似乎无关的话题:“我问你,你同那个柳云霁,什么关系?”


    薛璟更加摸不着头脑:“同窗啊。”


    许怀琛顶着一脸一言难尽的表情看了他半晌,才慢悠悠地啜了口茶:“你和同窗睡一张床?”


    查抄潇湘馆那日,他因担心而专程派人去看看薛柳二人情况,说是薛昭行进了那个姓柳的屋子,就没再出来过。


    要想以前他怕鬼,想留薛昭行睡一屋,却被他嫌弃地一脚踹开,这时候他竟然能和人同床共枕了?


    他之前就觉得这两人关系有些密切,如今一想,好像品出了些不对劲。


    但薛璟对这问题感到莫名其妙:“你和叶境成不也睡一张床?”


    更何况军营里的大通铺,还几十个男人睡一张床呢。


    许怀琛“砰”地一声将杯盏放在桌上,反驳道:“我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就许你怕鬼?不许他怕黑啊?”


    简直强词夺理!


    许怀琛被他呛了满肚子气,举起杯盏又喝了一大口茶,懒得再纠结这个话题:“总之,你好自为之,最好离他远点儿,免得惹上一身骚。”


    薛璟不爱听这话,又觉得许怀琛话里有话,正要追问,就见许怀琛敲了几下玉骨扇,将小武喊了进来。


    “你同他说!我不和他说话了,气人!”


    言罢,他调转头,冲着另一个看不见薛璟的方向坐着啜茶。


    两人从小到大也不是头一回置气,小武早已见怪不怪,向薛璟行了个礼。


    原本小武接到的任务,就是带着那小倌去普济寺山门口找柳二哭冤。


    可那小倌临行前还左右打扮一番,等到的时候,柳二身边早已围了几层看热闹的人群。


    他赶忙拨开人群,让那小倌干活,等挤进去后才发现,竟然已经有人捷足先登了。


    他原本以为那姑娘是薛公子找的另一拨人,也没在意。


    待下山往县衙去时,那小倌害怕见官,趁他不注意时,赶紧往另一个方向往山下跑。


    直到差点被埋伏的陈家家丁灭口,那小厮才连滚带爬的往回跑,堪堪被小武救下,不情不愿地跟着去寻那往县衙去的女子。


    那边果不其然也遇上了马家的家丁,但小武赶到时,那些家丁已被打得不省人事。


    听随行的僧人说,是遇上了一位黑衣蒙面的大侠,那大侠手中拿着一个黑色的长条包袱,几下就那恶家丁打趴在地,随即便跳入林中消失不见。


    “黑色长条包袱?”薛璟突然反应过来什么。


    小武点点头:“那包袱里应该是兵器,听起来路数十分霸道凌厉。”


    一旁的许怀琛偷偷回头瞟了薛璟一眼,见他若有所思,赶紧道:“说后面的,后面的重要!”


    小武闻言赶紧接上:“对对!后来去了县衙,咱们找的那倌儿害怕归害怕,倒也真交代出以前柳二与人结伴去过潇湘馆,就是他服侍的。”


    虽然世家公子流连青楼是种风尚,但贪恋男色却会被人不齿。


    这倌儿的供词,倒真能令柳二名声受损一二。


    “而且!”小武又继续道:“那姑娘将与柳二相识相交,以至去年被骗失身,又举家被迫迁离京城一事说得清清楚楚,甚至人证物证也准备齐全。县令派人即刻探查,竟处处皆能对上!”


    “因这事涉及到书院学子,因此县令即刻将供状及物证送与栖霞书院山长,待山长裁断。估摸着,这两日,栖霞书院应该要将此人除名了!”


    薛璟惊得站了起来。


    他原本以为那姑娘是拿钱办事,没想到,竟是真正的苦主。


    这柳含章不但阴毒险恶,竟还干出这种损人名节之事,这下别说是被书院除名,怕是来日也无缘科举了。


    这可算是意外之喜了!


    只不过


    “你现在觉得,那女子应当是谁找来的?”许怀琛摇着玉骨扇,循循善诱地问道。


    薛璟坐回原处,手指轻点椅背,似乎想明白了,又似乎还有些朦胧。


    “那黑衣侠士,应该是‘断影刀’卫风,他手中那黑色长条包袱,应该就是那把断影刀了。”


    这下轮到许怀琛吃惊了:“断影刀?他吃饱了撑的管这破事?”


    他因着叶家的关系,对江湖颇为熟悉。


    这个断影刀虽不是宗师级的人物,但也凭自己闯出了些名号。


    薛璟将卫风与乔家和柳常安的渊源详述一遍:“也许是为了给他家少爷出气。他和他姨娘都曾在柳家待过,想来对柳家旧事颇为熟悉,他又闯荡江湖,能找到那女子,也不足为奇。”


    许怀琛不置可否:“那他将柳含章的玉佩交予你时,怎么不说此事?”


    薛璟皱眉,思索半天,想到卫风那前言不搭后语的沉默性子,得出一个答案:“他脑子不好。”


    你脑子才不好!


    许怀琛在心中大骂,但他并无证据,无法敲醒这个被那文曲星不知用什么糊了眼的傻帽,只能将剩下的猜疑咽下肚去。


    终归无甚大害,随他去吧。


    *


    翌日一大早,京城就传出了诸多要闻,添了不少茶余饭后的谈资。


    先是元隆帝早朝下旨,着镇军将军薛青山及其子薛璟,率军前往长留关,以解边患,不日出征。


    随即蒋家派人至吴家及柳家解了婚约。


    吴尚书苦笑着送走蒋家人后,气得将庶女喊去痛斥一顿,扬言今后不再管柳家死活。


    柳二夫人回府后,将气撒在柳二身上,母子二人正吵得不可开交时,栖霞书院一纸告知书,将其除名,言明近日可先去收拾物什,田假结束后,便不必再去书院。


    柳二夫人当即便嚎哭起来,扬言要找人去教训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山长。


    柳二两眼一黑,靠坐一旁,这才惊觉后背已浮起一层冷汗。


    他早已从心上拂去的旧事,如今却如一粒石子,在小池中搅起了层叠的惊涛骇浪,恐怕这还不是最终的一拨。


    果然,还未至午间,礼部也送来一纸书信,言明因失德,柳含章日后不得参加科考。


    这便断了他来日平步青云的大梦。


    柳二夫人一听,当场晕厥过去。


    柳二拿着那张纸,目眦欲裂——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夜半,卫风将那块从柳府顺出来的白玉佩交到柳常安手上。


    “昭行让你去取的?”


    柳常安摩挲着那个“柳”字问道。


    卫风点头。


    “他可说了有何用处?”


    卫风摇头。


    柳常安看着玉佩,思考片刻,嘴角微弯:“辛苦阿风哥了,你将玉佩交予他便是,剩下的随他去好了。”


    ***


    旧事:柳二和方月


    隔壁的方家在柳家搬来前就已经住在这儿了。


    幼时,方家娘亲会带着小月姐姐一起来拜访,乔大夫人会热情地将他们迎进来。


    而自己娘亲说,方家不过是不入流的小门小户,没必要相交,有这时间,不如多去讨好那些高门大院里的公子小姐。


    可那些公子小姐大多看不起自己,甚至有时还将自己当球踢。


    小月姐姐见着自己一瘸一拐,浑身是伤,会细心地给自己上药,还会拿糖糕给他。


    虽然他并非没有吃过,但从小月姐姐手上得来的,格外甜。


    情窦初开的年纪,他跟着那些纨绔子弟们早尝过了风月。


    但每次见到小月姐姐那双写满钟情的眼睛时,就觉得那是不一样的。


    他知道,来日,他必然是要娶一门贵女,可那人,必然没有这样一双眼睛。


    那是独属于他的眼睛,他想拥她入怀。


    来日待他平步青云、登了高位,养她为外室,抑或纳她为妾,都不会有人再敢阻拦反对。


    少年心事抑制不住,哄着劝着,拥有了那双眼睛。


    至少当时他是这么觉得的。


    直到母亲怒气冲冲地将他曾与小月姐姐的赠礼都抛至他眼前时,直到看见满目狼藉空无一人的方家时,他才知道,那些想象中的未来都只是水中捞月般的虚影。


    而他只是只倒霉的猴子,尾巴被拴在参天的树上,终这一生,无论苦捞多少遍,都不会拥有那样一双眼睛了。


    第73章 醉酒


    接到这消息时, 薛宁州正被他哥押在柳常安院中听书。


    知道柳二倒了血霉后,他乐得直接跳起来,比中了头榜还兴奋, 急忙蹿出去找人说书宣讲去了。


    薛璟见他那兴奋劲,也懒得再拦, 毕竟他现在也乐得听不进其他东西,就想看看这人吃瘪的模样。


    只是,对于他和柳常安而言, 高兴之余, 各有心事。


    圣旨已下,薛璟很快就要随他爹出城, 紧锣密鼓地准备出征。


    这一去要多久,谁都说不准。


    快则数月半载, 慢则此生不复相见。


    薛璟心中知道此战无碍,但柳常安却不知,因此心中凄凉。


    古来征战,能回者不知几人。


    此前, 征战与边关于他只是纸上的笔墨及他人的谈笑, 如今却是真真体会到了这种不知生死、不知归期的难言忧愁。


    这书自然是讲不下去了。


    他干脆收起书册, 从一旁的桌案上取来一个巴掌大的小陶坛, 又取了两个青瓷小盏。


    坛上封盖取下后, 一阵泛着桂香的酒气扑鼻而来。


    “你要喝酒?”


    薛璟有些诧异地看着他将清冽的酒水倒在盏中,又将其中一盏递给自己。


    就凭他这沾杯倒的酒量,这人是哪儿来的胆子, 敢肖想这忘忧汤?


    柳常安见他有些戏谑的目光,面色微赧地点点头:“你马上就要出征,一碗践行酒总是要的。更何况, 今日一别,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他本以为还能等上几日,没想到这元隆帝今日倒是果断。


    幸而他动作快,正巧能赶上。


    他从袖中掏出一个柳黄色的小锦囊,冲薛璟递了过去。


    薛璟接过一看,竟是当初那个云缂香囊的布套子。


    “里头是昨日求来的平安符,那香囊套子听说我娘曾请高僧开过光,能保平安。”


    柳常安昨日听闻薛璟要出征,便将他求来的那枚平安符借来,趁夜用那块云缂料子做了个套。


    他如今身无长物,没有什么能相赠的好礼,权当是一片心意,还方便这人时时带在身边,每回看见,多少能想起些自己。


    薛璟将那符拿在手上摆弄观赏几下,又放在鼻尖嗅了嗅。


    果然已是浸满了柔和淡雅的檀香味,仔细嗅闻,还有一丝清甜。


    他笑着将符塞入衣襟,举起杯盏:“没想到云霁还挺心灵手巧。放心吧,我定然平安归来!”


    说罢,将盏中酒一饮而尽。


    柳常安见状,也举盏一口喝下。


    既说是践行酒,自然要喝尽兴,薛璟也不好多拦着。


    两人对酌数杯后,柳常安总觉得缺了些什么,随即起身,从房内将琴搬了出来。


    他坐在案边,将琴放在腿上,轻轻拨弄几下:“我为你奏上一曲吧?你想听什么曲子?”


    薛璟此前就想找机会听他奏琴,如今得偿所愿,一点也不挑:“你看着弹便是!”


    柳常安弄着弦思考起来。


    他本想弹一曲待君归,但又觉得过于缠绵粘腻,显得矫情,不适合薛昭行。


    于是他抬手,抚了一首从军行。


    弦音嘈嘈错错,铿锵激昂,但又带着些优柔思绪。


    刚柔并济的琴曲让薛璟听得舒服,撑着脑袋闭着眼,一边喝酒一边听。


    突然,一阵似裂帛声响起,吓得他赶紧抬头看过去。


    柳常安的手无力地垂落在琴上,划出一阵嘈杂响动,停了一会儿后,随即又抬起,轻柔随意地拨着弦。


    他弹得缓慢,再不复方才的铿锵,大概是换了一首曲子。


    而他面上已经飞了红霞,敛眸不知看向何处,眼中迷蒙泛着水气。


    薛璟眯着眼,看了他一会:“柳云霁?”


    柳常安听见有人喊他,茫然地往这里看来,手中动作却不停,琴音悠悠扬扬,表情也跟着凄凄婉婉。


    薛璟一见他那迷茫模样,就知道他定是醉了,乐得抬起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柳常安见面前挡着不知什么东西,有些恼地抬手将其压下,又迷迷蒙蒙地看向薛璟。


    这人好像刚才喊了自己?


    可是有什么事?


    他想问出口,但嘴却跟不上脑子,张了半天也不知道发没发出声音。


    薛璟见他难得的呆傻样,心中直发笑,从案上拿了颗糖酥,在他眼前晃荡几下:“柳云霁,想不想吃?”


    柳常安口中残留着酒精的苦辣,此时又正好闻见鼻尖一股甜香,立刻乖巧地点点头,凑过脑袋想要吃。


    薛璟坏心地一把将糖酥拿开:“那你再喊我声哥哥,我就给你吃,可好?”


    柳常安懵懂地看了看这占便宜的家伙,半天终于分辨清楚他在说什么,灿烂地笑了起来,甜甜地喊了声“昭行哥哥”。


    薛璟被他这一声喊得心头一颤,指尖捏着的那颗糖酥差点掉了。


    他赶紧捏稳了,言出必行地将那糖酥塞进柳常安的嘴里。


    柳常安沾到那点甜,立刻闭上嘴,开始吮吸。


    然而薛璟手指还没来得及松开,被他一同含在了嘴里。


    温热即刻包围了手指,令薛璟脊椎骨顿时酥麻,赶紧抽出手。


    但却抽得过急,一不小心将那糖酥也给勾了出来,“啪嗒”一声落在桌上。


    柳常安有些疑惑地咂咂嘴。


    怎的到嘴的糖没了?


    薛璟见他一副委屈的表情,赶紧又捏了块酥糖塞进他口中,只是这回极注意,赶紧撤回了手指。


    柳常安吃到甜头,又开心地笑起来,比那糖酥还甜。


    薛璟就这么安静地看着他嚼吧嚼吧,把糖酥给咽了下去。


    正想再给他塞一块,就见他突然整个人一软,就要往下趴,手中的琴也“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薛璟赶紧一步跨过桌案,将他捞在怀中。


    再一低头,柳常安已经躺在他臂上,睡得不省人事,正发出极细小的酣眠声。


    这家伙,酒量实在令人不敢恭维,一醉就要睡。


    薛璟心下好笑,抱着他进了屋子。


    他将柳常安放在床上,自己闲来无事,便也躺在一边,支着头,看着柳常安恬淡的睡颜。


    这家伙,醉起来倒不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满脸灿若桃花,可爱极了。


    如今还散发着浅淡的桂花甜香,衬着那股被酒气浸润的檀香,馥郁芬芳。


    他将鼻尖凑近柳常安的嘴角,细细嗅了一番,鼻尖不小心轻擦过柳常安的脸颊,一片滑腻沁凉。


    怎的喝了酒还这么凉?


