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几天后, 林听淮再次踏上了北上的列车。
这次她的心情与上次截然不同,少了一些初次去首都参会的忐忑,又多了份明确的目标和对知识的纯粹渴求, 她随身行李里除了简单地换洗衣物,几乎全是笔记本、资料等。
深秋的首都, 天空湛蓝高远。林听淮提着简单行李, 按照方黎明研究员留下的地址, 换乘了几趟公交车后,终于来到了位于京郊的国家农研院。
与省农研院相比,这里规模和气度截然不同。宽阔的林荫道两旁,矗立着数栋风格庄重,爬满常春藤的科研大楼,一切都显得格外的正式。
路上来往的人步履匆匆,腋下夹着厚厚的资料,科研楼门前公告栏上贴着各种学术会议通知和内部通报,字迹工整,排版严谨。
“是…是林听淮同志吗?”一个清脆的女声从背后响起。
林听淮闻声转头, 看到一个约二十五六岁的年轻女同志朝她走来,对方梳着两条整齐的麻花辫, 戴着黑框眼镜, 穿着列宁装,手里拿着个笔记本。
“我是方老师的助手——赵兰礼,方老师正在开紧急会议,让我来接你, 听淮同志,一路上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谢谢赵同志。”林听淮礼貌回应。
“那…我先带你去安排住处放行李, 再去办公室吧。方老师估计还有一会儿才能结束。
方老师特意交代,让我给你安排在离所里最近的单身宿舍,这里从咱们科研楼走过来只要五分钟。”小赵热情地帮林听淮拎包。
单身宿舍是一栋三层的红砖楼,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窗台上还摆着一盆绿萝,比起省城小院的温馨,这里更多是标准化。
“条件虽然简单了些,但热水房、食堂啊这些都很方便,咱们所里的经费主要用在科研上,所以生活条件上….”小赵有些不好意思。
“已经很好了,太感谢了。”林听淮真心实意地说。
能在国家级科研单位有一个安身之所,还要什么自行车?她已然非常知足。
放好行李后,小赵便带着她穿过大院,走向主楼,一路上小赵热情地介绍着:
“咱们研究所主要分为三大块,种质资源的收集保存、鉴定评价和创新利用。方老师主要负责鉴定评价,这次的新材料整理评估就是他牵头的。”
走进主楼,一股混合着纸张、油墨和某些化学试剂的气味扑面而来,走廊宽阔,两侧是挂着牌子的办公室和实验室,偶尔有研究人员进出,都穿着白大褂,表情专注。
“你的办公室在四楼。”小赵引着林听淮上楼。“方老师的办公室也在四楼,我们都在一层楼,和几个科研助理一起,也方便交流。”
四楼东侧是一个半开放的办公区,摆放着六张办公桌,其中三张已经有人。
见到小赵带着个生面孔进来,一个正在看文件的男同志抬头推了推眼镜,另一个伏案书写的女同志也好奇地抬头看。
“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从双省农研院来的林听淮同志,接下来一段时间会参加新资源评估项目,听淮同志,这位是李卫国同志,负责数据统计,这位是王秀琴同志,负责资料整理。”
“你们好。”林听淮点头致意。
李卫国和王秀琴礼貌回应,眼神里带着好奇。一个年轻女同志能被方老师点名参加国家级项目,总会有些特别之处。
小赵指着靠窗的一张空桌子:“这就是您的位置,桌子上有电话分机,可以打内线,纸笔这些办公用品,需要的话直接去一楼后勤处领就行,我已经打过招呼了。”
林听淮看了看桌子,虽然旧,但擦得很干净,窗外光线正好,她放下随身包裹,心里涌出久违的科研工作者踏实感。
“方老师的会议应该快结束了,我去看看,您先坐一会儿,熟悉熟悉环境。”小赵说完,便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果然小赵刚离开不到十分钟,走廊就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方黎明研究员夹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快步走来,他今天仍穿着一件半旧的中山装,戴着眼镜,神色略显疲惫,但看到林听淮时,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
“小林同志到了,路上还顺利吧,实在抱歉,临时有个协调会,晚了点儿?”方黎明向林听淮走来。
“方老师,您太客气了,小赵同事安排得很好。”林听淮连忙说。
方黎明点了点头,指了指自己办公室。“进来聊。”
方黎明研究员的办公室不大,大概十五平米左右,但却堆得满满当当,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书架上塞满了各种中外文书籍、期刊和装订成册的实验记录。
办公桌上虽文件堆积如山,但却井然有序。
“坐吧。”方黎明自己在一张旧沙发上坐下,示意林听淮坐对面。
“热水暖壶里有,小赵给小林倒点水。”说完他便直接开门见山,从文件夹里拿出了一份厚厚的材料。
“这次请你来参与的‘新引进与特殊生态区种质资源系统性评估与整理…’,名字很长,但说白了,就是把我们这两年通过各种渠道收集上来的新种质,进行一轮全面摸底。”
材料的第一页,上面列着清晰目录和统计数据:
“我们这两年,通过各种渠道总共引进了721份材料,其中国际引进的部分有389份,主要来源于一些与其他国家的交换。
国内特殊生态区收集部分332份,主要从一些高海拔地区或者干旱盐碱地区、山地等边缘地带收集的地方品种和野生近源种。
“721份?”这个数据让林听淮心头一震。在省农研院能同时接触到几十份新材料,都是难得的机会了。
“这些材料有些是以克为单位引进的,非常珍贵。有些可能携带着急需的抗病抗逆基因,有些可能具有独特的品种性状,但…更多的是未知!或许很有价值,也或许不适合我国的生态条件。”
他看向林听淮,目光炯炯:“我们的任务就是通过系统的鉴定评价,把未知变已知,将潜在价值变成实际可用的育种素材。
这721份材料,就像721个谜题一般,需要我们去解开。”
林听淮认真听着,心跳微微加速,这是一项庞大而意义深远的工作。
“评估工作量大,时间紧。所以所里成立了一个临时项目组去集中攻关。咱们项目组分为三个小组,分别负责不同渠道来源材料的初步筛选和重点性状鉴定。
具体分组和工作安排,待会儿我带你去见各小组负责人。”他合上文件夹,身体前倾,语气更加郑重。
“小林同志,我特地把你从省里要过来,就是因为你在桥梁材料上的思路和实践,让我印象深刻。
我们资源评价工作不能只停留在‘有什么’‘要什么’阶段的思考,更要思考怎么用。我希望你能把对育种的视角带进来,在鉴定过程中,多思考材料未来的利用途径和价值。”
“我明白的,方老师,我会尽力。”林听淮郑重承诺。
方黎明满意地点了点头,站起身:“好,走了,我带你去看看咱们工作的主战场——种质资源库。”
种质资源库位于主楼后侧的一栋独立建筑内,需要穿过一道连廊,连廊两侧的玻璃窗上凝着水雾,方黎明在厚重的金属大门前停下,输入密码,又让林听淮在访客登记本上详细填写了信息。
“这里的管理很严格,以后来也需要提前申请权限。”
大门无声划开,一股凉气扑面而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监控室,两名工作人员正盯着满墙的仪表盘和监控屏幕,见方黎明进来,两人都连忙站起身。
“方老师。”
“方老师…”
“这是新来的林听淮同志,参与新资源评估项目。”方研究员简单介绍。
“小刘,今天库内情况怎么样?”
“一切正常,方老师,1号库温度-18.2度,湿度…,液氮长期库补充液氮记录在这里。”
方黎明仔细检查后,才带着林听淮继续往里走。穿过第二道门,眼前的景象让林听淮屏住了呼吸。
这是一个充满未来感的银白色空间,高高的天花板下,一排排金属货架整齐排列,每个货架上都密密麻麻摆着统一的白色种子盒,冷白色的灯光均匀洒下,整个空间一尘不染,安静地只能听到空调系统低沉的嗡鸣声。
空气中弥漫着特殊干燥清洁的气息,湿度明显低于外界,林听淮下意识裹紧了外套。
“这里是中期保存库,温度常年维持在-18+2度,相对湿度低于50%。”方黎明的声音在空旷的库房里格外清晰。
“这里保存了超过八万份活跃的种质资源,每一份都有独立编号和详细档案。”
他走到货架前,随手抽出一个种子盒打开,里面是几十个小小的牛皮纸袋,每个袋上都用工整的字迹,写着编号名称、来源和入库时间等信息。
“保存永远不是目的,利用才是。”方黎明小心地拿起一个纸袋。
“每隔几年我们就会取出部分种质进行发芽率检测,活力下降的要及时繁衍更新,同时根据研究需要随时调取,用于鉴定、评价或育种。”
他将纸袋放回盒子,动作轻柔地像对待小婴儿一般。
继续往里走,经过更厚实的门,进入另一个区域,温度更低,林听淮甚至能看到自己呼出的白气。
几个巨大的银色液氮罐伫立在中央,罐体上结着薄霜。
“这是长期库,-196度液氮气相保存,主要用于核心资源和珍稀材料的备份。
这里保存的种子理论上可以维持活力上百年甚至更久,是我们的战略储备,是国家粮食安全的基因保障。”方黎明的语气中带着自豪。
林听淮望着那些沉默的液氮罐,心里涌起难以言喻的敬畏感,这里沉睡着的不仅是种质,更是无数育种家前辈的心血,是国家应对未来挑战的底气,是这片土地上作物演化的历史与未来。
“走吧,我们去看看你未来几个月要工作的地方。”方黎明说完,便带着她离开了低温区。
鉴定评价实验室在种质库二楼,是一个面积很大的开放式空间,被玻璃隔断,分成几个功能区。
此时正是下午工作时段,实验室里有十几个人在忙碌,有人在显微镜前观察,有人在记录数据,有人在操作培养皿,也有人争论什么。
见到方黎明进来,大家停下工作,纷纷上前打招呼:
“方老师来了。”
“方老师好。”
“方老师,关于那批抗旱材料的数据,我…?”
方黎明一一回应,态度温和而高效,显然,他在这里深受尊重。
“大家停一下,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事,这位是林听淮同志,来自双省农研院,在抗病育种方面很有建树,接下来会加入我们的新资源评估项目。”
方黎明拍了拍手,实验室里安静了下来,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了林听淮的身上,有好奇,有打量,有善意的微笑,也有不易察觉的审视。
“具体的工作安排,我会和各小组负责人沟通,大家继续忙吧,抓紧时间,月底就要进行第一阶段的汇报了。”
闻言,人群重新散开,恢复到了工作状态。方黎明则转向林听淮压低声音:
“我带你去见三位组长,这次评估的三个组各有特点,你要心里有数。”方黎明领着林听淮来到实验室一侧的独立办公区,这里有三个用玻璃隔出的小办公室。
第一个办公室的门敞开着,一位看起来四十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正伏案疾书。
他穿着笔挺的中山装,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白衬衫,手腕上还戴着一块半旧的横琴表。
“老陈忙着呢。”方黎明敲了敲敞开的门,男人立刻抬起头,脸上堆起热情笑容,站起身迎过来。
“方老师,你怎么亲自过来了?有事叫我过去就行。”他声音洪亮,笑容可掬,眼睛眯成一条缝,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给你带了个得力干将。”方黎明侧身介绍。
“林听淮同志,这是第一组的组长,陈继平,陈研究员,主要负责国际引进材料的初步筛选和重点性状鉴定。老陈经验丰富,做事严谨,你在他的组里也能学到更多。”
“陈组长好。”林听淮礼貌地问好。
陈继平笑容满面地伸出手:“欢迎林听淮同志,久仰大名。方老师在我这儿可没少夸你,在桥梁材料上的思路让人耳目一新,我们组就缺你这样有创新思维的年轻人。”
他握手有力,语气热情,每句话都表达出欢迎和赞赏。但…林听淮注意到,他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又清醒,与表面的热情形成了微妙的反差。
寒暄完,方黎明又带着林听淮来到第二个办公室,门关着,方黎明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了一个年轻的女声。
“请进。”
推门进去,办公室布置明显比陈研究员办公室更讲究,窗台上摆放几盆名贵兰花,墙上挂着装饰画,书桌崭新,上面摆着一台罕见的英文打字机。
一个不到三十岁,烫着时髦卷发,穿着年轻的女同志正对着小镜子整理头发。
“小孙,这位是林听淮同志,新来的。”
“这是第二组组长孙丽华同志,主要负责国内特殊生态区材料的整理和初步鉴定。”
孙丽华放下镜子,懒洋洋地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几眼林听淮,淡淡地说:
“哦,欢迎,坐吧,随便坐。”
还没等别人回应,她就先率先坐下,没有起身握手的意思。
方黎明似乎习以为常,继续介绍着:“小孙这主要负责山地和部分高原收集的材料,这些材料适应特殊环境,可能有独特的抗逆性。”
“嗯,知道了。”孙丽华拿着桌上的一份文件随意翻着,林听淮在一旁默默观察。
看样子,孙老师的背景好像不简单啊…
从第二个办公室离开后,他们走向了走廊最里面的办公室,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了激烈争论声。
“这种野路子出来能有什么系统性?不过是碰巧有些想法,搞科研还是要扎扎实实地。”
“张组长,方老师说,她在实际育种中确实做出了成绩。”
“在省里做出成绩算什么?放到国家层面,标准不一样,我们这是严谨的科学研究,不是田间地头的经验总结。”
方黎明皱了皱眉,敲了敲门,门内的争论声戛然而止。
开门的是一个四十岁左右,面容严肃的男人,戴着厚厚的眼镜,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袖口沾着墨水渍。
他看到方黎明,愣了一下:“方老师,你怎么来了?”
“老张,又在教育年轻人呢。”方黎明半开玩笑地说。
办公室里还有一位年轻的男研究员站在一旁,脸色尴尬,见到方黎明进来,立马如蒙大赦地退到了一边。
“来介绍一下,这是第三小组的组长张广林研究员,是我们所的资深专家,科班出身,理论基础非常扎实。”
“老张,这是林听淮同志,从双省农研院调来参加项目的。”
张广林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林听淮身上,毫不掩饰自己的审视和评估。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上下打量了她好几秒后,才缓缓开口:
“林听淮同志?听说你是知青出身,靠自学进的农研院?”语气里充满的质疑和优越感,让空气瞬间僵硬起来。
林听淮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张组长,我在下乡期间自学了农学知识,通过了省农研院的统一招考。”
“自学?”张广林重复了一遍,嘴角扯出一个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表情。
“勇气可嘉。不过…国家级科研工作和省里的要求又不一样,理论基础、实验规范、数据分析都需要严格的科班训练,又一个野路子呦。”
他就差指着林听淮鼻子说“你不专业”了。旁边的年轻研究员都不禁替林听淮感到尴尬。
方黎明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语气依旧平稳:
“老张,小林同志在抗病育种上的思路和实践是经过验证的,这次让她来,是希望不同背景的思维能碰撞出新火花来,你们组负责抗旱耐盐材料的鉴定,正好可以多交流。”
张广林不可置否地应了一声,转身坐回座位,拿起了一份材料看了起来,摆明了送客的态度。
从第三个办公室出来,方黎明轻轻地叹了口气,在走廊上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林听淮:
“小林啊,情况你也看到了,三位组长…情况各不相同,但能力方面都没话说。
我把你安排在老陈那一组,一方面,国际引进的新材料是你最可能接触到前沿基因的方向,另一方面,老陈虽然要求高,但只要你展现出真本事,他就能给你最大的支持空间。
至于老张那边,你别往心里去,做好自己的工作,用事实说话。”
“我明白,方老师。”林听淮点了点头。
她早有心理准备,国家级平台,人际关系和学术派系必然更加复杂。
“那我就把你交给老陈了。”方黎明拍了拍她的肩膀,目光里满是信任和鼓励。
“放开手脚干,有困难随时来找我。”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步履匆匆,显然还有一堆事务要处理。
林听淮站在走廊上深吸了一口气。
“唉,看来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第42章
林听淮从走廊回到开放办公区, 还没完全走近,就听到实验室里传来刻意压低却依然清晰可辨的议论声。
她脚步微顿,站在走廊转角处, 没有立刻走过去。
“…喂,晓梦, 你知道新来的是什么来头吗?方老师亲自带着来参观介绍, 这待遇可不一般啊!”一个略显尖细的女声在实验室响起。
“不知道啊, 看着挺年轻的,不会是方老师家的什么亲戚吧?”被叫做晓梦的女声回应着。
“你是说…关系户?如果真是关系户,那应该会被安排到第二组,孙组长手里吧?毕竟孙组长那组条件最宽松,资源又多…”一个男声插嘴。
“啊?孙组长那组已经是最不缺科研经费的了,这要再加一个关系户,让我们其他组的可怎么活啊?”
