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和我小说网 > 青春校园 > 七零之农学大佬 > 【结局】
    第59章


    第二天, 北疆的天空依旧是那种澄澈无云的湛蓝。


    林听淮、一名叫小赵的年轻技术员,以及苏承许和他带领的两名熟悉地形的战士,乘坐着吉普车, 带着处理好的少量种子和简单工具,前往西边的盐碱滩。


    所谓盐碱滩, 地势低洼, 地表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盐霜, 土壤板结黏重,踩上去硬邦邦的,裂缝纵横。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咸涩的气味,只有极少数叶片肥厚、根系发达的盐生植物在地上稀稀拉拉地生长着。


    看着眼前盐碱滩地里的景象,刚走到地前的林听淮也不由沉默了。


    他们在盐碱滩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选择了一小块相对平整、盐渍化程度具有代表性的地块。


    和林听淮想象中的一样,在盐碱地…尤其是如此具有代表性的地块种植,过程极其艰难。


    铁锹挖下去,十分费力。铁锹的刃口楔入灰白色地表,发出的不是泥土被翻开的“嚓嚓”声, 而是一种近乎金属摩擦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苏承许第一个动手,他双臂肌肉贲起, 军装袖子挽到手肘, 将全身重量压上锹柄,铁锹却只没入寸许,撬起的不是松软的土块,而是一大坨边缘锋利、夹杂着白色结晶、坚硬如粗陶片似的板结土。


    这土块沉重异常, 摔在地上竟发出“砰”的一声闷响,碎裂开的断面闪烁着盐霜的冷光。


    “好家伙,这地跟铁板似的!”旁边一名战士试了试, 咋舌道。


    林听淮蹲下身,用手指捻了捻碎土,指尖立刻沾上一层滑腻的咸涩粉末,土壤颗粒粗粝,毫无黏性。


    “盐分太高,胶结严重,直接播种不行,种子很难顶开。”她蹙眉道,目光扫过带来的几个水壶和两个备用铁桶,“得先软化表层。”


    办法原始而费力,小赵技术员提着水壶,小心地在选定的小坑位置浇上少量水。


    水迅速被/干燥的盐碱土贪婪地吸吮进去,只留下深色的湿痕,但却并未立即软化土壤,而是需要等待。


    他们只能轮流作业,一人浇水浸润,等待几分钟后,另一人再用铁锹或镐头,对着那点湿痕奋力挖掘。


    即使已经经过浸润,土壤依然十分顽固,每一次下镐都震得虎口发麻,撬起的土块虽不那么坚硬如石,却也像潮湿的石膏块,沉重而黏结。


    林听淮在一边也拿起一把小铲,试图清理坑底的碎土和盐结皮,她虽然力气比不过男同志们,但动作却更细致,铲刃刮过坑壁,带下片片灰白盐壳,露出下面颜色稍深、但仍布满盐丝的内层土壤。


    空气里咸涩的味道更浓了,混合着汗水的气息。


    “坑不用太深,这种地方深了反而容易积水返盐,闷坏种子。”她一边清理,一边对负责挖坑的大刘说。


    “主要是把表层最硬、盐最重的结皮去掉,给种子一个稍微柔和些的发芽环境。”


    苏承许默不作声地听着,手下动作调整,将原本打算挖深尺许的坑,控制在半尺左右,且坑底尽量平整,避免洼陷。


    每挖好一个坑,他们就立刻将精心准备的耐盐-2号以及几粒混选-3号种子,小心翼翼地放入坑底,每坑只放两三粒,并严格间隔开。


    将种子放入挖好的坑里后,覆土则是另一个关键。


    种子的覆土绝不能直接用挖出来的、盐碱极重的原土,而是用他们从试验站苗圃带来的、相对肥沃疏松的客土。这是林听淮坚持要带的,为了这些土她甚至减少了部分工具的携带量。


    林听淮亲手捧起一把客土,客土整体呈深褐色的,带着些许腐殖质的微润感。


    她将其均匀撒在种子之上,厚度仅能勉强盖住种子,薄薄的一层,如同一个短暂的缓冲区和微型的保育室,能在种子萌发最脆弱的阶段,提供相对较低的盐分环境和更好的水分条件。


    “覆土一定要轻,不能压实。”她示范着,用指尖将土轻轻拨拢,“压实了透气差,种子不易出苗。”