    他忍不住,探着鼻尖在柳常安脸颊上轻轻蹭着,想给他蹭热乎,一路便蹭到了他颈间。


    好像有哪里不对。


    但好像又该这样。


    酒气上头,薛璟早也有些飘的脑袋已想不明白,干脆便不想了,窝在柳常安颈间,揽着他体温微低的身体,躺在一边也睡了过去。


    薛璟这一觉睡到了近日入十分。


    斜阳西沉,将屋中染上一层淡金。


    他一时有些懵,看着身边还在酣睡的柳常安许久,才反应过来今夕何夕。


    揉了揉睡麻了的脸,他悄然起身,推门出去就看见在门边手足无措的南星。


    见他出来,南星往屋内瞥了一眼,硬扯出一个尴尬的笑脸:“薛、薛公子”


    薛璟看着他的模样,有些莫名,“嗯”了一声,就往院里走去。


    “翠姨,我要出远门,你照顾好柳云霁。”


    他对着正在膳房忙碌的锦翠说完,又转向在一旁烧火的卫风:“别让他一个人出门。”


    卫风看都没有看他,只点了点头。


    薛璟本想顺嘴问问昨日那女人的事情,但见他无意多说,便也懒得理他,带着书言直接回了将军府。


    今晚他要同家人一道吃个践行酒,再同他父亲一起出城前往卫所,准备明日出征事宜。


    *


    柳常安醒来时已是翌日五更末,天光已经渐亮。


    他躺在床上发了会儿懵,才想起昨日饮了酒,弹了琴,其间薛昭行似乎笑得挺开心,再往后便朦朦胧胧记不真切了。


    窗上罩着竹帘,天光昏黄,分不清晨昏。


    他忙喊来南星问时辰。


    南星见他转醒,赶忙请翠姨烧水,准备一会儿给柳常安沐浴,自己则先端了盆水进屋,让他洗漱。


    “少爷,昨个儿怎的喝这么多酒?”


    他将拧好的帕子递过去,眼神有些闪躲。


    他家少爷向来不沾酒,上回诗会喝多了后就人事不知,醒来后还大吐一场。


    这才过没多久,就好了伤疤忘了疼。


    他原以为薛公子会像上回那样,好好照顾他家少爷,没想到他竟如逗狸奴一般地逗弄一个喝懵了的人,恰巧被准备进去送点心的自己给撞见。


    那模样,着实有些……轻薄了……


    也不知为何,自上次被救出后,少爷和薛公子间的气氛就怪怪的。


    自家少爷看薛公子的眼神,似乎黏了层蜜似的,还拉着甜腻的丝。


    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自家少爷是单纯懵懂,但谁知道那薛公子心中怎么想的……


    昨日见少爷被抱进屋后,他就一直忐忑不安,在门口直打转,可又不敢打扰。


    直到薛公子起身走了后,他才进来仔细替少爷检查了一番,见无甚大碍,才松了口气。


    他原本想提点两句,免得传出些话柄,可见少爷满脸怅然若失的模样,又说不出口,只能心下叹气。


    “他走了?”


    柳常安洗簌完,挑开帘子,看了眼窗外染遍晨曦的小院。


    院中空无一人,早不见了薛昭行的踪迹。


    南星跟在他身边,点点头。


    “可留了什么话?”


    南星摇头,看了眼自家少爷失落的模样,还是道:“听说昨夜就出了城,今日一早便要整装出发了。”


    他想了想,又道:“昨夜还特地调了两名护院过来,如今听风哥差遣。”


    旁的柳常安不在意,一听他今早便要出征,急忙沐浴更衣,想要赶去送上一程。


    南星见他如此,不敢多言,只能照办。


    待柳常安换好了衣装,连早膳也没来得及用,便带着南星和卫风急忙往外去。


    但他刚出院门,就听得一阵劲风直直往他面门方向扫过来——


    作者有话说:*曲子名是随口胡诌


    *柳宝醉了后弹的就是待君归


    第74章 出征


    “柳云霁!你这个阴毒小人!”


    柳二手中持着一根木棍, 在院门外已经等了许久。


    终于见到柳常安出来,他一股恶气从胆边起,冲上前去, 扬起棍子就要往他头上砸去。


    一旁的卫风抓着柳常安的手将他一把拉开,随即握住那支木棍, 顺手一扭,就将那木棍从柳二手中扭脱,将他甩在一旁。


    柳二摇摇晃晃站稳后, 见到沉冷着脸看着他的卫风, 以及尚未关严的院门间怨恨看着他的锦翠,瞬间明白过来。


    他冷笑地指着柳常安:“好, 好,柳常安, 我说方月怎会突然出现,原来是你们几个东西联合起来干的好事!”


    方家一事,当年他与母亲做得隐秘,能从中得知一二的, 必然是府中之人。


    柳常安瞥了他一眼, 冷冷道:“毕竟是你负她在先, 我不过是替她讨个公道罢了。”


    柳二还想再说什么, 却被卫风举棍一把对准咽喉, 只得咽了口唾沫,又把嘴给闭上。


    柳常安懒得再与他多话,让新来的两名护院将他赶走, 随后未再发一言,匆匆往天街赶去。


    天街两侧原本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已经渐渐散去,皇帝的轿辇在禁卫与兵士的护送下, 早已过了南城门,往城外誓师去了。


    即便他如今赶去城外,也定然见不到被三军环绕其中的薛璟。


    他匆忙又赶向城门附近最高的一幢茶楼,到了顶层,视线堪堪越过城墙,看见远处乌央一片的玄甲军队。


    如此距离,他已经看不清晰,只能凭直觉,在其中寻找那一抹熟悉的身影。


    想来,他必然身着玄甲、背挎长刀、威风凛凛、器宇轩昂。


    他想象着那人仰首挺胸,策马往远方的长河落日而去,空余哒哒马蹄回荡,令人想抓也抓不住。


    这人许了他一场美梦,让他觉得两人间的距离是如此之近,自己之于他是如此重要。


    可如今这马蹄踏碎了他的美梦,他才知道,两人间的距离是如此遥远。


    自己之于他,也许只是个匆匆过客。


    而策马出京的薛璟手里捏着那枚缝了云缂套子的平安符,不停把玩。


    他让书言给安了条绳,系在腕上,平时塞在袖口,闲了便把在手中。


    那云缂料子温软细滑,像极了那家伙脸侧的手感。


    因前世打过这一胜仗,他对此次行军颇为熟悉,也对战果基本胸有成竹。


    只是前世损失巨大,他父亲领兵被困在山坳中,遭遇六月飞雪,将士战马冻死冻伤无数。他父亲也因此落下病根,连年咳嗽不止,最终在战场上吐血而亡。


    因此他一路四处查探,是否有蹊跷之处。


    这一查探,没想到竟得了意外之喜。


    军中都是血气方刚的大老爷们儿,难免会有争执。


    一日修整时,他正四处走动,听见一阵吵闹,见几个兵油子正欺负一个年轻兵丁。


    这在军中是极常见的事,一些底层兵卒会用这种方式拉帮结派。


    只见一个大汉将那年轻兵丁一下绊倒在地,他便站在一旁看热闹。


    倒也不是他冷血无情。


    这种事不能出手相帮,得靠自己挣脸面名声,否则即便逃过了眼下一劫,此后也要遭受白眼,时时被针对。


    那兵丁倒也争气,立刻起身与那大汉缠斗起来。


    这下倒让薛璟看清了他的面貌——竟是个老熟人。


    听说秦铮延为其母守孝,入伍时已二十多岁,较一般底层兵卒要大上不少,有数年过得十分辛苦。


    后来两人因战事相识相交,并肩携手共战数年,直至薛璟身死,这人还在边关死守,也不知后事如何。


    正如薛璟所认识的那个矫健的秦铮延,他甫一起身,没几下就将那大汉撂倒在地,气势凌人地等着身边几个跃跃欲试的兵油子。


    见他身手利落,那群兵油子也不再自找没趣,喝了几声采,便勾肩搭背地自己走了。


    薛璟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身手不错。”


    秦铮延见他衣装不似一般兵卒,向他行了个礼:“过奖。”


    见故人比相识时更加年轻的模样,薛璟忍不住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拱手道:“薛璟,幸会。”


    秦铮延有一瞬吃惊:“原来是薛将军爱子,早听闻阁下威名,幸会。”


    薛璟笑笑:“你如今上峰是谁?可有兴趣来我麾下?这次出征,带你立大功!”


    秦铮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脸疑惑地看着薛璟。


    他本就是因捍边守疆的豪愿而入伍,至此不过半年,还只不过是个被使唤的小卒,如今竟能有此机会?


    他自然不会拒绝。


    随后,薛璟上下打点一番,很快就将他收入自己队中。


    之后一路行军自不必说,长留关路途遥远,大军走了月余,才到边关驻地。


    守将早就得了旨意,早早迎接,一切安置完毕后,便开始交接。


    长留关依险峻山势而建,向来易守难攻。


    但外面是一望无际的平野,大衍的商人及军队粮草常要往来其上,而胡余常联合关外百族,劫掠商人粮草。


    而且胡余频频叩关,总想借此关隘入侵大衍,因此多年来,投在此处的财力人力物力都令朝廷极为头疼。


    长留关军队对抗胡余一部并非难事,但对方不知从何招来了一支神出鬼没的骑兵,总在酣战之际趁虚而入,打乱我军阵脚。


    吃了几次败仗后,监军自然急忙上奏朝廷,惹得皇帝和朝臣忧虑。


    “末将羞愧,没想到此事竟惊动了薛将军。”


    长留关守将是当年薛老太爷的下属,见了薛青山父子,熟稔间又透着几分赧色。


    “诶,诸位已经做得完备,只是敌军狡诈,陛下担忧边军将士,才派我等前来商讨御敌之事。”


    薛青山在朝中多年,多少也能说些冠冕堂皇之言。


    “有薛将军相助,想来,此战必然万无一失!”


    监军不知多少封奏折才换来援军,见了薛青山,自然喜上眉梢。


    “那支骑兵具体如何?”薛青山只听说过只言片语,不知全貌。


    听他这么一问,帐中数人都面色微变。


    “这要不郑将军说吧?”监军讪笑着看向守将。


    郑将军拧紧眉头,思索了一会儿,道:“这只骑兵有些古怪。”


    “关外百族皆有好马,他们御马灵活,这本也正常。此前我等商议决定,先派一支队伍解决这支骑兵,再冲胡余大军。”


    “斥候回报,此支骑兵大营主要盘踞在北地五十里处,我们的人马只需神不知鬼不觉地借蔓草与地形的掩饰,直击其大营,便可破此骑兵。”


    “第一拨的人与装备都挑了最好的,可一至回头原,就失去了踪迹,最后竟在西边崖山山坳里寻到了尸体。后来又去了几拨,皆是在不同方向被截杀,却没有一拨是往北去。因此,军中传言,那支骑兵是得了草原圣主护佑,有些神异在身”


    “胡闹!”薛青山喝道,“战场之事,怎可言怪力乱神?如此,还打不打仗了?”


    郑将军尴尬道:“确是如此,但此事难以解释,士兵们中便起了这样的传言。此事着实影响军心,以致后续几次交锋屡战屡败”


    薛璟若有所思。


    前世他父亲在探查一番过后,便率军往北去寻那支骑兵踪迹,也是误入西边崖山,偶遇突降暴雪,熬了数日,最后靠一匹识途老马,将残部带回了长留关。


    自那之后,又经过几次大战,靠力压胡余主力,大军才往北推进,可那支骑兵却早就消失无踪。


    因此关于这支骑兵的神异之说,留在大营中的薛璟一直没能参透。


    这次,他想亲自去会一会。


    那监军一听他自告奋勇,大喜:“小将军年少有为!真是虎父无犬子啊!”


    薛青山没想到薛璟嘴这么快,脸立刻沉了下来:“你才上过几年战场,就开始嘚瑟了?滚一边去!”


    薛璟撇撇嘴,还在思考该用何说辞,那监军立刻道:“诶!听闻去岁小将军就在武门关立过大功,必然有其过人之处,何不让其一试?”


    薛璟一见有门,立刻跟着道:“是啊!末将愿立军令状!”


    薛青山差点给他一个耳刮子。


    可那监军忙着架梯子:“不愧是薛家后人!想来有了薛小将军,此战必胜!”


    一旁众人大多也都跟着煽风点火。


    他们苦长留关这妖异之事许久,拖一日,朝廷粮草金银就得跟着耗费一日,也不知耗到哪日,皇帝生气了,他们这群边军统统得倒霉。


    薛璟见状,凑到脸色难看薛青山耳语几句,才令他脸色稍霁。


    “你确定有把握?”薛青山小声问道。


    薛璟肯定地点点头。


    年轻的脸上意气昂扬,胜券在握。


    自家这个大小子,似乎又长大了些。


    薛青山转怒微笑,拍了拍他的肩:“行,但不得冒进。”


    见有人领命前去探寻那支骑兵,监军松了一口气,只留郑将军面色凝重地千交万代。


    花了几日时间整装,薛璟率领一支数百人的小队,往北边出发了。


    前路跟随指南车的指示,行进都十分顺畅,直到一入回头原的地界,突然听见一阵骚动:“指南车!指南车乱了!”——


    作者有话说:*接下去几章在战场,会尽快回去


    *战场描写比较粗浅,抱歉QAQ


    ——————


    小剧场:


    行军路上无聊,休息时,兵油子们会聚众玩乐聊天。


    最常聊的话题,当然离不开荤腥。


    “诶,老秦,你成婚了吗?”一个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的小兵叼着一根草,一副老油条的模样,冲着秦铮延问道。


    秦铮延摇摇头:“马革裹尸,无意成婚。”


    旁边一个年纪大点的揶揄一笑,拍了拍他的肩道:“嗨!那你是没体验过!你被那细白的小手抓着,被那水汪汪的眼神看着,再被那娇滴滴的声音喊上一声,看你还能不能再顶着这铮铮铁骨!对不对,薛小将军!”


