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实验室内, 并排放置着两盘抗旱-1号,一盘是经历过倒春寒冲击的处理组,另一盘是始终处于标准条件的对照组。


    差异已经肉眼可见。


    对照组植株上, 病斑几乎连成片,许多叶片从尖端开始枯黄, 叶片上的病斑密密麻麻, 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橙黄色, 病叶率高得惊人。


    而处理组那边景象却截然不同,病斑虽然也有,但大多孤立分散,颜色也更加浅淡,许多只是微小的黄绿斑点,并且发育得也慢,像是被什么力量抑制住一般。


    最重要的是,处理组植物的整体长势也与旁边对照组那病蔫蔫、黄瘦的状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的天,这差异….比我们当年观察到的田间不稳定现象,都要两极分明。就算在当年我们实验的时候, 也是有的植株病重,有的植株病轻。


    像这样子同一批种子, 仅因为早期经历一次模拟霜冻, 就出现系统性抗性提升的,我干了二十多年种质资源,从未见过….”


    张广林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了,他戴着眼镜, 趴在地上仔细地比较着,声音激动得有些发颤。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处理组每一片健康的叶片,又指向对照组那一片布满病斑的病叶:


    “你们看, 这不仅是病斑多少的问题,而是整个植株生理状态的差异!冲击过的幼苗,它根本就没有被病菌所影响!”


    孟祥瑞拿着从陈站长那里借的相机,从不同角度拍摄着对比照片:“这…差异数据太明显。


    抗旱-1号冲击组的平均病情指数只有32,对照组是68,几乎差一倍还多!并且冲击组内,个体间差异极小,非常稳定,对照组内波动大,有的单株指数都快到80了。”


    “奇迹,这简直就是奇迹!”王伯威研究员满脸通红地指着耐盐-2号经历干热风冲击的处理组,声音洪亮:


    “你们看它的病斑类型!”


    闻言,大家迅速围拢过去。


    只见耐盐-2号对照组和其他材料的病斑类似,但经历了高温低湿猛烈冲击的处理组,病斑形态却非常特殊。


    许多病斑中心是坏死的褐色小点,周围一圈清晰的黄色晕圈,外围是健康绿色组织,典型的病斑少,更多的是这种过敏性的坏死反应。


    “这…是典型的抗病反应!植株在识别病原后,快速启动防御机制,主动让侵染点周围的细胞程序性死亡,将病菌困死在里面,用以达到积极有效的抗性效果。


    但…通常这种机制不是只出现在某些抗病品种或非亲和互作中吗?现在一次环境冲击,竟然能让这个原本不稳定的地方品种普遍表现出这种抗性模式???”


    王伯威激动地说完,将视线转向了林听淮,眼神灼热:


    “小林,你的假说不仅诠释了稳定性,可能还触及到了抗性机制的转换!从被动忍耐到主动防御!”


    林听淮的心脏也开始狂跳起来。


    她凑近仔细观察着植株的特殊病斑,坏死中心…黄色晕圈…这确实是植物免疫系统被有效激活的标志。


    干热风的剧烈胁迫可能像一次提前警报拉练,先激活了耐盐-2号体内沉睡的防御机制,当病原菌真正来袭时,这套体系能够更快更强烈地响应。


    而混选-3号材料则一如既往地表现出自己复杂的那一面,即使在同一个处理盘内,植株间的差异也非常大,但正是这种差异,也为协作小组提供了无比宝贵的信息。


    混选-3号处理组内,大约三分之一的植株表现出了接近完全免疫的水平,病斑极少且不扩展;另外三分之一表现为中抗;还有三分之一则仍然是感病的。


    “看它们的生长形态!高抗的植株冲击后恢复时新叶普遍更窄更厚,叶色偏蓝绿色,角质层也看起来更明显。而感病的,恢复后叶子宽大薄软,颜色是嫩绿色。”林听淮引导着大家观察叶片形态。


    张广林若有所思:“它们就像…一个混杂的群体,在环境冲击的筛选压力下,不同遗传背景的个体表现出了不同的应对策略,有的擅长,有的不擅长,这也恰好解释了它们为什么会在田间不稳定。”


    孟祥瑞恍然大悟:“因为这个群体本身是高度异质的!遇到异常天气,擅长应对的个体表现好,不擅长的个体就会感病,这不是品种不稳定,而是遗传结构决定了它对不同环境的响应是多样的。”


    这个解读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长期笼罩在混选-3号这类农家混合种头上的迷雾。


    不是简单的好与坏,而是一个动态的过程,一个…与环境互作的适应性基因库。


    在所有令人眼花缭乱的变化中,丰稳-8号的表现如同定海神针一般,无论是哪种早期冲击,他的病情发展都趋向高度重合,最终病情指数稳定在中感45~55的狭窄区间内。早期冲击对它的抗病性影响似乎…微乎其微。


    “真是稳啊。”陈站长看着数据感慨道。


    “怪不得老百姓爱种它,它就像一个个性温吞、成绩始终中游的学生一样,不拔尖,但也绝不会突然考个不及格来吓你一跳。”


    “这就是现代育种所追求的广泛适应性和稳定性!育种学家通过选择和杂交,无意识地筛选掉对环境信号过度敏感或特异响应的基因型,留下一些无论环境怎么变,反应都差不多的中庸类型。


    这种选择能保证在最广大区域内、最普遍条件下的植物的平均表现,虽然可能会牺牲一些,在特定环境下拥有优异表现潜力的类型,但…”


    所有发病调查数据录入完毕,生长指标数据也全部汇总。协作小组在试验站那间简单的会议室里,开始了最终的分析。


    会议室的办公桌上,摊满了各类记录本,数据表格和手绘趋势图。


    林听淮站在黑板前,手里拿着粉笔,却久久没落下。她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扫过房间里每一张充满期待的脸。


    “各位。”她开口,声音清晰而坚定。


    “经过我们在北疆试验站这一个月以来的艰苦工作,尤其是过去这一周对病害发展的密集观测,我想我们已经可以得出一些初步的但足以改变认知的结论了。”


    “首先,我们可以确认——环境冲击的记忆效应真实存在,且能显著地改变特定材料的抗病性表达!甚至不是微调,是质变。”


    林听淮指着贴在墙上的对比照片和数据图:“对于抗旱-1号来说,前期模拟的倒春寒环境,将其从高感病状态扭转到中抗,甚至接近高抗水平,病情指数降低超过50%。


    对于耐盐2号,干热风的冲击诱导,能引起它产生更强烈的主动防御反应,改变其抗病机制特质,这证实了我们最初提出的环境冲击-应急响应溢出效应的假说。


    植物确实会记住早期强烈的环境经历,并根据经历调整其后续的生理状态,也包括对病原菌的备战等级!”


    粉笔继续滑动。


    “其次,不同材料、不同基因型的植株对环境冲击的响应,具有高度的特异性和方向性。


    就像抗病-1号对冷冲击更敏感,耐盐-2号对热冲击更敏感,混选群体内则存在着对多种冲击的多样化响应策略。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在异常天气下,不同品种,甚至同一品种在不同田间地块表现差异大,没有普适的天气好坏,只有与特定基因型相互作用的信号,天气与环境冲击影响的不仅是抗病性强度,更是其稳定性。”


    “最后,也是我们最关键的发现之一。


    经历了适当早期冲击的材料,在后续面对轻微环境波动时,病情发展表现出惊人的稳定性。它们仿佛被训练过一般,对后续的小干扰脱敏了。


    这说明,早期的强信号可以固化或者设定植物后续的防御反应基调,使其能够更少的受随机环境影响,这为理解抗病性不稳定提供了全新的视角。


    不稳定可能源于早期关键的环境设定信号设置错误或不匹配。”


    林听淮看向张广林:“张组长,您当年看到的不稳定,现在我明白了,像抗旱-1号、耐盐-2号,它们的超级耐逆性,可能是以对环境信号高度敏感、抗病性可塑性强为代价换来的。


    只有在适应环境下才能爆发出惊人潜力,是它们适应严酷多变环境的生存策略,而不是缺陷。”


    张广林的眼眶微微湿润,重重点头,嘴唇动了动,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释然叹息。十几年的心结在这一刻被科学的解释所化解。


    “为了在广大地区获得平均而稳定的表现,育种可能无意中筛选掉特长生,留下平均生,以用来保证粮食安全的基本盘,但…也让我们失去了那些能够在特定恶劣环境下创造奇迹的基因资源。”林听淮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警醒。


    “……”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白杨树叶被风吹过的沙沙声。每个人都沉浸在巨大的信息冲击和思维震撼中。


    陈站长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林…林同志,我有点听懂了,这些老品种不是不好,而是咱们以前没搞懂怎么用好他们,对吗?”


    “陈站长,就是这个道理!”王伯威一拍大腿。


    莫祥瑞也在一旁激动地补充道:“这意味着,未来的作物改良,特别是针对干旱、盐碱等非生物逆境的育种,我们可能需要换一种思路。


    不能简单地寻找或是导入一个抗病基因,就指望它在所有环境下都稳定表达,而是要去理解,甚至主动设计作物与环境信号的对接方式。


    我们可以选用能正确解读特有环境信号的品种,在栽培过程中,主动在关键期施加训练信号,校准作物的防御系统,提高其稳定性和韧性。”


    “动态抗病性管理。”马晓云脱口而出。“就像给人打疫苗一样!”


    “对,就是这个概念!我们的研究也指向了一个全新的方向:作物不仅能被动抵抗病菌,还能主动感知环境变化,并据此调整其防御策略和准备状态。


    我们要破解这种环境感知的密码,然后利用它!”


    这宏大的构想让所有人都心潮澎湃。


    张广林站了起来,走到林听淮面前,深深地向她鞠了一躬:


    “小林同志,谢谢你。不仅仅是为这个发现,更是谢谢你让我重新认识了这些老伙计们,让我明白了我们当年错过了什么,看到了…未来可能有什么。”


    林听淮连忙扶住他:


    “张组长,这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是这片土地和这些种子教给我们的。”


    陈站长抹了抹眼角,大声说:“今晚加餐!我让食堂炖羊肉,咱们好好庆祝庆祝。


    这不光是你们专家的喜事,也是我们北疆所有旱地、盐碱地老百姓的盼头!”


    欢快的氛围迅速蔓延,但林听淮也知道,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下一步,他们要将实验室的精密与大地的真实,更紧密地联合起来,要将成功调理后的材料,真正地引入到农民的田间地头。


    第52章


    北疆生产兵团第三团, 第七连驻地。


    深秋的寒意已经彻底笼罩了这片广袤的土地,白杨树的叶子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倔强地指向灰蓝色的天空。


    农田早已收割完毕, 露出大片大片裸露的、带着盐碱斑驳的褐色土地。几缕炊烟从营房区低矮的房屋升起,很快□□燥的风扯散。


    连部旁的简易活动室里, 几个结束了一天训练的战士和兵团职工正围着一个烧得正旺的铁皮炉子取暖、闲聊。炉子上架着的水壶“滋滋”地响着, 壶嘴喷出白色的水汽。


    “…听说了吗?哈市那边, 就是咱们县郊那个农业试验站,据说成功研究出了新种子!”一个脸庞被炉火烤得通红的小战士,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


    “新种子?扯吧,现在推广的丰稳-8号就很好了,又稳定,产量也还凑合。”一个年纪稍长的职工往炉子里添了块煤,不以为意地说。


    “就是!丰稳-8号可是咱们这几年能吃饱饭的大功臣。”另一个小战士附和道。


    “啥新品种啊?”有人好奇地问。


    小战士挠挠头:“具体名字我不清楚,但我听我舅舅侄子的叔叔说,他在试验站食堂帮忙, 他说…好像就是咱们小时候那三个老品种!叫什么抗旱-1号、耐盐-2号,还有个混选啥的!”


    这话一出, 活动室里瞬间安静了几秒, 只剩下炉火噼啪和水壶的嘶鸣。


    “啥?!”那个年长的职工猛地抬起头,脸色都变了,“那…那三个品种?!你确定?!”


    “我舅舅侄子的叔叔…应该不会瞎说吧?”小战士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


    “胡闹!简直是胡闹!”年长的职工激动起来,声音都高了八度。


    “那三个品种我可记得!我记一辈子!我小时候, 家里就是种的就是抗旱-1号,有一年春天天气邪性,忽冷忽热的。


    结果麦子全得了病, 一大片一大片地病倒,最后的收成一个人吃都不够!那年冬天,我们全家都差点饿死!我爹就是因为这个,后来积郁成疾…”他的声音哽住了,眼里闪过一丝沉痛的阴影。


    “老王叔,您别激动…”旁边有人劝道。


    “我能不激动吗?!”老王叔眼圈发红,“那都是血泪教训啊!