    每一个坑都重复着这样费力而精细的过程:艰难破开盐壳、等待浸润、浅挖、点种、轻覆客土。


    汗水不断从额头滚落,滴在灰白的地面上,瞬间被吸收蒸发,军装和工装的后背早已被汗浸透,紧贴在皮肤上,又□□燥的风吹得半硬。


    太阳越升越高,无情地炙烤着这片银白的世界。


    盐碱滩反射着刺目的光,晃得人眼睛发花,偶尔刮过的风也带着咸热的气息,扑在脸上,很快就把皮肤上的汗液吹干,留下一层细细的盐粒,微微刺痛。


    当最后一粒种子被那层宝贵的客土轻轻掩埋,在这片几乎被生命抛弃的盐碱滩上,几十个不起眼的小小土包悄然出现。


    它们与周围茫茫的灰白相比,微不足道,甚至有些滑稽,但蹲在旁边的四个人,望着这些小小凸起,疲惫的脸上却露出了如释重负又充满期待的神情。


    林听淮直起酸痛的腰,用手背抹了把额头的汗,望向这片刚刚被驯服了一小角的白地。


    “好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浇水定根,然后…就看它们自己的了。”


    苏承许提起所剩不多的水桶,将最后一点清水,极其节约地、均匀地淋在每个种植坑上。


    水迅速渗入那层薄薄的客土,消失在灰白的地表之下。


    完成这一小片盐碱地的播种,已是日上三竿。每个人都累得满头大汗,手上磨出了水泡,军装和工装上沾满了灰白的盐渍。


    稍作休整,啃了几口干粮后,他们并没有多做停留,而是立刻出发,前往更北面的沙化地。


    前往沙化地途中的路途崎岖无比,吉普车在几乎没有路的戈壁滩和丘陵间颠簸前行,卷起漫天黄尘。


    他们足足开了一个多小时,才抵达目的地。


    而这里又是另一番景象,一望无际的、连绵起伏的沙丘和沙地,植被覆盖率极低,只有一些低矮的、叶片退化的沙生植物在风中摇曳,土壤完全是松散的沙质,毫无保水保肥能力。


    太阳毫无遮拦地炙烤着大地,热浪蒸腾。


    看着眼前这大片的沙地,在摸摸自己酸痛的腰,一行人一时间也有些“绝望”,但一鼓作气,再而…闭着眼睛加油干吧,他们简单的给自己鼓下劲儿后,便开始动身寻找合适的种植点。


    然而…在这片一望无际的沙地上,寻找合适的种植点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


    沙地一望无际,地形随着风势时时微变,脚下是流动的细沙,走一步陷半步,苏承许走在最前面,用一根长木棍探路,寻找着沙层较薄、可能蕴含一丝生机的地方。


    磕磕绊绊找了半小时后,终于,在一道背风的沙梁后侧,苏承许发现了一片地势略低、沙面相对板结的区域。


    “这里。”他用木棍戳了戳地面,沙层下传来不甚清脆的“噗”声,不像别处纯粹松软的“沙沙”声。


    林听淮赶过来,蹲下身,用手扒开表层滚烫的浮沙,约莫扒下去一掌深,指尖触到了些许不同,沙粒变得略微湿润,且混杂了零星深色的、极细的黏土颗粒。


    “就这里吧。”她拍掉手上的沙,声音因为干渴而低哑,“背风能减少幼苗被吹走或沙埋,下面有点黏土,或许能存住一点点水。”


    确定了地点,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在流沙上挖坑几乎是一种与自然法则对抗的玩笑,铁锹铲下去,松散的沙粒立刻从两侧滑落回坑里,根本形成不了坑壁。


    “这样不行。”苏承许停下动作,皱眉看着不断回填的沙窝,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沙梁上那些枯死已久、根系却还顽强扎在深处的红柳残枝和几丛干硬的骆驼刺上。