    这诨话他前世听得不少,但不知怎的,此刻脑中突然浮现一张灿若桃李的面颊,茫然又满是水气的眼眸正懵懂地看着他,开口好像要叫他……


    他被吓得一抖:“噫!我又没相好的,我哪儿知道!”


    第75章 善狄(二更合一)


    薛璟见有骚动, 立刻勒马停止行进,下马查探。


    整支队伍备了三架指南车。


    自进了回头原后,指南车的指针便不停地转动, 有快有慢,指的方位皆不相同, 无法再辨认东西南北。


    “果、果然有妖异!”


    “完了!走不出去了!”


    “怎、怎么办啊!”


    一时间,队伍中议论纷纷,甚至有些兵士已面色惊恐, 只待下令便能落荒而逃。


    若此时杀出一支敌军队伍, 怕是立刻溃散。


    “不得喧哗!”


    薛璟拔出背后丈长陌刀,在右手上舞了几番, 直指喧哗处。


    破风声浪翻涌,掠过众人面前, 慑魂镇魄。


    胆小些的立刻吓得腿软,闭上了嘴。


    胆大些的还有些不服,想要辩解。


    “小将军,你刚来长留关, 不知道……一到这回头原, 连指南车都没用!”


    “是啊!这长留关的回头原有鬼!”


    话说得越来越夸张, 退意也越来越明显。


    薛璟持刀走向指南车, 看了几眼, 笑道:“不必惊慌,想来只是这物件有些久远,失灵了罢。”


    这些年, 朝廷怠于边关兵工修整,有不少物件都年久失修。


    此前郑将军已派出数支探查队伍,毁了数台指南车, 剩下为数不多的,恐怕都已较老旧。


    他伸手抚了抚右手手背,高声道:“诸位放心,即便没有指南车,也定能走出去!但不得再喧哗,否则以祸乱军心之罪,军法处置!”


    战中最忌军心紊乱,一旦溃散,不战而败。


    军士皆知这个道理,若真到了万不得已,主将拣两个倒霉鬼杀鸡儆猴也是有的,因此一时间,没人再敢多言。


    薛璟回到马边,秦铮延从远处收回视线,小声凑在他耳边道:“这指南车怕有蹊跷,现下又阴云密布,恐不好辨认方位。”


    薛璟抬头,见云层翻卷,遮天蔽日。


    他拍了拍秦铮延的肩膀:“无妨,让众人整装,随我前行。”


    见他似乎运筹帷幄,秦铮延便不再担忧,高声令众将士整装,打起精神,继续前行。


    薛璟翻身上马,拨开右手甲上的玄布,露出里头小小的罗盘指针。


    江元恒送的这罗盘实在小巧,他前些日子便让书言用同色布料缝了个套,安在手甲背上,方便使用。


    此时罗盘上的指针正好好地指着北,未受一点影响。


    看来此地的妖异之说,定然是有人借着被动过手脚的指南车,刻意渲染出来的。


    前世,这谜团最终都未被揭开,是因随军的指南车被寻到时,全都坏得彻底,没再随着伤残将士被带回。


    如今,这谜底定然还留在指南车上。


    薛璟不打算打草惊蛇:“诸位莫慌!此处平野虽广阔,但我自有辨认方向的法子,只管跟着我走!”


    众人如今别无他法,自然只能紧跟将领。


    初时还好,队伍安静地行进。


    但走过一段路后,突然听得有人大喊:“薛小将军!行错方向了!如今是在往东走!”


    这一声又如石子投入水波,炸起一阵喧哗。


    好事人探头张望,就见那指南车已恢复正常,那向北的指针正指向众人左侧的渺远山峦。


    那山峦离得极远,只能看出在浓云之下的苍莽轮廓。


    薛璟瞥了一眼手背上罗盘的指针,那处是西侧方位,往前行进几十里,应该就到了险地崖山。


    原来是这么回事……


    难怪前世时,父亲会领兵莫名入了崖山。


    西北山间天气变幻莫测,但总有能勘探风雨的当地人,若两厢联合,恐怕是有人算准了时节,专门设下的圈套。


    薛璟没多做理会,下令道:“方位无误,继续前行!”


    “薛小将军!明知方位错误,怎的再继续前行?我等敬你是薛将军之子,又有战功在身,但也不可如此刚愎自用!”


    “是啊,薛小将军,这指南车上显示得清楚,如今我们是在往东去了!”


    “小将军,怎能如此草率?兵卒的命也是命!”


    一时间,在七嘴八舌的声讨中,军心又开始涣散。


    薛璟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冷冷瞥向指南车附近躁动的人群。


    他原本以为,这三台被动过手脚的指南车就此失灵,他只需跟着罗盘指示,将队伍带向北边即可。


    没想到原本乱跳的指针竟重归平静,最后那三枚本该指北的指针竟统统指向西侧。


    本陷入混乱的队伍一见指南车重新运作,自然容易欣喜若狂,认为见了曙光,被错乱的指针引入险地。


    背后那人手段着实高明,不知是负责运车的兵卒,还是管理工事的将领。


    但无论如何,他不想在此处揭穿这指南车的玄机,不然背后之人听闻风声,肯定会提前做好准备,极易遁逃。


    于是他笑了一声,道:“并非我不顾兄弟们性命。诸位想想,这种精密物件,失灵后向来只能请匠人修理,如今竟自行坏而复好,岂不怪哉?看来你们方才的妖邪之说,也并非没有道理。诸位想想,若此地真有妖邪,如今附在这指南车上,指向死路,也未可知啊。”


    他话音一落,人心惶惶,喧哗更甚。


    “不过诸位放心!本将临行前听闻此事,特地去敕建报国寺,请了能通神异的大师,专程求了我朝圣物,以镇妖邪。此圣物会指引吾等前行方向,紧随我便是!”


    说罢,他举起左手,将那系在腕上的云缂护身符展示给众人。


    秦铮延入伍前,好歹也寒窗苦读十来年,看着这名头颇大的小将睁眼说瞎话,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种鬼话谁能信?


    但那些兵卒子可不是在京里念过书的世家公子,遇见险情本就心乱如麻,见那云缂料子华贵,确实非常物,小将军又时时将之把在手中,颇为宝贝,大多信了这鬼话,心下定了不少。


    只是总有人跳出来唱反调。


    “将军,行军打仗怎可笃信怪力乱神之说?还是跟着指南车走吧!否则,若出了事,将军怕是吃不了兜着走!”


    那人一脸义正辞严地瞪着薛璟。


    薛璟看了他一眼,心里嗤笑。


    刚才说有妖异时,就不算怪力乱神了?


    他笑问道:“可若是跟着指南车走,这妖邪将我等引入死地,谁还有命来兜着?你吗?”


    那人面色不豫,却又不知如何反驳。


    薛璟指了指那所谓的“北方”:“圣物告诉我,那个方向,是崖山。”


    一听崖山,众人皆是一阵恐慌。


    “听说之前派出的几支队伍,就是误入崖山被截杀的!”


    “是啊,说来奇怪,听说往东往西的皆有,就是没有一支队伍往北去了!”


    “我明白了!这妖邪就是要将我等引至错误的方向再行截杀,恐怕崖山那处已经埋伏了敌军!”


    有了前车之鉴,此时没人再敢相信指南车。


    有异议之人只能悻悻然闭嘴。


    军心重聚,接下去一路顺畅,未再遇险阻。


    行了五十里后,山势渐陡,在交错山峦间竟有烟火气息。


    薛璟将必要人马安排在监察埋伏的地点,领着其余兵士,往山中烟火处去探查。


    “信报说,此地是那支骑兵的老巢,怎的藏得如此不隐蔽,还有烟火?”秦铮延有些奇怪的问道。


    “不清楚,备好兵器,先去看看。若遇上,先尽量抓活的。”


    薛璟低声吩咐,随后压低身子,贴着山边往前探。


    此处山峦与京城的郁郁葱葱不同,入秋后,只剩苍黄杂草,大部分可见裸露山岩,无甚遮挡。


    越过几处曲折,能听闻人声。


    薛璟抬手示意众人屏气小心。


    身后将士皆小心翼翼地抓好兵器,看着这小将军悄声走到山壁断折处,往里一探头!


    “阿姐!奶好了!”


    一个虎头虎脑的十来岁小少年正拎着个奶壶,蹦蹦跳跳地走向一名五官深邃、发上编了彩绳的女子。


    那女子接过奶壶,摸了摸少年的头:“好,晚些给你吃奶酪。”


    薛璟身边的译官竖着耳朵,满脸纠结地对薛璟翻出这段对话。


    “他们好像不是胡余人,是善狄人。在在做饭呢”


    原本他想象中整装的兵马、紧张的气氛,都没有出现,山坳里竟是一副炊烟袅袅、和乐融融的景象,令人有些莫名的……尴尬。


    “善狄人?”薛璟若有所思。


    他前世和秦铮延共事时,与善狄人打过一些交道。


    这群人擅于养马御马,向来以小部族为居,每个部族人数虽然不多,但十分重视族人民众,也并非弑杀之辈。


    若那支骑兵真是善狄人,那这处还真可能是他们的“老巢”了。


    “将军这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遇反抗卸他们兵器,尽量抓活的!不得伤平民!上!”


    一声令下,他身后众将士飞速往山坳中冲去,将正在做饭、一脸不明所以的善狄人制住。


    刚才那拎奶罐的少年见有外人,从腰间掏出一把弯刀,向离得最近的薛璟砍来。


    他伸手利落,但年纪尚小,身量太矮,被薛璟躲过后,缴了弯刀,一把揪着后脖领子给拎起来。


    一旁上来一个兵士,将他的手给捆上。


    “你们这些恶人!等我大哥回来,不会放过你们的!”


    译官情绪饱满地向薛璟翻出少年的这句话。


    薛璟觉得这少年眉眼间有几分面熟,但一时想不起来,见他这模样,忍不住逗弄道:“那你要不要猜猜,我会不会放过你大哥?!”


    “你——!”听了译官的转述,少年气得鼓起脸颊,扭过头,不想理这个恶人。


    “你大哥是谁?在哪儿呢?什么时候回来?”


    薛璟一边问,一边弹了弹这少年气鼓鼓的脸颊,觉得像极了薛宁州小时候哭闹着扒着自己腿的模样。


    可没想到这少年竟“哇”的一声哭出来了。


    一旁被绑缚的女子气得瞪向薛璟,赶紧柔声安慰。


    薛璟颇为尴尬地走开,让译官上前去安抚一番,随即巡视山坳中,被持着兵械的军士们困在中间的善狄人。


    没一会儿,斥候来报,一队骑兵正往此处赶来。


    薛璟即刻持着陌刀,带着部分将士往埋伏处去。


    铿锵的马蹄带着急躁,飞速往山坳奔驰。


    即将到坳口时,突然一根绊马绳被拉起,前头的几匹马被绊倒在地,后头几匹躲闪不及的,跟着往前撞去,一阵兵荒马乱。


    薛璟趁机领兵冲上前,双方短兵相接。


    一个皮肤黝黑的高壮男人反应极快,在马摔落前便弃马落地,站起身后即刻抽出弯刀,与冲上前的薛璟过起招。


    两人皆是硬狠路数。


    那男人身量要比十六岁还未完全长开的薛璟更加壮硕,但手中弯刀比不得那柄精钢陌刀,两人相持许久,未能分出胜负。


    双方酣战中,突然听得一声怒喝:“住手!”


    薛璟后撤几步,往那里看去。


    就见一个有着善狄人常见棕色皮肤的男子将弯刀架在了译官的脖子上,正抓着他对着交战的众人。


    那译官哆哆嗦嗦,又尽职尽责地将善狄话译成官话:“他、他说,住手!”


    那男子笑了一声,踹了一脚译官:“我、会衍国话。”


    他看起来介于少年即将长成青年的阶段,有些娃娃脸,笑起来眉眼弯弯,只罩着一件半长的紧身罩衣,漏出一截劲瘦腰身。


    额上、颈上、手上、腰上,可谓浑身各处都缀着黄金白玉的首饰,在夕阳照耀下泛着灼目的光,就如那双似布满星光的璀璨双目。


    薛璟惊得愣怔一瞬。


    万俟远


    看着在那万俟远身边,方才还气鼓鼓,现在有了倚仗就冲他做鬼脸的小少年,他才反应过来。


    难怪刚才觉得那少年眉眼熟悉,原来是万俟远的弟弟。


    前世,他与秦铮延打过交道的那支善狄人,就是万俟远的部落。


    这人武力超群,比一般万俟人要更有头脑,与秦铮延交战数次后,便抛弃了与胡余的合作,转向秦铮延,共御胡余,且只认秦铮延调遣。


    而这支万俟人则获了上好粮草及与大衍通商的一条商道,渐渐于边城定居,要比以往的颠沛流离安逸得多。


    只是这两人前世的相遇较晚,这一世在此时相遇,秦铮延还不过是个小小兵卒,怕不一定能制住这人。


    薛璟紧了紧手中陌刀,指向万俟远:“你是这支善狄部的首领?”


    万俟远打量了他一番,道:“是。大衍人,狡猾,绑平民。”


    那译官见他说的是官话,但又不太顺畅,犹犹豫豫也不知是不是该给他润色一番,就被万俟远往前拽了一些,弯刀实打实抵在他脖颈,再一毫厘便要见血。


    随后就听他用那蹩脚的官话道:“你放,我放。”


    译官心里头苦。


    他方才站在那气鼓鼓的少年身边,给他解释那位比他大没几岁的小主将并无恶意。


    没哄一会儿,突然觉得脖颈一紧,被不知道哪个角落蹿出来的谁给扯着往前踉跄。


    直到见了两军交锋,感到脖子上的刀刃,他才明白,自己这是被当人质了。


    可他就是一个小小译官,命比草贱,谁会为了他的命,去换一个剿灭敌军的好机会呢?


    正当他自怜之际,就听那位小主将道:“也不是不行。”


    他瞬间睁大眼睛,泪眼朦胧地看向薛小将军,心中满是感动。


    但又听得他道:“可你手上就一个,你打算跟我换所有人质?那我多不划算。”


    这一声说完,他就感到脖子又紧了些。


    揪着他领子的那手微微颤抖,大概是气的。


    万俟远盯着薛璟:“你,不是英雄。英雄,要决斗。”


    “决斗?怎么个斗法?”薛璟挑眉看向他。


    “一个,对一个,决斗,生死。”万俟远一手掐紧了译官的脖子,另一只手弯刀直指薛璟。


    只要有人敢上前抢人,他能一下掐断手中这脖子。


    薛璟笑着点点头:“是个好法子,但赌注是什么?总不能斗完后,你就还我一个译官吧?”