    那三个品种,耐旱耐盐是不假,但抗病性就跟那六月的天,娃娃的脸,说变就变!谁种谁提心吊胆!好不容易咱盼来了丰稳-8号,虽说在特别差的地里产量低点,但稳当啊!心里踏实!这咋…这咋又要把那三个‘瘟神’请回来了?!”


    他的话引起了大家的共鸣。在场不少年纪稍长、有过亲身经历或听父辈讲述过的人,都纷纷点头,脸上流露出忧虑和不解。


    “试验站老陈站长咱们都熟,他不是那么浮躁、不靠谱的人啊。”一个稍微理性些的职工说。


    “听说是首都来了专家,带着搞的。”小战士补充道。


    “首都来的专家?”老王叔稍微冷静了一点,但眉头依然紧锁。


    “首都的专家…那水平肯定是高的。但是…那三个品种的毛病也是实打实的,专家再厉害,还能把它们的根性改了不成?咱们种地,不是搞花架子,是要实实在在地收成,是要活命的!”


    “我也听说了,”另一个消息灵通的战士插嘴,“据说带队的专家姓林…叫林什么来着,反正是个挺年轻的女研究员,好像才二十多岁。”


    “哎呦!”这下连刚才比较理性的人也担忧起来。


    “二十多岁?还是个女同志?这…这可说不好了。嘴上没毛,办事不牢,搞农业研究的,那可是要经年累月、跟土地打交道的经验,光有书本知识怕是不够吧?”


    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担忧、质疑、基于过往痛苦记忆的恐惧,在温暖的室内弥漫开来。


    “我听咱团长那边透出来的口风,”小战士又抛出一个重磅炸弹,“说是年后开春,要先在咱们兵团选几个连队做试点实验呢!试试水!”


    “啊?!确定是我们兵团?这…这可咋办好!”老王叔更是坐不住了,“咱们因为种上了丰稳-8号,才过了几年消停日子啊,这万一…”


    “就是,万一实验失败,地里的收成没了,我们这一年喝西北风去?”


    “首都专家拍拍屁股走了,受苦的还是咱们!”


    “能不能跟上面反映反映,咱们不参与这个实验?”


    不安的情绪迅速蔓延。炉火依旧温暖,但人们心里却仿佛压上了一块冰冷的石头。


    这时,一个沉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嘈杂的议论:


    “大家不要激动,也不要无端猜测。”


    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苏承许连长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他刚巡查完营区,军大衣的肩头还落着未化的寒霜。


    他面色平静,目光扫过屋内一张张或激动或忧虑的脸。


    “刚才的讨论,我都听到了。”苏承许走进来,脱下军帽放在桌上。


    “首先,我们要相信科学,相信专家。试验站的研究,肯定不是儿戏。既然已经到了准备下地实验这一步,说明前期在试验站内已经有了充分的数据和依据。”


    他顿了顿,继续道:“并且,任何新品种、新技术的推广,都需要实践检验。选择在我们兵团试点,是对我们兵团的信任,也是我们的责任。


    我们是戍边屯垦的战士,也是国家农业发展的先锋。如果这真的是一项能让咱们北疆更贫瘠的土地也长出好庄稼的技术,我们难道不应该支持吗?”


    “最后,”苏承许的语气严肃起来,“在事情没有明朗之前,不要传播未经证实的消息,更不要因此影响情绪和日常工作。一切听从团里的统一安排。


    如果真有实验任务下达,我们就拿出兵团战士的精神,好好配合,认真记录,为专家提供最真实、最准确的反馈。这才是对我们自己负责,对国家负责。”


    苏承许在连里威信很高,他的一番话,让激动的情绪稍稍平复下来。


    老王叔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其他人也纷纷点头,虽然眼神中仍有疑虑,但也不再公开议论了。


    活动室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炉火声和水壶的咕嘟声。大家默默喝着热水,各怀心事。


    苏承许也在炉边坐下,接过旁人递来的热水缸子,慢慢喝着。他的表情看似平静,但内心深处,却因为刚才听到的几个关键词而泛起了涟漪。


    首都来的专家…姓林…二十多岁的女研究员…


    一个名字,一个身影,不受控制地从记忆深处浮现出来。


    他忍耐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没能按住心头的悸动。他放下缸子,转向那个消息最灵通的小战士,语气尽量显得随意:


    “小刘,你刚才说,首都来的那个带队研究员…是不是叫林听淮?”


    小刘愣了一下,仔细回想:“林听淮…对对对!就是这个名字!好像就是这三个字!苏连长,您咋知道的?您认识?”


    活动室里其他人的目光又聚焦了过来,带着好奇。


    苏承许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但脸上依旧不动声色:“嗯…,她是一位很有钻研精神的研究员。”他简单带过。


    “你刚才说,他们计划年后开春来我们兵团做实验?具体时间有说吗?”


    “说是明年开春,赶咱们生产的第一波播种呢!”小刘肯定地说,“估计等雪化得差不多的时候,地能下犁了,他们就会带着种子和方案过来。”


    苏承许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只是端起水缸,又喝了一口水。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仿佛带着一丝别样的滋味。


    林听淮…真的是她。她竟然真的来了北疆,还带来了关于那些老品种的新研究。


    他想起火车上,她认真地说“我们会继续研究耐逆材料”时的神情。没想到,她不仅研究了,还把研究成果带回了这片土地。


    他会支持她,就像他刚才对战士们说的,要相信科学,好好配合。但内心深处,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悄然滋生。


    有期待,也有一丝隐隐的担忧,担忧那些根植于老兵们记忆中的惨痛教训,担忧她年轻肩膀所要承受的压力和质疑。


    同一时间,首都,国家种质资源研究所。


    与北疆的寒冷和悄然流传的风声不同,研究所的小会议室里气氛热烈。方黎明研究员的办公室里,协作小组的核心成员正在做此次西北之行的详细汇报。


    “…综上所述,我们在北疆试验站的初步验证实验,基本证实了环境冲击-响应稳定性假说在西北抗旱耐盐地方品种上的适用性。


    不同材料对特定类型环境冲击的响应具有高度特异性和方向性,且这种早期经历能显著影响其后续抗病性的表达水平和稳定性。”林听淮的汇报条理清晰,数据扎实。


    方黎明研究员坐在主位,身体微微前倾,听得极其专注。当林听淮展示出那些冲击处理组与对照组病情指数的对比照片和图表时,他的眼睛明显亮了起来。


    汇报结束,方黎明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林听淮、张广林、孟祥瑞等人。


    “好!”他吐出一个字,声音不大,却铿锵有力。


    停顿两秒。


    “好!”


    再停顿,他的脸上露出了这些年来罕见的、毫不掩饰的欣慰和激动笑容。


    “好!”第三声“好”字落下,他竟直接站起了身。


    “太好了!”方黎明研究员绕过桌子,走到林听淮面前,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之大让林听淮都微微晃了晃:


    “小林,张工,孟工,还有各位!你们这趟西北之行,价值无法估量!


    不仅仅是验证了一个假说,更是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环境智能型抗病性…这个提法太好了,非常有前瞻性,很可能代表了我们未来作物抗病育种和栽培管理的一个重要方向!”


    他兴奋地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你们不仅用严谨的实验解释了长期困扰我们的现象。


    更重要的是,你们把那些几乎要被遗忘、被抛弃的地方品种,重新放到了科学研究的聚光灯下,赋予了它们全新的价值和可能性!这是对种质资源工作的重大贡献!”


    张广林的眼眶又有些发热,他努力挺直了腰板。孟祥瑞则与林听淮相视一笑。


    “你们的报告要尽快整理出来,形成完整的书面材料。”方黎明停下脚步,神情恢复了一些严肃。


    “不过,现在还不是大规模宣扬的时候。田间实验,尤其是农业生产实验,容错率极低,影响因素远比试验站温室复杂。”


    他看向众人:“你们计划明年开春,在北疆生产兵团进行小规模田间验证实验,这个安排很稳妥。我完全支持。”


    “是,方老师。”林听淮点头。


    “我们打算根据试验站的结果,优化冲击处理方案,选择最具代表性的地块和材料进行验证。同时,也会设置严格的对照和多种管理措施对比,确保数据的可靠性和可解释性。”


    “嗯,”方黎明沉吟道。


    “如果明年春季的田间实验,结果仍然稳定、积极,能够重复出你们在试验站观察到的主要趋势,并且对产量没有显著负面影响…那么,这份研究成果的分量就完全不同了。”


    他的目光变得深远而郑重:“届时,我将把完整的报告提交到院所领导,甚至可以直接向部里汇报。


    这…可能是影响国家抗旱耐盐作物育种策略、提升边缘耕地生产力的重要发现!


    上国家级期刊、见报,让全国同行和更广大的农业战线同志都知道,我们国家的科研人员,在植物与环境互作这个前沿领域,走出了自己的创新之路!”


    这番话,为协作小组接下来的工作指明了方向,也赋予了更崇高的意义。


    不是急于求成,而是稳扎稳打,用最扎实的田间数据,为这个颠覆性的发现铸就最坚固的基石。


    离开方老师办公室时,窗外已是华灯初上。首都的夜空被城市的灯光晕染成暗红色,与北疆清澈的星空截然不同。


    林听淮走在回家的路上,寒风拂面,她却感到心头一片火热。


    现在,她需要思考的,是如何完善方案,如何确保万无一失,如何让科学的光,真正照亮那片贫瘠却充满希望的土地。


    春天,近在咫尺。


    第53章


    汇报完成后, 已是十一月底。


    林听淮在张广林和孟祥瑞的协助下,马不停蹄地开始整理数据,撰写北疆试验站实验的详细报告, 并提前完善明年春季田间实验的方案。


    然而,首都的实验总结工作远比想象中要更费心神, 数据需反复核对、图表需精确绘制, 报告要字斟句酌, 既要体现科学发现的突破性,又要保持严谨的学术态度。


    林听淮几乎以实验室为家,和张广林、孟祥瑞一起,将北疆的每一组数据、每一张图片、每一个观察细节都转化为扎实的文字与图示。


    方黎明研究员对报告的要求极高,每次审阅报告后提出的修改意见都切中要害,让整个报告的逻辑更加缜密,结论更加有力。


    当报告最终稿定下来,并提交给所里进行初步审阅时,时间已经滑到了腊月下旬。


    研究所里的年味渐渐浓了起来,路上偶尔能听到研究员们讨论回家过年的声音, 门口也挂起了红灯笼。


    当天下午,方黎明研究员将林听淮叫到办公室, 桌上除了她的报告, 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茶:


    “小林啊,报告我都看过了,最后版本写得很好,所里的几位老专家在初步审阅后评价也很高, 你的报告思路很新颖,证据链完整,是难得的一篇报告。”


    “谢谢方老师, 这也多亏了张组长和孟师兄他们的帮助。”林听淮谦逊地说道。


    “总之,这个实验多亏了你的核心思路和坚持,引领了整个实验的大方向。”方黎明摆了摆手,随即话锋一转。


    “小林,今年你来首都帮忙,忙坏了吧?


    从省农研院过来,就立刻投入到了国际材料项目的筛选工作里,紧接着就是西北的实验、验证和汇报总结,连轴转了这么久,几乎也没歇息过。”


    林听淮笑了笑:“还好,虽然累点,但跟着老师们学到了很多东西。”


    “年轻有冲劲是好事,但做事也要讲究张弛有度。”方黎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了林听淮面前:


    “所里考虑到你这段时间的辛苦和贡献,特别是还要为明年开春的田间实验储备精力,所以决定提前给你放春节假!这是你的假期批条和补助奖金,车票所里也帮你协调好了,后天下午的火车回省城.”