    “或许我们需要一些围挡才行。”话音刚落,他便带着两名战士去搜集那些坚韧的枯枝和带有硬刺的灌木条。


    林听淮和小赵则用铁锹和双手,尽量将选定点位的浮沙清开,露出下面稍密实的沙层。


    苏承许将他们搜集来的枝条,用力插进清开区域的边缘,紧密地排成一圈,形成一个个直径约一尺、深约一尺半的简易围挡。


    枝条的下端尽可能深插,上端露出地面半尺有余,虽然这粗糙的围栏无法完全阻挡细沙,但至少能减缓流沙回填的速度,为种植争取一点时间。


    解决了沙子回填的问题后,坑的深度也是关键。林听淮要求他们种植的坑要挖到触及那层略带湿气的、含有黏土颗粒的沙层为止。


    “深坑可以聚集夜间可能的少量露水,也能让根系尽可能向下寻找水分。”她解释道,自己也拿着小铲,跪在沙地上,不顾沙粒滚烫,一点一点掏挖坑底的沙土。


    挖好坑,小赵打开一个布袋,里面是从团部马厩旁收集来的、铡得极碎的干苜蓿草屑和少量腐败的落叶,这些东西在别处或许不起眼,在这里却是珍贵的保湿材料。


    林听淮抓了一把草屑,均匀地铺在坑底,厚度约两指。


    “别铺太厚,太厚了容易腐烂发热,反而伤根。主要是隔开下面的冷沙,保持种子周围微环境的湿度。”她细致地将草屑摊平,又撒上极薄的一层客土,防止种子直接接触可能发酵的草屑。


    抗旱-1号的种子经过特殊处理,显得略有些粗粝,林听淮用指尖捏起种子,微微颤抖着,但不是因为紧张,而是长时间的暴晒和劳累。


    她屏住呼吸,将种子轻轻点在铺好客土的坑底中心,每坑三到五粒,呈梅花状分布。


    “浅播。”她强调,随即用指尖从旁边拢来极细、极干燥的浮沙,像筛粉一样,极轻极薄地撒在种子之上。


    覆盖的沙层薄得几乎能看清下面种子的轮廓。“沙地导热快,白天表层温度极高,深播会灼伤种子或闷死嫩芽。浅播利用表层沙昼夜温差大、夜间可能凝结露水的特点,只要能顶出沙面,就有希望。”


    覆沙后,他们又将之前挖出的、稍微湿润一点的深层沙土回填到坑里,填到距离坑口约三寸处停止,然后在坑口表面,又撒上一层更干燥的浮沙,形成一个浅浅的凹面。


    “凹面能承接可能的微量降水或露水。”林听淮做完最后一个坑,已是气喘吁吁,脸颊被晒得通红发烫,嘴唇干裂起皮。


    她看着这一排排被粗糙枝条围护着、表面不起眼的小小沙坑,眼神专注得像在完成最精密的实验。


    苏承许提起最后半桶水,用一只旧搪瓷缸舀起,小心地沿着每个坑的内壁缓缓淋下,让水慢慢渗入深层的沙土和保水草屑中,避免冲走表层浅覆的种子。


    水迅速□□渴的沙地吞噬,只在坑壁留下深色的湿痕,很快又被蒸发带走大部分。做完这一切,四个人都近乎虚脱,瘫坐在滚烫的沙地上,背靠着吉普车投下的一小片可怜阴影。


    “能活下来多少,就看它们自己的造化了。”林听淮蹲在地上,轻轻抚摸着沙土表面,低声说。


    回程的路上,吉普车里很安静,大家都累得说不出话。


    林听淮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掠向后的、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戈壁景象,感受着身体极度的疲惫,心里却异常踏实和平静。


    种子播下后的日子,时间在每日固定的观测记录中缓慢流逝。


    实验田里,经过预处理的“抗旱-1号”、“耐盐-2号”、“混选-3号”以及作为对照的本地常规品种丰稳-8号,都陆陆续续顶破了土层,展露出鲜嫩的绿意。


    幼苗的长势,在初期令人欣喜。尤其是实验品种,在研究人员规范的管理下,株型整齐,叶片舒展,绿油油地立在划分整齐的小区里,与旁边兵团战士们粗放管理的大田作物相比,显得格外精神。


    附近的村民和兵团职工,劳作之余,总喜欢绕到实验田这边来看几眼。


    起初是纯粹的好奇,后来看到这些种子长得确实不赖,眼神里便多了几分羡慕和探究。他们自己的地里,种的是本地种植、稳定性高的丰稳-8号。


    今年开春风调雨顺了一阵,地里的丰稳-8号也是绿意盎然,长势喜人,看起来并不比那些实验田的苗子差。


    甚至有老农蹲在田埂上,吧嗒着旱烟袋,用带着浓厚乡音的话说:“瞧这架势,咱这丰稳也不差嘛!专家鼓捣的那些,好看是好看,也不知道结不结实?”