    万俟远见他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似乎没将自己放在眼里,心中不豫,哼笑一声:“我赢,杀你,士兵离开。你赢,杀我,部族离开。”


    果然是一对一的决斗,毫不牵扯他人。


    “你们离开,是要去哪儿?去找胡余撑腰?”


    听见胡余,万俟远一脸厌恶:“不去。往东北,找水草。”


    薛璟眯眼看着他,似乎在思量他此话有多少真假。


    “战,你死一半,我死一半。”


    万俟远这是跟他谈判起来了。


    若此处是胡余旁部,只有嗜杀的兵士,薛璟定然不多话,直接血战端掉此处敌军。


    但目前如此情况,他自然不愿兵戎相见。


    一来,万俟远多少算个老熟人。


    二来,此部人数不过数千,半数为兵,半数为民。


    战起来,必然会有不少平民死伤,自己带来的将士也不可能全身而退。


    如果他的承若为真,若输了后带部族离开此地,不与胡余为伍,这于薛璟来说,确是个诱人的条件,毕竟他们来此,目的就是为了解决这支骑兵的问题。


    只是他与万俟远不算熟稔,秦铮延此时也非他上峰,他不能草率。


    “将军!不可轻信!”身边的将士也劝阻道。


    “若真有个万一,无将,军心必乱,就算他们放我们走,也不见得将士们能回到大营!”


    “是啊,更何况,这人万一背信弃义……”


    万俟远戏谑地看着薛璟身边众人七嘴八舌。


    他虽然不能完全听懂,但也知道,那群怂货在害怕。


    “懦夫。”


    遭他这么挑衅,众将士都义愤不已,可又一时无奈。


    秦铮延犹豫半晌,站到薛璟身边,抱了一拳:“将军,若信得过卑职,可否让卑职一试?”


    “你一个兵卒子,逞什么能?!”


    一旁的老兵一边道,一边想抬手将他推开,被薛璟拦住。


    他打量秦铮延许久。


    这一世,有许多事情因他而发生了改变,但大部分还是循着前世的路径往前走。


    既然秦铮延前世能将万俟远驯服,今生应该也有自己的办法。


    这人不爱耀武扬威,若他开口,必然有一定把握。


    就算他输了,战场上兵不厌诈,他不介意做个小人。


    于是薛璟点头同意。


    秦铮延往前走了几步站定。


    方才与薛璟对战的那高壮男人正准备上前应战,万俟远弯刀一指,将其止住。


    他把手中的译官往那高壮男人一推,自己卸了一些累赘的金色链条,手持弯刀站在了秦铮延的面前。


    “一战一,死或生。”


    那弯刀的雕纹也是镀了层金的,与即将下落的夕阳交相辉映,刺目无比。


    秦铮延对他抱了一拳:“承让。”


    薛璟没想到,这时的秦铮延,身手并不输数年后。


    他的路数有些混杂,既有些正规军的凌厉,又有一股飘然的江湖气,在弯刀婉若游龙的攻势中并不怎么落下风。


    但万俟远自小就在草原上驰骋,与西北百部交战几乎是家常便饭,虽看着精瘦,耐力却极好,几十招下来,越战越快,数次刀尖都擦过秦铮延的脖颈。


    没多久,秦铮延身上便多了数道血口子。


    “糟了!老秦怕是……”


    一旁的小兵忍不住叹出声,被薛璟抬手制住,只能将惊呼吞下肚。


    但众将士皆是捏紧手中兵刃。


    若秦铮延输了,便等薛璟一声令下,强行抢人,再应战骑兵。


    薛璟捏着下巴,看着秦铮延越战越无力,最后一个趔趄中,被万俟远一脚绊在地上。


    在众人惊呼声中,万俟远高举弯刀,便往秦铮延心口扎去。


    而秦铮延急忙一躲,右手手指勾起,看准万俟远左腰一处位置,用骨节猛扎过去。


    双手把着弯刀的万俟延没想到他会来这么一着,顿时左腰一麻,随即整条手臂失去知觉,往旁侧倒去。


    秦铮延趁机将他撂倒在地,压在他身上,制住他双手,夺过那把弯刀,贴着他脸颊直擦入地面,刀锋直对他的脖颈。


    那阵酸麻还未过去,万俟远双手无力,只能被他摁在地上,瞪大眼睛,盯着正气喘吁吁的秦铮延,嘴角微抖,似乎极想骂人。


    薛璟不忍直视,闭了闭眼,啧上几声。


    他就知道会是这样。


    秦铮延这人十分君子,但打起架来,下手却有些阴损。


    他外祖是个大夫,对穴道经络颇有研究,秦铮延跟他学了这么一手,与自己的招式融合在一起,常常能出其不意地点人穴道,将人麻得毫无还手之力。


    他也曾吃过这个暗亏。


    “你输了。”


    他看向还躺在地上怒瞪秦铮延的倒霉首领,理不直气不壮地道。


    万俟远没说话,瞪着眼睛,仰起脖子看向天空。


    周围的善狄人眼中皆盛满怒火,却捏紧拳头,站在原处,看着赴死的万俟远。


    弱肉强食,这是草原的规矩。


    秦铮延握着弯刀,看向薛璟,见他使了个眼色,随即站起身。


    “行了,起来吧,不杀你。”——


    作者有话说:抱歉,今天写得比较长,所以发晚了一些[捂脸笑哭][捂脸笑哭]


    算是二更合一了,多写点,让柳宝早点出来[害羞][害羞]


    ———


    *万俟 mò qí:曾经西北的一支敕勒部落,后入中原汉化,借名字来用一下


    *陌刀:唐陌刀有一丈长,约3.33米,剑三苍云手上拿的那个就是陌刀


    第76章 回京


    万俟远坐起身, 怒瞪薛璟:“善狄人,说话是话,看不起吗?”


    薛璟白了他一眼, 看着匆忙跑过来,抱着万俟远手臂的小少年, 没有开口。


    那少年咬着唇,忍着眼泪,靠着他的手臂不说话。


    万俟远沉默一会, 站起身, 拍了拍身上的泥尘:“欠你,一条命。”


    他盯着秦铮延, 棕色的眸子依旧星光熠熠。


    “部落会搬走。”


    见万俟远没事,其他善狄部众都放下心来, 牵好马,转身往部落准备收拾东西。


    草原人的篷车毡房都好拆卸,随着水草而游荡,只是这支本该在西北草甸的部族, 不知为何会跑到这山坳里来。


    “草原乱了。有人想当共主, 抢人, 也抢牛羊。死了很多人。”


    万俟远从秦铮延手中抢回弯刀, 弹了弹锋利的刀刃, 回答道。


    草原部族不比中原王朝,大多悠闲散漫,各自为政, 一旦动乱,没有同盟的部族只能自求多福。


    薛璟点点头:“若无处可去,你们也不需要搬走。只要你们保证, 今后不会再跟大衍做对。”


    万俟远有些不敢置信,审视地盯着薛璟:“大衍人,狡猾。”


    薛璟笑笑:“对,所以想要继续留在这里躲避战乱,除了不骚扰大衍外,你得告诉我,为什么要帮胡余对抗衍国,想同他们结盟?还是受人指使?”


    万俟远面上露出厌恶的神情:“善狄人,不和暴君骗子结盟。”


    “……¥%¥#%&……”


    他似乎很气愤,叽里呱啦说了一堆善狄语。


    “他说,他们要我们送死,还骗我们,决不会有人找到这里。幸亏我没相信,留了眼睛,不然也没办法那么快赶回来。”


    译官适时上前解释道。


    “但,他们有粮。”


    原本在广袤草原上逐水草而居的游牧人,如今失了自己的牛羊,只得蜗居在这山坳,平日只能外出小范围地打猎,要养活数千人口,粮食自然不足。


    为了养活部众,只能去求粮。


    而且,若不向胡余服软,恐怕整个部族都会遭受灭顶之灾。


    难怪他这一输,便急着要跑。


    “你有没有想过,若赶跑胡余,你们就可安然待在此处了。不如,你们助大衍一臂之力,共同对抗胡余,如何?”


    万俟远双手抱胸,看着他笑:“你们,给粮吗?”


    “我回去即刻同上峰请示。能得此助力,想必应该会同意的。”


    薛璟如今还不是主帅,无法立刻给出承诺。


    这惹得万俟远撇了撇嘴:“不信。大衍人,狡猾。走了,就不回来。”


    薛璟挑挑眉。


    这人又开始谈条件了。


    “那你认为如何?”


    万俟远勾了勾嘴角,眼神瞥向秦铮延:“你给我,押个东西。”


    “什么东西?”薛璟皱了皱眉,明知故问。


    描金的弯刀举起,直指秦铮延。


    “做梦呢。”


    万俟远见薛璟不同意,耸了耸肩,一脸的无所谓:“那,善狄走了。”


    薛璟冷哼一声:“走吧,不送。”


    年轻的首领走了两步,又突然回头:“善狄,熟悉地形,知道胡余营地。”


    他满脸自信地看向薛璟,甚至带了一丝挑衅,让薛璟愠怒中有些犹豫。


    虽然有了京城调兵,大衍军队定然能破胡余。


    但如果有善狄部相助,这场仗说不定能更早结束。


    他转头看向秦铮延。


    那人与自己本就颇有默契,与自己对视一瞬,便抱拳直言愿意留下。


    “诶老秦!这怎么行!你一个人留在这,凶多吉少啊!”一旁的小兵拉着秦铮延的手紧张道。


    “就是!他们现在缺粮,谁知道会不会拿你下锅炖了?!”老兵油子也出言反对。


    “将军,不过一个小小部族,想要拿下,不在话下!”


    万俟远看着一群面色紧张的大衍人,正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嗤笑道:“大衍人,懦弱。”


    “诶我说你个混账——”老兵油子指着万俟远正想骂个痛快,被秦铮延制住。


    他依旧对薛璟抱着拳:“入伍前,卑职就已做好马革裹尸的准备。此番能派上用场,实乃卑职所愿,望将军成全。”


    薛璟看着他淡然的面色。


    印象中,前世自两人相识后,这人就一直守在边关,没再回京。


    他似乎早将生死置之度外,可说他超然,却总透着股执念,称他无畏,又似乎带着些私心,让人有些参不透。


    既然他如此说,他便赌一把。


    希望这一世,秦铮延也有办法驯服万俟远。


    既然下定决心,他拍了拍秦铮延的肩:“保重,我很快就来。”


    随即他看向万俟远:“我会想办法尽快带信过来,但这人必须全须全尾。否则,就算追到天涯海角,我也不会放过你们。”


    万俟远手上把玩着刀尖,笑着不说话。


    善狄人目前还算诚信,两方未再起冲突。


    薛璟的人马在山脚驻扎一晚,第二日一早辞别秦铮延回程。


    那指南车还是指着错误的方位,全靠薛璟用罗盘指针带路。


    行至回头原时,往西侧一看,就见崖山乌云密布,山顶已被浓云遮蔽,尚能看见的位置,似乎已负了雪。


    中将士们心中一阵后怕。


    若昨日真入了崖山,今日怕是得冻坏。


    原本对薛璟还颇有微词的一些老兵们,心中也默默对着少年将军起了几分仰赖。


    回程也走了近一个白日,待到了长留关大营,又是夕阳西下之时。


    薛璟一入营,即刻着自己的人私下控制了那几个负责指南车的兵卒,才入帐交代此行的状况。


    他只提指南车有故障,如今已入库,需请匠人修复,便着重请示与善狄合作一事。


    一些守将本就苦这支骑兵已久,如今听得已探到,却未将其歼灭,还要与其合作,十分愤慨,一时争论不休。


    直至黄昏十分,众人才面色不善草草散场,商定翌日再议。


    薛璟一回帐,就让书言给他换了一身小兵制服,偷摸往薛青山的营帐去。


    详述一番后,薛青山着人跟着薛璟,去库旁埋伏等待。


    果然如薛璟所料,有人偷偷行至此处,在推回来的指南车旁窸窣着不知道在做什么。


    “监军大人,这么晚了,在这忙什么呢?”


    薛璟从角落里走出来,靠在一旁的围柱上,双手抱胸,看着眼前这个差点惊得跳起的身影——正是那日极力推着自己去探骑兵的监军。


    “诶,薛小将军,这么晚了,你在这儿做什么呀?”他讪笑几声,抱拳到。


    薛璟笑笑:“抓、妖、邪。”


    那人还想再拉扯几句,被突然冲出的兵士一把制住,绑了嘴,拖入大帐。


    一番拷问自不必说,那人最终交代,离京前被人重金收买、性命相胁,要他在指南车上做手脚。


    但他并不清楚那人究竟是谁,也不知其具体目的,想来,只是想给长留关的战事添些乱子。


    对那几辆指南车做了清查后,发现每个指南车下方都装了一个精巧的机括,扭紧后,会在一段时间后自行转动,三个机括快慢不同,但下方都安了一个能随着机括旋转的磁石,待机括旋转到头,便又停止。


    难怪那三两车的指针,在行至回头原时,都开始混乱,后又皆指着同一方向。


    抓了细作,一时间,守将中人心惶惶。


    接下去几日,薛青山雷霆手段,重树军纪,清理军中相关奸细,抓了数人军法处置。


    五日后,薛青山亲自带了数车粮草,领兵前往北边善狄部落。


    这才知,善狄人这几日已经与胡余打过两仗,只是因地形牵至,以及来犯者人数不多,所以两仗皆胜,只是人马多少有些损伤。


    队伍到时,秦铮延正在给受伤的善狄人包扎,见了主帅,即刻包扎完,上前行礼。


    他换下了之前的兵服,穿着一身善狄人的袍衫,从头到脚都镶了金链。


    在他还包扎之时,之前气鼓鼓的那小少年还一脸认真地在往他身上镶金珠子。


    老兵油子见了,满脸惊讶,心中羡慕极了。


    怎的留在这还有这等好事?能揣一身金子回去?


    薛青山见了他那一副看着华贵的模样,揶揄道:“啧,小秦,怎么,乐不思蜀了?”


    秦铮延面色微赧,忙道不敢。


    随即,行到一旁,将这几日打听到的此处地形及胡余情报,尽数告知,还提出与善狄部的合作战术,听得薛青山频频点头,笑着道:“难怪我家大小子能一眼就相中你,确实有能耐!”


    他双手拍了拍秦铮延肩膀:“行!此战必捷!”