    “方老师,西北的项目收尾还有些细节没…”林听淮愣了一下。


    “细节交给老张和祥瑞就行,他们经验丰富,能处理好。


    你现在最需要的是彻底放松,陪陪家人和朋友,调整状态,面对明年的田间实验,明年的实验是场硬仗,需要你以最好的身心状态去指挥,回家好好过个年,养精蓄锐!”方黎明语气不容置疑地说道。


    听到方老师这充满关心的话语,一股暖流涌上林听淮的心头,这不仅仅是假期,更是老师深切的关怀和认可。


    “谢谢方老师,我一定调整好,绝不辜负您的期望。”


    “去吧,路上注意点安全,代我向你省农研院的老师、朋友们问好。”


    走出农研所的大楼,腊月的寒风扑面而来,但林听淮的内心却是暖洋洋的。


    她抬头看了看窗外灰蓝色的天空,忽然意识到,自己离开省城那个小院儿,离开苏玉和周晓梅,竟然已经三个多月了。


    时间在紧张的科研节奏里过得飞快,此刻松懈下来,竟生出几分恍若隔世的感觉。


    ……


    哐当——哐当——


    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依旧,火车上,窗外的景色匆匆而过,离家越近,那恍若隔世的感觉就越发强烈。


    明明才离开三个多月,却仿佛经历了漫长的旅程,跨越了不同的世界。


    黄昏时分,火车缓缓驶入省城车站,熟悉的站台,熟悉的温度,空气里湿润清冷的气息,这些都让她眼眶微微发热。


    林听淮随着人流走出车站,没有惊动任何人,而是自己叫了一辆三轮车,报出那早已刻在心底的地址。


    小院所在的巷子静谧依旧,青石板路被暮色笼罩,两旁人家亮起昏黄的灯光,飘出阵阵饭菜香。


    她提着行李,站在那扇熟悉的木门前,一时竟有些不敢抬手。


    她离开时,才是初秋,满怀着憧憬与忐忑,归来时已是深冬。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来了。”小院里面传来周晓梅轻快的声音,紧接着是逐渐变重的脚步声。


    门吱呀一声打开,周晓梅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看到门外站着的人,整个人愣在原地,眼睛一点点瞪大:


    “听淮!?”她难以置信的惊呼。


    “是我晓梅,我回来了。”林听淮笑着看着她,眼眶有些发热。


    “苏玉,快出来,你看看是谁回来了!”周晓梅激动地回头朝屋内大喊,手里的锅铲差点挥到林听淮身上。


    苏玉快步从屋内走出,看到门口的林听淮,也是瞬间愣住,随即脸上绽开巨大的笑容:


    “天呐!是听淮,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多冷。”


    虽然走了三个多月,但小院还是那个小院,那棵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院里却干干净净,两只芦花鸡在角落的简易鸡舍里咕咕叫,看到陌生人似乎有些警惕,但很快又低头啄食起来。


    两人七手八脚地将林听淮拉进了屋里,关上门,将寒冷的冬夜隔绝在外。


    屋内炉火烧得正旺,桌上摆着刚炒完的菜,一切都充满着生活的气息。


    “听淮,怎么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们好去车站接你。”苏玉嗔怪地说道,眼里却满是笑意。


    “对呀,还搞突然袭击。”周晓梅给她倒了杯热水。


    “快暖暖手,吃饭了没?我们刚准备吃饭,锅里还有没炒完的菜,我现在就去炒完,听淮饿了先吃。”


    林听淮捧着热水杯,看着眼前忙碌关切的两人,一路的舟车劳顿和紧绷的心神彻底松懈了下来。


    “所里提前给我放了假,想着给你们一个惊喜来着。”她笑了笑,声音有些哑。


    “听淮,首都那边怎么样?是不是特别大?实验顺利吗?”周晓梅刚坐下,就忍不住地提问,眼里满是好奇和关切。


    当晚,小院的灯火亮到很晚,林听淮喝着热茶,吃着周晓梅炒的拿手菜,慢慢地讲述起她这几个月里惊心动魄又收获满满的经历。


    从北疆的辽阔与严酷,试验站的协作与支持,环境冲击带来的惊人发现,到方老师的肯定与期许,以及明年春天在兵团进行的更大挑战。


    苏玉和周晓梅听得入神,时而惊叹,时而紧张,时而为林听淮的发现欢欣鼓舞。


    “听淮,你可真了不起。”苏玉由衷地说。


    “是啊,感觉去了另一个世界一样新奇。”周晓梅也满是敬佩。


    林听淮摇了摇头:“我只是顺势在走,而且没有你们把这里守好,我在外面,哪能这么安心?”


    这也是他的真心话,这个小院儿里的两个姐妹,是她无论走多远都在心底牵挂的人。


    第二天,腊月二十一,离小年还有几天。


    三人一致决定,要好好庆祝林听淮的归来,提前置办点年货。


    省城的国营副食品商店和菜市场在年前,比平日里热闹很多,人们脸上带着节前的喜气,揣着攒了许久的票证,精心地挑选着过年的物资。


    林听拿出了研究所发的津贴、奖金和出差补贴,加上苏玉和周晓梅的工资,三人合力买了不少年货。


    五十斤上好的猪肉,五只褪了毛的公鸡,两条特大号草鱼,几十斤凭票购买的富强粉,还有一些平时买不到的糖果、瓜子、红枣。


    蔬菜也挑着新鲜的买了一大堆:大白菜、萝卜、土豆、冬笋…甚至还奢侈地称了两斤,刚上市的水灵灵本地小油菜,水果买了些耐储存的苹果和橙子。


    她们三个提前借了邻居家的小推车,大包小包地将这堆年货推了回家。


    回家后,年货摆满了整个小院,顿时充满了富足的气息。


    周晓梅系上围裙,开始盘算着怎么处理这些食材,苏玉则翻出红纸,准备写春联和福字,林听淮帮着打下手,清理归类。


    午后,她们一起在院子里处理食材,冬日的阳光淡淡的,晒在身上却有几分暖意,两只芦花鸡在脚边踱步,偶尔啄食着掉落的菜叶。


    周晓梅的刀在菜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林听淮清洗着蔬菜,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说说笑笑,时间仿佛变得缓慢而绵长,充满了踏实的幸福感。


    这才是生活!是她在实验室彻夜不眠,在西北面对风沙时,心里最渴望回归的平静与温暖。


    傍晚时分,食材处理得差不多了,周晓梅开始准备晚饭,说要做几个新学的拿手好菜。


    苏玉也去帮忙,林听淮被勒令在一旁休息,她搬了个小竹椅坐在屋檐下,看着逐渐暗下来的天色,享受着这难得的闲暇。


    然而,在天色将黑未黑之际,异变突生。


    没有任何预兆,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灰白色的雾气,如同巨大的幔帐,从远处天际、从江边、从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悄无声息而又迅疾无比地弥漫开来。几乎是转眼之间,整个省城就被这片厚重得诡异的大雾彻底吞噬。


    能见度急剧下降。五米、三米、两米……最后,连对面屋檐的轮廓都模糊了,院墙仿佛消失在乳白色的混沌里。


    世界变得无比安静,所有的声音都被浓雾吸收隔绝,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慌的死寂沉默。


    “呀,突然起了好大的雾啊。”苏玉从厨房窗户探出头,惊讶地说。


    “这天气可真够奇怪的,白天还好好的呢。”


    “是啊,冬天起雾虽然也正常,但这么大、这么快的还真是头回见。”周晓梅擦了擦手,也走到门口张望。


    “不过还好,雾天能暖和点,就是出门有些太不方便了。”


    她们两人在屋内议论着雾什么时候会散,会不会影响明天出门。


    但坐在屋檐下的林听淮,心却在看到这弥漫天地、伸手几乎不见五指的浓雾瞬间,沉了下去,一直沉到冰凉的谷底。


    这雾…不对劲。


    不是普通的冬日辐射雾或平流雾。它的颜色、它的浓度、它弥漫的速度、它所带来的那种几乎凝滞的寂静和隔绝感…都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异。


    在她的记忆深处,省城的冬天虽然多雾,但绝无可能出现如此规模和诡异的浓雾。


    这雾更像是一个征兆,一个不祥的、笼罩在未知之上的帷幕。她猛地站起身,目光锐利地看向浓雾。


    “听淮,你怎么了?脸色这么不好?”苏玉注意到了她的异常,关切地问。


    林听淮回过神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慌。


    她努力扯出一个笑容:“没什么,就是觉得雾太大,不太习惯。”


    但她的心,却像被这浓雾紧紧包裹住,沉甸甸的,充满了不安的预感。


    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或者即将发生。


    第54章


    这场浓雾, 如同一个巨大的、沉默的活物,将整个省城笼罩在内。


    第二天清晨,晨光没有像预想中的那样驱散黑暗, 窗外依旧是那片无边无际、厚重粘稠的灰白。


    能见度甚至比昨夜更低了,站在窗前, 院墙的轮廓彻底消失, 三步之外, 人影已模糊难辨。


    巷子里异常安静,平时的叫卖声、邻居招呼声、车马声全部消失,偶尔有轻微的、小心翼翼的脚步声传来,又很快被浓雾吸收。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那令人压抑的寂静。


    苏玉试图推开院门,看看巷子里的情况,门刚开一条缝,浓雾就如同有生命实体般涌入,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微腥潮湿气息。


    她赶紧关上门,回头对屋里说:“不行, 这雾太大了,根本看不清路, 出去太危险了。”


    周晓梅也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手里还端着稀饭:“我刚才听隔壁李婶隔着墙头在喊,说粮店和副食品店都还开门,但东西不多了,好多人摸着雾去排队, 差点撞到一起打起来,她说让我们没事千万别出门。”


    她忧心忡忡地看向窗外:“这雾什么时候能散啊?我还得去陈教授家帮忙呢。”她担心耽误工作,更担心陈教授夫妇年纪大了, 这个天气出门不便。


    林听淮没有加入她们的讨论,独自坐在炭火边,目光失焦地盯着跳跃的火苗,但那温暖的光始终无法驱散她心底不断蔓延的寒意。


    这雾…太不对劲了!


    持续性、浓度和带来的与世隔绝的死寂感,都在挑战着她的常识,一个模糊的、被尘封已久的记忆开始涌现出来。


    是什么时候…似乎也有过类似的描述?浓雾…异常天气…持续的…


    这些词汇像一把生锈的钥匙,开始艰难地撬动着她记忆深处一个上了锁的匣子。


    下乡时的破旧知青点,那些早已被她抛之脑后的原剧情世界。


    穿书!


    这两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脑中的混沌!


    记忆的闸门被轰然打开,那本书的情节又一次从她脑海中浮现出来。


    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已凭借自己的努力走出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与苏玉、周晓梅建立起真实而深厚的情谊,那些原书剧情也像褪色的旧画一般,被她主动尘封在记忆深处,几尽遗忘。


    然而此刻,这场持续、诡异、超出常理的大雾却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粗暴的撬开了尘封的记忆大门。


    她猛的想起了书中一个几乎被读者吐槽为,作者强行给男主开高光的情节:


    在宋清风事业真正起飞的前一年,也就是他依靠着苏家关系刚刚在城里站稳脚跟的那一年,双城及周边区域遭遇了一场持续月余的灾祸——百年罕见的特大浓雾。


    这场雾在书中被轻描淡写的带过,很快作者笔锋一转,说宋清风如何在雾中独具慧眼,把握了关键机遇,囤积了紧要物资,不仅自己安然度过,还积累了名声,为后续崛起做铺垫。


    当时作为读者,她只觉得作者为了凸显男主的气运,编造的天气都如此离谱。


    但此刻,当她真正身处在这浓得化不开,仿佛要吞噬一切的迷雾时,她感觉到了彻骨的寒意。


    书中那寥寥的几笔,在现实中意味着:


    交通彻底瘫痪,工厂停工,学校停课,新鲜蔬菜运不进来,煤炭燃料供应困难,更重要的是…粮食!


    粮食的调运和补给将受到致命影响!本地存粮能支撑多久?恐慌性抢购一旦发生…


    书中为了凸显男主的气运和天命所归,甚至隐约提到,这场大雾,仅仅是接下来一整年极端恶劣天气的序幕!


    紧接着会是大范围的持续干旱,然后是反常的、摧毁性的倒春寒和寒潮!干旱、大雾、寒潮,这些极端天气…


    饥荒年!


    粮食几乎绝收,储备急速耗尽,饥饿、寒冷、疾病,无数人在这场连环天灾中倒下,饿殍遍野,冻骨于途,民不聊生…


    而男主宋清风,却恰好在灾难开始前离开了这片即将成为炼狱的土地,并在远方凭借着运气和手腕,赚取了名声和苏家的信任,为后来的宏图霸业提供了基础。


    记忆的洪流冲击得林听淮头晕目眩,她扶住桌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不对…时间不对!”林听淮的手指紧紧地扣住桌沿,指尖泛白。


    “书里写的这场雾和灾年,是在他们进城后的春天。现在…明明还是腊月,快过年了…时间提前了?!”