“呦,说啥呢,羡慕了?”一个带着毫不掩饰优越感的声音响起。
“是不是因为你们组上次申请的那台国产培养箱没批下来才这么嫉妒我们啊?”
“你…”先前抱怨的人被噎住。
“你什么你,好像我们组没出成绩一样, 天天就盯着我们科研经费说,要我说啊, 这就是嫉妒。”
“哎哟, 别吵了,天天吵天天吵。”另一个声音赶紧出来打了圆场。
“我听我叔叔朋友的侄子说,这个新来的好像原来是…知青,然后自学考上了省农研院?”
“什么?知青?自学?”
“这几个字每个字我都能听懂, 怎么连成一句话我就…”
“自学,开什么玩笑?这也太儿戏了吧!”
“那我们寒窗苦读这么多年,正经科班出身, 进所里还要经过层层考核,又算什么?”
“太荒唐了!”一个带着明显不满的声音响起。
“要我说就直接把她分到张组长那里,让她瞧瞧我们国家农研院也不是吃干饭的!搞科研靠的是扎实的理论基础和系统的专业训练,不是什么乡下土办法、野路子就能上的来的!”
“好了好了,别私下讨论了。我看啊,方老师这么重视她,肯定不会乱分的。说不定人家真有什么过人之处。”
“方老师还是太善良了…”有人低声嘟囔,“容易被一些表面机灵的人蒙蔽。”
林听淮站在走廊转角,将这些议论尽收耳中。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抿了抿唇。
意料之中的反应。她这样的背景确实扎眼。
她没有选择立刻走进去打断他们,而是等了约莫半分钟,估摸着里面的人情绪稍微平复些后,她才整理了一下衣襟,神色如常地走了过去。
林听淮走过去的瞬间,办公区里的议论声戛然而止,如同被浇了一瓢冷水的沸水一般。
所有人都迅速低下头,或假装专注地看着桌上的资料,或摆弄着手中的仪器,眼神却忍不住偷偷瞥向她。
林听淮仿佛没察觉到刚才的一切,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放下刚才方老师给的一些基础资料。
放下材料后,她便没有再停留,而是转身朝着第一小组组长陈继平的办公室走去。
身后,她能感觉到那些人的目光,如芒在背。
咚-咚-
她轻轻敲响了陈组长办公室敞开的门。
“请进。”里面传来陈继平温和的声音。
林听淮推门进去,陈继平正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在看,见她进来,立刻放下文件,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甚至站起身以示欢迎:
“哦,小林啊!欢迎欢迎!怎么样,办公室都看过了吗?还缺什么尽管说。”他语气亲切,像个关心后辈的长者。
“谢谢陈组长,都安排好了。就是…陈组长,我想问一下,关于我的具体工作分配方面…”林听淮站在办公桌前,语气恭敬。
“工作分配啊?”陈继平扶了扶眼镜,笑容不变,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做思考状。
“嗯…让我想想。你是方老师特别推荐来的,能力肯定不一般。我们组现在任务重,尤其是国际引进材料这部分,很多材料性状复杂,背景不清,评估起来很费脑筋…”
他顿了顿,目光在林听淮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观察她的反应,然后才笑眯眯地继续说:
“这样吧,你先跟着孟祥瑞,孟师兄,他是我手下的得力干将,现在正负责一批比较棘手材料的苗期抗病性同步鉴定工作。这个环节很关键,数据要求高,操作也精细。你先跟着他学习学习,熟悉熟悉流程和标准。”
他说话的语气始终温和带笑,仿佛在安排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入门工作。但林听淮心里却是一凛。
苗期抗病性同步鉴定,这听起来就像是把一个新兵直接扔到了前线最激烈的战场上。
这个工作不仅需要极其严谨细致的实验操作,对病原菌培养、接种技术、病情分级标准都有苛刻要求,更需要对大量数据进行分析和初步判断,容错率极低。
通常,新人都要从辅助性工作做起,慢慢接触核心环节才是…
陈组长这看似和气的安排,实则可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下马威,也是一场赤裸裸的实力检验。
林听淮瞬间明白了陈继平“笑面虎”绰号的由来。
表面春风化雨,实则绵里藏针。
但她脸上没有露出丝毫怯意或不满,依旧平静,甚至微微颔首:
“好的,陈组长。我明白了。孟师兄现在在实验室吗?我什么时候可以开始?”
陈继平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似乎没想到她会如此平静地接受。他笑容更深了些:
“小孟应该在二楼的抗病鉴定实验室。今天时间也不早了,你刚来,先安顿一下吧,明天上午八点,直接去实验室找他报到就行。我会跟他打好招呼。”
“谢谢陈组长。那我先回去整理一下,明天准时报到。”林听淮礼貌地道谢,然后告辞。
“好,好,去吧。别有压力,年轻人多学习是好事。”陈继平笑着将她送到门口。
走出陈组长的办公室,林听淮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接近下班时间。
她便没有再回开放办公区,而是直接下了楼,准备先回宿舍。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后不久,关于她被分配到“孟师兄”手下的消息,就像一阵风,迅速刮遍了整个楼层的实验室和办公室。
“听说了吗?那个新来的林听淮,被分到陈组长那儿了!”
“我的天,真被分到陈老虎手里了?看来不是关系户啊!陈组长可是所里有名的笑面虎,在他组里,关系不好使,实力才是硬通货!”
“何止是分到陈组长那儿,听说直接交给孟师兄带了!”
“孟师兄?!孟祥瑞师兄?”正在配培养基的一个女研究员手一抖,差点打翻瓶子。
“孟师兄现在不是正头疼国际引进的那批硬骨头吗?抗病性鉴定都做了三遍了,数据都不稳定,正上火呢!”
“是啊是啊,孟师兄要求出了名的高,眼里揉不得沙子,最近又为那批材料焦头烂额…这时候塞个新人过去,还是自学成才的那种…”另一个人摇头,语气里充满了同情和看好戏的意味。
“这新人要是拿不出点真本事,不出三天,估计就得被孟师兄的冷脸和刁钻问题给逼哭,然后自己申请调组或者干脆回省里了。”
“我都有点心疼她了…”
“不能吧?方老师那么重视她…”有人迟疑。
“方老师重视是一回事,能不能在陈组长和孟师兄手下活下去是另一回事。”一个资深的研究员一边记录数据一边头也不抬地说。
“陈组长这招高明啊,既给了方老师面子,安排了人,又用最合适的方式进行试炼。
过不了关,也怪不到他头上,只能说是新人能力不足,适应不了国家级的科研节奏。”
“啧啧,明天可有好戏看了…”
“都少说两句,赶紧把手头的活儿干完下班!”实验室负责人出声制止,但显然,大家的兴趣已经被彻底吊起来了。
这个夜晚,种质所里关于“知青自学成才空降兵”和“笑面虎下马威”的议论,在食堂、宿舍楼道的每一个角落悄悄蔓延。
所有人都等着看,明天那个叫林听淮的年轻女同志,将如何面对她的第一道,也是无比严峻的考验。
而此刻,回到宿舍的林听淮,正就着昏黄的台灯,仔细翻阅着方黎明给她的项目背景资料。
配合着她凭记忆记录的、关于苗期抗病鉴定的技术要点正心无旁骛,眼神专注的记录着。
……
第二天清晨七点四十五分,林听淮准时出现在种质所主楼前。
她换上了那件昨天刚领的全新的白大褂,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手里拿着新领的工作证和实验记录本。
晨光落下,秋日的寒意让她呼出的气息凝成淡淡的白雾。
上到二楼,抗病鉴定实验室的门虚掩着。她轻轻敲了敲,里面传来一个略显沙哑的男声:
“进。”
推门进去,实验室比想象中更大,靠墙是一排排恒温培养箱和光照培养架,发出低沉的嗡鸣。
中央是几张宽大的实验台,上面摆满了显微镜、接种工具、各种规格的培养皿和试剂瓶。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培养基和消毒水的气味。
一个约莫三十出头、身材瘦高、穿着皱巴巴白大褂的男人正背对着门口,弯腰观察着培养架上一排排的幼苗。
他头发有些凌乱,眼镜滑到鼻尖,眉头紧锁,手里拿着记录本,嘴里念念有词。
“孟师兄您好,我是林听淮,陈组长让我今天来找您报到。”林听淮声音清晰。
男人…也就是孟祥瑞,闻声直起身,转过头。他有着一张线条分明的脸,眼窝深陷,带着明显的疲惫,眼镜后的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
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上下打量了林听淮足足十秒钟,目光在她脸上、手上、甚至鞋子上都扫了一遍。
“林听淮?”他开口,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知青出身,自学进的省农研院?”
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是的,孟师兄。”林听淮坦然承认。
孟祥瑞又看了她两眼,这才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转身指向实验台一侧:
“你的位置在那儿。先去换鞋,实验室规矩,白大褂不准出这个门,进出要踩消毒垫。”
他的语速很快,指令清晰,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
林听淮依言照做,她的位置在实验室角落,一张不大的实验台,上面已经放了一些基本的工具:
两把镊子、一个接种环、一叠标签纸、一支记号笔。旁边还有一个上了锁的抽屉。
“钥匙。”孟祥瑞走过来,递给她一把小钥匙。
“里面是你的实验记录本、数据表和一部分原始资料。未经允许,不准带出实验室,不准复印,不准给无关人员看。明白?”
“明白。”林听淮接过钥匙,打开抽屉。里面东西不多,但摆放得一丝不苟。
“今天你的任务,就是熟悉这批材料国际引进的编号085到120,一共36份。
每一份都有背景资料在抽屉里。你需要做的是,核对每份材料的标签和编号,确保无误;
观察记录每份材料现有幼苗的生长状况,包括株高、叶片数、是否有异常,理解这批材料之前的初步抗病性筛查数据。”孟祥瑞走到主实验台前,指着一排培养皿顺道。
他顿了顿,看向林听淮:“听起来很简单,对吧?”
林听淮没有点头,她知道事情…肯定没那么简单。
果然,孟祥瑞接着说:“但是,这批材料有个问题。我们进行了三轮苗期抗病接种鉴定,数据波动很大,重复性差。
有时候同一份材料,这批苗表现高抗,下一批就变成中感。问题可能出在材料本身的不稳定性,也可能出在我们的鉴定体系。
病原菌的致病力、接种浓度、环境控制,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会导致结果失真。”
他走到一个恒温培养箱前,打开门,里面是几十个已经接种了病菌的培养皿,有些幼苗上已经展现出了病菌的性状。
“这是第四批。昨天刚接种完。你的第四个任务”他盯着林听淮。
“在我进行病情调查和数据记录时,作为助手,同时独立观察并记录你自己的评估结果。最后,我们要对比两份记录的差异。”
这才是真正的考验。
不仅需要研究员具有极强的观察力和判断力,更是在直接检验研究员的专业水平是否足够。
如果接不住,那…就只能做一个打杂的新人,对不起方老师的那份信任。
“我给你一上午时间去完成前三项任务。下午两点,开始病情调查。”
孟祥瑞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现在七点五十,开始吧。有问题可以问,但我不喜欢重复回答问题。实验室操作规范手册在那边书架第三层,自己看。”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林听淮,转身回到自己的实验台前,继续之前的工作,眉头依旧紧锁。
实验室里只剩下仪器运行的声音和孟祥瑞偶尔翻动纸张、记录数据的窸窣声。
气氛凝重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第43章
林听淮深吸了一口气, 走到实验台前,她并没有急于开始,而是先花了几分钟将台面上的工具重新整理了一遍, 按照自己的使用习惯摆放。
然后她仔细地用酒精棉擦拭了镊子和接种环,尽管它们表面看起来非常干净。
做完这些, 她才从抽屉里取出那叠背景材料, 开始任务的第一项, 核对材料。
这项工作枯燥乏味,需要将培养架上的每一盆幼苗标签与资料上的编号名称逐一核对,不能有任何差错。
林听淮做得很慢但非常仔细,每核对完一份,就在资料上打上小勾,并在实验记录本上记上核对的时间和结果。
中途,孟祥瑞师兄抬头看了她两次,第一次看到她慢条斯理地整理工具时,眉头狠狠地皱了一下,第二次看到她仔细核对的样子, 眼神略微缓和,但也什么都没说。
上午十点左右, 林听淮才完成了她的第一项核对工作, 三十六份材料全部核对无误。
她开始了第二项任务,观察记录幼苗的生长情况,这项工作比起第一项需要更多的专业判断。
她小心地取出每一盆幼苗,用游标卡尺测量株高, 仔细数清叶片数,观察叶片颜色、形态以及是否有一些斑点、畸形或黄化等异常,每一份材料她都至少记录了三次重复的数据。
观察到97号材料时她停了下来。这份材料…明显比其他材料更瘦弱, 叶片颜色偏黄,株高偏低。
她翻开背景资料,发现标注“可能携带某种矮杆基因,但伴随生长势弱。”
她在记录本上详细描述了这一现象,并标注建议后续重点关注抗逆性与生长式权衡。
不知不觉间,上午的时间悄然过去。林听淮也完成了孟师兄交代的前三项任务,记录本上满满当当地记录着数据和观察记录。
她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和脖子,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十一点四十分
快吃午饭了…
孟祥瑞师兄还在实验台前忙碌,面前摊着好几本记录册和一堆数据纸,时不时用计算尺划拉着什么,表情却越来越凝重。
林听淮没有打扰他,而是走到书架前,找到那本厚厚的《植物病理学实验操作规范手册》开始翻阅,关于苗期接种、病情鉴定和分级的标准。
她看得极快但很专注,时不时在本子上记录一些内容,虽然她对这些已经非常熟悉,但在国家农研院,标准可能更加严格,或者在某些细节上有不同要求,她必须完全理解并符合这里的规范。
十二点的下班铃声响起时,孟祥瑞还沉浸在实验中埋头苦算。
林听淮犹豫了一下,轻声开口:“孟师兄下班了,您不去吃饭吗?”