    这种议论,林听淮和张广林他们听到了,也只是笑笑,并不多做解释。


    时间在精心的记录中过的飞快,转眼就进入了六月,北疆的夏天真正露出了它严酷的面容。


    太阳一天比一天毒辣,像悬挂在头顶的白炽火球,毫无遮拦地炙烤着大地。风也不再是春日里带着寒意的清冽,而是变成了干燥灼热的火风,卷着地上的沙尘,抽打在植物叶片上,发出簌簌的声响。


    雨,成了最稀缺的珍宝。


    起初,只是半个月没下雨,这在北疆的夏季并不算特别异常。


    老辈人常说“春雨贵如油,夏雨要靠求”,靠天吃饭的农人早已习惯了与干旱周旋。


    村民们虽然开始有些担忧,田里的灌溉频率增加,但还能维持。水渠里的水日渐减少,机井需要更深的抽取,但总归还有水,只要一场雨下下来就能缓解现状。


    实验田这边,因为有严格的用水计划和苏承许协调来的优先保障,加上种植密度较低,并没有受太大的影响。


    林听淮每日记录的气象数据和土壤数据,曲线开始呈现出令人不安的下降趋势。


    她提醒张广林和孟祥瑞,也通过苏承许向团部做了旱情预警,但面对广袤的土地和有限的水源,预警能做的也仅仅是提醒大家更加节约用水。


    当“一个月未降一滴雨”成为现实时,轻松的氛围荡然无存。


    恐慌,像滴入滚烫沙地的水,迅速蒸发弥漫在空气中,却又以更沉重的压力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戈壁滩上的蒸发量远远大于任何可能的补给,河流水位骤降,近乎断流,许多浅层机井开始抽不上水,或者出水浑浊含沙,深井的水位也在持续下降,抽水时间越来越长,出水量却越来越少。


    灌溉成了奢望,基础用水保障都开始紧张。


    最先显现出危机的是大田作物,由于缺乏足够的水分补给,又遭遇持续的高温炙烤和干热风侵袭,丰稳-8号原本油绿的叶片开始失去光泽,边缘卷曲,颜色由绿转灰,再变黄。


    植株生长近乎停滞,底部老叶开始枯萎,原本整齐的田垄,如今望去是一片令人心焦的、缺乏生气的黄绿色。


    村民们脸上的愁容一日重过一日,他们顶着烈日,用一切能找到的容器,从越来越远的、尚未完全干涸的水源地取水,一勺一勺地浇灌在作物的根部。


    但那点水,对于干渴至极的大片土地来说,无异于杯水车薪,眼看辛辛苦苦种下的、寄托着一年全部希望的庄稼一天天蔫下去,许多人的眼睛也红了…


    兵团的土地情况略好,组织性和抗旱设施更强,但同样压力巨大。


    苏承许所在的三团,所有非必要的用水全部停止,生活用水定量配给,灌溉用水则集中保重点田和种子田。


    战士们日夜轮班,维护水渠,深挖渗井,想尽一切办法寻找和节约每一滴水。但即便如此,部分条件较差的地块,作物也出现了明显的旱象。


    当周围的丰稳-8号成片地耷拉着脑袋,叶片焦黄卷曲时,实验田里的那些幼苗,虽然也承受着压力,生长速度放缓,叶色略深,但整体上依然保持着挺立的姿态,尤其是抗旱-1号和部分混选-3号的单株,表现出了更强的持绿性和叶片保水能力。


    这种对比,在灾难的背景下,被无限放大,也引发了复杂的情感。


    在干旱持续一个月后的一天下午,酷热尚未完全消退。林听淮和孟祥瑞刚从盐碱滩和沙化地的观察点回来,满身尘土,疲惫不堪地回到试验站临时借住的平房。


    还没走近,就看到房前空地上,黑压压围了一群人。


    有穿着破旧汗衫、皮肤黝黑的村民,也有满脸愁容的兵团家属,怕是有二三十人。


    他们沉默地站着,或蹲在墙根阴影里,眼神齐刷刷地投向归来的林听淮二人,那目光里充满了急切、焦虑、怀疑,甚至是一丝丝被绝望催生出的迁怒。


    陈站长和站里另一位老技术员正满头大汗地试图安抚解释,但他们的声音淹没在人群低沉的嗡嗡声中。


    看到林听淮,人群骚动了一下,自动让开一条路,但目光却更紧地锁定了她。


    “林专家回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林专家,你可算回来了!”一个头发花白、皱纹深如沟壑的老农颤巍巍地走上前,手里还攥着一把完全枯黄卷曲的麦叶,“你给看看,这…这还有救吗?我们家的丰稳,全成这样了!”