    是因她到来而引发的蝴蝶效应?还是…这个世界的逻辑根本经不起推敲?


    或者这场灾难本就比书中描述的更早显露出苗头?


    无论原因如何,铁一般的事实都摆在她面前:一场可能持续月余的严重自然灾害已然降临,她们三人刚刚在省城立足,储备有限,正处于风暴之中…


    “听淮?听淮?”苏玉的声音把她从剧烈的头脑风暴中拉回现实,苏玉和周晓梅都担忧地看着她。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神空洞的吓人。


    林听淮猛地抬头看向苏玉,此时的苏玉眼中只有对好友的关切和对异常天气的担心。全然不知自己在这本荒唐的小说里扮演怎样的角色,更不知道这片迷雾背后隐藏的残酷剧情杀。


    不能慌,必须冷静!


    现在不是纠结剧情的时候,要活下去,不仅要自己活下去,还要尽力让身边的人活下去。


    “苏玉,晓梅,你们听我说。”她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但异常清晰有力。


    “这场大雾很可能不是一两天就会散的。”


    两人一愣。


    “我突然想起了在农研院资料室看到过的异常天气记载。”


    林听淮迅速给自己后续的话找了个合理得理由,她们必须重视起来。


    “类似这种范围广、浓度高、持续时间异常长的大雾,往往伴随着大范围、长时间的气候异常。交通会中断,物资,尤其是粮食和燃料的供应会出大问题。”


    闻言,苏玉和周晓梅的脸色彻底变了,她们毫不怀疑林听淮的判断,尤其是经历了红星大队的种种和见识了林听淮的专业能力后。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周晓梅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抹布。


    “囤必需品,做好长期留守在家的准备。”林听淮语速加快。


    “不过…不用过于担心,我们昨天刚采购了一批物资,但也还不够,我们必须趁着消息还没完全传开,有些人还在观望,雾气偶尔可能变淡时,尽可能的多补充食物和能长期存放的东西。”


    她转过身来,开始在屋内快速走动,清理现有物资,大脑飞速的旋转着:


    “米、面是我们生存下去的根本,必须优先保障。我们昨天买的富强粉有五十斤,再加上家里之前剩的杂粮面,已经够我们吃两个多月了,但…大米还太少,必须再买。


    盐是必需品,能长时间保存,糖也可以储存,关键时刻能迅速补充体力,油…食用油很重要,耐储存的蔬菜,比如土豆、萝卜、白菜、洋葱、南瓜,能卖多少卖多少。


    干货像木耳、香菇、粉条、海带也要备一些。对了!还有水,虽然我们有井,但…万一在极端天气情况下,水源可能会受到影响,我们要有储水的意识。


    把家里所有能装水的容器清理出来备用。”


    苏玉和周晓梅被她的紧迫感所影响,立即行动了起来。


    苏玉翻出家里所有钱和票证,快速计算着购买力。周晓梅开始检查厨房和储藏角落,清点现有库存,并找出所有的麻袋、箩筐,坛坛罐罐。


    “听淮,你说的对!我哥以前也和我说过应急储备的事,我们确实不能掉以轻心。


    我和晓梅现在就出去排队,趁现在还有点儿能见度!”


    “不要一起去,我留下来守家,你们两个也要避免一起出去,万一失散在雾里….”


    林听淮拦住她们:“你们两个要去的方向最好错开。苏玉,你对附近熟,就去最近的粮食和副食品店,主攻米面油盐和耐放蔬菜。


    晓梅,你负责去稍微远一点的地方,看看能不能买到干货,再买些火柴、蜡烛、煤油这些。”


    说着,林听淮把自己从首都带来的大部分津贴和出差补贴都拿了出来,塞给两人:


    “不要吝啬钱,现在是保命的时候,能买多少买多少,注意安全,雾大要慢慢走,如果感到不对劲或东西太重,立刻回来,安全永远是第一位!”


    苏玉和周晓梅重重点头,立即穿上厚实的棉衣和围巾。


    她们拎着最大的篮子和布袋,深吸一口气,推开院门,身影很快投入到了浓白的大雾之中。


    林听淮留在小院,心却悬在半空。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更长远的问题。


    食物只是第一步,如果这场灾难真的如原著背景所暗示的那样持续数月甚至更久,并且伴有其他极端天气,那她们还需要考虑取暖、照明、卫生、安全等等等等问题。


    她的目光扫过小院儿,检查着各处是否完好。那口井…检查井盖是否严实,防止后续可能的干涸、污染。


    还有…她忽然想起来刚搬进来时苏玉提到过的,说这个小院原来住的老住户好像挖过一个地窖,但后来因为种种原因废弃填埋了,位置大概在…


    林听淮费力将东西挪开,用手和一根木棍仔细敲打探查着地面,果然,在一片看似平整的土地上,她发现一处敲击声略显空洞的区域。


    林听淮迅速找来了铁锹,开始小心挖掘着泥土,因为冬季板结,挖起来十分费力。挖了大约半米深,铁锹碰到了坚硬的木板。清理掉浮土,一块方形的、边缘已经有些腐朽的木板盖显露出来。


    地窖!真的有地窖!


    林听淮心中一阵激动。地窖是天然的温度、湿度相对稳定的储存空间,非常适合存放蔬菜,甚至可以储存粮食,有效延长它们的保质期,并且在特殊时期…极具隐蔽性。


    她用力撬开木板盖,一股陈年的土腥味和凉气扑面而来。她找来手电筒,小心地照下去。地窖不深,大约两米左右,面积有四五平米,虽然废弃已久,但结构看起来还算稳固,里面除了些碎石烂泥,并无他物。


    “太好了…”林听淮松了口气。这简直是雪中送炭!


    她立刻开始清理起来,将碎石杂物清运出来,用扫帚粗略打扫,检查了四壁和顶部的牢固程度后,她开始规划:


    这里可以分区存放蔬菜粮食,干货需要垫高防潮,也许可以找些砖头或木板…


    正当她忙碌时,院门外传来了动静。是苏玉和周晓梅回来了!


    两人气喘吁吁,头发和眉毛上都凝结了细密的白霜,手里、背上挂满了东西,篮子、布袋塞得满满当当。


    “快,快进来!”林听淮赶紧帮忙卸货。


    “粮店排队的人实在太多了,吵吵嚷嚷的差点打起来。我好不容易挤进去,米面限购了,每人只能买五斤米,三斤面,油…只能打半斤,盐倒是没限购,但我们的票不购,所以就尽量买了一些。


    蔬菜那边,土豆萝卜倒是还有,但白菜快被抢光了。”


    周晓梅也在一旁补充道:“远一点的地方更乱,干货摊位早就空了,我好不容易买到了一点干豆角和几把粉条,鸡蛋…一个都没有,火柴和蜡烛倒是买了一些,煤油站也基本没货。”


    虽然有限购,但因为她们出发的早,所以带回来的东西依然很可观。


    十几斤米面,好几大包盐和糖,半罐油,几十斤土豆和萝卜,几棵恹恹的白菜,一些干菜和粉条,还有宝贵的火柴和蜡烛。


    “你们做的太好了!快喝点水暖暖身子。”林听淮由衷地赞叹道。


    “我在家收拾的时候,也有发现!我发现了一个地窖。”


    “地窖!”苏玉和周晓梅惊呼道。


    三人顾不上休息,立刻开始清理起物资,将适合放在地窖里的食物分出来,土豆、萝卜、大部分白菜、一部分面粉….,小心地搬运到刚刚初步清理好的地窖中,分层码放,底下垫上砖头和木板防潮。


    米、油、盐、糖、干菜等则留在厨房的储物柜里,方便取用,并做好了遮蔽和防虫措施,水缸、水桶甚至洗脸盆都被清洗干净,接满了井水,放在厨房的屋檐下。


    忙完这一切,天色又在浓雾中不知不觉的暗了下来,三人累得筋疲力尽,但看着充实的储备和小小的地窖,心里多少有了些底气。


    当晚,小院的晚饭很简单,只用现有食材做了疙瘩汤,蒸了馒头。


    吃饭时,桌上的气氛有些沉默,大家都心事重重。


    “听淮…这场雾真的会像你说的那样持续很久,还会带来别的灾祸吗?”苏玉终于忍不住提问。


    林听淮放下筷子,看着烛光下两张年轻而忧虑的脸庞。


    “根据资料记载和气候规律,可能性很大。


    我们必须做最坏的打算,尽最大努力,未来一段时间我们可能要和外界隔绝很久。


    珍惜每一粒粮食、每一滴水、每一根柴火,保护好自己健康,千万不能生病。”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深沉。


    “小院的门户要格外当心,灾年之下,人心难测。我们从明天起,要保持警觉,非必要绝不开门,也尽量不让别人知道我们有多少存粮。”


    “明白,我们会守好这个家的。”周晓梅重重地点头,苏玉也握紧了拳头。


    夜里,林听淮躺在久违的小院床上,却毫无睡意。


    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与迷雾,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重地压在她的心头。


    但与此同时,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也在心底滋生着。


    抗争!


    她已不是原著里那个无能为力的背景板,她是林听淮,是经历过现代教育,拥有超前视野,在科研战场上搏杀过的林听淮。


    她身边有志同道合的,可以托付后背的姐妹,有一个虽然简陋但坚固的据点,有初步储备,更有活下去的强烈意志。


    极端天气?饥荒年?


    都不能打倒她,她要带领在乎的人,在这突如其来的巨变中杀出一条生路,她要利用自己的知识判断和决策力,改写这笼罩在迷雾之下的、原本可能充满悲泣的命运!


    夜色深沉,小院寂静。但林听淮的眼中却燃起了两簇不肯熄灭的火焰….


    第55章


    浓雾持续半月后, 恐慌极速加剧。


    食物,成了悬在每个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国营商店的货架早已空空荡荡,每天凌晨就排起的长龙往往只能换来一点点定额配给的米面或干菜, 且分量越来越少。


    流言蜚语在浓雾的掩护下疯狂滋长:哪里饿死人了,哪里发生抢粮了, 哪里开始吃树皮…人们不敢深想, 却又控制不住地去想。绝望如同这雾气一般, 无孔不入。


    林听淮的小院,沉默的伫立在巷子里,不可避免地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


    三个年轻女孩独居,前阵子似乎出门采购过…这些信息在缺粮的恐慌中,被无限放大和扭曲。


    这天下午,雾气格外沉滞。林听淮正和周晓梅一起,在厨房小心地处理最后一点快要发芽的土豆,将它们一一切成薄片,用炭火的余温慢慢烘干储存。


    苏玉在外屋警戒的盯着大门,从大雾开始的第一周, 外面再买不到粮食开始,轮流看守警戒已是她们现在的常态。


    砰!砰!砰!


    粗暴的拍门声从门外骤然响起, 打破了小院多日来尽力维持的平静。


    林听淮和周晓梅迅速从屋内走了出来和屋外的苏玉汇合, 她们相互间交换了一个警惕的眼神后,走到了门后。


    “谁?”苏玉走到门后,隔着门板问,声音尽量平静。


    “姑娘, 开开门,行行好…”一个带着哭腔的中年女声传来,声音嘶哑。


    “我们是隔壁巷子的, 家里老人孩子两天没正经吃东西了,实在熬不住了…听说你们这儿有粮食,匀一点给我们吧,一点点就行,救救命啊…”


    声音凄切,充满了绝望。苏玉心一软,下意识就想回头看向林听淮,手指也摸到了门把手。


    “别动!”林听淮低声喝止,声音不大,却异常冷硬。


    她快步走到苏玉身侧,对她摇了摇头,眼神锐利如刀。


    她虽未经历过饥荒年代,但根据历史记载的经验里,她深知在真正的生存危机面前,同情心有时会成为最致命的弱点。


    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后果不堪设想。


    门外的人等了一会儿,见没有回应,哀求声更急切了:


    “姑娘,我知道你们有!前阵子看你们买了好多东西进去!大家都是邻居,不能见死不救啊!就分我们一点米,一点就行!我给你们磕头了!”接着传来了清晰的、头撞在门板上的闷响。


    周晓梅不忍地捂住嘴,眼圈红了。苏玉也咬紧了嘴唇,手指攥得发白。


    林听淮却面沉如水,纹丝不动。她示意苏玉和周晓梅后退,自己贴近门缝,冷静地对外面说:


    “大娘,我们也没多少粮食,都是按定量买的,自己勉强糊口。您去街道或者粮站问问吧,我们实在无能为力。”


    她的话合情合理,但门外的人显然不信,或者说…绝望已经压倒了理智。


    “你胡说!”那女人的声音陡然尖厉起来,带着被拒绝后的愤怒和怨毒。


    “我看见了的!你们一袋一袋往家里搬!三个女人能吃多少?藏着粮食想饿死我们吗?!开门!把粮食交出来!”