    得了粮草,族人们吃了顿包饭,万俟远极其高兴。


    双方商议后,由薛璟和秦铮延跟着善狄骑兵,在草甸山地间穿行,探寻情报,亦在两军交锋时适时搅和,每每如雷霆般袭去,待地方乱了阵脚后,全然不停留,如风一般又呼啸而走,气得胡余人火冒三丈。


    但还未反应过来,便被大衍铁蹄碾过,只得节节败退。


    数月之后,原本几乎兵临长留关隘的胡余军队被强推出数百里,一时不敢再回还。


    这几乎压倒性的胜利被写入数封折子,八百里加急送至京城。


    元隆帝大悦,下令大赏长留关守将及善狄部众,赠其粮草,互开商道。


    又着薛青山领兵回京待封。


    此捷来得比前世要早数月,眼见着年关能赶回家过个好年,众将士们皆心中欢喜。


    只是薛璟心中尚不能安定。


    此事他无法与他人解释,只能自己琢磨。


    在随着善狄骑兵突袭胡余时,他在胡余将领手中发现了一种兵器。


    那兵器精钢制成,可谓削铁如泥。


    最重要的是,这兵器制式,与两年后大衍新制的兵器十分相似,甚至做工要比大衍的那批还要精良,而这草原百部,从未有哪一部族,有如此工艺。


    前世,他一直以为战场上刀兵的良莠不齐,是因朝廷国库亏空。


    但如此看来,胡余竟比大衍本国兵士更早用上了这新兵器,那通敌之人,恐怕是以劣品,替换了那拨精良兵器,用不知何种方式,运到了边关。


    这人竟如此早就开始布局,难怪前世他几乎无知无觉。


    他摸了摸手中的云缂护身符,心中有些惘然。


    这说明,前世的柳常安并非那通敌之人。


    这家伙,无论何时都是那一副臭脾气,被冤枉了也一声不辩驳,硬扛下那些骂名。


    他心里有点酸涩,回忆起刑场那日,那人模棱两可的那番话,他就想将人抓过来,好好教训一番。


    好在这一世这不长嘴的毛病好了一些。


    看着那云缂护身符,薛璟突然很想见见他。


    也不知道这家伙有没有受欺负。


    有卫风和自己的护院在,应该无甚大碍。


    但没亲眼见到,总归是放心不下。


    难得一个清寂的夜晚,薛璟在帐边看着圆月,发起了呆


    *


    待一切尘埃落定,已至年底。


    路上又行了月余,大军归京时,恰是年关。


    柳常安披着件白青色绣银竹的大氅,手里抱着个螺钿漆食盒,有些着急地在雪地上走着。


    前夜刚落过雪,整个京城一片白茫,路上积雪残余,走起路来深一脚浅一脚,因走得着急,几次还差点滑倒。


    自得了大军凯旋的消息,柳常安几乎是掰着手指数日子。


    刚知道薛璟入京,便央求翠姨和乔家的几位厨娘教他做了几块梅花酥,仔细地装在食盒中,抱着往镇军将军府去。


    卫风背着黑包袱,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每见他差点滑倒,便扶上一扶,一路一言不发。


    南星搀着他家少爷,心里隐隐难受。


    少爷苦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过上些安生日子,竟又掉进了这么个坑里。


    若将来吃了大亏,如何得了。


    可他又不敢多言。


    老人们说,少年心思最是曲折,道不清也说不得,只待过了这一劫,人便算活通透了。


    他便只能安静地陪在少爷身边,看着他喜怒哀乐皆有所依。


    总算到了将军府大门不远处,却见门前被车马堵得水泄不通,皆是庆贺之人。


    “薛管家!这是我家主人特地找巧匠定制的镶金马鞍,与少年英雄实乃绝配!”


    “薛管家!这是我家主人重金购得的千里宝马,陪贵公子上战场,定然更添雄风!”


    来人无一不是衣着锦绣,依次向薛福递上拜帖,薛福则一一作揖收下。


    柳常安靠在巷角,紧了紧手中的食盒。


    食盒还有余温,惹得他脸颊发烫。


    方才来时的喜悦杳无踪迹,他看着自己怀中与那些香车宝马格格不入的梅花酥,突然觉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


    定定地看了一会儿喧闹的人群,便转身走了。


    “诶!少爷,怎么不过去?”


    南星拉着他,奇怪问道。


    柳常安笑了笑:“他如今定然忙得不可开交,我们就别去添乱了。先回吧。”


    言罢,又深一脚浅一脚地回了乔府。


    云泥之别。


    这是他脑中猛然浮现,盘旋不去的忧愁——


    作者有话说:小苦瓜回来了[垂耳兔头]


    至此主要人物终于都出来了[笑哭]


    ————


    秦铮延离开时,换回了洗净的一身兵服,将满身的金饰收拾好,连同换下的袍衫一并还给了满脸不悦的万俟远。


    小万俟拉着他的手臂,鼓起嘴:“不、不许走!”


    秦铮延摸了摸他的头,掰开他的手,往自己的队伍走去。


    老兵油子满脸惋惜:“哎哟,那金子你好歹带上一点啊!”


    第77章 宫宴


    薛璟确实忙得脚不沾地。


    一回京, 犒军后,便即刻随其父入宫述职,将长留关战事细细说了一番, 惹得元隆帝龙心大悦。


    元隆帝不过四十来岁,身子骨还很硬朗, 须发皆未泛白,谈笑间自有一股意气,与前世那似被抽干了精血的枯槁老头很是不同。


    薛璟对元隆帝的情绪很复杂。


    于此帝位上, 他确是勤政的, 但却并未太多治世之才,偏听偏信, 任由两党相争至不可调和之态,最终还害得薛家忠良蒙冤。


    他对元隆帝自然是有些恨的, 但他更恨那幕后筹谋之人。


    “哈哈哈!上次见昭行,才这么高吧?”


    元隆帝打量了下薛璟,抬手在书案高度处比划,“这才一转眼, 就长得如此英武了!”


    薛青山行礼:“陛下谬赞, 这才到哪儿呢?这半年也就长了个寸余, 还没他太爷当年高。”


    元隆帝又爽朗笑了几句, 像个谦和的长辈:“昭行今年才十六吧?过完年十七, 不着急。过上两年,怕是要比你还高壮了。”


    他又看向薛璟,挑眉问道:“昭行此番又立了大功, 怎么,要不要领个一官半职试试?”


    薛青山连忙摆手:“承蒙陛下错爱。这小子才上过几年战场,还不够格。再说, 他娘总希望他去考科举,臣想遂了夫人的愿,就让他去考考看。”


    元隆帝一听,笑得更厉害了:“皎皎还真想让你薛家出个书生啊?哈哈哈!”


    皎皎是薛母闺名。


    她烧香拜佛祈求儿子金榜题名一事,在京城贵眷中不是秘密。


    她与许母,以及已逝的皇后皆是闺中密友,因此闺阁时与尚为皇子的元隆帝也颇为熟稔,如今其夫薛青山又备受倚重,所以许家人入宫时,也常常会提及薛家事。


    薛青山也知道这事是天方夜谭,看了眼撇撇嘴的薛璟,尴尬地赔笑两声。


    元隆帝笑够了,又道:“明日大年三十,宫中设宴,你们一家一同入宫吧。正巧昭行与怀琛也许久未见了吧?让他给你引荐一下其他的世家子弟认识认识!”


    父子俩谢过元隆帝,又寒暄几句,便告辞回府。


    待回到家中,因府中许多短工回家应节,又得帮忙年节的各处打点修整,直忙到了大半夜。


    薛璟歇下手中的活,回到自己的松风苑,刚活动下肩颈,准备洗漱睡下,就见书房案上有一个螺钿漆方形食盒。


    他好奇地拨开盒盖,一股甜香扑鼻。


    是一盒梅花酥。


    “二狗,这梅花酥哪儿来的?”


    他隔着窗冲着正替他打洗澡水的书言问道。


    书言闻言一僵,满心的不欢喜。


    自从见了那个叫三狗子的小乞儿,少爷就时不时喊两声他那丢人的本名。


    虽然不在人前喊,但也让他臊得慌。


    他赌气不想回答,但薛璟又高声问了一遍。


    再不回话,怕隔壁二少爷院子里的人都得把这名字给听去了。


    他嘟囔着走到门边:“是南星送过来的,说是柳公子亲手做的,给少爷尝尝。”


    薛璟一喜,抓起一块放进嘴里,清甜可口。


    就是有点儿噎。


    他给自己倒了杯水,靠坐在书案上,吧唧吧唧吃了两块。


    盒子里一共六块,还能再吃两日。


    他小心地盖好螺钿漆盒盖,手指在上面轻敲,看向窗外泛着白的雪地。


    半年没见,也不知他有没有长个。


    这么久了,暗伤应该好差不多了


    一时间似乎有想不完的问题。


    他又探头问:“还有说其他什么吗?”


    书言放好了洗澡水,跑来请他少爷沐浴更衣:“没了。”


    薛璟想起那家伙不长嘴的清冷模样,无奈摇摇头,洗漱去了。


    得赶紧找个时间去看看他。


    但翌日是肯定不得空的。


    一家人自起床后便没消停过,雪芽雨露更是拉着他好一番捯饬。


    青金的暗金纹锦袍,外头搭上一件骐驎色的大氅,衬得他矜贵无比,傲气逼人。


    薛母开心地打量了许久,再三确认没有什么缺漏,一家人便往宫里去了。


    申时,赴宴的大臣们都陆续进宫,一时热闹非凡。


    许怀琛见了他,兴高采烈地拉着他在世家子弟前过了一遭,又一一介绍他不熟识的大臣。


    没多久便开宴。


    一众权贵皆在上座,杨国公着一身素色锦衣,显得十分低调,在右下首安静坐着,时不时回元隆帝几声问话。


    他身边的宁王意气风发,正高声与元隆帝谈论政事。


    “今年江南水患无碍,赈灾钱粮都已发放到位,百姓收成也不错。如今赋税如往期,正好可拨用于岭南疫病一事。”


    元隆帝听得连连点头,附近的朝臣也都抱拳称赞。


    反观左首的太子,就显得温吞沉闷,只在皇帝喊他时,才应上几句,对时政多有避讳,似乎不知该如何应对是好。


    薛璟在远处看得头疼。


    前世时,他就看不上太子的优柔寡断忍气吞声,不愿与之为伍。同时也厌恶宁王的独断专权草菅人命,频频与之作对。


    最后两边不沾,反被两边参,一路走得孤独艰辛。


    这一世,若不是力求扳倒宁王,又无其他储君,他也着实不愿支持太子。


    一顿觥筹交错过后,日渐昏暗,元隆帝让群臣自便,自己则与许家人移驾偏殿叙话,顺便喊上了薛青山夫妇。


    偏殿烧着地龙,甚是暖和。


    元隆帝坐在上首,随侍太监为他斟了一盏茶,随后又在对侧空位亦斟了一盏。


    这是元隆帝的习惯,见与先皇后共识的旧友时,会为她也斟上一盏。


    薛母见此情景,心中感怀,就听元隆帝问:“许久不见皎皎了。想当年,绾绾还在时,你同叶丫头倒是常入宫见她,算算时间,有近十年了吧?”


    叶丫头是许母的诨名,因着习武,性格泼辣外放,便丢了闺名,被人喊了诨名。


    薛母点点头,想起早逝的旧友,眼圈微微泛红。


    元隆帝悻然:“瞧我,总提些伤心事,说点别的!听说,你想让两个儿子参加科考?”


    薛母立时红了脸。


    她也知道京中传言,有不少恶言笑她痴心妄想,但她不甚在意。


    于她而言,能中榜几并无所谓,她只希望两个儿子能避免再走薛家男人马革裹尸的老路。


    作为阿娘,只愿他们能平安顺遂、衣食无忧地度过此生。


    她婉言道:“薛家还未出过读书人。”


    元隆帝再次听得此言,还是忍不住哈哈大笑:“行!那朕就等着你薛家两兄弟今年桂榜提名了!不过,若是未中也不打紧,京城诸卫,他两兄弟随意挑便是!”


    薛母笑着谢过元隆帝,又听许母笑道:“陛下!您可别小看了这两兄弟!听说,在书院学了不过俩月,嘴上可就头头是道了。若能再多学些时日,说不定还真能榜上有名!”


    “哟,那还是朕的不是了。这边关战事,误了我朝一个状元郎啊,哈哈哈!”元隆帝调侃道。


    许母撇撇嘴,娇嗔道:“陛下英明,遣了薛家父子解了长留关难题,怎会因此误了这状元郎?实在是因为两兄弟在书院被人排挤,才待不下去的。”


    “哦?”元隆帝听出她话里有话,皱眉看向薛母。


    薛母见话都已经赶到这儿了,便在许母的眼神示意下,幽幽怨怨地将马家干涉书院之事说了。


    元隆帝面色不豫,转着手中杯盏,若有所思。


    薛母立时起身告罪:“臣妇的不是,让陛下闹心了。其实两个孩子不在书院也挺好,如今还能时时回家,臣妇乐得开心,至于科考顺其自然就是了。”


    元隆帝摆手,让她坐下,笑道:“明明是闹事之人的不是,怎的是你的不是?好了,今日年夜,先不聊这些扫兴之事,回头再说。倒是你说的那个文曲星,你再同朕仔细说说?”


    一说起这个,薛母就颇为开心,细说这孩子天资聪颖才学过人,又谦和有礼仁义孝悌,这半年来,常会给她送些天南海北的丝绸锦缎,如何如何,惹得许母颇为羡慕,嘴上又怪着自家儿子没一个讨喜的。


    殿内一时和乐融融。


    殿外,许怀琛裹着大氅、戴着兜帽,手中还揣着一个手炉,拉着酒后将大氅敞在身后的薛璟,在一处僻静的廊边说话。


    “你居然见到了秦铮延?”许怀琛听薛璟细说这半年境遇,十分吃惊。


    “怎么,你同他熟悉?”薛璟倒从未听许怀琛提过这点。


    果然,许怀琛摇摇头,神秘兮兮地四下里看了看,凑在薛璟耳边小声道:“我只是听说,这人身世颇为复杂,知情者大多被封了口。”


    薛璟皱眉。


    这事他从未知晓。


    前世的秦铮延只提过家中世代行医,其他便只字不言,没想到其中竟有秘辛。


    他好奇地看着许怀琛,见他鬼鬼祟祟地又靠近了些:“这人与尹平侯荣洛,是同父异母的兄弟。”??!!


    薛璟一脸震惊。


    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怎么能凑上这种关系?!