    “是啊,林专家,你们那种的苗子,咋看着还能挺着?用的啥法子?”


    “是不是你们用了啥好水?还是种子不一样?”


    “这老天爷是要绝我们的路啊!专家,你们得想想办法啊!”


    “国家派你们来,不能光顾着自己那点实验地,也得管管我们老百姓的死活啊!”


    七嘴八舌的质问和哀求,带着浓重的乡音和濒临崩溃的情绪,像潮水般涌来。


    林听淮能清晰地看到他们眼中布满的血丝,脸上被晒脱皮的痕迹,以及那深切的、几乎要将人灼穿的期盼。


    孟祥瑞下意识地想挡在林听淮前面,被她轻轻按住了手臂。


    她理解这种情绪,在绝境中,任何一点差异都会被无限放大,任何可能的希望都会被紧紧抓住,哪怕那希望看起来多么渺茫,甚至可能带来误解。


    林听淮没有立刻回答,她先是走到那位老农面前,接过他手里那把枯叶,仔细看了看,又蹲下身,检查了一下老农脚边篮子里带来的几株濒死的植株根系,根系发育不良,在干硬的土块中萎缩。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目光扫过围聚的众人。她的脸色因为连日奔波和暴晒而显得疲惫憔悴,但眼神依旧清澈平静。


    “乡亲们,同志们,”她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但在渐渐安静下来的人群中显得清晰,“我们的实验苗,现在看起来是比大田的丰稳-8号稍好一些。”


    人群屏息听着。


    “但这主要原因,并不是我们用了什么神奇的水,或者有什么秘密武器。”她语气坦诚,“而是我们种的密度比大家大田稀很多,一棵苗能用的水和地就多。并且,我们的前期管理更精细,苗子底子打得好一点,根扎得可能深一些。”


    她这话说出来,人群一阵低语。


    “但是,”林听淮提高了声音,“大家要明白,我们的实验,目的不是为了现在比大家的庄稼长得好一点。


    我们的种子,包括抗旱-1号,还有那些混选的苗子,它们现在承受的干旱,也快到极限了,如果这场旱再持续下去,没有有效的降雨或灌溉,它们也一样会死。”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一些人眼中刚刚燃起的、不切实际的希望火苗。人群更加沉默,绝望的气息弥漫。


    “那…那怎么办?就这么等死吗?”有人带着哭腔问。


    林听淮深吸一口气,指向试验站的方向:“我们的实验,就是为了找到像现在这样的大旱年头,也能多撑一会儿、或者损失小一点的品种和方法。


    现在,实验正在进行,结果还没出来。但我们观察发现,不同的种子,不同的前期处理方法,在同样干旱下,表现确实有差别。”


    她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我们现在能做的,除了继续想办法找水、节水,就是仔细观察、记录。


    记录哪些地里的哪些苗,到最后还能留下一点绿色。记录不同的方法,验证哪个效果稍微好一点。”


    她看着眼前一张张被苦难刻满的脸,声音放缓,却更加坚定:“我知道大家着急,我们同样着急。


    但培育一个真正抗旱的好品种,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它需要时间,需要像现在这样的极端年份来考验和筛选。


    请大家…再给我们一点时间,也给自己地里的庄稼一点观察的时间。把还能救的,尽量救。把实在救不了的…就舍弃。”


    她的话虽没有给出立竿见影的解决方案,但却像一根定心针,扎进了慌乱的人群心里。


    人群渐渐散去,带着沉思和更沉重的疲惫,也带着一丝被理性安抚后的、微弱的坚韧。


    林听淮看着他们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久久未动,肩上的担子,从未如此清晰而沉重。


    苏承许走到她身边,沉默地将一杯水递给她,水是温的,带着碱味,在此刻却无比珍贵。


    “你说得对。”他望着人群消失的方向,声音低沉,“光是看着他们绝望,没用,得让他们看到点实实在在的东西,哪怕只是一点苗头。”