    哀求瞬间变成了威胁。


    “砰砰砰!砰砰砰!”敲门声变成了疯狂的捶打和撞击,同时伴随着一个陌生男人粗哑的吼叫:“开门!再不开门我们砸了!”


    木门在撞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沉吟。苏玉和周晓梅脸色煞白,下意识地靠在一起,浑身发抖。


    她们哪里经历过这种阵仗?门外那疯狂的恶意,透过厚厚的门板都能被清晰的感受到。


    林听淮的心跳也加快了,但她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她迅速扫视院内,低声道:“苏玉,去把咱们劈柴用的那根粗棍子拿来。晓梅,你盯着门缝,看他们有没有工具。”


    她的镇定感染了两人。苏玉一咬牙,转身跑向院子。周晓梅也压下恐惧,死死的盯住门口。


    门外的撞击愈演愈烈,还夹杂着叫骂和试图攀爬墙头的窸窣声。木门剧烈震颤,门轴发出嘎吱的惨叫。


    苏玉很快拿来一根结实的木棍,林听淮自己也从门后抄起一根顶门用的粗木杠。


    三人紧握武器,屏息站在门内,一声不吭,用沉默对抗门外的喧嚣。


    幸好,苏承许当初帮忙安置小院时,特意选了厚实的木门,门把手也是加粗的铁制,安装得极为牢固,门板虽然被拍的一直晃动,但结构依然牢固。


    也许是加固起了作用,也许是门内死一般的寂静和隐约可见的抵门重物让门外的人意识到强攻代价太大,疯狂的砸门声持续了约莫十分钟后,渐渐停歇了。


    门外传来不甘的咒骂和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走了吗?”周晓梅声音发颤地问。


    “别放松警惕。”林听淮侧耳倾听片刻。


    “可能只是暂时退去。苏玉,晓梅,我们把院子里所有能移动的重物都挪到门后和墙根下,加强防御。


    另外,检查所有窗户的插销,用木板从里面钉死!只留通风的小气窗。”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三人像是修筑工事的士兵,沉默而高效地将小院进一步武装起来。


    将所有可能的进入点都加固或堵塞,做完这一切,三人已是精疲力竭,冷汗浸湿了内衣。


    夜幕降临,浓雾让黑夜提前到来,也更添了几分恐怖。电力中断,小院里只点了一盏昏暗的煤油灯。


    巨大的恐惧和后怕,让苏玉和周晓梅根本无法独自入睡。她们抱着铺盖,不约而同地挤进了林听淮的房间。


    林听淮的房间本来就不大,一下子挤了三个人,更显逼仄,但这狭小的空间和彼此的体温,却带来了些许安全感。


    三人又将林听淮房里那个厚重的樟木箱子推到门后抵住,才敢稍微放松下来,和衣躺下,黑暗中,只有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听淮…”苏玉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在黑暗中响起。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问题问出了口,黑暗中却是一片更深的沉默。


    周晓梅也屏住了呼吸,等待着答案。


    良久,林听淮低沉的声音才响起,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睡吧,保存体力。明天…或许会更难。”


    按照剧情来说,这场浓雾,至少还要持续半个多月。而这,也仅仅是连环天灾的第一幕。


    真正的饥荒,还在后面。


    苏玉和周晓梅没有再问。她们从林听淮的沉默中,读出了令人窒息的沉重。


    这一夜,三人几乎无眠,听着窗外死寂的浓雾,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是哭泣还是争吵的模糊声响,紧紧靠在一起,互相汲取着微薄的温暖和勇气。


    时间,在浓雾与恐惧中缓慢爬行。


    一个月过去了。


    双城,已然成为一座被□□笼罩的围城。政府配给名存实亡,秩序在生存本能前彻底崩溃。


    砸门、破窗、明抢…为了口吃的,人性中最丑陋的一面暴露无遗。


    哭泣、惨叫、怒吼,时常划破浓雾的死寂,又迅速被吞没。街道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


    小院里,有了第一次的经验,林听淮她们防御得更加严密。


    门后的重物堆成了小山,墙上插满了尖锐的竹刺和破陶片,夜间轮流值守,绝不放松警惕。


    存粮被她们小心隐藏,每日消耗精确计算,省之又省,地窖的入口更是做了巧妙的伪装。


    然而,三个女性独居的肥羊形象,在日益疯狂的饥民眼中,愈发诱人。


    试探和骚扰几乎没有间断过。有时是半夜扔石头,有时是白天在墙外徘徊叫骂,有时是装作街道干部敲门…她们的精神始终处于高度紧绷状态。


    这天傍晚,雾气似乎比往常更浓,几乎到了对面不见人的程度。


    负责值守这一轮的林听淮,正靠在门后闭目养神,耳朵却竖得尖尖的。


    很快,她听到了一种不同寻常的声音…


    不是直接的砸门或叫骂,而是许多细微的、杂乱的脚步声,正从不同方向朝着小院悄悄靠近!人数绝对不少,而且行动间带着一种刻意的压抑和包抄的意图。


    她的心猛地一沉。最担心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她们被有组织的团伙盯上了!


    “苏玉!晓梅!快起来!有情况!”林听淮低声厉喝,同时迅速抓起了手边的竹竿和那把已经出鞘、磨得雪亮的柴刀。


    苏玉和周晓梅瞬间惊醒,没有丝毫犹豫,抄起武器冲到门后。长期紧张的生活让她们的反应变得训练有素。


    脚步声在院墙外停住了,接着是一片令人心悸的寂静。


    然后,一个粗野的男声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里面的小娘们,听着!我们知道你们有粮!识相的,自己把门打开,把粮食交出来,哥几个保证不动你们。要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狰狞:“等我们砸进去,可就不光是粮食了!”


    威胁,赤裸裸的,直指她们最深的恐惧。


    苏玉和周晓梅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握武器的手抖得厉害。


    她们不怕挨饿,不怕辛苦,但门外话语中隐含的暴力和屈辱,让她们从心底感到冰冷和绝望。


    林听淮的眼神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冰冷和锐利。她知道,示弱和哀求在这种时候毫无用处,只会助长对方的嚣张气焰。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让自己的声音穿透门板,清晰、冰冷、不带一丝颤抖地传出去:


    “外面的,也给我听好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和镇定感,让门外的嘈杂都为之一静。


    “粮食,我们有,但不多,是我们姐妹三人的命!谁想拿走,就得拿命来换!”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森寒:


    “这院子,我们已经做了布置。墙上有尖刺,门后有陷阱。谁第一个翻进来,我保证他这辈子再也用不着吃饭了!谁第一个撞开门,就试试我手里的柴刀,看看到底快不快!”


    “我们三个女人,是没什么力气,但拼着一死,拉几个垫背的,还做得到!你们谁想当第一个替死鬼,尽管来试试!”


    话音落地,死一般的寂静笼罩在墙内墙外。


    林听淮这番话,与其说是威胁,不如说是宣告了一种同归于尽的决心。


    在疯狂的边缘,这种毫不妥协的、玉石俱焚的姿态,反而形成了一种强大的威慑。


    墙外的人群似乎起了骚动,低声的争执传来。


    “大哥,这……这几个娘们好像挺硬气……”


    “怕什么!她们吓唬人的!”


    “可是…万一真有陷阱呢?为了点不知道有多少的粮食,把命搭上…”


    …林听淮冰冷而决绝的警告穿透门板,试图用同归于尽的姿态震慑门外的不速之客。


    墙外出现了片刻的寂静,似乎被这番话的狠厉震住。但很快,那粗野的男声再次响起,这次带上了更多的恼羞成怒和不信邪的蛮横:


    “呸!吓唬谁呢?三个小娘们,拿着烧火棍就敢充门神?还陷阱?老子倒要看看,是你们的嘴硬,还是老子的拳头硬!”


    他显然不相信,或者说,在极度饥饿和贪婪的驱使下,他选择不信,他回头对着身后影影绰绰的人影低吼:


    “老三、老五,带两个人,从两边墙头翻进去!动作麻利点!我就不信,几个娘们能翻出天去!”


    “是,大哥!”几个声音应和着,随即传来衣物摩擦和蹬踏墙根的声响。


    林听淮的心猛地一沉,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对方没有被吓退,反而选择了最直接、最暴力的方式。


    她握紧了手中的柴刀,对苏玉和周晓梅低喝道:“按照我以前说过的策略!守住两边墙头!不要慌!”


    幸好早在浓雾初期,察觉到可能面临的威胁,林听淮未雨绸缪。


    她让苏玉和周晓梅帮忙,将小院里几个早已不用、有了裂缝的薄胎陶缸和瓦罐小心敲碎,挑出边缘锋利、大小合适的碎片。


    然后,她们用当初修缮小院时剩下的半袋已经有些受潮结块、但勉强还能用的水泥,混合了泥沙和水,将这些锋利的陶片,密密麻麻地、犬牙交错地,沿着院墙内侧的顶端,糊了结实实的一圈!


    水泥干了之后,这些陶片就像一道隐藏在墙头阴影下的陷阱,守护小院的安全。


    “哎哟!”几乎是立刻,左侧墙头传来一声短促而痛苦的惨叫!


    一个试图徒手扒住墙头翻越的汉子,手掌结结实实地按在了那圈锋利的陶片上!


    鲜血瞬间涌出,剧痛让他本能地松手,整个人“噗通”一声重重摔回墙外,发出沉闷的撞击和哀嚎。


    “墙…墙头有东西!扎死我了!”他在地上翻滚痛呼。


    “废物!”为首的男人怒骂一声,但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惊疑。


    “避开墙头!用手撑着跳…啊!”右侧又一声惊呼。


    另一个试图用爆发力直接跃上墙头的同伙,脚在墙头一蹬,试图借力,却感觉小腿一阵刺骨的疼痛。


    裤腿被勾住,锋利的陶片划开了布料和皮肉。他身形不稳,也狼狈地摔了下去。


    “妈的!邪门了!”墙外的男人气急败坏,“找东西垫脚!直接上!”


    短暂的混乱后,外面传来拖动杂物的声音。显然,他们找到了什么垫脚物,试图避开墙顶的陶片直接爬上墙头。


    一个黑影,借着垫高的物体,终于成功将上半身探过了墙头,双手按在了内侧墙头,眼看就要翻进来!


    “就是现在!”林听淮一直死死盯着墙头的动静,见此情形,毫不迟疑!


    她手中的长竹竿早已蓄势待发,如同冰冷的毒蛇,猛地向上捅去!目标不是那人的要害,而是他扒住墙头的手臂和肩颈连接处!


    “啊!”那人猝不及防,被竹竿狠狠捅中腋下和手臂,一阵酸麻剧痛,力气一泄,整个人向后仰倒,重重摔落在墙外的垫脚物上,连带引起一阵惊呼和碰撞。


    “她们有武器!在下面守着!”外面的人终于意识到,墙内的人并非毫无还手之力,而是在有组织地防御。


    “大哥!这两个兄弟伤得不轻!这墙…她们早有准备!”有人开始动摇。


    为首的男人看着捂着流血手掌和小腿、痛苦呻吟的两个手下,再看看那黑暗中沉默却仿佛带着尖刺的小院围墙,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他本以为是一次手到擒来的抢夺,没想到却碰了个硬钉子,还见了血。


    墙内,林听淮紧握着竹竿,手臂因为刚才用力过猛而微微颤抖,但眼神依旧冷冽,紧紧盯着墙头。


    苏玉和周晓梅也各自手持武器,守在另一边,虽然脸色苍白,呼吸急促,但没有人后退一步。


    林听淮刚刚成功的防御,给了她们些许信心。


    墙外陷入了短暂的僵持和低声争吵。


    终于,那粗野的男声再次响起,这次语气明显弱了下去,充满了不甘和怨毒,却也多了几分忌惮:


    “行!算你们狠!”他啐了一口,“今天算老子倒霉!咱们走着瞧!这鬼雾总有散的一天,我就不信,你们三个娘们能一直缩在这乌龟壳里!到时候,看你们还怎么横!”