“你先去,我算完再去。”孟祥瑞师兄头也不抬。
林听淮没动:“是数据有问题吗?我看您算了好久。”
孟祥瑞这时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
“第三批接种的数据有几份材料的病情指数波动太大,不符合常理,我在找原因。”他揉了太阳穴,显得有些烦躁。
“可能是接种不均匀,也可能是病原菌批次问题,这批材料可太烦人了!”他把记录本推给林听淮。
“你看这107号材料,第一批鉴定时中抗病情指数28,第二批突然变成了高亢指数65,第三批又回到中抗水平32,这种波动已经完全超出了正常实验误差范围。”
林听淮接过记录本仔细查看着。
确实。
不止107号,还有好几份材料都出现了类似的异常波动。
“按理来说,同一个基因型在相同条件下抗病性应该是相对稳定的,这种跳跃式变化确实很诡异,会不会是材料本身有问题,混杂了?”林听淮提出疑问。
“我也想过,但每一份材料都是从原始种子重新播种的,而且我们对每粒种子都做了严格筛选,混杂的可能性非常小。再说,如果是混杂,为什么不同批次的混杂比例会变化?”孟师兄摇了摇头。
“逻辑上说不通。”
“孟师兄,能让我看看数据吗?”
孟祥瑞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看吧,都在那边桌子上。不过我要提醒你,这些数据我已经反复核对了无数遍,都找不到任何错误。”
林听淮拿起那叠厚厚的记录纸,正如孟祥瑞所说,第三批实验中,编号92号、107号、115号等几份关键材料的病情指数,在不同重复间出现了惊人的差异。
以107号为例,三个重复的病情指数分别是12、35、48,这…完全超出正常实验误差范围。
她仔细查看每一份记录的细节,包括接种日期、菌种批次、接种浓度、培养条件等等,所有明面上能检查的参数都符合标准操作程序。
“奇怪!如果是接种技术或菌种有问题,那么应该所有材料都受到影响啊。为什么只有部分材料出现这么大的波动呢?”林听淮喃喃道。
孟祥瑞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计算尺,疲惫地靠向椅背:“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更诡异的是,出现波动的这几份材料在前两批实验中表现相对稳定。”
两人相继陷入了沉思,实验室里只有恒温培养箱低沉的嗡鸣声。
“你说会不会,问题出在材料本身?国际引进的材料遗传背景复杂,可能存在我们不了解的基因互作…”
这时,实验室的门被敲响,陈继平组长笑眯眯地站在门口:“小孟、小林还没去吃饭呢,工作要抓紧,身体也要多多注意啊。”
“陈组长。”两人连忙起身。
陈继平走了过来,目光扫过摊满桌子的数据纸:“那几份材料的复验有进展吗?”
孟祥瑞如实汇报了情况,陈继平听后笑容淡了些,但语气依旧温和。
“不要着急,科研工作就是这样,遇到问题然后去解决问题。
既然第三批数据有问题,那就做第四批,这批你们实验的时候更细致些,每个环节都要经过双人核对。”
他又转头看向林听淮:“小林同志,你跟着小孟好好学,这批材料很重要,以后国际交流会会议上可能会用到这份评估报告。”
“是,陈组长。”林听淮点了点头。
陈继平组长又交代了几句后便转身离开。
他一走,孟祥瑞的表情又凝重起来:“第四批…如果还是这样,我们该怎么交差?”
林听淮看着手中的数据,突然问道:“孟师兄,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不是材料本身的问题,也不是操作的问题,而是我们鉴定的体系本身有盲点。”
“什么意思?”
“也许我们一直默认的标准条件并不适用于所有材料,有些材料的抗病性表达可能需要特定的环境去触发,对环境变化也特别敏感…”
“你这想法也太激进了。如果标准条件都不标准,那我们几十年建立的鉴定体系岂不是要全部推翻?”孟祥瑞摇了摇头。
“不是要推翻,而是可能需要补充。就像病人看病,以前确定病情只需要望闻听切,到现在确定病情需要量体温,问病史,查体征等等,我们开始做了更多的检查。或许…植物也是这样?或许它的抗病性体征就包括它对环境变化的反应模式…”
孟祥瑞沉默了,这番话虽然听起来离经叛道,但逻辑上却并非无理,更重要的是,他们的常规思路已经走进了死胡同,也许是时候换个角度重新思考了。
“先吃饭吧,下午再继续分析。第四批接种,就按陈组长说的办吧,做得更细致些。”
三天后,第四批实验在抗病鉴定实验室开始启动。
孟祥瑞和林听淮为了此次实验,特意制定了严格的操作规程,接种操作由两人同时进行,互相监督。
如此严格的操作在种质所都极为罕见。
消息传开后,也引来了不少议论。
“听说了吗?一组孟师兄为了那批材料,现在搞起了双人复核。”
“看来他真走投无路了,只能靠加大工作量来维持。”
“可能就是这批材料本身有问题吧,国际交换来的东西,谁知道背景干不干净?”
“新来的研究员也跟着折腾呢,一个自学出身的,能看出什么门道?”
这些议论偶尔也会飘进林听淮的耳朵里,但她选择性地忽略掉了。
毕竟在科研界,只有把实验做好,用数据说话才能获得其他人尊重,没有成果,你把嘴皮子说烂了也没用。
接种后的第七天,最重要的病情调查环节正式开始。
孟祥瑞和林听淮各持一份记录表,同时调查同一份材料,比对结果,前几份材料的数据基本一致,两人稍稍松了口气。
但当他们调查到107号材料时,问题再次出现。
孟祥瑞记录的第一个重复病情指数为18,而林听淮记录的同一株病情指数为25。
两人对视一眼,又重新仔细观察了起来。
“这株幼苗左数第三片叶子上,病情严重,或许已经达到了二级病情。”孟祥瑞说。
“我的这株…你看这片叶子的背面病情才刚刚萌发啊,远远达不到二级病情。”
孟祥瑞仔细观察,确实如林听淮所说,叶片背面有两个微小的黄色斑点,还是在发育初期呢。
他点了点头,记录了两株幼苗的差异。
然而更大的问题还在后面。
当他们完成了全部三十六份材料的调查后,将数据与前三批进行比对时发现…,第四批的结果与前几批又出现了系统性的差异。
那些之前波动较大的材料,这次整体表现稳定,之前稳定的材料却出现了极大的波动。
“这完全说不通啊!”孟祥瑞有些失控地将记录本摔在桌上。
“同样的操作,同样的条件,为什么每次结果都不一样?”
林听淮一时间也没有任何头绪,她默默地整理着数据,脑中飞速思考。
她在一张白纸上画出了简单的折线图。
092号材料:第一批(高抗)→第二批(中抗)→第三批(波动)→第四批(高抗)
107号材料:第一批(中感)→第二批(波动)→第三批(高抗)→第四批(中抗)
“没有规律。”孟祥瑞看了一眼直接说道。
“或许存在着一些我们不知道的规律,你看,它的变化起伏,不像是简单的混乱折线,更像是…对某种变化的响应。”
“响应什么?”
林听淮一时也答不上来,但这个念头却像种子一样在她的心里扎了根。
第四批数据的混乱让两人都陷入了低气压中,陈继平组长虽然没有直接批评,但连续两天没露笑容说明了一切。
更糟糕的是,其他组的人已经开始了公开议论。
这天中午,林听淮在食堂打饭时,听到隔壁桌传来毫不掩饰的议论声。
“要我说,这次一组是真要栽了,国际材料哪是那么好搞的,那个新来的林听淮,听说还是方老师特招过来的,我看啊,方老师这次可真是看走眼了。”
“孟师兄带着个新人瞎折腾啥呢,还不如早点承认材料有问题,申请重新引进算了。”
“自学成才终究靠运气,真到了国家级平台,缺点就暴露出来了。”
林听淮端着餐盘的手微微收紧,但脸上依然平静。
她找了个角落坐下,默默吃饭,刚吃两口,一个餐盘就放在了对面。
是孟祥瑞。
“听到了吧?”他语气平淡。
林听淮点了点头。
“你也别往心里去,科研工作者最终还是要靠数据说话,我们现在没数据,就得忍着。”孟祥瑞埋头扒了口饭。
“我知道,孟师兄。我是在想,也许该换个思路了。”林听淮说。
“什么思路?”
“不如…第五轮实验,我们分两组去进行?”林听淮放下筷子。
“你负责一组,我负责一组,同样的材料,同样的操作规范,但完全独立操作。如果结果不一致,就证明问题不在操作上。如果结果一致,就说明我们需要统一操作细节。”
孟祥瑞思考片刻:“这个主意不错,能排除操作者个人因素的影响。不过,你一个人带一组能能行吗?”
“可以的,我在省农研院独立负责过抗病鉴定,操作没问题,如果您不放心,也可以派个人来协助我。”林听淮平静地回答。
“不用,那就下一轮,我们俩一人一组,这样最干净。我立马去和陈组长申请。”孟祥瑞立即作出决定。
不出意外的,陈继平很快批准了这个方案,还特意调配了额外的培养箱和实验空间。
消息传开,又引来了一阵阵争议,但好在…孟祥瑞和林听淮两人,如今已经能做到两耳不闻窗外事,专心准备第五批实验了。
第44章
因为前四批的轮番失败, 第五批实验准备的格外严谨。
为确保来源一致,孟祥瑞甚至亲自去了种子库,重新领取了原始种子, 两人共同配置了培养基,分装时精确测量, 确保每一个培养基的基质完全一致。
孟祥瑞师兄和林听淮各自在独立的实验室区域工作, 使用同一批种子、同一批病菌、同样的培养基配方、操作规范都写在白板上, 两人每天开工前都要默读一遍。
到了播种那天,实验室里静得只能听到镊子夹取种子的轻微声响。
林听淮负责奇数编号材料,孟祥瑞负责偶数编号。每一粒种子都被小心放置在培养基中央相同位置,盖上盖子后,贴上详细标签。
“接下来七天,我们每天同一时间记录发芽情况和幼苗生长情况。接种那天,我们也利用同一批菌种悬浮液,同一时间接种。”孟祥瑞说道。
林听淮点了点头,但内心里却隐隐不安,这种不安并非来自对实验设计的不信任, 而是来自一种直觉…
似乎有什么因素被他们忽略了。
时间在等待中过得很快,一周后, 幼苗长到了适合接种的叶龄。
从上午九点准时开始, 两人使用同一个锥形瓶里的病原菌悬浮液,用同样的喷雾器,在同样的通风柜里进行操作。整个过程如同军事行动般精确。
接种后的管理也严格执行统一标准,同样的培养箱, 同样的光照条件,同样温湿度设置,按理来说, 这样条件下两组实验的结果应该高度一致。
但…
第五批的病情调查调查从孟祥瑞组开始,他一丝不苟地报告着每一份材料的病情指数,并在旁记录材料的各项数据。
此次的数据与之前批次相比相差不大,孟祥瑞悄悄松了口气。
直到听到林听淮开始报出她的第一份材料数据时,孟祥瑞狠狠地皱紧了眉头。
“等等,85号你记录的病情指数是15,我这边是28。”
林听淮重新检查了一遍植株病情状况后,平静地重复:“病情指数15,需要复核吗?”
陈继平闻言走了过来,亲自查看了那株幼苗,看了看两人的记录表,脸色凝重。
随着调查的进行,差异也越来越大,到107号时,孟祥瑞组的数据是42,林听淮组的数据是18,几乎差了一个抗性等级。
“不可能!这不可能!同样的材料,同样的条件,怎么可能会差这么多?”孟祥瑞的声音有些发颤。
在旁观看的张广林组长发出轻微嗤笑,虽然没说话,但是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看吧,这就是请不专业人员的后果。
林听淮坚持自己的记录没有问题,看着林听淮坚定的目光,陈继平让人去取样本,亲自在显微镜上仔细观察。
确实,林听淮组的病情更弱,表现发育程度更低,环境条件平稳…
“你们的环境条件完全按照标准?”
“完全按照标准。”两人异口同声道。
“温湿度记录呢?”
孟祥瑞和林听淮都各自拿出了记录本,数据显示,两个区域的湿度都在22度左右波动,湿度在70%上下波动不超过2度。
陈继平看着记录本陷入长久沉默。
“唉。”他最终摆了手,“数据都整理好,写一份分析报告,这件事…我需要再想想。”
陈继平组长和张广林组长相继离开后,实验室里只剩下孟祥瑞和林听淮,以及…那份令人绝望的数据。
“为什么会这样?我做了十年抗病鉴定工作了,从未遇到这种情况,是不是真的因为这批种子有问题?”孟祥瑞开始怀疑自己。
而当发病高峰期真正到来时,令人膛目结舌的情况更加严重。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这怎么可能呢!”孟祥瑞站在两排培养架前,声音里充满难以置信。
林听淮负责的107号材料,三个重复的病情指数分别是24,26,25,表现出稳定的中抗水平,而孟祥瑞负责的同一份材料,三个重复的指数是42,15,58,波动巨大,整体抗性偏低。
而这还不止一例。
在36份材料中,有超一半的材料在两组间表现出显著差异。有些材料在林听淮组表现高抗,在孟祥瑞组却表示中抗,有些则相反。
“我们用的是同样的种子,同样的操作…,除非…我们之间有系统性的差异,但我们明明每一步都尽量统一了啊?”孟祥瑞喃喃道。
“孟师兄,你上午一般几点来记录环境条件?”
“早上8点一次,下午5点一次,按标准程序。”
“会不会是…我们记录的记录时间刚好错过某些波动呢?”林听淮说。
这个想法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激起了涟漪。
但孟祥瑞摇了摇头:“实验室的环境控制非常稳定,温湿度波动在允许范围内。记录显示,过去两周的温度始终在22度左右,误差不超过1度,湿度在70度左右,前后误差不超过3度。”
理论上确实如此,但林听淮心中的疑虑却并未消除。
她想起在省农研院时观察过的现象,同样的材料在春秋两季病害压力下,表现不同。
她当时将这种差异归因于季节性病原菌群体的变化,但现在想来,会不会与环境条件有关?
只是她的想法还太过模糊,缺乏证据,因此她并没说出来。
“听说了吗?新来的跟孟师兄分两组做实验,结果完全对不上。”说话的是三组的年轻研究员,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桌人听见。
“我就说嘛,自学成才终究靠不住,现在连基础实验都做不明白。”接话的是个女生,林听淮听出来是第一天在开放办公区议论她的人。
“也不能全怪她吧,毕竟孟师兄都没搞定…”
“哼,要是真有本事,这时候也该显现出能耐来了吧?可你看,这不是越搞越乱。我听说陈组长都有些后悔了,当初就不该接这个烫手山芋!”
这些议论或多或少地传到了林听淮的耳中,有几次她走在走廊上,都能明显地感觉到背后的指指点点,以及去资料室借书时,管理员带着怜悯的目光。
“那个林听淮,我看撑不了几天了。陈组长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表面笑呵呵,其实最看重结果。现在实验做成这样…”
“可惜了,听说方老师对她寄予厚望呢。”
“期望越大,失望越大!国家级的科研单位,还是得科班出身才靠得住啊。”林听淮站在厕所隔间里静静地听着两个女研究员的对话。
她没有立刻出去,而是等外面的人离开后,才慢慢走了出来。
她站在洗手台前默默地看着镜中的自己,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但眼神依旧清澈坚定。
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她的头脑更加清醒。
不能被打倒,绝对不能!
当天晚上,林听淮独自留在了实验室里,看着第五批失败的样本。
窗外秋雨淅沥沥,寒意透过玻璃渗进来,她裹紧了白大褂,还是觉得很冷。
突然她打了个寒颤,但这次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闪而过的念头。
“如果植物对环境的记忆不是持续存在的,而是在特定发育阶段特别敏感呢?’