    林听淮接过水,喝了一小口,干裂的嘴唇得到些许滋润。“盐碱滩和沙地那边…还活着。”她忽然说,声音很轻,却像暗夜里的火星。


    苏承许猛地转头看她。


    “很弱,但确实还活着。”林听淮看向北方沙地的方向,眼神在暮色中亮得惊人,“在那种地方都能留下一口气的…它们的遗传图谱里,或许真有我们想要的东西。”


    干旱持续到第七周时,连最坚韧的红柳和骆驼刺都显出了萎靡之态,天空永远是那种刺眼的、毫无杂质的湛蓝,云彩成了记忆里的稀客。


    大地被烤得发烫,裂缝纵横交错,像老人干枯皮肤上深刻的纹路。人们嘴唇上的裂口结了又开,眼神在日复一日的期盼与失望中渐渐麻木。


    就在绝望之际,在一个同样酷热难耐的午后,天际线处突然毫无征兆地堆积起厚重的、铅灰色的云团。


    起初没人敢信,直到云层以惊人的速度吞噬了整片天空,阳光骤然消失。


    风最先变了味道,不再是干热的火风,而是带着浓郁土腥和水汽的凉风,卷着沙尘,却不再灼人,紧接着,远方的地平线上,传来沉闷的、压抑已久的隆隆声。


    第一滴雨落下来时,砸在滚烫的沙土地上,“嗤”地一声,冒起一小股几乎看不见的白烟。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雨点由疏到密,由缓到急,最终连成一片滂沱的、哗哗作响的雨幕,狠狠地冲刷着干渴龟裂的大地。


    “下雨了!真的下雨了!”


    “老天爷开眼了!!”


    最初的几秒钟是死寂般的难以置信,紧接着,整个兵团驻地、附近的村落,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人们不顾一切地从屋里、从地窝子里冲出来,仰起头,张开干裂的嘴唇,任由冰凉的雨水打在脸上、身上,哪怕被淋得透湿,也只在雨中又叫又跳,泪水和雨水混在一起。


    小战士们扔掉了手中的工具,在泥泞的雨地里旁激动的看着,老农们蹲在田埂上,伸出粗糙的手掌,接着雨水,看着浑浊的泥水顺着手掌纹路流淌,布满皱纹的脸上淌下的,不知是雨还是泪。


    这场雨,下了整整一夜,时大时小,却未曾停歇,它滋润了几乎要冒烟的土壤,填满了干涸的沟渠,也重新点燃了人们心中近乎熄灭的希望之火。


    雨水带来了喘息之机,但干旱造成的伤害已深入肌理。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天气恢复了北疆夏季正常的、相对规律的模式,偶有降雨,阳光依旧充沛,作物在雨水的滋润下,努力进行着最后的灌浆和成熟。


    收获的季节,在复杂的心情中到来。


    首先是村民和兵团大面积种植的丰稳-8号,原本长势良好的地块,最终收获的籽粒干瘪,穗头短小,空秕粒多,整体产量预估只有正常年份的一半左右,有些土壤条件极差的地块,甚至产量达不到一半。


    捧着那点远低于预期的收成,许多人沉默着,脸上没有丰收的喜悦,只有劫后余生的疲惫和沉重的失落。这半数的收成,意味着接下来的一年,依然要勒紧裤腰带,精打细算。


    紧接着,是苏承许按照林听淮早期建议,在部分条件中等的田块里,未经特殊处理、直接播种的混选-3号群体。


    尽管同样经历了干旱,但这些混选群体的表现明显优于丰稳-8号,植株存活率更高,籽粒饱满度更好,整体收获率估算达到了65%左右。


    这个数字,在如此旱年,已是相当不错的成绩,让参与种植的战士们和少数试种的村民感到惊讶和振奋。


    而真正的焦点,始终是那几片备受关注的实验田。


    当最后的测产数据汇总到林听淮手中时,临时充作办公室的平房里,陷入了短暂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寂静。


    张广林组长拿着计算尺的手微微发抖,孟祥瑞死死盯着记录本上的数字,反复核对。陈站长搓着手,在屋里踱来踱去,脸上是混合着不敢置信和巨大喜悦的潮红。


    最终,孟祥瑞抬起头,声音因为激动而变了调:“主实验田…综合平均收获率,百分之八十六点三!”


    百分之八十六点三!