    放完狠话,他似乎也不愿再逗留,怕引来更多注意或折损更多人手。


    一阵杂乱的、搀扶伤者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浓雾深处。


    直到外面彻底没了动静,林听淮又侧耳倾听良久,才缓缓放下几乎僵直的竹竿。她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夜风吹过,带来一阵寒意。


    苏玉和周晓梅也几乎虚脱,互相搀扶着才没瘫倒。刚才那一瞬间的搏斗,虽然短暂,却耗尽了她们积攒的所有勇气和力气。


    看着彼此苍白的脸,劫后余生的感觉让她们想哭,却又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声音。


    “暂时…安全了。”林听淮的声音沙哑,她走过去,检查了一下墙头的情况,确认没有人潜伏。


    “但他们不会善罢甘休,而且…我们的防御手段也已经暴露了。”


    她看了一眼墙头那些在昏暗中泛着冷光的陶片,上面还沾着一点暗红色的痕迹。


    这第一次成功的威慑,或许能换来几天的平静,但也彻底激化了矛盾,让她们成了某些人眼中必须拔掉的钉子。


    “接下来,我们要更加小心。”林听淮收回目光,看向两个惊魂未定的姐妹,声音虽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轮流休息,但不能放松警戒。我们…要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以应对更坏情况的发生。”


    浓雾依旧,夜色如墨。小院里三个单薄的身影,在经历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短兵相接后,彼此靠得更紧。


    但恐惧和困难并未消失…——


    作者有话说:非常抱歉大家,可能是因为最近作者看了太多末世文,所以剧情就是…写着写着就…不知天地为何物了,但是也没什么其他想法,所以会顺着这个线继续写下去。


    真的很感谢大家还在继续追更支持,但由于存稿一直背着我偷偷做0,所以一直也没做到日更[求求你了]


    给大家抽个奖吧,作者…下一本书,一定好好存稿,争取做到v后猛猛更[撒花]


    第56章


    浓雾是在第三十六天清晨散去的。


    没有预兆, 没有过渡。林听淮像往常一样推开堂屋的门,准备迎接那团凝固的灰白,却被一道刺目的、久违的金色光柱晃得闭上了眼。


    她愣了数秒, 才缓缓睁眼。


    “雾散了!雾真的散了!”巷子里传来压抑不住的哭喊声,随后是更多门窗打开的声音。


    整个巷子, 整个城市, 像是一个沉睡了许久的人, 开始发出虚弱的沉吟。


    “雾…雾散了?”林听淮身后,传来苏玉颤抖的声音。她裹着厚厚的棉袄,看着外面的阳光,眼眶瞬间红了。


    周晓梅听到声音,从屋内冲了出来,仰头望着天空,嘴唇哆嗦着,眼泪无声地滚落。


    整整三十六天。她们几乎忘记了太阳的模样。


    林听淮深吸了一口清冽干爽的空气,肺部那沉积了一个多月的湿重感似乎被冲刷掉了一些。但她没有放松,目光迅速扫过巷子。


    街道上开始出现零星的人影, 个个面黄肌瘦,脚步虚浮, 他们茫然地望着天空, 又彼此警惕地打量着,眼神里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只有麻木和戒备。


    物资早已耗尽,秩序荡然无存。雾散了, 但浓雾的阴影并未离开。


    “别在外面站太久。”林听淮低声说,将两人拉回院内,重新关上门。


    “雾散了, 未必是好事。”更多人会出来活动,冲突可能更直接。


    就在这时,院门被有节奏地敲响了,三长两短。


    是她和北疆试验站约定的、极少数人才知道的暗号!


    苏玉和周晓梅立刻警惕起来,林听淮却心中一动。她示意两人戒备,自己走到门后:“谁?”


    “听淮同志,是我。”门外传来一个低沉、略显沙哑却异常熟悉的男声。


    是苏承许!


    林听淮心头一松,迅速打开门。门外站着风尘仆仆的苏承许,他穿着军大衣,帽檐和肩头还带着未化的寒霜,脸色疲惫,眼底带着血丝,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


    “哥?!”苏玉从屋里冲出来,几乎是扑到苏承许面前,眼圈瞬间红了,“你怎么来了?北疆那边…”


    “兵团接到命令,抽调人员往南方几个重灾区运送应急粮。”苏承许言简意赅,伸手拍了拍妹妹的肩膀,动作有些僵硬但透着关切,“我带队押运一批到双省,顺便…来看看你们。”


    他没有多说,转身从车后拖出两个沉重的麻袋,动作利落地搬进小院。麻袋落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是粮食?”周晓梅小声问。


    “一部分是兵团自产的粗粮,耐储存。一部分是压缩饼干和罐头,路上应急的。”苏承许言简意赅。


    “不多,但够你们应急一段时间,藏好。”


    “谢谢。”林听淮看着苏承许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和干裂的嘴唇,“那你自己…”


    “我没事。”苏承许摆摆手,目光落在林听淮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道:


    “雾散了,但麻烦可能才开始。你们尽量别单独外出,领物资时也小心。我听说上面已经在调拨救灾粮,这两天应该会到双城,按街道发放。”


    这消息像黑暗中的一丝微光。


    “另外…”他走到院墙边,检查了一下墙头的陶片和门把手。“这些防御思路不错,但还不够。暴徒如果真想进来,方法很多。”


    他指着几个容易被撬开的薄弱点,快速给出了加固建议,并亲自动手,用车上带的工具和材料,帮她们将院门内侧加装了两道更结实的横杠,窗户也钉上了带倒刺的金属片。


    他的动作专业而高效,沉默却充满力量。苏玉和周晓梅在旁边打下手,看着兄长沉稳的背影,连日来的惊恐和委屈似乎找到了一个安放的角落。


    加固工作持续到下午。期间,街道广播断断续续响了几次,宣布即日起在各居委会设立临时救助点,限量领取救济粮。


    秩序似乎在强行恢复,但空气中弥漫的不安并未消散。


    第二天,林听淮三人用头巾和围巾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眼睛,按照广播指示,去了最近的发放点。


    场面混乱而压抑。长长的队伍里,人人眼神空洞,紧紧抱着破旧的锅碗或布袋,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发放过程时有争吵和推搡,维持秩序的街道干部声音嘶哑,满脸疲惫。


    她们领到的东西很少:每人两斤带着霉味的红薯,半斤有些发黑的陈米,还有一块薄薄的、散发着消毒水味的灰色棉布。这就是政府目前能提供的全部。


    攥着这点微薄的物资回到小院,三人心情沉重。这点东西,连吃粥都撑不了几天。苏承许带来的粮食成了她们真正的底牌。


    苏承许原本计划当天下午就启程返回北疆。兵团也有任务,他不能久留。


    临行前,他将车上最后一点粮油分装进一个小铁罐留给她们备用,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小院的防御,最后站在院门口,看着林听淮:


    “兵团春耕筹备已经延迟了,不能再拖下去,春季实验…如果情况允许,还是希望你能来。”


    “只要条件允许。”林听淮顿了顿,补充道,“北疆…如果遇到倒春寒,植株拔节期可能会受灾。混选-3号品种对低温有一定耐受性,可以适当补种。”


    “我记住了。”苏承许深深看了她一眼,似乎想将这个瘦削却异常坚韧的身影刻进眼里,然后转身,拉开车门。


    ……


    雾散后的双城,阳光逐渐驱散了未知的恐惧。小院里的日子逐渐有了新的节奏。街道发放的救济粮虽少,但也让人稳定了下来。


    看着街道上逐渐恢复的秩序,林听淮知道,是时候离开了。


    但在离开之前,她还想先去省农研院看一看。


    农研院比她想象中更早地运转起来。大门敞开着,虽然人迹依然稀少,但试验田的区域已经被粗略地清理出来,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一种混合了霉味与新鲜泥土的气息。


    “听淮?小林老师!”一个带着惊喜和难以置信的声音从林听淮身后响起。


    林听淮转头,看到了孙彩铃,孙彩铃比记忆里瘦了一大圈,但眼睛很亮,身上穿着件沾满泥点的旧工作服。


    “彩铃。”林听淮快走几步。


    “小林老师,真的是你啊!太好了!秦教授和大家一直担心你呢!”孙彩铃紧紧抓住林听淮的胳膊,上下打量着,眼圈发红。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快,秦教授在办公室,陈志华他们都下乡帮忙去了。”


    穿过熟悉的走廊,一股复杂的情绪再次涌上心头。


    秦怀远教授的办公室门虚掩着。林听淮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秦教授沙哑却依然有力的声音。


    推门进去,秦教授正伏在堆满资料和泥土样本的办公桌前,戴着老花镜,眉头紧锁地看着一份文件。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看清是林听淮的瞬间,这位一向严肃的老教授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声音:“听淮,你…你回来了!”


    “秦老师,我回来了。”林听淮鼻子一酸,强忍着眼泪。


    秦怀远绕过桌子,走到林听淮面前,仔细地看着她,目光在她消瘦但眼神清明的脸上停留良久,最终只是重重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好,回来就好。”他转过身,似乎在平复情绪,从凌乱的桌面上拿起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正好,首都国家农研院给你的信,前两天刚转到。你看看。”


    信是农研所方黎明老师亲笔写的。


    信的开头是先是殷切的关怀和慰问,详细询问了她在双省的经历、身体状况,字里行间充满了长辈式的担忧。


    接着,笔锋一转,提到了北疆试验站的情况,试验站在最近的异常天气中也受到冲击,推迟了春耕,陈站长等人坚守岗位,春耕试验的准备工作将要启动,张组长将在近日出发去北疆。


    “听淮同志,”信上写道,“如果你经历灾害后,身体情况尚可,想继续参加北疆的春耕实验,尽快向所里回复,所里将协调沿途事宜,派人员与你在北疆汇合。


    各省灾后恢复工作千头万绪,所里力量亦需集中于此。你可直接由双城出发赴北疆,不必折返首都…”


    信的最后,是反复地叮嘱:“务必保重身体,量力而行。科学的恢复需要时间,人的恢复更是如此。北疆条件艰苦,一切以安全为要。”


    林听淮读完信,抬起头。秦怀远正看着她,眼神复杂。


    “国家农研所的决定,我觉得很好。”秦教授缓缓道。


    “咱们院里现在…人手虽少,活下来的也都脱了层皮。但春耕在即,全省的种子调配、技术指导、灾后土壤评估…压得人喘不过气。咱们院里的实验基本已经全部叫停,你留在这里,确实大材小用。


    北疆那边,试验条件更专一,也更需要你这种敢想敢干、能顶住压力的年轻人。”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正在艰难复苏的试验田:“这场天灾,暴露的问题太多。作物太脆弱,农业太靠天吃饭。


    你那个环境记忆的想法,以前听着有点玄,现在想想…说不定真是条路子。早点验证,早点出结果,或许下次…下次我们能准备得更好一点。”


    老人的背影显得有些佝偻,语气里带着深切的疲惫,也带着一种不灭的期望。


    “我明白,秦老师。”林听淮将信仔细收好,“我会尽快出发。”


    “所里说派人在北疆那边接你,也好,你路上也要小心,尤其是现在特殊时期”秦怀远转过身。


    “院里会给你开介绍信,准备些路上用的粮票和必需品。另外…”他沉吟了一下,“院里知道你可能放心不下你的那两个朋友,有什么问题可以让那两个小姑娘来院里求助,我们这边能帮的都会帮。”


    这个考虑也让林听淮的内心松了口气:“谢谢秦老师。”


    回到小院,林听淮把国家研究所的信和秦教授的话告诉了苏玉和周晓梅。


    两人沉默了片刻。苏玉先开口,声音有些哽咽,但努力显得轻松:“听淮,你去吧。北疆的实验要紧。我和晓梅会互相照应的,你就放心去吧。”


    周晓梅也用力点头:“是啊,听淮。你一个人…路上千万小心。到了北疆,给我们写信。”


    林听淮的手顿了顿,轻轻“嗯”了一声。


    “还有。”周晓梅声音更小,“无论遇到什么困难,我和苏玉都会在省城等待你,这个小院…是我们永远的家。”


    林听淮看着烛光下两张年轻的脸,心头暖流与酸楚交织。她举起装着热水的碗:“会好的,都会好的。你们在省城,好好工作,好好吃饭。我在北疆,好好做实验。我们…都向前看。”