    许怀琛继续咬耳朵:“当年陛下将玉湘公主下嫁给尹平侯府荣家三爷的时候,他已有妻室,是当时太医院一名秦姓医官之女。”


    “具体是怎么回事,谁也说不清楚,有人说是玉湘公主善妒,有人说是医官之女善妒。但总之,公主嫁过去,不可能为妾,亦不可能为平妻。贬妻为妾,那医官之女面上也挂不住,因此便传出其重病不治的消息,公主便名正言顺嫁入侯府。”


    “实际上,那女子怀着身孕离了侯府,回了秦家,后便将那产下的孩子养在了秦家。后来,那秦姓医官也不知犯了什么事,被革了职,在京城开了间医官为生。自此,秦家与侯府老死不相往来。”


    此时涉及皇家阴私,难怪知情者皆被封口。


    “那你怎么知道的?”薛璟疑惑地问道。


    “天底下哪有不透风的墙?别说是我,荣洛自己怕是都知晓有这么个兄弟。”


    许怀琛白了他一眼,又道:“说起来,若不是当年玉湘公主横插一脚,那个秦铮延,怕是也有机会当这个尹平侯。可惜如今,没爹没娘,外祖也去了,可谓是个孤家寡人了。”


    如今尹平侯府并无能耐之人,在朝中常被冷落。相比荣洛,那秦铮延确是更有担当。


    这么想来,难怪这人一直待在边关,不愿回京。


    此次若非他力劝,这人怕是也要赖在长留关不回来。


    薛璟长叹口气,摇摇头。


    命不饶人。


    京中风云变幻,世家大族也得跟着这风向,被掀得左摇右晃。


    他突然想到那监军背后之人,小声道:“京中怕已有细作潜伏,恐怕与兵部有关。”


    不好直说兵器之事,他只能将指南车的问题归结为兵工有异。


    许怀琛点点头:“看来之前猜的没错,兵部江侍郎之死,怕是真有蹊跷。可这事在京中难以探查,恐怕还是得让江南的人帮忙看看。”


    “那就拜托了。”薛璟抱拳道。


    许怀琛应下后,探头看了看天色:“行了,今日年夜,公事一时也办不了,回头再说。我先带你去个地方!”


    他拉着薛璟,七拐八拐到了一处极偏僻的楼阁。


    才上至二楼,不远处就炸起一阵光亮。


    绚烂的火树银花在浓墨的夜色中绽开,华彩四溢,与宫中层叠的灯火交相辉映,硬是将天幕炸成了白昼。


    “怎么样!你没在宫里看过吧?!”许怀琛用胳膊肘戳戳他,略有些得意地笑道。


    薛璟轻哼一声:“稀罕呢。”


    上次看焰火,应是去年回京时,在将军府远远望过。


    焰火升的高,炸的响,全城的人一抬头便都能看见。


    薛璟靠在柱旁,看着变幻莫测、流光溢彩的焰火,抚了抚藏在袖口的云缂护身符,沉默不语。


    不知道那小狸奴这会儿是否闹觉,有没有也看见这漫天的绚彩。


    若是错过了,下次定然要找个机会带他去看看。


    *


    乔府,南星正和两个小孩儿软磨硬泡地拉柳常安玩爆竹。


    柳常安躲在床里,岿然不动:“你们去玩吧,我困了。”


    外头太冷了,冻得他全身发麻,一丝也不想动弹。


    突然,外头传来一阵炸响。


    “是焰火!”


    “好漂亮!!”


    两个小孩儿急忙跑到院子里,抬头观望。


    “少爷!是宫里头放的焰火!”


    南星看了两眼,赶紧跑回床边拉起柳常安。


    宫里


    听说那人今日去了宫宴


    柳常安撑起身,披上大氅,靠在门边。


    远处的焰火绽得热烈绚烂,耀眼夺目。


    千里共婵娟,讲的也就是此时吧。


    *


    戌时末,薛家一行人辞别元隆帝,离宫回府。


    一家人拉着福伯、雪芽雨露等人一起在堂中守岁。


    福伯烧着火盆,口中不停碎碎念:“希望来年啊,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将军府诸事顺遂,两位少爷金榜题名,将军和夫人添丁增彩”


    “阿福!”


    “福伯!”


    薛母和两位少爷赶紧出言阻止。


    “福伯你说些靠谱的!”薛璟往火盆丢了一块碳,没脸听。


    “怎么不靠谱了?”


    薛青山一听,不乐意了,“你俩多念点书,不就能金榜题名了?”


    薛璟心中白了他爹一眼。


    有这本事你怎的不自己念?


    “还有,添丁增彩怎么就不靠谱了?”


    薛青山又道,“我都回京了,还不能给你添个弟妹了?”


    薛母一听,红着脸轻锤了他一下,被薛青山一把抓住手腕:“诶,夫人,你不是说要认个干儿子?这不也算是添丁增彩了?阿福,你继续说!”


    好话谁不爱听。


    但乐呵呵的薛福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薛璟打断:“干儿子?!什么干儿子?!谁?!哪来儿的?!靠不靠谱?!”——


    作者有话说:1.


    从将军府回去后,柳常安将那盒梅花酥放在桌案,就回床上窝着了。


    他畏寒,这一个冬日几乎都离不得被窝。


    南星给他捏好被角,将屋里炭盆点得火旺,一眼见到那食盒,心里头纠结万分。


    为了做这盒梅花酥,少爷学了小半月,日日白粉贴面不说,手还冻得发红。


    这都送到门口了,说回就回,他都替少爷不甘心。


    见柳常安睡得渐沉,他交代了翠姨几声,便小心翼翼地将那盒梅花酥抱在怀里,踩着积雪,匆匆赶到了将军府。


    “劳驾,书言可在府中?”


    南星见了门房,赶忙问道。


    他一个小厮,想见薛大少爷可没那么容易,更别提赠礼了。


    这盒梅花酥若是夹在那一堆礼品中,等被翻出来,都不知猴年马月,早腐坏了。


    那门房摇摇头:“他随大少爷入宫去了,你找他何事,他回来了我替你转告。”


    他赶紧递上那盒酥点:“劳烦将这盒点心交给他!就说,是南星家的柳少爷亲手做的,他就知道了!”


    2.


    翠姨从橱里拿出一盘梅花酥放在桌上:“这用的都是上好的料,可不能浪费了!”


    盘中的酥点都缺心少角,形状不太好看。


    卫风看着这盘自家少爷做失败的梅花酥,心中苦涩。


    他已经吃了好些天了,橱中还剩两盘,这得当饭吃才能吃完。


    难得叹了口气,就一口酒,咬一口梅花酥,总能吃完的


    第78章 乔府


    薛宁州白了他一眼:“还能有谁, 那个文曲星呗!”


    薛璟有一瞬的茫然,随即满脸震惊。


    他娘想认柳常安做干儿子?!


    这怎么行?!


    薛母见他那副模样,以为是少年起了醋意, 怕小柳日后同他争宠,于是拍了拍他的手:“昭行放心, 爹娘还是疼你的。”


    薛青山踹了惊惊乍乍的大儿子一脚,对薛母道:“夫人你别管他,你只管认就是了!”


    薛璟揉了揉被踹的腿, 满心郁闷。


    他虽然已经不再那么憎恨前世的那人, 但还是对柳常安与将军府众人的接触感到颇为摇摆。


    他有时也感怀柳常安孤家寡人,想让他一起和乐融融, 但一想起满门血债,就又想让将军府与他划清界限。


    薛母见他面上纠结不似作假, 柔声道:“这孩子心地善良,常去普济寺烧香,还偶尔会趁此机会,给我带些稀罕料子。你身上这身青金蜀锦便是他赠的, 还有套海青色的, 也给你裁制成了衣袍。”


    这事薛璟倒是刚听说, 摸了摸衣襟, 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


    薛青山倒是反应过来该礼尚往来:“阿福, 你备些好礼,过几日让阿璟送过去。”


    “对对!璟儿,刚得的糖缠也记得带些去!”薛母赶紧补充。


    薛璟本就打算要去见见柳常安, 自然不会说“不”。


    只是接下来往来拜年,烧纸迎灶又耽误几日,至初五一早迎完财神后, 薛璟才提着大包小包往小院去。


    到了院子,却扑了个空。


    院中冷冷清清,不知几日未开伙了。


    紧张了一瞬后,薛璟才反应过来,柳常安这是去乔家过年了。


    也是,乔翰生疼外甥,平日里还好说,大过年的,自然不会让他独自在外。


    他又带着书言转道乔府。


    门房打开门,见外头一个英武少年,一身海青色鎏金蜀锦袍,着实器宇不凡。不过少年和身边的小厮都提着几个包袱,一看就是来送礼的。


    他拱手道了声“发财”,问道:“请问公子寻的是哪位主家?”


    “我找柳常安。”


    薛璟抬了抬下巴,冲他道。


    他都准备抬脚往里去了,没想到那门房一把将他拦住:“对不住啊公子,咱们表公子不方便见客。”


    随即他又指了指那些包袱:“这些礼也不方便收,还请公子带回去吧。”


    他满脸堆笑,让人不好对他上火。


    薛璟胸中憋闷。


    柳云霁这是怎么了?竟然将他拦在外头?


    莫不是嫌自己来得晚了,生气了?


    怎的这么小气?!


    薛璟正琢磨着,这大过年的,到底是直接往里闯,还是悻悻然回府,里头快步走来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对着门房道:“来喜啊,你去找一下……诶,薛公子?!”


    他打量一下僵持的两人,问道:“怎么了这是?”


    来喜赶忙回道:“这位公子来找表少爷,但表少爷不方便见客——”


    “方便的方便的!这位方便的!”


    他赶忙将薛璟和书言拉进来:“下次见着这两位,记得一定要请进来!”


    来喜见主子亲自恭敬地将两位少年请进门,赶忙尴尬点头道歉。


    乔翰生一边把薛璟往里引,一边道:“薛公子,实在对不住!这些日子来见云霁的人实在不少,有时候柳家二房也会上门闹腾,所以我这才交代,若有人来寻表少爷,一律不见。实在没想到薛小将军会上门哪!”


    薛璟这才知道,因着当时诗会的名气,这半年来,柳常安小院中结交的拜帖络绎不绝,只是他挑剔,不愿见的多以身体不适婉拒。


    薛璟撇撇嘴。


    听上去过得还挺滋润。


    刚进堂屋,一名夫人带着两个孩子和一少女路过,见薛璟衣着贵重,还提着不少东西,赶忙笑脸迎上:“翰生,这位是……”


    乔翰生赶忙引见:“这位是镇军将军府的大公子,薛璟,薛昭行,来寻云霁的。”


    随即又向薛璟道:“这是内子。”


    乔夫人面露惊喜,嘴上却带着嗔怪:“这云霁也真是的,那么多名门公子求着上门也不见。昭行这么好的公子哥儿,早该请上门来坐坐了!外头冷!快进屋喝茶!”


    言罢,她赶紧用眼神示意自家女儿。


    一旁的少女面色微红,要引他入堂。


    薛璟抬手止住:“哦,不必了,我去见见云霁就好。”


    说罢,将手中礼盒尽数交给乔府小厮,问柳常安住处。


    得了信儿的南星匆匆赶了过来,对乔家夫妇行了礼,在乔夫人埋怨的眼神中,引着薛璟往后院走。


    乔家虽然不算巨富,但家底也十分厚实。


    过了曲桥流水、湖石假山,又绕了几个小院,到了一处僻静院落。


    门前两株石榴已在寒冬落了叶,光秃秃的,看着有些凄清。


    南星赶紧带人进屋,立刻去备茶点。


    屋中烧着炭盆,不算太冷,但自然不如地龙暖和。


    纹样简单的榉木椅子触手冰凉,坐久了腿脚也发冷。


    薛璟不怕这冷意,但书言抱紧了他的大氅,时不时还搓着手。


    坐着无聊,循着久违的檀香味,薛璟寻到了一旁的里间。


    柳常安正窝在床上,盖着厚厚的被子,披着大氅,面前搁了个小几,套着手拢,昏昏沉沉地看着书。


    这天实在是冷,即便在屋里待着,也不得不里三层外三层地套着。


    听见响动,他抬起头,眼睛迷蒙地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有些疑惑。


    他用手揉了揉酸涩的双眼,再抬头,就见那人站在床边,靠着床柱,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己。


    柳常安一时有些分不清是醒着还是在梦里,只觉得见了这人,心里酸酸的,眼里忍不住泛了红。


    薛璟见他这模样,抬手轻弹了下他额头:“怎的,这么小气,还真生我气了?”


    额间的一点温热让柳常安反应过来,这人是真来了。


    “没、没有,我知你忙”


    他往床里挪了挪,拍了拍床沿。


    薛璟一屁股坐下,靠在床头:“前几日宫里放了焰火,你看了没?若是没看着,下回我带你出去看。”


    柳常安点点头:“那焰火放得高,全京城都能看见。”


    他说话间,偷偷打量薛璟久违的脸。


    这人似乎高了些,也更精壮了,曾经养白了不少的面皮如今又黑了,眉眼更加挺括,只是那杀伐之气似乎也更重了些。


    细看之下,脸上似乎有些细小的伤口,只是早就愈合,留下了极浅淡的疤痕。


    “可曾受伤?”


    他有些忧心。


    这纯属多言。


    战场刀剑无眼,能全须全尾回来已是大幸,怎可能一点伤也不受?


    薛璟拉了把衣襟,挑挑眉:“怎么,要看看吗?”


    柳常安敛眸抿唇,一语不发。


    薛璟知他羞赧,逗他道:“不看算了,还以为能得你宽慰几句。”


    说罢,又把衣襟整回去。


    柳常安一把拉住他的手:“我我看看”


    海青色的蜀锦袍被大大方方地拉开。


    柳常安轻轻蹭了蹭那厚实的华贵料子,心里隐隐开心。


    他就知道这沉稳的海青鎏金极衬薛昭行。


    待里衣也被褪下时,柳常安那一丝欣喜又转为满心的酸疼。


    那精壮的肩背上有着许多细小伤痕,有不少都是泛着粉的新肉,估计刚愈合不久。


    还有一道肩胛下靠近心口的极长伤疤,如今正狰狞的划过薛昭行的左半边身体。


    也不知当时伤得有多深,流了多少血。


    在天寒地冻的边塞,这人不知是否得顶着这一道致命伤硬撑着御敌


    柳常安之前想象过不少苦征恶战的场景,却都比不上这一眼。


    他忍不住泪眼朦胧的探出指间,轻轻抚了抚那道伤疤。


    “疼吗”


    他的声音带上了些哽咽。


    而那抚上疤痕的指尖极其冰凉,让薛璟忍不住一抖。


    他转过脸,将柳常安的手牵到面前摸了摸:“怎的这么凉?”