    在经历了长达一个半月的极端干旱、周边对照品种近乎减半的情况下,经过环境记忆效应预处理的实验品种,展现出了惊人的抗逆性和恢复能力!


    尤其是抗旱-1号在旱后复水条件下强力的灌浆表现,以及耐盐-2号在后期偶有返盐情况下的稳定度,都远超预期!


    然而,这还不是全部。


    当盐碱滩和沙化地这两个魔鬼考场的观测数据被艰难地收集上来时,结果再次震撼了所有人。


    盐碱滩上,那几十个用枯枝围护、客土覆盖的小小种植点,最终有接近三成的点位,有植株成功存活并完成了极其有限但确实存在的结实。


    在那种白花花、几乎没有任何植物能立足的地方,这已经是奇迹!收获率估算下来,竟然也达到了令村民的丰稳-8号望尘莫及的65%!


    沙化地的情况更极端,存活率更低,但依然有顽强的个体挺过了流沙、暴晒和极度的干渴,在沙坑底部结出了细小的籽粒。折算下来的收获率,同样超过了丰稳-8号的平均水平。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些经过针对性选育和处理的品种,在最严酷、最边缘、农民几乎放弃的土地上,其表现竟然优于主栽品种在正常耕地上的表现!


    起初,这些详细数据只在实验小组和兵团少数领导层面流传。但纸包不住火,尤其是盐碱滩和沙地里那一点点“意外”的绿色和收成,终究被一些去远处放牧或拾柴的村民偶然发现了。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起初只是小范围的技术讨论,但当有好奇的村民,跟随研究人员去往那片遥远的盐碱滩,亲眼看到那一片灰白死寂中,竟然真的点缀着零星但顽强无比的绿色植株时,震撼是颠覆性的。


    “我的老天爷…这地方都能长出庄稼了?!”


    “真的!你们看!那秆子虽然细,但确实结穗了!”


    “不愧是首都来的专家,种的还是咱们以前种的抗旱1号和盐碱2号?”


    “这可真是!人家是带着真本事来的!要搁咱们以前,经过这种程度的干旱,苗子早全军覆没了,这一经过专家的手,收获率比咱那丰稳都稳…”


    惊叹、敬佩、难以置信的情绪在人群中蔓延。“首都来的专家”这个称呼,带上了前所未有的分量和光环,林听淮她们走在驻地或村里,迎来的是充满了敬意和好奇,甚至有些灼热的期盼。


    “林专家,那种子…明年能给咱们点儿试试不?”


    “专家,那种地法子,能教教我们不?”


    朴素而直接的问题,代表了村民们最真实的认可和最迫切的希望。


    实验获得了超出预想的成功,甚至可以说是阶段性的巨大胜利。


    压在林听淮心头的那块巨石,终于被撬开了一道缝隙,她看到了理论照进现实、科学真正惠及土地的确切光芒。


    她和张广林、孟祥瑞、陈站长等人,连日沉浸在数据分析、报告撰写和下一步计划的兴奋讨论中,每个人都眼睛发亮,不知疲倦。


    苏承许同样激动,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些数据对兵团、对这片土地的意义。


    他全程参与了实验的保障,亲眼见证了那些幼苗从播种到历经磨难再到顽强结实的过程。


    这份成果里,有他的一份汗水,更有他对林听淮毫无保留的支持与信任。


    当天傍晚,汇总报告初步成形,激烈的讨论暂告一段落,其他人各自回去休息或继续整理资料。


    林听淮独自走出闷热的平房,想透透气。


    夕阳将戈壁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色,远处收割后的大田显得空旷,但实验田那边,还留着一些用于后续观察的植株,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展示着生命的韧劲。


    她走到实验田边的土埂上,静静站着,心中翻涌着成功的喜悦,更有对未来的无限思绪。


    就在她出神之际,一个沉稳的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下。


    不用回头,她就知道是谁。


    苏承许走到她身旁,同样望着眼前的田野。两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沉默着,却有一种奇异的、无需言语的默契在流淌。


    “结果…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好。”苏承许先开了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感慨。


    “嗯。”林听淮轻轻应了一声,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它们…太争气。”


    又是一阵沉默,晚风拂过,带来作物秸秆干燥的香气。


    “接下来,”苏承许转过头,目光落在林听淮被夕阳镀上柔和光晕的侧脸上,“你要回首都汇报了吧?这边肯定也要扩大试验,推广…”