她冲到资料柜前,翻出所有关于植物环境响应的文献,但大部分研究…都在关注持续的环境压迫,比如干旱、盐碱、持续高温等。短期阶段性环境变化对后续抗病性影响的研究少之又少。
但经过她不懈地翻找,还真找到了一篇二十年前的俄文文献摘要。
文献中提到,某些品种在分离期经历温度波动后,抽穗期的抗病性会发生变化。虽然只是初步观察,并没有进行深度研究,但也足以证明她的猜想并非天方夜谭。
更关键的是,文献中提到这这种“环境记忆”效应大小与变化的幅度、持续时间、以及发生时的发育阶段密切相关。
林听淮的心脏狂跳了起来。
她回到实验台前,在记录本上快速写下相关假设:
某些材料在种子萌发和幼苗早期对环境湿度变化特别敏感,这种敏感期可能只有几天甚至几十个小时,在此期间的环境经历会被记忆影响,后续抗病性表达。
验证方案:设计一个实验,在幼苗不同发育阶段施加不同的温湿度处理,统一接种,观察抗病性差异。
但问题又回到了原点:如何精确控制环境呢?
林听淮的目光又落在了那几个老旧的培养箱上,突然!她有了主意。
如果无法精确控制整个环境,那就控制微环境。
她找来一个大约鞋盒大小的箱子,箱子内可放置十株幼苗,箱盖上打孔连接导管,通过调节经过的流动水水温来控制箱内温度,湿度通过放置不同浓度的盐水培养基来调节。
这是个土办法,但原理上是可行的,更重要的是…可以轻易地制作几十个小箱子,同时进行多组处理。
说干就干!
林听淮开始动手切割有机玻璃板,用硅胶密封接缝、打孔、连接导管,这些手工活在前世时她经常干,所以现在做起来,也算是得心应手。
凌晨两点,孟祥瑞因忘记东西回到了实验室,看到林听淮在昏暗的灯光下忙碌着,周围堆满了各种材料和工具。
他震惊道:“听淮,你这是…”。
“孟师兄,我想到了一个验证方法,虽然简陋,但能看出趋势!”林听淮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她简要地解释了自己的设计和假设。
孟祥瑞越听越惊讶,这个想法不仅大胆,实验设计巧妙,还能用最简单的设备去解决最复杂问题!
“需要我帮忙吗?”
“先不用师兄,你已经连续熬了好几天了,先回去休息吧。我先做一批试试,如果可行,明天咱们再一起完善。”林听淮回道。
孟祥瑞最近几天,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灵确实已经是疲惫不堪了,他点了点头:
“你也别熬太晚了,注意身体。”
他离开后,林听淮继续埋头工作。
凌晨四点,二十个小人工气候箱制作完成,她挑选了107号、92号这两份问题最突出的材料,每种材料设置5种处理,每个处理3次重复,每个重复十株幼苗,播种标记安置到不同气候箱中,调节温湿度。
当最后一粒种子播下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林听淮瘫坐在椅子上,感觉全身骨头都散了架,但她脸上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轻松的笑容。
现在只需要等待七天统一接种,再等七天后,就能得到初步的答案。
她扶着墙,颤颤巍巍地走回了宿舍,倒在床上就睡着了,连外套都忘记了脱。
第二天早上八点,孟祥瑞准时来到实验室,推开门看到实验台上整齐排列的二十个小型人工气候箱时,他整个人愣住了。
二十个箱子上,整齐地贴着详细标签,标明材料编号、处理组别、温湿度设置,箱内刚播下的种子还看不出什么,但整个装置的严谨程度已经令人惊讶。
这…竟然是一个晚上做出来的吗?孟祥瑞难以置信。
他仔细检查了这些简陋但精巧的设备,发现这些设备虽然粗糙,但基本功能却很完善。
温度通过循环水控制,精度大概在1°左右,湿度通过饱和盐溶液调节,虽然不能精确控制,但能形成明显的湿度梯度。
更重要的是,这个实验设计直接就能验证林听淮的假设:不同发育阶段的环境经历是否影响抗病性?
孟祥瑞心情复杂,一方面为林听淮的创造力和行动力感到钦佩,另一方面又担心这是一次徒劳的尝试。
毕竟用如此简陋的设备验证如此颠覆性的假设,这听起来就不太可靠。
但他没有打扰正在休息的林听淮,而是开始了自己的工作。
他决定同时进行另一项验证,用所里最好的恒温恒湿箱,严格控制条件,重复第五批实验,看看能否得到稳定的效果。
七天时间里,两人各自忙碌着。
林听淮每天花大量的时间去监控那些小型气候项目,微调条件,记录幼苗生长状况;孟祥瑞则在高级设备上重复实验,每个参数都精准控制。
这期间,所里的议论从未停止,甚至因为林听淮那些古怪的实验装置而愈演愈烈。
“天呐新来的竟然用一堆玻璃盒子做实验,是在过家家吗?也太乱搞了吧。”
“要我说,他们组这次真没办法了,赶紧换材料吧,在这儿磨叽什么?”
这些话飘进孟祥瑞耳朵里时,他第一次为其他人的讨论感到愤怒,但他只能忍住,只是更专注于手中的工作。
终于又熬到了第七天接种日,林听淮将二十个组幼苗转移到标准培养箱,统一接种病原菌,接种后又放回各自的气候箱内,继续环境处理。
直到又过了七日,病情调查日。
林听淮一夜没睡,早早地来到实验室,打开小气候箱看到幼苗上的病斑分布时,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第45章
差异规律太明显了!她快速地记下数据。
107号材料:
第一组:萌发期(高温高湿), 病情指数8~12,高抗;
第二组:萌发期(低温低湿),病情指数45~50, 高感;
第三组:幼苗早期(高温高湿),病情指数22~28, 中抗;
第四组:幼苗早期(低温低湿), 病情指数38~42, 中感;
第五组:标准对照组,病情指数25~30,中抗。
92号也显示出类似的规律,只是敏感阶段和响应方向不同。
林听淮拿着数据的手止不住地颤抖,她反复核对着数据,直到确认没有记录上的错误后,她猛地冲出实验室,直奔孟祥瑞的办公室。
“孟师兄!”她根本顾不上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孟祥瑞正在整理实验数据,看到林听淮满脸通红地跑进来, 气喘吁吁,吓了一跳:
“怎么了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我的实验数据…”林听淮将记录本拍在桌上。
孟祥瑞接过记录本快速浏览着, 他的表情从最初的困惑到震惊, 最后凝固成难以置信。
“差异太显著了!你确定操作没有问题吗?接种均匀吗?菌液浓度一致吗?”他猛地抬起头来。
“每个材料试验,我都做了三次重复,每次结果都一致。”林听淮激动地说。
“孟师兄,真的是温湿度!是特定发育阶段的温湿度经历, 影响了抗病性基因的表达。”
孟祥瑞站起身,在办公室来回踱步:“这结果太震撼了。如果属实,那将颠覆植物抗病性研究的基本认知!”
“走, 去实验室!我要亲自看一看。”
两人迅速回到实验室,孟祥瑞仔细检查了每一株幼苗,亲自评估了病情指数,结果与林听淮的记录基本一致。
“我的天….,原来是这样。原来是我们一直忽略了环境的时间维度…”他喃喃道。
“不只是时间维度,还有发育阶段的特异性!107号材料对萌发期环境特别敏感,而92号材料则是对幼苗早期环境更敏感。
并且材料的敏感方向也不同。高温高湿对107号是正向的,增加了抗性,但对92号却是负向的,降低了抗性。”
孟祥瑞沉默了很长时间,最终缓缓开口:“这个发现太大了,我们不能自已继续,必须马上向陈组长汇报。”
陈组长看完林听淮的实验数据后,也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的手指无意识敲击着桌面,眼镜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连在他脸上常规的笑容也落了下来,这是他在深度思考时的习惯。
“温湿度…特定发育阶段…。”他重复着这些关键词。
“小林同志,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林听淮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这意味着我们几十年来建立的植物抗病性鉴定体系,存在根本性的盲点。我们总认为标准条件下评估的抗性是材料的固有属性。
但如果抗性表达强烈依赖于早期的环境经历,标准条件这个概念本身就成了问题。”陈继平缓缓地说。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实验田:“这意味着,我们评估出来的高抗材料,可能在农民的田地里因为天气变化而变成了低抗,而淘汰的低抗材料,在某种气候条件下反而表现良好。
这意味着我们需要重新思考抗病性鉴定的整个模式。”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
孟祥瑞和林听淮都没有说话,因为陈继平的这番话将他们隐约感受到的震撼明确化了。
“但这个发现太具有颠覆性,我们需要更多的证据,更严谨的实验,更大规模的验证,否则学术界不会接受,同行更不会认可。”陈继平话锋一转。
“我明白,我的实验很简陋,样本量也很小,只能算是初步探索。”林听淮说。
“不,你的实验设计很巧妙,用最简单的设备解决了最复杂的问题,这本身就是科研能力的体现。
但现在我们需要升级,用最精密的设备、最严格的控制以及最大的样本量来验证你的发现。”陈继平难得露出赞赏的笑容。
…验证这个猜想并不容易,首先需要设计严谨的实验控制,从种子吸水到接种后的每个环境参数,需要精密的设备、严格的监控和大量的重复。
更棘手的是,所里的资源已向项目倾斜很多,再申请新设备几乎不可能。用现有设备进行如此精细控制,难度极大。
豁出去了!
陈继平走回办公桌,拿起电话:“设备科吗?我是陈继平,我们需要调用三台高精度人工气候箱,就是刚从德国进口的那批,还需要一批温湿度自动记录仪,精度要最高。”
放下电话,他再次看下两人:“从今天开始这个项目升级为重点验证项目,我亲自负责,你们是具体执行人。
我们需要在3个月内完成至少十种材料,五个发育阶段,三种温湿度变化的系统验证,工作量很大,有问题吗?”
“没有。”两人异口同声道。
陈继平的支持让项目得以全面升级,但在所里也引起更大关注和争议。
高精度人工气候箱是整个所里最先进的设备,通常只用于最重要的国家项目,现在被调用来验证自学成才的新人提出的离经叛道猜想,自然引来了诸多不满。
最先发难的是三组组长张广林。在全所月度汇报会上,他直接质疑道:“老陈,听说你们组在搞什么环境记忆影响抗病性的研究?还要用那几台刚引进的德国气候箱,是不是太浪费资源了?”
陈继平组长早有准备,他平静地回应张组长:“老张,科研探索本身有风险,如果验证成功,将是我国在植物抗病性研究领域的重大突破。即使失败,我们也能排除了这个可能性,为后来者提供经验。”
“探索也要讲基本法吧!一个新人提出异想天开的想法,你们就动用全所最好的设备去验证,这就是哗众取宠!”张广林毫不退让。
会议室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向陈继平,也看向坐在后排的林听淮。
林听淮脸上发烫,但她强迫自己抬起头,迎向那些目光。
陈继平笑了笑,语气温和:“广林,科学史上有很多重大发现,最初都被认为是异想天开,达尔文的进化论、孟德尔的遗传规律、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如果只允许符合常识的探索,那么科学又怎么进步呢?”
“别混淆概念了,那些探索是有扎实理论和实践基础的,怎么能和一个新人的异想天开比?”张广林提高了声音。
“我们现在讨论的是一个连正规农学教育都没接受的人提出的,靠几个玻璃盒子做出来初步证据的…”
“够了!”一个严肃的声音响起,所有人都看向主位。
方黎明研究员不知何时走进了会议室,他平时很少参加这种月度例会,今天显然是特意来的。
“张组长,我理解你的顾虑,但我想提醒在座的各位,科学判断的标准,是证据,不是出身。小林同志在省农研院的工作,是我亲自考察过的。
她的桥梁材料思路解决了我们多年没解决的问题,现在她提出一个新的猜想,并且用有限的资源做出了初步验证。
虽然实验设施简陋,但设计合理,结果也很显著。如果仅仅因为提出者出身不正统,而否认一个可能重要的科学方向,这不是严谨,这就是偏见。”
张广林脸色涨红,但不敢反驳。方黎明研究员在种质所里的威望很高,他的话基本就是定论。
“当然,陈组长的谨慎也是对的,重大发现需要重大证据,我建议成立一个独立的验证小组,由不同组的代表组成,全程监督验证实验。如果结果确凿,那就集体署名发表。如果失败,也让大家心服口服。”方黎明话锋一转。
这个提议得到了广泛赞同,既给了一组验证机会,又保证了公正性。
会后,林听淮走到方黎明面前,深深鞠了一躬:“方老师,谢谢您的支持。”
方黎明拍了拍她的肩膀:“不用谢我小林,记住,在科研道路上,最终能保护你的只有扎实的数据和严谨的逻辑,其他的一切都是过眼云烟。”
验证实验开始了,这是种质所有史以来最严格的一次实验。
独立监督小组由五个不同组的研究员组成,包括张广林亲自指定的一名三组成员,他们有权随时检查实验进度,核对原始数据,甚至重复关键操作。
实验设计经过三次集体讨论才得以确定。
他们选择了10份代表性材料,包括之前波动最大的5份,以及5份一直稳定的对照材料。
材料里不仅包括国际引进的材料,也包括一些国内偏远地区的材料、抗盐碱地的材料。
在发育阶段,他们设置了6个处理时间窗口:种子吸收期、萌发期、子叶期、一叶期、二叶期和三叶期。
在每个时间窗口进行四组环境处理,4种温湿度组合:高温高湿、高温低湿、低温高湿、低温低湿,处理结束后全部转入标准条件。
所有材料在同一时间接种相同批次的病菌,菌液接种浓度经过五次独立测定,病情调查由三人独立进行,取平均值,如有争议,由监督小组集体裁定。
整个实验需要同时运转240个处理组,每个处理3个重复,总共720个样本,还不包括各种对照和备份,工作量之大,前所未有。
林听淮和孟祥瑞几乎住进了实验室,他们分工配合,孟祥瑞负责实验整体协调和设备维护,林听淮则负责具体操作和数据记录,监督小组成员轮流值班,确保每个环节符合规范。
第一个七天是播种和处理的阶段,每天要在不同时间点将不同组的幼苗移入气候箱,调节温湿度,记录成长状况,工作繁琐而枯燥,但不能有丝毫差错。
第二个七天是接种和发病期,所有材料需要在一天内完成接种,进入发病观察期,每天记录病情出现时间、数量和发展速度。
第三个七天是数据整理和分析期,当最后一份病情调查完成后,积累的原始数据已装满三个大文件盒。
数据分析会议仍在大会议室里举行。除了项目组成员和监督小组成员外,所里的大部分研究员都来了,毕竟大家都想知道,这个引起大争议的实验最终会得到什么结果。
林听淮站在黑板前,深吸了一口气,开始了她的汇报:
她先是展示了实验设计的严谨性,每一个环节都经过三人以上的复核,每个数据都有原始记录,每个异常值都经过反复地复查和解释。
然后她开始展示成果:
第一张数据是107号材料,数据清晰地显示,在种子吸水期和萌发期,经历高温高湿处理的植株病情指数显著低于其他处理。
而在相同阶段,经历低温低湿处理的植株病情指数最高,差异达到了极其显著的水平。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阵惊叹声。
第二组数据是92号材料,与107号材料的数据规律不同,这组材料对子叶期和一叶期的环境更加敏感。
敏感的方向也与107号材料完全相反,低温处理反而增加了其抗性,高温处理降低了其抗性。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会存在之前批次间数据波动大的问题。
因为前几批实验的种子催芽和幼苗早期管理虽然都符合标准,但微环境实际上有所差异,这些差异被材料记忆了,并在后续抗病性中表达了出来。”
林听淮继续展示着其他材料的数据。10份材料里有7份显示出显著的环境记忆效应,只是敏感阶段和响应的方向各不相同。
有三份材料表现稳定,对环境变化不敏感。巧合的是,这三份正是之前各批次中数据最稳定的材料。
“这说明环境记忆并不是普遍的现象而是某种材料特有的性状,可能与材料的遗传背景、起源地生态条件有关。
107号材料原产于地中海气候区,夏季干热,冬季温和多雨,可能进化出对早期温度敏感的抗性调控机制。
92号材料来于北欧,气候寒凉,对低温有正向响应。”她停顿了一下,让大家消化一下信息后,继续抛出最重要的结论。
“因此我们建议,对于重要育种材料,尤其是国际引进的材料,应当建立动态环境鉴定体系。
除了标准条件评估外,还应在几种代表性的环境变化模式下评估其抗病性,更全面了解其抗性特点和稳定性。
这不仅能提高鉴定结果的可靠性,还能挖掘出材料在不同气候条件下的利用潜力。”
汇报结束,会议室内一片寂静,掌声响起,起初掌声零星,随后连成一片,变得热烈而持久。
直到掌声渐渐平息,会议室里依然涌动着难以言喻的热烈气氛。
林听淮在黑板前看着台下那些曾经质疑,如今却流露出佩服与震撼的面孔,心中百感交集。
方黎明研究员从座位上站起身,缓缓走向讲台,他的步伐沉稳有力,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目光追随着这位德高望重的专家。
“小林同志,你今天展示的不仅是一组数据,一个发现,更是一种科研思维方式的突破。”
方黎明研究员停在林听淮身边,转向听众,声音洪亮而清晰:
“我们在座的绝大部分人,都接受过系统科班训练,知道怎么做实验,怎么分析数据,遵循既有范式。
但…科学的进步往往不是沿着既定的轨道按部就班,而是在看似不可能的地方开出一条新路。”
他转向林听淮,眼中闪着欣慰而自豪的光。“小林同志证明了,真正的科学精神不仅需要扎实的训练,更需要开放的思维和挑战常规的勇气。
她敢于质疑习以为常的标准条件,从实验失败和异常中寻找线索,用最简单的工具验证最大胆的猜想,这种能力不是课本能教出来的。”
林听淮眼眶发热,方老师的话不仅是对她工作的肯定,更是对她整个科研路径的认可。从知青点开始,靠自己走出来,走出一条布满荆棘却开花满鲜花的路。
“我当初力排众议,坚持要把小林同志从省里调来参加这个项目,不是因为我预见了今天的成果。坦白说,我当时也没有想到过会有如此重大的发现。
而是因为我看到了她身上那种可贵的品质,不盲从权威,不畏惧困难,始终以解决实际问题为导向。今天她用事实证明,我…方黎明没看错人!”