    三只粗瓷碗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个依然艰难的春夜里,仿佛一个简单的仪式,告别过去的噩梦,祝福未知的征程——


    作者有话说:写文切忌灵机一动[化了]


    第57章


    林听淮乘坐的火车在戈壁与绿洲交错中穿行了数日, 窗外的景致从起初尚有零星的、顽强返青的草木,逐渐过渡到满眼望不到边的砾石。


    空气变得干燥凌冽,吸进肺里带着丝丝的凉意。


    北疆, 终于到了。


    当列车伴随着悠长嘶哑的汽笛声,缓缓滑入终点站那略显简陋、被风沙侵蚀得墙面斑驳的站台时, 林听淮从漫长的旅途中回过神来。


    她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和肩膀, 拎起脚边简单的行李。


    车厢门打开, 更加干燥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混杂着煤烟、尘土的气息。


    站台上人头攒动,多是穿着各色棉袄、面色黝黑粗糙的本地人,以及少量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声音嘈杂,带着此地特有的、语调偏硬的方言口音。


    林听淮随着人流走下火车,双脚落在坚实的水泥月台上。长时间乘坐硬座的疲惫感尚未完全消散,但更强烈的是一种抵达目的地的踏实感,以及即将面对新工作的隐隐兴奋与压力。


    她环顾四周,寻找着可能来接站的人…陈站长, 或者试验站的其他人。


    “林听淮同志。”突然,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 穿透了周围的嘈杂, 清晰地在几步外响起。


    那声音像是被风沙磨砺过,略带沙哑,却又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沉稳有力。


    林听淮倏然转头。


    站台昏黄的灯光下, 一个穿着旧军装、身姿挺拔如白杨的身影,正静静伫立在那里。


    他的帽檐压得有些低,遮住了部分眉眼, 但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和紧抿的嘴唇,以及那身即使便装也掩不住的军人气度,让林听淮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是苏承许。


    他怎么会在这里?


    林听淮愣在原地,一时间忘了动作,只是怔怔地看着他大步向她走来。


    戈壁滩的风吹动着他军装的衣角,也拂过他帽檐下那双正注视着她的眼睛。那眼神深沉依旧,但似乎比在双省小院分别时,少了几分沉重的忧虑,多了几分…她说不清的东西。


    苏承许走到她面前,很自然地伸出手,接过了她手里那个略显沉重的帆布包。


    “一路辛苦了。”他的声音近在咫尺,带着长途跋涉后的微哑,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苏大哥?”林听淮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怎么…怎么是你来接站?”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身上。


    苏承许提着行李的手顿了顿,目光与她疑惑的视线对上,解释道:


    “首都农研所的消息先传到了试验站陈站长那里。站上正在做春耕实验的准备工作,陈站长和几位技术员实在脱不开身。


    消息就转到了我们生产兵团。我一听…”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就向团里和师部申请,争取了一下这个接站和后续配合的任务。”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林听淮能想象到其中困难的过程。兵团任务繁重,他一个带兵的连长,要来接一个农研院的研究员,并且后续还要长期配合实验,这并非容易的事。


    他为什么…要争取?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让林听淮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垂下眼帘,避开了他的注视,目光落在他握着行李带、指节分明且有些粗糙的手上。


    “麻烦你了。”她低声说,声音在空旷嘈杂的站台上显得有些微弱。


    “不麻烦。”苏承许的回答简短有力,他侧过身,示意方向,“车在外面。我先送你去试验站安顿。张组长和孟祥瑞同志他们几天前就到了,一直盼着你来。”


    听到张组长和孟师兄的名字,林听淮猛地恍如隔世,猛的抬头说道:“他们…他们都到了?”


    苏承许点了点头,眼底也有一丝松缓:“嗯,他们一起来的,有几天了。到了这边就一直和陈站长他们忙活实验田的准备工作。”


    确认了大家都来了,林听淮感觉连日旅途的疲惫都消散了不少。“太好了…”她喃喃道,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这个细微的笑容落在苏承许眼里,让他的眼神也柔和了一瞬。他没再多说,提着行李,转身在前面带路。林听淮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走出车站。


    站外的空地上停着一辆军绿色的旧吉普,车身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沙土。苏承许将行李放进后座,很自然地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林听淮犹豫了一瞬,还是坐了进去。车门关上,将站台的喧嚣隔绝在外,车厢内顿时成了一个相对密闭、安静的空间。


    一股淡淡的、属于机油和阳光暴晒后布料混合的气味弥漫开来,其中还隐约夹杂着一丝极淡的、像是皂角混合着戈壁风沙的、属于苏承许身上的气息。


    苏承许坐上驾驶位,熟练地发动了车子。引擎发出低沉有力的轰鸣,吉普车缓缓驶离车站,汇入外面同样尘土飞扬、但车辆行人稀少的街道。


    车厢内的沉默有些微妙,两人都不是多话的人,尤其此刻独处,那些未曾言明、或来不及细想的情愫,似乎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悄然弥漫。


    林听淮微微侧头,看着窗外快速掠过的北疆小城景象。


    低矮的土坯或砖石房屋,街道宽阔但空旷,路旁稀疏的杨树刚刚抽出一点嫩芽,在干燥的风中摇曳,一切都有着与双省截然不同的、粗粝而坚韧的气质。


    她能感觉到旁边苏承许的视线偶尔会短暂地扫过她,但当她转过头时,他又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


    他的侧脸线条在窗外流动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下颌紧绷,喉结随着偶尔吞咽的动作微微滑动。


    “双城那边…后来怎么样?”苏承许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在引擎声的衬托下显得不那么突兀。


    “秩序慢慢恢复了。”林听淮回答,也收回了望向窗外的目光,“救济粮发放稳定下来,街上的人气多了些。农研院也开始忙春耕的事了。”


    “嗯。”苏承许应了一声,似乎松了口气,“那就好。”他顿了顿,又问,“你…身体还好吗?路上颠簸,这里气候又干。”


    “还好。”林听淮下意识地挺了挺有些酸痛的背,“能适应。”


    苏承许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将车速放得更平稳了一些。


    又过了一会儿,林听淮忍不住问:“兵团这边…春耕还顺利吗?”


    “前一阶段,气温一直上不来,春耕拖后了一阵,现在好很多,但…如果再遇到异常天气就…。”


    苏承许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所以,你们这次的实验,意义重大,师团首长都很重视,希望能找到一些适合本地、抗逆性更强的品种或方法。”


    话题转到工作上,两人之间的气氛自然了许多。林听淮也立刻进入了状态:


    “前期准备的环境记忆效应验证方案,主要是针对几种关键地方品种,模拟不同早期逆境处理,观察其在大田环境下对常见病害的实际抗性表现。”


    她语速平缓清晰,带着科研人员特有的条理,苏承许听得很认真,虽然有些专业术语他未必完全理解,但核心目标他把握得很准。


    “需要什么样的配合,你尽管提。”他说,“三团划出了一块条件中等偏下的地块作为实验田,人手、农机、肥料,都会优先保障你们。”


    “谢谢。”林听淮由衷地说。有兵团这样强有力的后勤和组织保障,实验的可行性大大增加了。


    “不用谢。”苏承许的声音低了下去,目光直视前方延伸向戈壁深处的公路,“这也是兵团的任务。”


    之后,两人又简单交流了一下试验站目前的人员和设备情况。


    话语间,那种因分离和时间而产生的些许陌生感渐渐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基于共同目标和彼此信任的、更加坚实的联结。


    只是,偶尔目光不经意交汇时,那平静表面下似乎仍有暗流涌动,他们都清晰地感觉到了那一点点不同,但谁也没有点破。


    责任如山,工作当前,容不得半点分心。有些话,有些情愫,或许只能暂时安放在心底最妥帖的角落,等待合适的时机,或者…永远沉寂。


    吉普车开了大约一个多小时,穿过一片开始出现人工灌溉痕迹的绿洲边缘,前方出现了一片被土墙围起来的院落。


    车子在站门口停下。站里显然已经得到了消息,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小跑着迎了出来,正是陈站长。


    “林研究员!可算把你盼来了!”陈站长脸上带着质朴而热情的笑容。他先跟苏承许打了个招呼,然后上下打量着林听淮,眼中流露出关切。


    “路上辛苦了!瘦了,也黑了点,但精神头看着还行!”


    “陈站长,好久不见。”林听淮下车,微笑着回应。


    “走,屋里说!张组长和孟技术员他们都在呢!”陈站长引着他们往里走。


    刚走到第一排平房的拐角,两个身影就从一间挂房间里冲了出来。前面那个戴着眼镜、身形清瘦、脸上带着激动笑容的,不是孟祥瑞是谁?


    “听淮!”孟祥瑞几步跨到林听淮面前,双手抓住她的胳膊,仔细地看着她,眼眶瞬间就红了,“你没事…你真的没事!太好了!我在首都听到双省的消息,后来又联系不上你,都快急死了!”


    “孟师兄!你们也还好吧?”再次见到他们,林听淮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情绪,声音哽咽的说道。


    “虚惊一场,虚惊一场!”跟在孟祥瑞身后出来的张广林组长接口道,“听淮,你一个人在双省那地方…真是不容易。”张组长的目光里满是赞许和心疼。


    几个人站在院子里,劫后重逢的喜悦与感慨交织,一时间都有些说不出话。苏承许默默站在稍后一点的位置,看着林听淮与师长同门真情流露的场景,冷峻的眉眼也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好了好了,别都站在这儿喝风了!”陈站长招呼道,“进屋,进屋喝口热水!小林同志一路坐车肯定累了,先安顿下来休息!”


    一行人进了陈站长的办公室兼接待室。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但生着一个铁皮炉子,暖烘烘的。陈站长倒了几杯热气腾腾的、带着咸味的砖茶。


    坐下后,话题迅速转到了工作上。


    张广林组长率先开口,神色严肃起来:“听淮,你来的正是时候。实验田的前期准备工作,按照你之前提交的方案思路,结合这边的实际情况,我们已经基本完成了。”


    他拿出一份手写的清单,开始详细介绍:“种子方面,抗旱-1号、耐盐-2号、混选-3号等几个核心品种,以及本地对照品种,都已经完成精选、消毒和前期发芽率测试。部分需要预处理的,也按照你设想的进行了处理。”


    孟祥瑞补充道:“实验田设在生产兵团三团驻地附近,就是苏连长他们团。地块已经平整划分完毕,分为不同处理小区和对照区。灌溉渠系也检修过了,虽然水量有限,但能保证实验用水。肥料…很紧张,但我们挤出了一部分羊粪和草木灰,做了基肥。”


    陈站长接着说:“站里能用的仪器设备,像简易气象站、土壤水分速测仪、病害调查工具这些,都检修调试好了。


    人手方面,除了我们几个,站里还有两个年轻的技术员可以帮忙。兵团苏连长那边也承诺,会派一个班的战士,听从调遣,负责重体力劳动和安全保卫。”


    所有准备工作,条理清晰,进展明确。可见在她到来之前,张组长、孟师兄和陈站长他们已经付出了巨大的努力。


    林听淮认真听着,心中感动,也感到了沉甸甸的责任。她打开自己的帆布包,取出那份沿途补充修订过的实验计划书。


    “辛苦张组长,孟师兄,陈站长。”她诚恳地说。


    “准备工作比我预想的还要充分。这是最新的实验方案,我做了一些调整和细化,特别是关于逆境处理的具体参数设置和病害调查的时间节点…”


    几个人立刻围拢过来,就着计划书开始讨论。苏承许虽然不太插话,但始终站在一旁,专注地听着,确保自己理解实验的每一个关键环节和可能需要的配合。


    讨论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最终确定了明天就开始转移发芽率高、经过预处理的种子,并同步开始培养幼苗以及大田的播种工作。实验将正式启动。


    “今天听淮你先休息,熟悉一下环境,调整一下状态。”张组长最后拍板,“明天一早,我们就带着所有工具和材料,前往兵团实验田。苏连长,”他转向苏承许,“后续就辛苦你们三团了。”


    苏承许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请张组长、林研究员放心,第三团一定全力配合,保证实验任务顺利完成!”