    “嗯。”林听淮也转过头,迎上他的目光。


    他的眼睛里映着晚霞,也映着她的影子,那里面有许多她看得懂,也看得心跳加速的情绪。


    “会有很多工作。报告,申请,扩大中试,可能还要去其他地方…”


    她没说下去,但两人都明白,这意味着更长的分离,更远的距离,各自投身于更繁忙的事业。


    但奇怪的是,此刻心中却没有多少忐忑或伤感。


    或许是因为共同经历了生死考验,见证了希望从绝望中破土,又或许是因为彼此早已明了对方心中的坚持与责任,也或许是那田野里争气的实验苗给了他们某种勇气。


    环境的严酷,距离的遥远,或许会带来阻碍,会让过程变得艰辛,但只要内核是坚韧的,方向是明确的,给予适当的处理和坚定的守护,生命总能找到自己的出路,总能向着光和希望,顽强生长。


    苏承许看着她清澈而坚定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彷徨,只有科研者的清明和战士般的决意,他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散了。


    他微微向她靠近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变得似有若无,他没有做出任何越界的举动,只是深深地看着她,用一种平静却蕴含千钧力量的语气说:


    “我的驻地在这里,任务在这里,你的战场在更广阔的试验田和研究所。”他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清晰无比,“但就像这些苗,只要根扎对了地方,心向着同一个太阳,再远的距离,也能一起生长。”


    林听淮的心跳漏了一拍,却没有后退。她抬起头,勇敢地迎接着他的目光。


    不需要轰轰烈烈的告白,不需要花前月下的浪漫,在这片他们共同为之奋斗、刚刚见证了生命与科学奇迹的戈壁滩上,一个眼神的交汇,已经胜过千言万语。


    他们都明白了对方的心意,也看清了自己心底最深处的渴望。


    距离遥远又如何?职责沉重又如何?


    爱,能克服远距离。


    就像那些被播撒在盐碱滩和沙海里的种子,面对的是近乎绝境的生存挑战,相距遥远,环境恶劣。


    可它们没有放弃,将生存的记忆和智慧刻入生命密码,奋力向下扎根,向上生长,最终在不可能的地方,绽放出哪怕微小却顽强的绿色,结出希望的果实。


    他们也可以。


    不必急于朝夕相处,不必苛求形影不离,只要心向一处,彼此理解,彼此支持,在各自的领域里努力扎根,努力生长,为了共同相信的、更美好的未来。


    就像这些争气的实验苗一样。


    努力,就好。


    苏承许的嘴角,极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向上弯了一下。


    林听淮回以同样浅淡却无比坚定的微笑,轻轻点了点头。


    风掠过广袤的田野,吹动她的发丝和他的衣角,天边的晚霞绚烂如锦,预示着明天又一个晴朗的日子——


    作者有话说:唉…


    长叹一口气[化了]


    想了想还是想说一下匆匆结尾的原因,这本小说的最开始是作者寻找小说的时候,觉得戳我的小说越来越少,所以就想着…要不我自己写写试试!


    而后拖作者惊人行动力的福,作者紧赶慢赶一周写了一万字,点开了晋江的申请签约作者,在写小说中间,作者查了很多攻略,一般情况下,就需要几次才可以过,所以作者也没写多少,只写了一万字,捋了一下大纲就提交了申请试试…


    在等待结果的那两天,作者茶饭不思一直等待着结果的到来,虽然内心里想着不会一次成的,虽然写过同人,但写长篇还是作者大姑娘上花轿,头一次,当然作者内心里还是狠狠的期待着奇迹的到来。


    终于,结果出来了,作者通过了!当作者以为是轻舟已过万重山,自己的小说获得了认可,自己很有天分的时候,现实却并非如此。


    首先,就是没存稿,基本上每天的小说都是我前一晚写的,在前期还好因为我对前期的剧情心里有数,尤其是前五章是我精心修文的,过签之后榜单又有字数要求,有时候加班回到家写到最后,作者自己都不知道在写什么梦话。


    到了中后期,新人作者的劣势喷涌而出,首先是笔力承受不住,心态也一般,到后期每一章写的都很痛苦,没有方向,中途…我甚至想写着写着年代文后面加丧尸,后来被我闺蜜劝住了,真的很无奈,这都是前期没有规划好就开文的“宿命”。


    所以…对不起大家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