会议室里再次响起掌声,这次的掌声更加持久,更加真挚。
掌声中,张广林组长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这位一向严肃甚至古板的研究员,此刻脸上带着复杂神色,有震撼,有惭愧,也有释然。
他慢慢走向讲台,步履显得有些沉重,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大家都知道,张广林是最早,也是最坚决质疑非科班出身能力的人之一。
他走到林听淮面前,没有立即开口,而是沉默了几秒钟。
这几秒钟,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漫长:“小林同志,我必须向你道歉。”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林听淮微微一怔:“张组长,您…”
张广林抬手制止了她的话,继续说道:“我为我的偏见道歉,我总认为搞科研必须科班出身,必须经过系统训练,否则就是野路子,不专业。
今天我明白了,科学的真谛并不在于出身,而在于能否发现真理、解决问题?”
他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变得深邃。“你的发现也让我想起了一些事儿。大概十五年前,我在西北考察时,遇到过一批特殊的地方品种。
那些种子是当地农民世代选留下来的,在极度干旱和盐碱化的土地上依然能顽强生长,养活了一代又一代人。”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张广林的话所吸引了。
“但那些种子有个奇怪的特点,就是抗病性极其不稳定。
同一块地同一年,有的植株完全健康,有的病很严重。我们当时百思不得其解,试过各种方法改良,却始终找不到规律。
最后,因为抗病性问题实在难以解决,那些珍贵的抗旱耐盐材料,始终没能被正式收录进国家种质库,只能在当地小范围种植。”
张广林话锋一转,声音里带着深深遗憾:“那些种子对于西北干旱区盐碱地的农民来说就是命根子,如果当时我们能有你这样的思路,能想到环境的影响,也许…”
张广林直视着林听淮的眼睛,语气突然变得恳切:“小林同志,我知道你已经很忙了,国际材料组的工作刚刚理顺,但…
我恳请你抽出时间研究那批材料,用你的动态环境鉴定思路,找出使它们抗病性表达稳定的条件。
如果能解决这个问题,那将是造福千万农民的大事…”
这番突如其来的请求让林听淮愣住了。
第46章
她看着张广林, 这个曾经对自己冷嘲热讽的研究员,此刻眼中褪去了傲慢,只剩下最真诚的恳求和期待。
突然, 她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
火车上,苏承许侧脸线条硬朗, 眼神认真地问:“你们研究的新品种在北疆盐碱地也能种吗?”
“我在北疆开荒时, 见过的太多土地因盐碱化而荒废, 如果能改良一下,或许…能养活更多人。”
他带着惋惜和希望的眼神,与此刻张广林的恳求重叠在了一起。
西北的盐碱地,北疆的荒原,那些在贫瘠土地上挣扎求生的农民,以及顽强生长却饱受病害困扰的种子,一个决定在她心中迅速成型。
“张组长,我接下这个工作。”林听淮开口,声音清晰而坚定。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孟祥瑞担忧地看着她, 陈继平也露出不赞同的神色。
林听淮已经在超负荷工作了,如果再接手这么艰巨的任务, 她的身体怎么吃得消?
但林听淮没有犹豫:“不过我有个条件。”
“你说。”张广林急切地说。
“这项工作不能只有我一个人做, 我希望成立一个协作小组。
张组长,您必须参与,还有对抗旱耐盐材料有经验的同志,我们需要集体的智慧, 也需要您多年积累的经验和数据。”
张广林组长眼神一亮:“我全力配合!我那里还有当年所有的考察记录和样本数据,虽然不完整,但应该能提供很多线索。”
“好。”林听淮说完, 又转向了陈继平和方黎明。
“陈组长,方老师,我会确保国际材料组的收尾工作按时完成,同时开展这项研究需要调配一些资源…”
“资源不是问题!”陈继平立即表态。
“动态环境鉴定的设备已调试成熟,完全可以同时开展多项研究,老张那边的材料优先级可以提上来。”
方黎明研究员欣慰地看着这一幕,欣慰的不仅是重大的科学发现,更是科研人员之间难得的理解与合作。
他点了点头:“小林,你也注意一下身体,劳逸结合,有需要直接和我说。”
会议结束,林听淮被许多人围住祝贺。但她心里已经开始规划起新研究来。
如何将动态环境鉴定的思路应用于抗旱耐盐材料?那些西北地方品种对环境变化的响应模式可能与国际引进材料完全不同,需要设计全新的实验方案….
“听淮,真的要接吗?你现在的工作量已经很大了。”孟祥瑞走过来,低声说。
“孟师兄,我曾经在开往首都的火车上,一位军人同志问我:
我们的新品种能不能在北疆盐碱地种植?他说那里有太多的土地因盐碱化荒废,如果能改良,或许…能养活更多的人。”
孟祥瑞愣住了。
“当时我只是从技术角度回答了他,但今天,张组长让我意识到,这不只是一个技术难题,而是关系到成千上万人吃饭生存的大事。
我们有这个思路和能力,如果不去做,我可能会后悔一辈子…”
孟祥瑞沉默片刻,拍了拍她的肩膀:“你说得对,我帮你一起。”
“谢谢师兄。”林听淮真诚地说。
那天晚上,林听淮回到宿舍时已经很晚了,但她没有立即休息,而是打开灯,在笔记本上写下:
新课题:西北抗旱耐盐地方品种抗病性不稳定的环境调控机制研究。
她开始梳理思路,首先,她需要张组长提供当年采集的种子样品或后代材料,如果已失传,可能需要赴西北原产地重新收集。
其次,需要整理张组长团队十五年前的观察记录,寻找环境与抗病性关联的蛛丝马迹,针对干旱盐碱环境的特点,设计专门的动态环境处理方案。
这个方案不仅要考虑温湿度,也要考虑土壤水分、盐分浓度等因素的变化。
抗病性变化背后是哪些基因响应环境信号?能否找到关键调控节点?如何将研究成果转化为农民可用的技术?是选育稳定品种,还是制定针对性的栽培管理方案?
写着写着她停了下来,看着窗外寂静的夜空。
如果实验成功,那这将不仅仅只是验证一个猜想,更是实实在在地让贫瘠土地长出更多粮食,让更多人有饭吃。
她突然想起,去农研院报道的第一天晚上,在省城的小院里,自己的第一想法:
“让科学扎根土地,让成果惠及众生。”
这不仅是她每个课题所追求的目标,也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一直追寻的答案。
彻夜的亢奋与深远的思考让林听淮几乎一宿没合眼。
但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窗纱缝隙落在脸上时,她却感受不到丝毫的疲惫,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亟待出发的紧迫感。
方老师的肯定、张组长的恳求、孟师兄的支持以及火车上苏承许期望的眼神…所有这些,都推着她必须向前。
想到这儿,她立刻从床上蹦了起来,快速洗漱后,将昨晚写满思路的笔记本收好,便径直走向了张广林组长的办公室。
张组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咚-咚-”林听淮轻声叩门。
“请进。”张广林的声音沙哑。
推门进去后,林听淮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门内,不算宽敞的办公室里,两张并排的办公桌,一个文件柜,甚至连靠墙的椅子上都堆满了打开的资料盒。
泛黄的笔记本,一摞摞用牛皮纸袋装的文件,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
张广林眼下一片青黑,头发有些凌乱,正埋首在一堆散乱的文件里,手里拿着放大镜,仔细的辨认着上面的字迹。
看到是林听淮推门而入,他连忙站起身,动作有些猛,带倒了手边的一叠纸:
“小林同志,你来了,快…快坐。”他手忙脚乱的想清理出一把椅子。
“张组长,您这是…一夜没睡?”林听淮帮忙搬开几本厚重的册子。
“睡不着啊。你昨天的那番话,还有那些数据,让我想起了太多往事。
正好趁着晚上睡不着,我就来办公室把当年那些有关西北考察和那批地方品种的记录找出来。
但…时间太久了,很多记录都不全,记忆也有些模糊了。”张广林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声音低沉了下去。
“我昨晚越看,就越觉得我们当时可能真的错过了什么。”他转身从桌子上小心翼翼的拿起三个巴掌大的,样式古旧的牛皮纸种子袋儿。
纸袋已经泛黄,边缘磨损,从上面用钢笔写的模糊字迹中,依稀能辨认出编号和简单特征描述。
“这就是我当年从西北带回来的,仅存的三份原始材料样本。昨晚我实在睡不着,就将它们从种质库里取了出来。”张广林将种子袋轻轻的拿在手中展示着。
“抗旱-1号它来自一个极度干旱的山村,耐盐-2号来自河西走廊边缘的盐碱滩,混选-3号是来自当地农民从几块表现相对好一些的盐碱地里混合选留出来的材料…
这三份材料的背后都有一段故事,都是当地老乡从牙缝里省出来,特意留的看家种。”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的抚摸着纸袋粗糙的表面。
“但就像我昨天说的,他们的抗病性太飘忽了,在农民自己的地里,年景好时还行,一旦遇到气候异常或病害流行,减产甚至绝收的情况不少见。
我们实验站当时也做了一些初步鉴定,但…结果波动极大,重复性也差。按照当时的标准鉴定流程和稳定性要求,它们根本达不到入库的条件,我也曾据理力争,认为其抗旱耐盐的特性极其宝贵。
不过…在当时抗病性不稳定这个硬伤面前,一切辩解都显得格外苍白,所以最终也只保留了这点儿象征性的样本,并且大部分的材料,据说后面在当地也逐渐流失了。”
林听淮从这番话里感受到了张广林的沉重与落寞,对于一个毕生从事种质资源工作的科研人员来说,未能保护好,挖掘出可能蕴含独特基因资源的材料,是一种难以释怀的愧疚。
“种子活性还能保证吗?”林听淮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张广林摇了摇头,神色更加暗淡:“这是最大的问题。
这些种子因为保存条件不规范,再加上已经过去十几年了…我昨晚简单看了下,部分种子明显干瘪,色泽暗淡,能否发芽,发芽率多高都是未知数。
并且就算真的能够发芽,幼苗的活力也堪忧…,更别说用来做你设计的那种,需要精细环境操作,对植株状态要求高的实验了,勉强做完恐怕也很难得到可靠的数据。”
这个答案在林听淮的预料之中,她并未气馁:“张组长,您昨天提到的西北试验站会不会还有这些材料的后代?”
“应该有,当时这三类材料虽然没能正式入库,但当时我们在当地合作试验站进行过小规模的试种和观察,也交给了一些信任的农户继续种植保种。
理论上来说,试验站应该还保存着这些材料的后代种子,虽然数量可能不多,不过保存条件肯定比我们这些随手带回来的要好一些。
只是…十几年过去了,试验站人员变动、材料更迭,再加上当地种植结构可能变化,种子是否存在、纯度如何都是未知数…”
张广林声音逐渐变小,办公室也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仅靠张广林手里这三小袋活性存疑的古董种子,想系统性的研究其抗病性环境调控机制,无异于痴人说梦。
“看来我们必须得去趟西北了。”林听淮抬起头来,语气平静地说。
“只有拿到当地种植的、活力有保证的种子,我们的研究才能真正起步。”
张广林重重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我跟你一起去!”