    柳常安没说话,红着眼睛,强忍着抽噎。


    薛璟无奈地穿上衣服:“若早知道你这样,就不给你看了。放心吧,有这东西在,我当然不会有事。”


    说罢,他将袖口的护身符抽出来,亮给眼前抽抽搭搭的人看了一眼。


    柳常安没想到他竟然一直带着,心下感动,伸手想去摸一摸,又被薛璟一把抓住手,往手拢里塞。


    兔毛手拢毛茸茸的,按理来说极暖和,但薛璟将他手往里塞,却摸到一片冰凉,里头的另一只手也是毫无温度。


    “嘶——你这捂着有什么用?”


    他往外喊了几声南星,小书童赶紧端了茶水点心进来,放在案上。


    “你家少爷手冷成这样,怎的不给他弄个手炉子?”


    南星有些尴尬:“原先用的手炉子坏了,年前来乔家有些仓促,没来得及备上新的。乔家人又多,少爷也没好意思跟他们要”


    薛璟看了眼又抿唇不语的柳常安,没再追问,换了个话题:“没去看大夫吗?”


    南星道:“之前一直有在看,但入了年关后便没再找过了。”


    薛璟点点头:“过完年再去找大夫看看。每日习武的功课有做吗?”


    柳常安抿唇,缩了缩,用被子遮住了半张脸。


    薛璟见他这样就知道他必然是没做的,哼笑一声,将他一把捞出来:“这么大人了,还跟小孩子一样躲懒,以后我若不在,可得让卫风盯着你。身子不养好,怎么好好念书?”


    被子被掀开,柳常安冷得一抖,紧了紧身上的大氅,想再躲回去,被薛璟一把制住,抱下了床。


    “不能见天儿地这么躺着,多动动才能暖和。”


    薛璟给他围好大氅,又戴好兜帽,这才拉着他往外走。


    今日无风,阳光正好,只是温度低,冻得人生疼。


    院子里的雪清干净了,地面干爽,书言正在那跳格子。


    刚才他在屋里裹着大氅还冻得发抖,如今却脱了大氅,脸热得红扑扑的。


    南星见少爷终于被拉出院来,拉着一起跳了几下。


    没一会儿,小院外跑进来两个孩子,正是薛璟刚入堂时见到的。


    “表哥!吃糖!”


    小姑娘不过薛璟大腿高,穿着厚实的棉服,像个红色小桶,颤颤巍巍地往柳常安面前跑,手中还抓着把糖缠。


    她身边那个小男孩比她高上一些,正吃得满脸口水,见了薛璟一人在旁边看着自家表哥跳格子,怪无聊的样子,“噔噔”地跑过来,也给了他一把,还小声道:“你也吃!这糖可好吃了,偷偷给你!”


    薛璟蹲下身,接过自己带来的那几颗糖缠,笑着问:“为何要偷偷给?”


    小男孩“嘘”了一声:“表哥也爱吃糖,要被他知道我没给他,他要伤心的!阿娘说,就只有这么些,得省着点吃!”


    薛璟忍不住笑着刮了一下他的鼻头:“你知道他伤心还偷偷给我?”


    小男孩一本正经地道:“娘亲说,你是贵客,要留你下来吃饭,好东西也要给你尝尝!”


    薛璟笑着揉了揉他的头:“你娘亲是谁?”


    小男孩还未来得及回答,柳常安便牵着小女孩走了过来:“是我舅母。”


    他沉吟片刻,有些尴尬地问道:“你要留下用膳吗?”


    那眼神中满是闪躲,与其说是留客,不如说是推脱。


    薛璟挑了挑眉:“不了,这几日还有些事要忙,下次再说吧。”


    柳常安似乎松了口气:“那我送送你吧。”


    薛璟无可无不可。


    如今人已经见着,无甚大碍,也没见怎么赌气,他也就安心了。


    就是心里不知怎的有些堵。


    到了前堂,乔夫人见薛璟要往外走,急忙上前拦道:“诶,薛公子,就到午饭时间了,留下来用饭吧?!”


    说完她又推了推柳常安牵着的儿子女儿:“不是让你们留客人吃饭吗?怎么没留?”


    随即她又往身后招了招手:“招娣!”


    方才见到的那少女急忙快步走了过来,在薛璟面前行了个礼,有些害羞地抬眼看了看他,小声道:“薛公子膳房已经备膳了”


    “是呀!后院还有不少亲戚,也都盼着见见薛公子呢!”乔夫人极热情地笑道。


    她笑得薛璟一抖,不由得瞥向正尴尬看向自己的柳常安。


    难怪他急着将自己往外推。


    这家伙,知道自己最烦这种场合。


    他赶忙拱手行了一礼:“抱歉,家中有事,留不得,下次吧!”


    说完,他赶紧拔腿往外走。


    “诶!薛公子!”乔夫人还想追,被柳常安拦下。


    “舅母,昭行刚回京,诸事缠身,还是等下次吧。”


    说罢,赶紧跟着往大门去。


    见匆忙跑到府门外的薛璟,柳常安忍不住笑了起来,被薛璟一把捏住了脸。


    “疼、轻点”


    “哼!走了!”薛璟哼笑两声,抬步离开。


    刚走两步,又突然回头问道:“十五去逛灯会吗?”


    第79章 上元


    先不说京城的元宵灯会热闹非常, 薛昭行的邀约,柳常安必然是立刻答应。


    看着薛璟远走的背影,他已经迫不及待要过十五了。


    再内敛的人, 情窦初开时,自心底漾起的那股酸涩喜悦, 藏也藏不住,泛成了眼中不见底的春水,和嘴角压不住的笑意。


    南星看得满心难过。


    先不说对男子动心这大忌讳, 那位公子虽身份尊贵, 可毕竟是自幼习武的边关武将,不但不知风月, 来日保不齐得聚少离多。


    凭自家少爷这种性子,那时的离愁别绪, 怕是一屋子锦书也写不透。


    可他又不忍心坏了自己少爷难得的欢愉,只能替他紧了紧大氅,陪他一起在这初春的料峭中,待冰雪消融, 待春暖花开。


    *


    又忙碌几日, 就到了天官赐福, 上元灯会。


    白日忙完了一众事宜, 薛璟早早便打水沐浴清理一番, 对着面前数套衣裳直头疼。


    他想穿用柳常安送来的料子缝制的衣袍,可他前几日已经穿过了,如今再穿, 似乎不得礼。


    可他还是想穿。


    书言抱着几件大氅站在一旁,郁闷地看着以往从不挑剔衣裳的少爷站在那儿,已经犹疑了一盏茶的功夫。


    这可是他那位去盈月坊赴宴, 也能穿一身赭色短打的少爷啊!


    他怕是连眼前那几件制式差不多的衣裳的颜色都分不清,竟还能在这挑挑拣拣。


    再不赶紧的,等扮完后天都得黑透了。


    “少爷,要不,就那套燕尾青的吧?”


    他谨慎地看着自家少爷的表情,试探地问道。


    薛璟当然不知道哪套是燕尾青的,只知道必然不是自己想穿的那两套。


    之前听他娘说的时候,没提到这颜色。


    他微一皱眉,目光又流连了几番,有些不舍地摸了摸那两套衣袍,最后还是点点头。


    这燕尾青的锦袍绣着华丽如意暗纹,在灯火下会隐隐透着暗光,既显贵气,又很低调。


    头上束着玄色套金玉发带,外面再罩上火熏描金云雷纹的大氅,活脱脱一个威风八面的世家贵胄。


    薛璟看着镜中一身玄色、满身威压的自己,觉得也还算凑活,理了理衣襟,带着书言往外走。


    薛宁州已经在马车里等他了。


    这夯货换上了一身栗色锦袍,看着庄重了一些,正将大氅围在腿上,拿着面小铜镜,捯饬着自己被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


    “哥你在屋里干嘛呢?等你半天了。”


    他嘴上说着话,眼神却没离开过铜镜里的自己,左看右看,觉得今日自己哪儿哪儿都俊。


    和他感觉相当的还有一个。


    薛璟上车坐好,一把抢过他手里铜镜,也开始左看右看。


    嗯,哪儿哪儿都俊。


    但怎的今日觉得面上的细疤尤其显眼?


    “诶,哥,今日灯会,应该也有不少姑娘出来游街吧?”


    薛宁州用手肘戳了戳他哥,有些不好意思地道。


    薛璟这才把目光从铜镜上移开,看向薛宁州。


    这家伙,前月才过的生辰,实岁算来已满十五了,差不多也到了动心思的年纪。


    于是他点点头:“难得上元佳节,无论男女贵贱,游街的必然有不少。”


    薛宁州摸了摸鼻子,娇羞道:“也不知道能不能遇上像小月娥一样的民间奇女子”


    薛璟:


    他懒得再应和做着戏梦的薛宁州,支着头,看着车窗外的万家灯火,突然想起那身如月下谪仙般的粉青色银竹软缎衫,正想着这人今天会穿身什么,突然不可抑制地想起那被抛在墙角染血的一团碎布,突然面色一凝,手中悄摸捏紧了那枚云缂护身符。


    今日他得看紧一些,不能再让那群宵小有机可乘。


    *


    今日的琉璃巷格外璀璨。


    琉璃塔上挂满了制式一致的琉璃水晶灯,看上去玲珑剔透。


    而巷道中则挂满了各色款式材质的花灯,令人目不暇接,赏灯的人更是摩肩接踵,将一条条巷道围得水泄不通。


    柳常安站在巷口较僻静处,一身沧浪色衣袍,外罩兔毛领的甜白大氅,在灯火映衬下,显得温软恬淡。


    他手中揣着个兔毛手拢,手拢里头包了个厚缎裹着的小手炉,暖呼呼的,让他面上显了些血色,在火光下倒是秾丽了几分。


    远远看见薛璟一身玄青,大踏步地往他走来,他面上就更是晕红几分,忍不住兔毛领子里缩了缩。


    “怎的站在外头?不冷?”薛璟伸手漫不经心地抬手轻蹭了下他耳下的脸颊,发现倒是有些温热。


    柳常安摇摇头,兔毛领子挠得他有些痒,像薛昭行的手指轻触他面颊一般。


    “薛大哥好!”


    “薛大哥好!”


    还没等他来得及说什么,两声童稚的问好响起。


    两个小孩从柳常安身后跑了出来,跑到薛璟面前像模像样地作了个揖。


    薛璟摸了摸戴着帽子的两个毛茸茸小脑袋,指了指身后的薛宁州:“跟薛二哥打招呼。”


    “薛二哥好!”


    “薛二哥好!”


    薛宁州看着两个笑得甜甜的小孩,忍不住上手搓了搓他俩的脸:“你俩是谁家小孩,这么乖巧?”


    “是我的表弟妹。”柳常安道。


    薛璟那日让柳常安将两个小孩一起带出来逛逛,他还担心闹腾不讨喜,如今见薛家兄弟都蛮喜欢,放下心来。


    薛宁州捏着俩小孩肉鼓鼓的脸,看了眼面上冷清的柳常安,笑出声来:“你这人居然还有这么可心的表弟妹?”


    薛璟踹了他一脚:“少废话,赶紧走。”


    薛宁州撇撇嘴,领着那俩孩子,跟在他哥身后,亦步亦趋地往巷子里去。


    一行数人,排了大长龙,缓慢在人流中移动。


    除了花灯外,各商铺小摊都摆满了天南海北的新奇玩意儿,令人目不暇接。


    “糖人!卖糖人!”


    “西北来的青金石!还有上好的白玉!”


    “镂金的香囊球!来看看诶!”


    一个小摊前,几个镂金雕纹的香囊球被挂在灯下,泛着耀眼的光。


    其中一个是金错银竹纹小球,虽没有太过繁复的纹样,却显得更加清雅大方。


    “这个怎么样?好看吗?”


    柳常安好檀香,给他弄一个,方便又好看。


    薛璟偏头问向柳常安,正想抬手去取,没想到差点碰上一双葱白柔荑。


    那柔荑的主人吓了一跳,赶紧缩回手,抬眼见了薛璟,伏身行了个小礼:“两位薛公子、柳公子,见好。”


    薛璟往后退了一步,回礼道:“蒋姑娘好。”


    “几位公子也颇具慧眼,看中了这个香球?”蒋知盈轻丝团扇遮了半张面,颇为欣喜地道。


    薛璟正要回话,突然听得一阵烦人的笑声:“哈哈哈,蒋姑娘,真是巧遇,也在看香球?”


    杨锦逸着家丁拨开眼前的人群,施施然走了过来。


    他身后还跟着卑躬屈膝的柳二,正抬眸满是委屈地看着蒋知盈。


    蒋知盈急忙欠身行了一个礼,随即转开目光,抬眸看向薛璟,往他身边靠了靠。


    杨锦逸这才发现薛璟一行人,哼笑一声:“怎么,薛小将军也好眼力,又同本公子看上同样的东西了?”


    薛璟打量了下这两人。


    一个被揍得躺在家中月余才敢出门,一个被书院及礼部除名前途尽毁,才没多久就又开始蹦跶了。


    长留关细作被解决,宁王与杨国公都还没敢当众给他摆过脸色,这纨绔倒是不忌讳。


    于是薛璟嗤笑一声:“啧,杨公子的伤这么快就好了?在下离京太久,没来得及庆贺,还真是惭愧。这琉璃巷人多事杂,杨公子可得小心着些。”


    自上次被薛璟蒙了脑袋揍入粪坑,至今已过了半年,这事于杨锦逸来说,早已是往日云烟。


    但这下突然被提起,令他又想起那一个月窝在家里出不了门的憋屈,怒得瞪了过去。


    他虽纨绔好色,但也不是真蠢。


    事后他就觉得自己被揍得蹊跷。若是喝醉了,在巷道里遇贼还好说,哪有贼专门钻进人后院茅房劫人钱财,还能消失得了无痕迹?