    他的身姿挺拔,语气斩钉截铁,带着军人特有的可靠感。


    事情安排妥当,陈站长带着林听淮去安排好的宿舍。


    还是曾经那个小小的房间,虽然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脸盆架,但收拾得很干净,窗户朝南,下午的阳光洒进来,暖洋洋的。


    “条件简陋,委屈林研究员了。”陈站长有些不好意思。


    “很好,很好了,谢谢陈站长。”林听淮是真的觉得很好。经历过小院的生死挣扎,现在能有一个安全、干净、温暖的独立空间,已是莫大的满足。


    安顿好行李,林听淮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了身衣服。站里晚饭时间到了,是简单的玉米面窝头、咸菜和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但所有人都吃得很香,包括林听淮。食物粗糙,却也代表着安稳。


    夜色渐深,戈壁滩上的星空格外璀璨低垂,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及。寒风呼啸着掠过站外的荒野,但站内炉火温暖,人心安定。


    林听淮回到自己的小屋,点亮油灯。摊开笔记本,开始为明天的工作做最后的细节梳理。


    窗外,隐约传来脚步声和低语声,一种奇异的安宁感包裹着她。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时,春耕实验的序幕将正式拉开。而她,已经做好了准备。


    第58章


    第二天清晨, 天还未大亮,试验站的小院里便忙碌了起来。铁器的碰撞声,脚步声, 还夹杂着一些压低了的、带着兴奋的交谈声。


    林听淮起身,推开窗户, 清冽干冷的空气瞬间涌入, 带着北疆特有的、尘土与寒气混合的气息。


    天际线处, 几颗残星还在倔强地闪烁着。


    她快速洗漱,换上最耐磨的旧工装,扎起头发,将记录本、钢笔、卷尺等工具塞进帆布挎包,走出房门时,张组长、孟祥瑞、陈站长以及站里的几个年轻技术员小赵和小王都已经在院子里了。


    地上摆放着大大小小的布袋、木箱,里面是分门别类、标注好的种子;旁边是锄头、铁锹、水桶、简易测量仪器等工具。


    “听淮起来了?正好,吃点东西我们就出发。”陈站长招呼着,递过来一个还温热的面饼子。


    简单地啃了几口饼子,就着热水送下, 一行人就准备将材料搬运到停在院外的车上。


    “张组长,林研究员, 都准备好了吗?”苏承许大步走来, 向张广林和林听淮敬了个礼,目光快速扫过正在装车的物资和人员。


    “都准备好了,苏连长,就等你们了。”张广林回礼道。


    “好。这两辆车是团里派来帮忙运送物资和人员的。实验田那边, 一个班的战士已经在待命,工具也都备齐了。”苏承许言简意赅,随即指挥带来的士兵们帮忙将剩余物资迅速装车。


    很快, 车队驶出了试验站,沿着颠簸的土路,向着第三团驻地的方向开去。


    苏承许的车内,林听淮坐在副驾驶,清晨的阳光照在两个人的脸上,为两人镀上了一层金边,驾驶位上,苏承许神情专注,目光扫视着前方的道路。


    “昨晚休息得怎么样?”苏承许目视前方,随口问道。


    “很不错。”林听淮回答着,目光却被窗外的景色所吸引。


    初春的北疆,大片土地依然裸露着黄褐色的肌肤,只有零星耐寒的野草挣扎出一点绿意。


    远处,兵团的营房和开垦出的条田整齐排列,像棋盘格一样铺展在戈壁滩上。


    “这里…和我想象中一样辽阔。”


    “也很艰苦,但…能长出庄稼的地方,就是好地方。”苏承许扫了一眼两侧正在缓慢苏醒的荒野,接话道。


    大约半个小时后,车子行驶到一片相对平整的地块,这就是兵团划拨给他们的实验田。


    实验田位于第三团驻地的东南边缘,面积不大,约摸二三十亩,土质看起来沙性较重,颜色浅黄,但已经过初步的平整和开沟。


    远远望去,可以看到地面已经被粗略地划分成了一个个整齐的方块,一些穿着军装的战士正在地头整理农具,或从附近的机井房铺设皮管。


    车刚在地头停下,战士们就立刻上前,帮着卸物资。林听淮跳下车,踩着略显松软的沙质土壤,走到划分好的实验田边。


    她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捻了捻。


    土质干燥,颗粒粗糙,有机质含量很低,典型的戈壁边缘土地,但…这也正是实验所需要的。


    “条件就是这样了。”苏承许走到她身边,也看着这片土地,“团里好一点的地要优先保证粮食生产,这块地虽然差些,但面积够大,便于规划,灌溉也勉强能跟上。”


    “很好。”林听淮点点头,站起身,拍掉手上的土,“就是要这样的地。”


    没有进行过多的寒暄,工作立刻展开。张组长负责总协调,陈站长带着小赵小王按照林听淮的图纸,用石灰粉和麻绳精准地划分出不同的实验小区:


    对照组、低温预处理组、干旱预处理组、盐碱预处理组,以及不同品种的对比区。


    孟祥瑞则和林听淮一起,开始最后的种子处理核查。他们打开一个个布袋和纸包,检查种子的状态,核对标签,确保万无一失。


    林听淮拿起几粒抗旱-1号的种子,在指尖捻动,这些小小的、看似不起眼的颗粒,承载着她和许多人对于作物抗逆性的全部期望。


    附近的兵团战士和少数早起路过的本地村民逐渐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三三两两地聚拢过来,站在田埂上或稍远的地方,好奇地张望着。


    “这是弄啥咧?咋划得跟棋盘似的?”一个带着浓重西北口音的老汉问。


    “听说是农研院的专家,来搞啥子实验,种能抗灾的庄稼。”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小声回答,眼中带着期盼。


    “抗灾?现在的丰稳不是也行吗,咋还研究嘞?”有人不信。


    “说是要研究更好的嘞,国家派来的专家,肯定有门道。”


    这些议论声隐隐约约飘过来,林听淮听到了,手中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停顿,她抬起头,偶尔望向那些面庞黝黑、眼神朴实的观望者。


    苏承许安排了几名战士维持秩序,防止有人无意中踏入实验区,他自己则在地头帮着搬运工具和物资,目光时不时扫过林听淮忙碌的身影。


    上午的工作主要是分区和做播种前的最后准备。


    “抗旱-1号,第三区,行距一尺二,株距八寸,播种深度两指,注意种子已经过低温催芽处理,覆土要轻…”


    “耐盐-2号,第七区,移栽幼苗,坑要挖深些,基肥与土混合均匀,栽好后浇足水…”


    “混选-3号,对照区,常规播种方法,注意标记好不同的种植行…”


    林听淮的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田野上清晰可闻。她穿梭在不同的田块之间,时而蹲下检查播种深度,时而纠正战士们的动作,时而和技术员交流记录要点。


    她的神情专注而平静,动作利落,对每一个细节都要求严格。


    孟祥瑞和小赵拿着记录本,跟在后面,检查每行的标记,记录下种时间、天气状况等初始数据。


    不知不觉,日头升高,阳光逐渐变得炽烈,虽然气温不高,但戈壁滩上无遮无拦,紫外线格外强烈。


    林听淮的额头很快就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但她恍若未觉,全部心神都凝聚在手中的笔和眼前的土地上。


    播种的间隙,她直起身,用手背抹了下额角的汗,目光扫过这片规划整齐的实验田,又望向更远处兵团开垦出的、正在播种的大片条田,以及更远方那些看起来更为荒芜、几乎无人问津的起伏地带。


    苏承许走了过来,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他问。


    林听淮收回目光,转向苏承许,眼神清亮地说道:“苏大哥,团里或者附近,有没有…更差的地?”


    “更差?”苏承许愣了一下。


    “嗯。”林听淮点头,语速加快,“有没有农民、兵团自己都几乎放弃的盐碱化很严重或是…正常年份都很难有收成的地块。有吗?”


    苏承许迅速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想用更极端的地块做对比实验?来验证这些品种和处理?”


    “对!我们现在这片实验田,虽然条件不算好,但毕竟在团场范围内,有基本的灌溉和管理。


    如果新品种或新方法只能在这种有保障的较差土地上表现出优势,那推广价值就有限。真正的考验,是在那些更严酷、更缺乏投入和管理的地方。


    如果能在那种地方也表现出一定的生存能力和产量潜力,哪怕只是强一点点,意义可能都会更大。”


    张组长微微皱眉,捋着下巴:“这个想法…有道理。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如果能在那种坏地里都表现出抗逆性,那说服力就强多了。”


    苏承许看着林听淮,沉吟片刻,果断地说:“有,而且不止一块。团场西边靠近老河道的地方,有一片盐碱滩,春天返碱严重,白花花一片,几乎种啥死啥。


    还有北面一片沙地,存不住水,离水源又远,往年种点耐旱杂豆都收成寥寥,这几年基本撂荒了。”


    “能申请用来做实验吗?”林听淮的眼睛亮了起来,“不需要太大面积,每个地方划出几分地就行。种植和管理可以粗放一些,主要观察其自然状态下的表现。


    我们研究员只要把种子处理好,教会种植的基本流程,定期去观察记录就行,日常不需要额外投入。”


    苏承许看着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眼睛,点了点头:“应该可以。团里和师部对这次实验很支持,你这个想法很有价值,我去向团长和政委请示一下,说明情况,大概率会同意。”


    林听淮望着他挺拔的背影迅速远去,心头微微一暖。


    请示的过程比预想的还要顺利。不到一个小时,苏承许就回来了,脸上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


    “请示过了。”他言简意赅,“师团首长原则上同意,认为这个对比实验很有必要,批了两块地给我们。一块是西边的盐碱滩,另一块是北面距离较远的沙化地。


    不过…”他顿了顿,“北面那块地距离团部有将近二十里地,路也不好走,平时很少有人去,管理和观察可能不太方便。”


    “没关系,远一点正好,受人为干扰少,更能看出品种的真实抗性。我们定期去查看记录就行。”


    张组长拍了拍林听淮的肩膀:“听淮,你这股钻研劲儿,真是一点没变。行,如果兵团那边能批下地来,我们就干!哪怕失败,也是宝贵的经验。”


    下午,实验田里的播种工作全面铺开。不仅仅是试验站的人员,苏承许留下的一个班战士也经过简单培训后加入了播种队伍。


    田地里人头攒动,锄头起落,种子入土,场面热火朝天。


    林听淮穿梭在各个小区之间,时而蹲下检查播种深度,时而指导战士如何均匀撒播特定处理的种子,时而记录下不同处理开始播种的具体时间。她的脸颊被晒得微红,嘴唇有些干裂,但眼神始终明亮专注。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了一些,但仍有几个老汉和好奇的年轻人一直留在田埂上,低声议论着,眼神里混合着好奇、怀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终于,收工的号子响起,战士们和试验站的人员开始清理工具,收拾剩余的物资。


    夕阳的余晖将整片实验田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新翻的土壤散发着湿润的气息,一行行整齐的田垄静静躺卧,仿佛在默默等待生命的萌发。


    回试验站的路上,林听淮依旧坐在苏承许的副驾。


    疲惫感如潮水般涌上,但她精神却有些亢奋。望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被夕阳勾勒出金色轮廓的荒野,她忽然轻声说:


    “苏大哥,谢谢你。”


    苏承许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顿,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逆光中,她的侧脸线条柔和,睫毛上似乎沾着一点金色的光晕。


    “分内的事。”他转回头,声音依旧平稳,但车速似乎放慢了些许,“倒是你,不用太拼。实验不是一天做完的。”


    林听淮“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她知道他指的是她今天在田里一刻不停的状态。但她忍不住。时间太宝贵了,生长季太短暂了,而她想验证的东西又太多了。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夕阳将两人的影子在车厢内拉长,短暂地交叠在一起。


    回到试验站,匆匆吃过晚饭,林听淮便回到自己的小屋。她在油灯下仔细整理今天的播种记录,核对每一个数据,标注下明天需要重点观察的环节。


    然后,便开始为荒地勘察准备方案,思考在不同极端条件下,该如何调整播种密度、深度,以及后续可能需要进行的特殊管理措施。


    夜深了,戈壁滩上的风声似乎也小了些,远处传来几声悠长的狼嚎声。


    林听淮吹熄油灯,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身体很累,但大脑仍在活跃地思考着。


    白碱滩的盐分胁迫,沙地的积温和水分胁迫…这些都将是对她理论和种子的严峻考验。


    她想起苏承许那沉稳笃定的样子,想起他毫不犹豫支持她请求的态度,以及…那低沉嗓音里一丝几不可察的关切。


    一种混杂着斗志、期待和某种温暖情愫的复杂情绪,在她心底悄然涌动,她翻了个身,望向窗外那一片璀璨的北疆星河,缓缓沉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