“那边的情况我比较熟悉,虽然十几年没去了,但当年的老同事、老关系或许还能联系上,再加上…我对当地的气候、土壤、种植习惯都有些了解,应该能帮得上忙。”
张组长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是孟祥瑞。
他手里拿着实验材料,目光扫过满屋的文献和那三个珍贵的种子袋后,立刻明白了他们讨论的进展。
“决定去西北了吗?”孟祥瑞问。
“嗯,现有的种子活性无法保证,实验很难做。”林听淮回答道。
闻言,孟祥瑞没有丝毫犹豫:“我也去。这个思路是你提出来的,实验设计你最清楚。
但在实际操作、样品处理和数据记录方面,多一个人手总归快一些。而且…那边条件艰苦,路途遥远,多个人照应也能多一份保障。”
林听淮看着孟师兄坚定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可是…
她迅速冷静了下来,摇了摇头:
“孟师兄,你的心意我明白,也非常感谢,但是…我们不能都去。
并且,现在就去西北是下下之策,是最后的、不得已得选择。
它意味着时间成本、经济成本,以及我们手头国际材料项目收尾工作存在延迟风险。方老师和陈组长虽然支持新方向,但并不意味着我们可以无限期地搁置既定任务。”
她拿起种子袋,轻轻捏了捏里面所剩无几的干瘪籽粒,目光锐利起来:
“在我们前往几千公里外的西北之前,必须用尽手头现有的资源,进行最努力的尝试。
这三份材料虽然种子老化,数量稀少,但每一粒都可能是解开谜题的钥匙。它们承载着当年农民和研究人员的心血。
我们不能因为可能不行就放弃,直接去西北,更像一种逃避,是对眼前这些种子的轻视。”
她的话让张广林和孟祥瑞都怔了怔,尤其是张广林。
他因为长期的内疚和对西北材料的执着,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回去找,却忽略了眼前这些虽微小却可能蕴含信息的火种。
“小林同志,你说的对!是我太心急了。那我们就用这些种子先试一试。”张广林深吸了一口气。
“必须试!而且要认真严谨的试。”林听淮放下种子袋,思路越发的清晰起来。
“我们不能简单重复之前失败的或针对国际材料设计的实验方案。
这些是抗旱耐盐的地方品种,对环境信号的响应模式、敏感阶段很可能与国际材料完全不同,我们需要根据它们的特点来重新调整实验设计。”
她将目光转向孟祥瑞:“孟师兄,我们需要尽快测定这批种子的发芽率,哪怕只有百分之十、百分之五,也要精确的知道。”
“张组长,请您再梳理一遍当年的所有记录,重点不是最终结论,而是任何可能暗示环境与抗病性关联的蛛丝马迹。
例如:某年干旱后病情变轻或变重,春天返盐厉害的时候,病情是如何发展的?哪怕只是老乡口述的经验,都有可能有着无法估量的价值。
孟祥瑞和张广林立刻点头,分头行动。
林听淮则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里,摊开笔记本,开始重新设计实验方案。
第47章
她先是打开张广林提供的那几份核心记录材料, 努力从字里行间中榨取出每一丝有用的信息。
材料泛黄的纸张上字迹潦草,却记着十多年前最原始的观察。
林听淮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摒弃之前针对国际材料的那套精细的温湿度阶梯设计, 而是根据西北的气候条件设置更极端的环境处理。
西北环境的主基调是干旱冷凉,昼夜温差大, 盐碱胁迫, 高湿情况稀少, 再加上…
第一轮实验,步子不能迈得太大,必须紧扣这些核心环境因子,又不能过于复杂,以免本就稀少的种子和羸弱的幼苗无法承受。
林听淮沉思了一会儿后,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勾勒出第一轮实验的初步框架。
核心思路仍从温湿度角度出发,探索单一或简单复合逆境对这三份西北材料的抗病性影响。
主要处理条件:持续低温+干燥、持续高温+干燥、持续低温+适度湿度、持续高温+适度湿度、昼夜温差拉大+干燥;
对照组为标准温湿度条件,每个处理至少需要3个生物学重复,每个重复需一定数量的健康幼苗。
写到这里时, 林听淮停下笔,揉了揉眉心。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 孟祥瑞师兄那边能测出足够发芽的种子。”
与此同时, 陈继平组长协调的协作小组成员也陆续到位,整个协作小组除了孟祥瑞和张广林外,又新增了两位对西北农业有着深入了解的研究员。
一位是来自资源与环境研究室的王伯威,王伯威家在西北, 对河西走廊的干旱、盐碱环境及作物适应性有着多年的研究经验;
另一位是青年助理研究员马晓云,在北疆出生,学习期间曾研究过北疆当地特色小种对非生物逆境的响应。他们的加入, 也为整个团队带来了更多宝贵的一线经验和地域视角。
另一边,孟祥瑞那边的结果很快也出来了:
“听淮,发芽率测试结果出来了,但…情况不容乐观。抗旱-1号在三类种子里发芽率最高,也才达到22%左右,耐盐-2号约18%,混选-3号表现最差,发芽率仅有8%…
而且,即使能发芽,很多种子胚根胚芽发育迟缓,活力明显不足。”他顿了顿。
“如果我们只选用那些发芽相对正常、有希望长成可实验幼苗的种子…估算下来,每种材料大概只有二十粒左右可用。
发芽长势好的,预估能长出相对健康幼苗的,每种大概只有十粒,另外十粒…只是勉强能活,后续生长状况根本难以预料。”
二十粒?二十粒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精心设计的五个处理组外加一个对照组的设计根本用不了,即使每个处理只设一个重复,也至少需要六株幼苗,而他们总共也才只有二十粒有希望的种子…,再加上还要考虑播种损耗和幼苗夭折…
如果按原计划做实验,那么种子连一次实验都支撑不下来,所以…第一次实验最好只设置两组对照。林听淮迅速在心中计算后得出结论。
她语气平静,但手指却微微收紧:“我们必须把这两次机会用到极致。
第一次我们只能用相对温和、核心的处理组合,去试探材料的响应底线和方向。”
通过小组的紧急讨论,再结合王伯威和马晓云对西北实际气候特点的建议,他们迅速调整了第一轮实验的处理方案。
第一组:只做低温+干燥处理,拉大昼夜温差。
第二组:做高温+干燥处理,拉低湿度。
第三组为标准条件组。
每份材料在每个处理中计划使用四粒发芽率高的好种子和两粒次等种子,只能期望实验最终能保有至少三株有效苗,这已经是将风险和资源压缩到极致的安排。
播种当天,实验室内气氛凝重,每粒被选中的种子都要经过再三审视后,才小心地放进特制的、便于移栽和处理的育苗块中。
处理中,镊子的每次触碰都轻之又轻,仿佛手里不是种子,而是即将点燃的,唯一能照亮未知领域的“火种”。
协作小组全员都紧张地注视着林听淮的操作,实验全程的每一步操作,林听淮都小心翼翼地进行着,如同在钢丝上行走一般。
种子播下七天后,发芽情况果然很不理想。整次实验的出苗率极低,且幼苗纤细得仿佛一口气就能吹倒。
他们小心地调整着光照强度,提供最温和的营养,像呵护早产儿一样守护着这些脆弱的生命。
终于,到了该进行环境处理的时候。
看着这些在标准条件下,都长得如此勉勉强强的幼苗,马晓云忍不住低声道:
“小林同志,这么弱的苗能经得住设定的干旱或温度胁迫吗?会不会处理的一开始就直接死掉…我们连后续接种的机会都没有?”
林听淮的目光扫过培养架上,稀稀拉拉、颜色淡绿的幼苗,沉默了几秒,然后清晰而坚定地回答道:
“可能会,也可能不会,我们必须试试!如果不施加想要测试的环境信号,让它们在舒适标准的条件下生长,那么我们的实验和当年导致材料被淘汰的标准化鉴定又有什么区别?
我们想要看到的,正是这些看似脆弱的,来自严酷环境下的生命,在经历进化史上熟悉的阵痛后,能否被激发出不同于平常的抗病潜能?
死亡也是数据的一部分,但挺过去,可能就是线索!”
说完,林听淮开始了谨慎地处理,第一组的幼苗被移入设定低温干燥并带有昼夜温差的培养箱;第二组则进入高温干燥的“烤箱”中。
短期干旱通过精确控制基质含水量实现;盐分波动则采用低浓度盐溶液短期灌溉。处理期间,监测频繁,几乎每天都有幼苗表现出严重胁迫症状。
叶片萎蔫卷曲,尖端枯黄,甚至整株倒下,每记录一株幼苗的死亡或濒死,大家的心都往下沉一分,林听淮的心也跟着揪紧。
然而令人惊讶的事情发生了。
在持续一周的处理期后半段,当大家以为存活无几,实验即将失败时,少数几株幼苗似乎停止了恶化,虽然生长也几乎停滞,但剩下的叶片却呈现出了奇特的厚实感。
叶片颜色转为深绿或略带灰蓝,整株幼苗像是在紧缩着身体,积蓄力量。
王伯威研究员指着其中一株说:“看这叶子,有点像我在老家旱地麦田里看到的,长期缺水但没死掉的麦苗状态,这是一种抗旱形态。”
处理结束,所有存活的幼苗都被移回到标准条件恢复。
恢复期里,显现出抗旱形态的幼苗恢复速度明显快于其他经历胁迫但形态改变不大的幸存幼苗,新的嫩叶开始从这些幸存的幼苗中小心抽出。
到了统一接种日,存活下来幼苗数量已是大大低于预期,每种材料在每个处理下,最终能用于接种的幼苗往往只有两到三株,有些甚至只有孤零零的一株。
看着试验箱里幼苗的惨状,他们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接种实验。
接种后,他们进行了更为细致的病情跟踪,结果却令人大失所望。
虽然个别植株病情发展略慢,但总体来说,第一组、第二组和对照组之间的病情指数,经初步比较,并未显现出太大的差异。
有限的样本量,巨大的个体差异,完全淹没了可能存在的微小处理效应。
看着实验记录本上那些离散度极大、难以归纳的数据,以及培养架上所剩无几的、病恹恹的幼苗…
协作小组第一次全体讨论会议,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失败的阴影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上。
他们用掉了近一半的好种子,换来的却是一团迷雾。
“是不是我们的处理强度不对?或者…这些材料的敏感期不是幼苗早期?”孟祥瑞用力地揉着太阳穴。
“也许这些材料的抗病性,并不是由简单的温湿度变化直接触发的。”张广林有些沮丧地翻着那些泛黄的记录。
王伯威和马晓云也贡献了西北田间观察的经验,但似乎也很难直接套用到眼下实验室的困局中。
只能继续挖掘。
林听淮让张广林把尘封的记录本搬到实验室,协作小组开始集体考古,大家分头翻阅,试图从零碎的字句、简略的表格,甚至是随手画的田间示意图中寻找灵感。
马晓云翻到一份关于耐盐-2号的零星记录,念道:“某某年春,返盐期遇小雨,后晴热,白粉病突发,较邻田常规种种…”
王伯威指着一页泛黄的笔记:“这里有个老乡说,抗旱-1号的种子不怕旱,就怕春天天气犯邪,一犯邪就犯病。”
“犯邪?”林听淮抬起头。
“对的,在我们那里,犯邪就是指天气不正常,忽冷忽热,该下雨的时候不下,不该下的时候瞎下。”王伯威解释道。
来自西北的年轻助理研究员马晓云犹豫了一下,也开口说道:“我小时候在老家,好像也听家里的老人提到过,类似我们混选-3号这种本地麦种,老人说这麦子皮实,耐碱,但也娇气,年头好了没事儿,年头稍微不对劲儿了,比如该冷的时候暖了,或者该下雨的时候刮干风了,它们就特别容易坐病。”
“异常天气?”林听淮脑海中仿佛有一道极快的思绪闪过,像是黑暗中擦亮的一根火柴,但又瞬间被风吹灭,只留下一点灼热的感觉。她抓住这个词反复念叨着,但仔细想,又想不出具体的所以然来。
“异常…什么异常?如何量化?又如何模拟?”
会议在困惑中暂时结束,大家约定第二天再继续探讨。
当天晚上,林听淮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异常天气?异常?犯邪?年头不对劲?”这些词汇在她脑海里一直盘旋着。
这些描述不是持续的干旱或高温,而是偏离常态的、突发的、具有冲击性的环境变化。
植物面对突然的非周期性环境胁迫时,其生理状态会剧烈震荡,这种震荡是否会影响其天生的基础抗病稳定性?
如果在种子发芽前或幼苗早期就施加这种环境冲击,激活植物的应急响应系统,系统的警报状态或戒备状态是否会溢出到后续抗病反应中,使其在面对病原菌时反应更快、更强还是更紊乱?
这个想法远比之前的实验更抽象,也更冒险,但似乎更能解释不稳定。
不稳定,是源于对非常规信号的敏感和响应不一致。
想到这,她睡意全无,猛地坐起身来。
看着时间,凌晨3点。
她披上外套,轻手轻脚地离开宿舍,回到寂静无声的实验室。
打开灯,她再次翻开了那些泛黄的记录本,带着明确的目的去寻找有关异常和冲击的字眼。
她的目光掠过简短的天气备注:
雨后骤晴,春旱接晚霜,融雪期大风等等,这些不正是“异常天气”的具体表现吗?是短时间内多种环境因子的剧烈组合变化,而不仅仅是单一的温、湿、光、盐指标。
植物面对这种复合的、突发的环境胁迫时,其响应网络必然是复杂且剧烈的。如果这种剧烈响应能在植物体内留下某种“记忆”或“印记”,影响了后续抗病通路的“阈值”或“效率”,那么…
第48章
林听淮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但…剩下的种子, 只足够再进行一次实验。
这次的实验必须要比上一次更具有针对性。
她决定试图模拟一次环境冲击,观察植株在后续标准条件下的抗病性是否发生变化。
第二天清晨,当协作小组的成员们再次集合在实验室时, 林听淮已在黑板上画出了一个全新的实验框架草图。
她向众人阐述着自己的新思路:
“…我的想法是,设计一次处理, 这次处理和常规的处理不同, 不是在某个阶段持续给予某种逆境, 而是在种子吸胀完成、即将破壳的关键时刻,给予一次短时、剧烈的复合环境冲击。
一组利用低温冲击模拟倒春寒环境、另一组则利用高温干旱冲击模拟干热风突袭环境。
处理时间可能只有几小时不到,然后立刻恢复最优条件,让幼苗在无胁迫状态下生长至接种龄。
幼苗生长完成后我们观察,那次早期冲击的余波,是否影响其后续面对病原菌时的状态。”
这个想法很大胆,甚至有些脑洞大开。但经历了前一次的失败,大家都明白,常规思路在眼下这个材料不足的情况下,根本走不通。
“环境冲击, 应急响应的溢出效应…这个想法确实很新颖。”王伯威喃喃道。
“理论上来说,早期的强烈信号确实可能对植株后续的生理情况产生影响。只是…这个冲击的强度、时机、组合又要如何把握?轻了没效果, 重了又可能会直接杀死种子或胚芽。”
“我们只有一次机会了。”孟祥瑞看着种子库存记录, 眉头紧锁。
“我觉得可以试!不要因为只能做一次实验就在这里畏畏缩缩的,这个种子又不是绝种了!并且小林这个想法,至少是从不稳定这个现象本身出发去设计的。
异常天气导致发病不稳定,那我们就模拟异常天气去冲击它一下看看!”张广林拍了拍桌子。
马晓云也一旁说道:“我支持小林同志。我们老家那边也常说, 庄稼有时经历一场坏天气,后面反而不得病,有时一场好雨过后病却来了。这里面可能就有这个道理。”
看到大家虽然忧虑但支持的态度, 林听淮心中微暖,也更加坚定了起来。
“既然这次实验是背水一战,那我们就设计得周全些。
考虑到种子情况,冲击处理我们只设计两种:一种是利用冷冲击模拟倒春寒环境,一种是利用热旱冲击模拟干热风环境。
每种处理时间严格控制,强度参考西北气候极端值设定下限。我们需要最精密的设备来瞬间实现和解除这种冲击。”
“还有一个问题…我们实验就算冲击处理成功,幼苗成功存活,后续的抗病性测试中,是否也需要加入一点异常元素?