    这下被薛璟一提,他突然回过味来,冷脸眯着眼睛看向眼前的二薛一柳,冷笑道:“薛公子放心,本公子小心着呢。若再有人敢把主意打到本公子头上,本公子定然扒了他的皮、拆了他的骨。”


    这话说得透着些咬牙切齿。


    随即他又看向柳常安,嘲讽道:“倒是没想到,八台大轿都请不动的京城新秀柳公子,今日竟如此有雅兴,给足了薛小将军面子。看来,还是薛小将军脊梁骨硬,傍得安稳。”


    柳常安方才正看着柳二那看上去哀怨的眼神,探着那眼底的一丝憎恶狠戾,听他这一言,立刻瞥了过来,清清冷冷开口道:“杨公子谬赞。入秋后天寒,不才身子一直不利索,今日好些了,趁着今日热闹,出来见见世面。”


    自他成名后,杨锦逸也装着风雅,给他递过几次帖子,均被他回绝。平日里他也几乎足不出户,这人想再次下手,也未得过机会。


    如今怕是早换了目标。


    他看向一旁目光躲闪的蒋知盈,又瞥了一眼柳二,微微蹙眉。


    薛璟闻言,知道他这话是为了对付杨锦逸,却不知他这话里真假几分。


    难不成真是身子不太好,所以那日才手脚冰凉。


    他正想开口,又听一个温润的声音响起:“今日真巧,竟能遇见诸位贵人。”


    一听这声音,薛璟就心中一紧。


    尹平侯荣洛一身玉白的锦衣华服,手执一柄镀银花鸟纹琉璃灯,正深情款款地看向柳常安。


    今儿这是什么日子?!


    他是出门没看黄历吗?


    怎的一个两个令人厌烦的家伙扎堆往他这儿赶?——


    作者有话说:夜里寒凉,日入一过,冷意就从地底翻腾起来。


    没有地龙的屋里寒意入骨。


    南星套了件外披,拿了个小篓去添碳。


    刚走到半路,就被人喊住:“南星!白日里来的那位公子找!”


    乔府门前,薛璟正靠在马车边,手中摆弄着一个兰苕色厚缎的小手炉。


    见南星出来,他将那手炉随手一抛,便抛至南星怀里,随即转身上了马车。


    南星看着一句话都没留下的薛公子,手里撰着那个小手炉,若有所思。


    第80章 灯会


    尹平侯荣洛看着剑拔弩张的几人, 很快反应过来,有些尴尬地道:“在下似乎来得不是时候?”


    薛璟和杨锦逸瞥了他一眼,都未作声, 只有柳常安和蒋知盈向他行了礼。


    荣洛也不在意,笑道:“今日里头十分热闹, 有个猜灯谜的摊子,若是猜中了,那里的琉璃灯可随意挑, 诸位可否有兴趣去看看?”


    杨锦逸“哼”了一声, 看了眼他手中的灯,嗤笑道:“侯爷可真是雅兴, 尽玩些小孩子的玩意儿。”


    尹平侯被他说得面色微赧,有些不好意思地缩回手。


    薛璟则回身冲薛宁州抬抬手:“谢侯爷一片好意, 宁州你带两个小家伙和蒋姑娘去看看吧。”


    薛宁州看了眼倒霉的蒋知盈,又看了看听了这话后,杨锦逸那张顿时怒目的脸,嬉笑一声:“好嘞!蒋姑娘, 咱们去看看吧?”


    蒋知盈如蒙大赦, 快步走到薛宁州身边, 牵起小姑娘的手, 一起往巷子里走。


    杨锦逸抬步就要跟上, 被荣洛一把拦住:“杨公子,想来猜谜多半无趣,在下在浮华院备了宴, 有好酒好菜,还有绝色胡姬,不知杨公子可否赏脸光临?”


    杨锦逸瞪了荣洛一眼, 甩开他,忍着气性一拱手:“既然侯爷如此邀请,那本公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再不待见这低眉顺目的侯爷,该给的面子还是得给,更何况,蒋知盈已经匆匆走远了。


    有妖娆胡姬傍身,也不算亏。


    荣洛闻言大喜:“杨公子可先行一步!蒙童已经在浮华院候着了!在下随后就到!”


    杨锦逸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立在薛璟身后的柳常安,一拱手:“侯爷,本公子劝你一句,芳草处处有,别盯着一棵树吊死,免得,陪了夫人又折兵哪!”


    说罢,他又狠狠地瞪了薛璟一眼,带着柳二抬步走了。


    薛璟哼笑着看他走远,对尹平侯道了声谢。


    柳常安也行了一礼道谢。


    荣洛赶紧将他扶起,有些羞涩地道:“你我之间不必客气,上次让蒙童给你带去的那毕罗,可还喜欢?”


    柳常安点点头:“殿下费心了。”


    荣洛抿唇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地垂眼,随即又忍不住看向柳常安,随后那眼神就像黏了丝一般,扯都扯不开。


    “带的毕罗?”薛璟皱眉问道,“什么时候的事情?”


    这两人间没来由的熟稔,令他心中警铃大作。


    荣洛道:“哦,半月前的事情了。常安喜欢小点,上次在下于盈月舫尝了那毕罗,觉得酸甜可口,特地命人送了些过去。之前的那水晶糕,常安也颇喜欢。”


    还有水晶糕?!


    薛璟有些焦躁地看向柳常安。


    他千方百计想将这两人隔开,怎的出去打个仗,这两人就莫名其妙地搅和在一起了?


    不,应该不是莫名其妙。


    这荣洛,一定是筹谋已久!


    仅凭几口吃食就把柳常安给收买了?


    以前怎么没发现他那么爱吃?


    柳常安尴尬地别开眼。


    尹平侯似乎并未发现异样,见他视线往下,以为是在看着自己手中的灯,开心地将灯捧上:“常安可喜欢这盏花鸟琉璃灯?”


    还常安?


    这才多久,两人就喊得如此亲密?


    薛璟憋了一肚子气,呛声道:“侯爷,刚才杨公子才说,这是小孩玩意儿,送出手不合适吧?”


    尹平侯赶紧收回手,有些惭愧道:“这确是我唐突了。常安定然不喜欢这种俗物,下次我再寻些新奇玩意儿送去就是!”


    言罢,他又对薛璟拱手:“薛小将军不仅英武善战,亦是识风雅之人。宫宴那日,在下远远瞻仰,却不好上前打扰小将军与许三少爷叙旧,失了相交的机会,没想到今日竟有机缘遇上。不知,小将军可否赏脸,参加二月春会?”


    他一番话说得委婉中带着七分赞赏三分讨好,面上更是带着十成十的笑意,憋得薛璟一嘴呛人的话卡在喉咙口,只能生生咽下去,硬是扯出了笑脸,支吾半天,回了句“好说,再看”。


    老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十足不欺人。


    纵是薛璟,也得给笑脸人点面子。


    尹平侯面上显出了低落,自嘲笑笑:“想来在下不过一介纨绔,小将军怕是不屑与在下为伍……”


    这人长相本就柔和,如此低垂眉目,看上去活像是遭了天大委屈。


    薛璟觉得自己若是这时候再说“不”,似乎就要被打上捧高踩低的污名。


    他看了眼隐隐透着期待的柳常安,硬着头皮说了个“行”。


    虽然他对这种附庸风雅的集会很是厌烦,但确实是文人扬名的极好场所。


    柳常安光有学识还不够,京中名望于他来日入朝也颇有助益。


    这么想想,去那个春会转转倒也无所谓。


    荣洛似乎没想到薛璟能应承下来,惊讶一瞬后,面带喜色:“多谢小将军赏脸!”


    薛璟摆了摆手,道了声“不用,告辞”,便拉着柳常安往前去寻薛宁州几人。


    荣洛执着灯,亦步亦趋的跟在后头:“前面那摊子上有各式的灯,若常安不喜欢这花鸟纹样,还有其他的!”


    薛璟听着他的聒噪觉得十分不顺耳。


    他该不会想跟着一同去猜谜吧?


    就当他眉头一皱,准备回身瞪向荣洛时,柳常安抬眸看向尹平侯,婉言道:“多谢侯爷指路,但杨公子已走了许久,莫让他久等了”


    荣洛这时才想起,前面还有个杨锦逸。


    他略有些尴尬地笑笑:“是,那那我下次再寻盏雅致的灯送你,我、我先告辞!”


    说罢,他面上带着压不住的笑,快步往浮华院去,其间一步三回头的模样,看得薛璟咬牙切齿。


    “还下次送灯,灯会都过了还送啥灯?”他撇撇嘴,拉着柳常安往前走。


    “昭行,你不喜欢侯爷?”


    柳常安半带着肯定问道。


    薛璟想了想,摇摇头:“也说不上不喜欢。他向来不务正业,对你心思不正,你少同他往来。”


    柳常安听见“心思不正”,微微红了脸。


    他在薛璟面前向来乖巧,于是点点头:“那除了春会外,我以后不同他见面,也不收他的礼就是。”


    薛璟看向被兔毛领子围着的软糯少年,笑着替他整了整大氅,拉着他往里走。


    薛宁州正对着一张纸条抓耳挠腮,脸都快憋红了,也想不出谜底为何。


    一旁的蒋知盈倒是猜出了几道,拿了两盏漂亮的琉璃小灯,正交给在薛宁州身边一左一右抓着他大氅的两个孩子。


    “薛二哥,你猜不出来吗?”


    “薛二哥,知盈姐姐猜了好多!”


    薛宁州“啧”了一声:“别催!再一会儿!再一会儿就想出来了!”


    柳常安好奇地上前一看:“一把刀,随水漂,有眼睛,没眉毛”


    “一把刀?刀入水不就沉了,怎么还随水漂?”


    薛璟凑过去,看着那张纸条皱了眉。


    蒋知盈颇有些吃惊地看了眼薛璟,似乎没想到,名冠京城的薛公子猜谜时,如此写实,又与柳常安对视一眼,随即用手中团扇遮了笑颜。


    “这说的是此物似刀,在水中漂。”


    柳常安也止不住弯了嘴角,对着薛家两兄弟道:“这说的应该是鱼。”


    薛宁州一听,立刻冲着老板大喊:“老板!我猜出来了!这是鱼!对不对!”


    那老板跑过来,拿过他手中纸条看了眼,哈哈笑道:“小公子厉害!没错,这就是鱼!小公子想要哪盏花灯?”


    薛宁州指着不远处一个琉璃片上磨了绘相的花灯喊道:“那盏!那琉璃片上刻了曲苑四书的那盏!”


    那琉璃片上的绘相正是他平日最喜欢听的几本戏文中的主角儿。


    “这谜又不是你猜出来的!”薛璟拍了下他脑袋。


    “我想了很久的!再想一会儿就想出来了!”薛宁州狡辩,抱着那灯不撒手。


    看着他赖皮模样,薛璟无法,笑着随他去,转头对柳常安问道:“要不再猜一个?这里头有你想要的灯吗?”


    柳常安看了看摊位上琳琅满目的花灯,都是些四角琉璃灯,只是琉璃片上绘相不一,并无奇特之处。


    方才薛璟嫌弃这是小孩玩意儿,他对花灯也并无多少喜欢,于是摇摇头:“圆圆和满满有了就行,我们再去看看别家的物件吧?”


    圆圆和满满就是那两个小弟妹,见柳常安不挑灯,争先恐后地要将手中的灯递给他,被柳常安哄劝了下去。


    随着明月高悬,游人越来越盛,几人在人群中挑挑拣拣看了些摊位,但实在拥挤,最后薛家两兄弟便将两个孩子顶在肩上,一路游逛。


    薛宁州这大半年被薛璟着护院抓着练拳脚,壮实了不少,和他哥一起顶着孩子走在前头。


    柳常安和蒋知盈走在中间,后头则是书言和南星,护着少爷小姐走了一路。


    直至月上中天,几人才意犹未尽地打道回府。


    火树银花一夕就归于寂静。


    过完元宵,这年就算是过完了,各路便都要上工。


    薛璟和柳常安也搬回了小院,开始念书。


    圆圆满满一夜便与薛家兄弟熟悉了,时常跟着爹爹来小院探望表哥和薛大哥,顺便蹭点零嘴。


    复朝后,元隆帝褒奖长留关边军,着专人与善狄部共议粮草通商一事,处理了积压的一些政务。


    期间朝臣皆因年节喜气沾染,颇为平和。


    唯独马家不知犯了何时,突然遭了外调。


    还未来得及回书院的马崇明,匆匆跟着家人一同离京。


    薛璟也未当回事。


    离了京,就难再翻出风浪了。


    江元恒知晓后,即刻又乔装来见他道谢,给了一些精巧的小玩意儿。


    这日子就在料峭的安宁中一日日过着,直到二月的花朝。


    尹平侯派人送了描金香贴,请二人于二月二花朝之时,前往翠秀河边的青草甸,参加尹平侯府办的春会。


    翠秀河与翠秀湖联通,在南城郊外十里,有处地势平坦,草甸茫茫。


    这春会是尹平侯牵头斥金办的雅集,借赏花之名,让与会诸人抒发才情、寻觅同道。


    薛柳二人乘着马车到时,里头已有不少才子书生在奏乐纵歌、吟诗作话,恣意豪情颇具古风。


    见了薛璟,荣洛忙迎了上来,向众人引见:“诸位,今日薛小将军与柳大才子屈尊光临,在下实在不胜荣幸!”


    周围人群纷纷上前见礼。


    “早闻薛小将军年纪轻轻就颇有建树,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啊!”


    “薛小将军如今又立大功,怕不日即要掌军了吧?”


    “可听闻小将军要弃武从文,如今正在刻苦念书,准备科考?”


    “既然如此,何不纵诗一曲,与我等同乐?”


    众人七嘴八舌见,让出了一条道,尽头是一张几案,上置笔墨纸砚,和已写了墨迹的绫绢之本——


    作者有话说:已至夜半,琉璃巷中依旧游人若织。


    几人好不容易挤出人群,回到巷口,寻了各自马车准备归家。


    蒋知盈上车前,屈身冲着薛家兄弟行了大礼,才姗姗入了马车。


    薛宁州将两个小孩抱上乔家马车后,自己钻进车中,看着琉璃片上的绘相呵呵笑。


    薛璟和柳常安在外头又站着说了一会儿话,就闻远处一阵“咚咚”的脚步声传来。


    小乞儿三狗子披了件破烂百家棉衣,手里执着盏漂亮的小狸奴灯,匆匆往薛璟这处跑:“来啦来啦!公子我来啦!”


    “您的灯!”他将花灯交到薛璟手中,又从怀中掏出一把碎银:“这是找零!”


    薛璟接过东西,对他点了点头:“谢了。”


    小乞丐赶紧摆手,随后又匆匆跑走。


    薛璟将那小狸奴灯交给柳常安,剔透的琉璃灯片里头,不是璀璨火光,而是一颗莹润的月明珠。


    “这是……给我买的?”柳常安有些吃惊。


    “嗯,今夜人多,买不到什么好东西,托朋友帮忙弄的。”薛璟笑笑。


    “记得挂在屋中,照一年常乐平安。”


    “明年上元,我再带你来逛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