比如,在接种前后,给予一个轻微的环境波动,看看冲击处理过的苗和对照苗,对这个波动下的反应是否不同?这或许更能模拟田间不稳定的环境。”
“孟师兄说的很有道理!我们可以在接种后几天,给所有幼苗施加一个统一的、轻微的、非致病的环境波动,作为诱发因子,观察病情发展是否会因此产生分化。”林听淮眼睛一亮。
在大家集思广益的探讨之下,计划迅速成型。
这次,实验的目标不再仅仅是寻找抗病性差异,而是寻找抗病稳定性的差异或者说是对环境波动的响应差异。这更加贴近不稳定的本质。
会议结束后,协作小组立即行动了起来,为这次简易但关键的实验做准备,他们调用了所里最精密的快速变温变湿设备。
做好准备后,他们小心翼翼地将剩下的种子无比珍重地种下,等待那个关键的冲击时刻。
当种子吸胀完成,胚根即将突破种皮时,实验开始了。
“冷冲击组准备,温度在30分钟内从20度降至2度,速度要快,湿度同步降至40%,维持4小时,然后30分钟内恢复标准条件。”
“热旱冲击组准备,温度在30分钟内从20度升至38度,时间波动尽量和上一组一致,湿度降至30%,维持4小时,恢复。”
林听淮紧张地盯着设备屏幕上的曲线。其他人则守在培养箱外,透过观察窗,观察那些微小生命正在经历的剧变。
实验处理结束后的第四天清晨,这本应该是种子正常破土、展示生命力的时刻。
孟祥瑞第一个推开实验室的门。他手里拿着记录板,脚步却比平时快了几分,眼神里也压抑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然而,当他走到第一排培养箱前时,脚步猛地停住了。
记录板从他手中滑落,掉在地板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这声音在寂静的实验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这…?”孟祥瑞的声音干涩,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林听淮紧随其后进入实验室。看到孟祥瑞僵直的背影,她心中顿时一沉。快步上前,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培养箱。
一片令人心悸的寂静。
那些湿润的培养箱里,本该有嫩绿的幼苗钻出,但此刻,部分培养箱里只有安静的种子,浸泡在足够的水分中,沉默着,仿佛睡着了一般。
少数几个培养箱里,确实有东西钻出来了。但那景象更让人揪心。
那不是健康幼苗该有的挺直、饱满、充满生机的姿态。而是像耗尽了所有力气才顶开种皮,钻出来后便歪倒在一边,颜色也不是健康的鹅黄或嫩绿,而是一种病态的苍白,甚至带着点灰败;
有的胚根虽然伸出,却短小、扭曲,像受了惊吓的蚯蚓,盘绕着不敢深入湿润的土壤中;
更有甚者,胚芽和胚根同时伸出,却发育得极不协调,一个过于肥大,一个纤细如丝,呈现出一种畸形的不平衡。
“出苗率…”孟祥瑞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蹲下身,开始一个培养箱一个培养箱地计数。手指在颤抖,笔尖在记录板上划出的数字歪歪扭扭。
林听淮也蹲了下来。她小心地凑到培养箱前仔细观察。
“出苗率最高也只有10%…”林听淮在内心里计算着。
“听淮,这么弱的幼苗…它们能经得住后续的生长吗?我们是不是…太冒险了?”孟祥瑞看着那些好不容易露出头、却纤细得仿佛随时会折断的胚芽,声音里充满了不忍。
林听淮紧紧盯着那些挣扎的生命,缓缓说道:“我们必须试试。如果不在早期施加这种可能决定其生理设定的冲击,让它们一直在温和的环境里成长,那它们和我们上一次实验就没有本质区别。
我们现在要看的,正是这些经历了生死考验的幸存植株,它们的体内是否被改写了什么。”
但看着这些零星的幼苗们…协作小组的幼苗期管理变得前所未有的精细。
他们将培养箱的光照调到最柔和,水分和养分供应精确到以滴计算。
就算如此,也几乎每天都有幼苗在无声无息中枯萎倒下。
实验室里弥漫着一种悲壮的气氛,每一次记录死亡,都让本就贫瘠的希望更加迷茫。
就在这种近乎绝望的观察中,当大部分幼苗停滞不前或逐渐衰弱时,却有零星几株经历了“冷冲击”处理的幼苗,似乎挺过了最初的适应期。
它们生长极其缓慢,但新长出的叶片,却呈现出一种异常的厚实和深绿色泽,茎秆也显得格外敦实。
与旁边标准条件下长出的、略显虚弱的对照苗形成了鲜明对比。
王伯威研究员再次肯定道:“这形态,是典型的抗逆形态积累,它们在囤积力量。”
终于,到了这批幼苗该进行抗病性测试的时候,幸存下来的幼苗数量少得可怜,甚至都达不到上次幼苗存活率的一半。
每种材料,每个处理,最终可用于接种的植株,往往只有1到2株,有些组甚至全军覆没,而且就算成功存活,形态差异也极其巨大。
但到现在,无论遇到什么问题,他们都必须硬着头皮做下去。
接种仍按照原计划继续进行。
接种后第四天,他们按照设计,给所有实验苗施加了一个统一的、轻微的环境波动:将培养箱湿度在12小时内从70%降至40%,再恢复,温度保持不变。
波动过后,病情发展也进入了关键观察期。
奇迹也在这时,缓缓浮现。
那几株经历了冷冲击、呈现出抗逆形态的“混选-3号”和“抗旱-1号”幼苗,在接种后,病情的出现的时间似乎稍晚,扩展的速度也更慢些。
更关键的是,在经历了那个轻微的湿度波动后,对照组的幼苗病情有明显加速扩展的迹象。
而那几株存活下来的,经历过冷冲击的幼苗,病情的扩展程度似乎并未受到明显影响,显得无动于衷,或者说是更稳定?
其中一株混选-3号的冷冲击幼苗,甚至在整个发病期都只表现出极少的病斑,病情程度几乎可以评为高抗。而与它的同处理组兄弟,另一株形态稍差的,则表现中等抗性。
对照组的同材料幼苗,则从感病到中感不等,且在湿度波动后病情有所加重。
数据被反复的核对、测量、计算着。
但由于样本量实在太小,任何严格的统计分析都无从谈起。
无法证明,无法断言。
…却给了协作小组一些模糊的方向。
那株表现出高抗属性的混选-3号冲击苗,像黑暗中的一颗孤星,虽然微弱,却指明了可能存在的路径。
早期适当强度的复合环境冲击,可能会通过激活植株的深度抗逆响应,重塑其生理状态,从而使其在面对病原菌和后续环境波动时,表现出更强或更稳定的抗病性。
而不同的材料,对这种冲击的响应方向和强度可能不同,这或许就是不稳定的根源。
它们对异常的响应程序不同,导致的结果也就不同。
这个发现虽然微弱,却让整个协作小组沸腾了。
仅有两次的尝试,一次失败,另一次却看到了极其微弱但指向成功的曙光。
他们消耗了几乎所有的原始种子,付出了巨大的心血,最终换来的不是确凿的结论,而是一个急需验证的、具有革命性的假设,以及…一套初步的、基于环境冲击-响应稳定性的全新实验思路。
“我们需要大量健康的、有代表性的材料,来验证这个思路,来摸清不同材料冲击-响应的图谱,找到那个能让抗病性稳定化的冲击窗口和强度。”林听淮总结道,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首都这里,我们已经做到了极致。答案的下一步,在西北,在那些材料的原生地,在农民还在种植的田里。”
没有再犹豫,也不需要更多讨论了。方向已逐渐明晰,但证据仍需探索。
实验后,协作小组迅速转入收尾准备阶段。林听淮和孟祥瑞加班加点,全力推进国际材料组的最后数据分析与报告撰写工作,确保主体任务按时完成。
张广林则利用旧日关系网,与西北的合作试验站取得联系,初步确认了那几份材料后代种子仍有保存,并协调考察事宜。
陈继平组长和方黎明研究员在听取了阶段性汇报后,给予了全力支持。
经费、设备调用、出差手续一路绿灯。
方黎明研究员甚至特意找林听淮谈了一次话:
“小林,首都的这两次实验,价值巨大。它们并不是失败,而是成功的铺垫。
你们用最有限的资源,探测到了最可能的方向,已经是非常优秀。现在,去西北,把猜想变成理论,把线索变成方案。我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出发前夜,林听淮最后一次检查行李。行李里除了一些日常衣物、个人物品外,就只有一些笔记本和资料。
笔记本里,密密麻麻的记录着两次实验的每一个细节、每一次挫折、每一点灵光。
她走到窗前,望着首都的万家灯火,心中没有忐忑,只有一种即将奔赴战场的期待。
西北的风沙、盐碱、无常的气候、顽强的种子、勤劳的农民以及那个充满期望的眼睛…都在那里无声的等待着。
第49章
“哐当——哐当——”
火车在铁轨上发出特有的节奏, 它载着协作小组一行人,在广袤的华北平原上向西疾驰。
“听淮,你不上去休息休息吗?”一个温和的声音从下铺传来。
林听淮转过头, 看见张组长正从卧铺下拖出一个硕大的行李袋,袋子的拉链勉强合拢, 侧面鼓囊囊的, 似乎随时都可能会崩开。
“睡不着, 张组长,您这带的是…?”林听淮好奇地问道。
张广林闻言抬起头,脸上露出难得的,略带皎洁笑容:“这些啊是我给西北老朋友们带的心意。”他从袋子里小心地取出一盒包装精美的糕点。
“这些特产可得好好护着,老战友们盼着呢。”
“张老师,您这袋子塞得也是够满的了。”孟师兄也从卧铺上坐了起来。
“哎哟,你们还小,不懂。”张广林重新拉好行李袋拉链,将它小心翼翼地塞回铺下。
“北疆那儿条件艰苦,这些东西在那儿都是稀罕物, 我都十几年没回去了,不知道他们现在都怎么样了。当年我们条件艰苦, 大家一起啃窝头, 喝涝坝水,那份情谊忘不了。”
林听淮点了点头,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西北的天地很广阔,能教给我们的东西, 或许比实验室多得多。”
方黎明研究员送别时的话再次在她耳边响起,她看着越来越粗犷、苍凉的土地,心中对这句话有了更直观的理解。
实验室是精确、可控、有逻辑的, 但…也是有限的。
眼前这片天地是野性的,复杂的,充满着各种无法预测的变量,却是生命最真实的舞台。那些在实验室里活不下去的种子,它们的祖先曾在这里生生不息。
“过了这个口子,再有十几个小时就到北疆地界了。”张广林不知何时坐到了窗边,望着熟悉的景色,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小林,你知道吗?我第一次去北疆是在十三年前,比你现在年纪还小一岁。
那时候西北的交通远没有现在方便,我们坐了三天三夜的硬座,再转牛车,颠簸了两天才到试验站,当时,我看着窗外的景色从郁郁葱葱变成黄土戈壁,心里的落差啊…。”
张广林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继续说道:“我当时感觉自己就像一颗种子,被风从熟悉的地方吹到陌生的土地上,不知道能不能生根发芽。但…后来待了几年才知道,越是这样的地方,越能逼出生命的韧劲儿,想想还真挺怀念当时的日子的。”
林听淮转过头来,看着张组长眼睛里,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
当林听淮再次睁开眼睛时,阳光透过车窗洒在脸上,她愣了几秒后,才意识到自己在火车的颠簸中睡着了,而且睡得意外地深沉。
“醒了小林,快看外面!”孟祥瑞兴奋的声音从下铺传来。
闻言,林听淮急忙起身望向窗外,呼吸一滞。
一夜之间,窗外的世界彻底改变。不再是平原单调的农田与村庄,而是一幅她从未见过的辽阔画卷。
天空是只有在高海拔地区才能见到的深邃蓝色,干净无杂质。大地上,金色的草原向天际延伸,偶尔有零星树木点缀其间。
更远处。天青色的山脉起伏,山顶已经覆盖了皑皑白雪,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铁路两旁大片的向日葵田已经过了花期,低垂的花盘。
偶尔有成群的绵羊在牧羊人的驱赶下缓慢移动,如同白云飘过金色的地毯。
“北疆的秋天干燥、清澈、色彩鲜明,和首都的秋天完全不同,对吧?”
林听淮点了点头,几乎说不出话来。她曾无数次幻想过西北的景象,但现实远比想象更加壮丽,也…更加残酷.
她甚至隔着车窗,就能从空气中感觉到干燥。
“这天气,可真干。”孟祥瑞下意识舔了舔有些起皮的嘴唇。
“这才哪儿到哪儿啊,等到了冬天,那才叫干冷。”张广林倒是适应良好。
在他们交流的同时,火车逐渐开始减速,广播里传来列车员的声音。
“各位旅客你们好,前方到达北疆站,请下车的旅客提前做好准备…。”
一行人提着大包小包,准备下车,当他们双脚刚踏上月台的那一刻,一股干燥冷冽、带着明显尘土气息的风扑面而来,瞬间卷走了车厢的闷热和疲惫。
北疆的秋天来得直接而猛烈。
北疆车站很小,只有几间平房,墙壁被风沙打磨得失去了原本的颜色,站台上人来人往,许多面孔都有着深邃的眼窝和高挺的鼻梁,语言混杂着汉语和维吾尔语。
站外停着几辆拉客的驴车,车夫们或裹着头巾,或戴着旧军帽,脸庞黝黑,眼神精明又朴实,带着浓厚口音的普通话,招呼刚下车的旅客。
“走吧,我们先去招待所安顿一下,试验站在城外,今天去不了。”
林听淮他们预定的招待所是一个两层灰砖楼,条件简陋,但还算干净。
房间里只有简单的木床板、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印着红花的铁皮暖水瓶,窗户是木格的,糊着发黄的报纸,有些破损处用胶布粘着。
放下行李,简单洗漱后,大家聚集在张广林的房间里吃着晚饭。
他们的晚饭是从车站附近买来的馕和羊肉汤,馕硬而香,羊肉汤滚烫浓郁,在这干燥寒冷的秋夜里,提供了最实在的慰藉。
“明天一早我们就去试验站,老陈那边已经接到电报了,我们去了先看看材料,了解情况后,再商量下一步怎么做。”张广林一边掰着馕抛进羊汤里,一边安排着。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一行人就在冷冽的晨风中出发了。
试验站在县城外约十公里处,牛车赶了两个多小时才赶到。
说是试验站,但这里更像是一个大院子,是由几排红砖平房围成的四合院。
院子中央立着一根旗杆,旁边有几棵高大的白杨树,叶子已经泛黄,院子外开辟了几块试验田,此时大多也已经收获。
站长姓陈,四十多岁,身材敦实,面容和善。
他早就在门口等着了,一见张广林下车,立即大步迎了上来,双手紧紧握住张广林的手,用力摇晃:“老张,哎呀,可把你盼来了,这一别有十几年了吧?”他的普通话带着浓厚的口音,语调起伏较大,尾音微微上扬,听着很热情。
“老陈,十几年没见,你也老了,不过精神头还是那么好。”张广林也很激动,仔细打量着老友。
“老了,头发都快白了。”陈站长哈哈笑着,又看向张广林身后的众人,“这几位就是从首都来的研究员吧,欢迎欢迎,一路上辛苦了。”
张广林一一向他介绍着,陈站长与每个人都热情握手,当听到林听淮才是这次实验的主要研究者时,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态度依然十分尊重。
“林研究员,真是年轻有为啊。”
“老张,你们要的材料,我一直替你们留着呢。”寒暄过后,陈站长先安排他们到旁边的宿舍住下。
宿舍条件虽然简陋,但已经收拾得很干净,房间是两人一间,墙壁刷着半截绿漆,家具简单,宿舍里面是一个大炕,炕上铺着干净的粗布床单。
“条件有限,各位研究员多包涵,咱们这儿比不上首都,但咱们晚上炕烧得绝对旺,绝对不会让咱们冻着,热水晚饭后供应,大家就先将就一下。”
“已经很好了陈站长,麻烦你了。”林听淮真诚地说,这里可比她最开始来到这个世界的小院儿条件好多了。
安顿好行李后,张广林也从大行李袋里,拿出了准备好的特产,给陈站长送了过去。
两人在站长办公室又聊了好一阵儿,办公室里不时地传出两人爽朗的笑声。
他们的晚饭在试验站的食堂吃,很简单的几个菜:土豆炖羊肉、炒白菜、凉拌萝卜丝,主食是馒头和面条,味道朴实,但分量十足,尤其是那盆土豆炖羊肉,热气腾腾,肉质酥烂,带着西北特有的淳厚香气,驱散了一天的旅途劳顿和寒意。
饭桌上,陈站长的话匣子也打开了,讲了不少试验站这些年情况,也问起了首都的变化。
张广林则把话题引向那三份材料。“老陈,电报里说,你派人去收那三份材料了?”
“收了收了,老张,你交代的事儿,我哪敢怠慢!一接到电话,我就让站里的小李和小王跑了好几个地方去收。不过…你说的那三个品种,现在种的人越来越少了。”
他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沉重;“这三个老品种啊,耐旱耐盐碱的本事,那确实是那个,尤其是抗旱-1号,在咱们这儿最干的坡地上,别的麦子都早早死了,它还能挣扎着结几个穗;
耐盐-2号也是,河边那些泛碱的地,别的苗都黄不拉几的,就它还能绿着。”
他话锋一转:“但是啊,老张你也知道,他们有个要命的毛病,就是抗病性太飘忽。
有时候看着好好的,一场雨下来,或者天气一忽冷忽热,锈病、白粉病说来就来,而且一来就是一大片,都控制不住。好的年份还行,一旦遇到异常天气,发病厉害的时候,能减产一半都多,甚至颗粒无收都有可能。”
他看向在座的研究员:“专家们你们说,咱们农民种地,求个啥?不就求个安稳吗?一年到头汗珠子摔八瓣儿,就指望着那点儿收成吃饭呢?
你这品种今年好明年坏,跟抽奖似的,谁敢种?尤其是…现在粮食又短缺,更是经不起折腾啊。”
“所以现在还有人在种吗?”林听淮插话问道。
“有还是有的,但都是一些比较偏远的、贫困的山悠悠里,沟边边上,那里的地更差,别的品种更活不了,只能种这些老古董,好歹能收一点儿是一点儿。
我这次派人去收的,就是从这些地方挨家挨户换来的,都是农民自己留的种,一代代传下来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现在咱们这儿,还有附近几个县,大部分农民现在种的都是丰稳-8号,就是省农研院前些年推广的。
这丰稳-8号,要说耐旱、耐盐的本事比那三个老品种确实要差一些,在特别差的地里表现不如他们。
但是呢,它胜在一个稳字!产量中等偏上,抗病性稳定,不那么容易犯病。
对于大部分农民来说,宁愿产量少一点,也要图个心里踏实。所以丰稳-8号推得很快,那三个老品种就越来越没人种了。”
陈站长的话朴实无华,却道出了农业生产最核心的矛盾:
特殊适应性与稳定性之间的权衡,农民已经做出了最真实的选择。
张广林、孟祥瑞、林听淮等人交换了一眼神,情况…要比想象的更复杂,也更具有挑战性。
“陈站长,我们这次来,就是想搞清楚为什么这些材料的抗病性如此不稳定。
刚才您说的天气一忽冷忽热就容易发病,这和我们的一些猜想很接近,所以…我们想借着试验站的设备,对收来的材料和丰稳-8号做对比实验,您看可以吗?”
“当然可以!你们是专家,能研究这些老品种是好事,万一真能找出办法,让它们既能保持耐性,又能稳住抗病性,那可是给咱这穷地方造福了!
需要什么场地、人手、设备,尽管说!站里虽然条件一般,但一定全力配合!”
第50章
第二天清晨, 林听淮早早起床,走到院子里。
试验站被清冽的日光和干燥的冷风唤醒,红砖墙在阳光下泛着暖色, 几棵白杨树挺拔立在院子中央。
远处,戈壁滩的轮廓在天际线上起伏, 大地呈现出一种粗犷而原始的美。
“小林同志, 起得真早啊, 来,喝点热水,早上冷,多喝热水暖暖身子。”陈站长从办公室走了出来,手里提着一个铁皮暖水瓶。
“谢谢陈站长。”林听淮接过热水。
“站长,我们今天能看看收来的种子吗?”
“当然可以!正好我昨晚让小李把种子整理好,放在实验室库房里了,我现在就带你们去。”
实验室库房在一排平房的最东头,推开门,房间不大, 靠墙立着几个木架子,上面整齐摆放着大大小小的布袋、纸袋和玻璃瓶。
“这些都是咱们站这些年收集保存的地方品种和引进材料, 你们要的那三份就在那边。”陈站长一边介绍着, 一边指着角落里的那三个格外大的布袋。
张广林看着那些熟悉的布袋,先一步走了过去,他利索地解开袋口的麻绳。
第一个布袋里是浅褐色的种粒,颗粒较小, 但看起来很饱满,色泽均匀。
“这是抗旱-1号,刚从北山那边几个村子收来, 那边地最旱,只有这个品种能活下来。”陈站长介绍着。
林听淮伸手抓了一把种粒,仔细端详,种子在手心沉甸甸的,表皮有特殊粗糙感,不像常规种子那样光滑。
第二个布袋里是深褐近黑的种子,颗粒更小,但异常坚硬。
“这是耐盐-2号,从河边盐碱地附近的那几个村子收的。”陈站长说道。
“这些种子你们别看它小小一个,可都是硬骨头,在盐里泡着都能发芽。”
孟祥瑞也凑过来看,他拿起几粒放在鼻子下闻了闻:“有种特殊的咸土味。”
第三个布袋里的种子颜色驳杂,从浅黄到深褐都有,大小不一。
“这些都是混选-3号,从西边最偏的几个山沟沟里收来的,农民说,这些都是几代人从田里,挑最好的穗子混在一起留种的,所以什么颜色都有。”
王伯威研究员蹲下来,仔细地观察着这些混合的种子:“这种混合留种的方式很原始,是一种群体选择方式,这样更能保留一些遗传多样性。”
“站长,这些种子的发芽率都测过了吗?”林听淮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测了测了!”陈站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接到来自首都的电报后,我就让小李把每份材料,随机取了100粒做发芽实验,结果还真不错。抗旱-1号的发芽率大概82%,耐盐-2号的发芽率75%左右,混选3号最高,有88%以上,比老张当年带去首都的那批要好很多。
这个数据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毕竟健康的、有活力的种子是实验成功的前提。
“太好了,老陈,你这次可是帮了大忙了。”张广林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应该是应该的。不过…我可得提醒你们,这些种子虽然发芽率高,但都是农民自家留种,纯度可能没那么高,同一个袋里可能会有混杂。”
“这对我们来说反而是好事,我们想研究的,就是他们在纯自然状态下的表现。”林听淮说道。
“站长,您这里还有丰稳-8号的种子吗?我们需要用它作为对照。”
“有有,站里每年都会自留一些做试验用。”陈站长从另一个架子上取下一个布袋。
“这是省农研院前几年推广下来的丰稳-8号,发芽率能稳定在90%以上。”
有了材料,下一步是设计实验方案。
协作小组的首次讨论会议,地点设在了试验站的会议室里。
会议室内,一张旧木桌,几把长条凳,墙上贴着泛黄的农业技术挂图和奖状,炉子上还坐着冒着热气的铁壶。
林听淮先是介绍了他们协作小组在首都的初步发现和环境冲击-响应稳定性的假说。
她用通俗的语言解释了,早期短暂但强烈的环境变化,可能会影响植物后续抗病状态。
陈站长和技术员们听得非常认真,不时点点头或露出深思的神情。
一位姓王的老技术员听完后,咂了咂嘴:“林研究员的说法倒是挺新鲜,但细一想,跟我们在地里看到的怪现象,还真能对得上。
像是前些年头,春天一场黑霜下来,麦苗冻死不少,但活下来的那些,到后面抗病性好像就好一些。以前我们都觉得是病苗都冻死了,所以剩下的就更壮实,现在听你这么一说,可能是那场霜激了他们一下。”
“对对对,还有干热风。有时候干热风来得早,植株正抽穗呢就来,打蔫得那叫一个严重,看着就要完蛋了。
可后来及时下场雨缓过来,那年的赤霉病好像也没那么凶。我们都说是雨冲了病菌,说不定也有麦子自己经了事变得更抗造的原因。”另一个年轻的技术员小李也接话道。
这些来自生产一线的鲜活观察,比任何文献记载都更具价值。
他们的经验从另一个侧面,印证了林听淮猜想的现实可能性,也让协作小组更加明确,他们设计的环境冲击,必须是西北真实发生的、对作物影响显著的异常天气事件。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讨论越来越深入。
结合当地气候、材料和老乡的经验,他们最终确定了三种最具代表性的冲击模拟方案:倒春寒冲击、干热风冲击和雨后骤晴冲击。
每种冲击处理后,所有材料恢复至当地标准条件,模拟北疆春末夏初常见气候,生长至五叶期后,统一接种当地病菌菌种,接种后在标准条件下观察发病情况。
此外,他们还设计了一组补充实验,接种后的第七天,病情发展期。
对所有材料施加轻微环境波动,用来观察不同材料背景的发展稳定性。
“这样设计,工作量会非常大。”张广林计算着。
“四种材料、三种冲击处理,外加一个对照组。每个处理至少需要三次重复,每次重复需要至少30株有效苗…光是播种、育种就需要大量空间和人手。”
陈站长一拍桌子:“空间没问题,站里有两个空闲的玻璃温室,虽然旧了点,但都还能用,人手也没问题,站里的小李小王,还有几个年轻人,都可以听你们调遣,需要什么设备,站里都有,尽管用!”
有了陈站长的全力支持,实验筹备工作迅速展开。
接下来的三天,试验站里一片繁忙景象,协作小组和工作人员一起清理温室,消毒育苗盘,配置营养土…两个玻璃温室被划分为不同的区域,准备进行不同的实验处理。
播种当天,实验站里几乎所有闲着的工作人员都来帮忙,长长的育苗盘排满了温室的一侧,每种材料、每个处理都贴上了详细标签。
小李和小王,试验站的两个年轻技术员,干活特别卖力。他们对首都来的专家既好奇又尊敬,尤其是对林听淮,这个看起来比他们还年轻的女研究员,竟然是整个项目的核心。
“林研究员,这种子要埋多深?”小李拿着一袋抗旱-1号问道。
“1.5到2厘米,不要太深,西北土壤表层容易干,不能太浅,否则容易倒伏”一林听淮一边说,一边示范着。
“好嘞。”小李认真地观察。
马晓云和王博威负责指导温度、湿度监控设备的安装和校准。
试验站的设备确实简陋,一些自动记录仪还是老式的机械钟表式,需要人工上发条、换纸。他们只能因地制宜,结合一些土办法,去实际测量。
张广林和孟祥瑞负责总体协调和物资调配。张广林凭借对试验站的熟悉和老关系,解决了不少实际问题,孟祥瑞则发挥他严谨细致的特长,设计了详细的数据记录表格和操作规范。
播种后的第七天,第一批幼苗长到二叶期,可以进行第一次冲击处理了。
倒春寒冲击安排在晚上进行,模拟夜间霜冻天气。当天下午,他们就开始准备降低温室温度,当夜幕降临时,温室内灯火通明,所有人都没有休息。
“温度开始骤降。”负责监控的小王喊道。
林听淮站在温室门口,看着温度计的水银柱骤然下降,她能想象到那些幼小的植株正在经历什么…
细胞内的水分可能形成冰晶,细胞膜通透性改变,代谢急需减缓…这是生与死的考验。
“小林同志,有些幼苗的叶片已经开始卷曲了。”马晓云说道。
“正常应激反应,立即记录时间和比例。”林听淮保持镇定,但手心却微微出汗。
漫长的12小时。每隔一小时,他们记录一次温度、湿度,观察植株形态变化。下半夜是最难熬的,困意和寒冷一起袭来,但没有人离开。陈站长甚至让人烧了姜汤送过来。
“当年我们搞研究,也经常熬夜,条件比现在苦多了,连个像样的温室都没有,只能搭个塑料棚。”张广林喝着热姜汤对着他们说。
“张老师,你们那时候怎么坚持下来的?”小李好奇地问道。
“靠信念吧,想着只要能多搞清楚一点,农民就能少受一点损失,地里就能多收一点粮食,就这么简单。”张广林望着温室里瑟缩的幼苗。
黎明时分,冲击结束,温度开始恢复。
当第一缕晨光照进温室时,他们看到了冲击后的景象,大约三分之一的幼苗开始出现了明显的霜冻症状,叶片萎蔫失色,有的甚至倒伏,但…也有部分幼苗虽然受了影响,叶片下垂,整体结构却保持完整。”
“快,按计划分类标记!将明显受损、中度受损和轻微受损的植株分别标记,后续分开观察。”林听淮指挥着。
接下来几天的恢复期至关重要,他们像呵护伤员一样照顾幼苗,适当遮阴、蒸腾、提供温和营养。令人欣慰的是,许多中度受损的幼苗逐渐恢复了生机,新叶慢慢抽出。
“看!抗旱-1号的恢复能力明显比丰稳-8号强。”孟祥瑞做着对比。
“虽然两种植株初始受损比例差不多,但三天后,抗旱-1号的存活恢复达到85%,丰稳-8号却只有60%。”
“地方品种的韧性这就体现出来了。”王伯威点了点头。
一周后,第二批幼苗长到了三叶期,干热风冲击开始。
这次实验在白天进行,主要模拟的是烈日和热风的双重打击。
当温度飙升,湿度骤降时,温室里仿佛变成了蒸笼,幼苗的蒸腾作用急剧增强,很多植株几小时内就严重萎蔫。
“浇水!按计划进行轻度叶面喷雾!”林听淮下令。这是他们实验设计的一部分。在热干风中,植物可能接受到的微量露水或短暂遮阴带来的缓解。
这次实验冲击结束后的景象,比倒春寒冲击后还要惨烈。
大量叶片焦枯,尤其是叶尖和边缘。但同样,不同的材料表现出了差异:耐盐-2号表现出了惊人的忍耐力,虽然叶片也卷曲,但焦枯面积最小,混选-3号个体差异大,有的几乎毫发无损,有的全军覆没,丰稳-8号则介于所有材料之间。
“有意思。耐盐-2号对干旱热的耐受性可能与其耐盐机制有关,或许更强的渗透调节能力,能让它拥有更厚的角质层。”林听淮分析道。
第三次雨后重晴冲击时,他们已经有了更多经验。
这次冲击的关键是湿度剧变对植株生理,特别是气孔行为的冲击。他们观察到,一些材料在湿度骤降时,气孔关闭速度明显更快,这可能是避免过度失水的适应性反应。
三轮冲击处理全部完成时,已经是他们抵达北疆的第三周。
温室里,四种材料经历了不同磨难,如今在相对温和的标准条件下,一起努力生长,准备迎接最后的考验-病原菌接种。
接种前,他们对这批植株,进行了全面的生长指标测量,包括株高、叶面积、生物量、叶绿素含量以及根系形态等等,积累了厚厚的数据。
“这些数据太宝贵,记录了它们从冲击到恢复的全过程生理变化。”孟祥瑞整理着记录表。
终于到了这批种子的接种日,试验站请来了县农技站专门研究病害的技术员老周,他带来了从本地病田内分离纯化出来的病菌菌种,以确保实验的病源具有本地代表性。
整个接种过程严格有序,喷雾接种后,所有材料移入统一的发病室,温度、湿度控制在最适宜病情发展条件。
然后,就是等待和观察。
发病初期,每天早晚各调查一次。林听淮设计了一套详细的病情分级标准,并培训所有参与调查的人员,确保数据的一致性。
第五天,第一批病斑出现了…
“小林同志,快看!丰稳-8号对照组病斑开始扩展了!”马晓云指着实验幼苗喊道。
“记录发病时间、初始病斑位置和大小。”林听淮迅速蹲下身仔细查看。
接下来的几天,病情迅速发展。他们收集的数据也逐渐显现出令人兴奋的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