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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章 情之茧 你又是我的了。


    “到我了。”


    “什么?”


    “让你好好检验我的能力。”


    晏烛直着上身, 垂眸凝望,用嘴解开扣在手上的皮带,照模照样, 绑死她的左右手。


    赵绪亭混混沌沌, 总算想起来之前的对话。她有点想笑,也无端感觉到些许危险, 难得坦言:“刚才那样的就够了。”


    晏烛握住她脚踝, 向上一提,架在他肩膀。


    “是吗?”


    “我想还不够。”


    指腹摩挲她凸起的踝骨。


    “你还不够专注。”


    赵绪亭蹙眉:“什么叫专注?”


    晏烛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吻了吻她的小腿。


    赵绪亭浑身酥麻,似乎懂了。


    只是看着他。全心全意,完全沉溺地, 看着他。


    失去全部的理智。


    她本能预感到失控, 正要叫停,晏烛捧起她的腰,轻吻上去。


    他的鼻梁很挺,这个角度看去, 不论视觉, 还是感官, 都是强烈冲击。


    赵绪亭瞳孔颤抖,哑声道:“别这样。”


    “为什么?”晏烛抬起眼。


    视线相交, 赵绪亭又是一颤。


    晏烛笑了笑,手按着她的小腹, 指尖画圈。


    “你看,你明明也好喜欢。”


    “没有喜欢,只是刺激的表现。”赵绪亭用手腕挡住眼睛, 努力让声音正常,“我命令你停下,否则你就等着瞧。”


    晏烛“哦”了一声,直起上身。


    赵绪亭短暂找回理智,却不知为何,有点空虚。


    她不自然地放下手,晏烛的眼睛迎在视线正上方,很近。


    他说:“那我就等着好了。”


    赵绪亭一怔,晏烛再一次低下头。


    “明明很喜欢,为什么要骗人?口是心非。”


    “你的身体都比嘴巴要诚实。”


    “以前是不是没有这样诚实过?”


    他声音带了几分说不上来的激动,“你记忆里的人,不敢这样对你吧。”


    赵绪亭瞳孔涣散,抓住他头发,下意识说:“……闭嘴。”


    “知道了,你喜欢听。”


    晏烛抱她到镜前。


    “绪亭的眼睛周围粉粉的,身上也粉粉的,按一下就要变红,还会抖,好漂亮,对不对。”


    赵绪亭羞耻地闭上了眼,又被他亲吻眼睫,不得不睁开。


    可目光相交,羞耻心又缓缓被剥开。


    在镜子里,她看见自己内心深处的、被迫呼出的渴望。


    记忆里的爱,绝不是这个样子。晏烛让她放纵沉沦,有力的粗长的手指,按紧她小腹。


    呼吸变得稀薄,鼻腔里全是他身上的皂香,温柔、浅淡,与从没见过的攻击性深深矛盾着。但是。但是。


    赵绪亭只觉得太舒服。


    他的怀抱好软,整个世界在往下陷。


    塌陷。陷落。堕落。她无端生出一种恐惧——从此以后,用来压抑欲望的尼古丁和酒精,应当很难再发挥效用。


    恐惧里又裹藏兴奋。痒是最小程度的痛,而有时,痛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痒。


    温柔的爱只是爱,温柔的人在她面前袒露另一面,用最青涩的纯情脸庞,反复说出那种话,在明亮的灯下一刻不离地占有全部视线,让人跟着理智崩塌,沦为最原始的野兽,疯狂纠缠。


    长夜过去,日光正好。


    晏烛抱起晕过去的赵绪亭。


    把她清理得干净清爽后,抱回床上,盖好被子,然后才捡起满地不像样子的衣服,再次走回浴室。


    他从裤子口袋里,取出催忄青药的解药,倒进马桶,看着它们在清澈的漩涡里消失。


    做完一切,躺到赵绪亭旁边,支着脑袋,目不转睛盯着她看。


    皮肤比平时更白,更易碎,瓷片一般,底下又透着薄薄的莹粉,像桃花玉石,也像月光照在花瓣上。


    鼻子轻轻起伏,平稳地呼吸,看上去睡得很香。


    晏烛模仿赵绪亭呼吸的频率,慢慢地趋同,又一次感受到安稳的、自己的心跳。


    他用指尖抵着她的鼻尖,小声说:“你又是我的了。”


    …


    赵绪亭感觉自己像一块冰,旁边有个久居岩浆的人。


    他抱着炽烈的目光,将她融化,淋淋漓漓,沾湿了床单。


    缓缓醒来,却意外清爽。


    晏烛的脸在视野里变清晰。


    于是赵绪亭看见他双膝跪在床前,俨然一副认错的姿态。


    赵绪亭:“……”


    赵绪亭:“不要以为这样我就能放过你。”


    “我知道,都是我的错。”


    晏烛抬起眼睛,脸上还挂着春风拂过一般的粉泽。


    赵绪亭再一对比她与他一个沙哑、一个清澈的嗓音,刚软化的心又硬了起来,哼道:“错哪了?”


    “中药了,没忍住,把绪亭弄晕了四次。”


    赵绪亭脸上挂不住,一脚踹了过去。


    这一脚没使得上力气,不仅踢不动晏烛,还让二人都清楚听见骨头的脆响。


    赵绪亭面色更沉,晏烛环握住她脚腕,揉了揉:“别动,骨头都要散架了。”


    “骨头散架怪谁?”赵绪亭眯起眼睛,脸色冷冷,“出去,我不需要一个听不懂人话的下属,看来我有必要重新考虑对你的任用。”


    晏烛也微微眯眼,却是一个包容的笑。他点了点头,如今倒是乖巧地说:“好,我任凭你处置。”


    卧室的门轻轻关上。


    赵绪亭艰难地躺平,连这个动作,骨头都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床上还有两个人的温度,晏烛那侧更热,赵绪亭无意识地朝那里蜷缩,下一秒,铺天盖地都是他的味道。


    不同于早就散去的皂香,更多是他身体自带的那股荷尔蒙气息,和迷惑性的清纯外表,有着强烈反差,是完全不同的……好闻。


    赵绪亭连忙翻身,背对那里,他的味道却阴魂不散。


    她才意识到,她身上也有他留下的一点一滴。


    都不用照镜子,举起胳膊、微低下头,就能看见青紫粉红的痕迹。


    他真的还是个人吗?这是什么狗,不,怪物的体力……


    而且大抵是认知里刚成年的缘故,晏烛小性子很多,报复心尤其出众,死抓着赵绪亭上回说的那句“要检验能力”不放,翻来覆去地“证明自己”,没完没了。


    赵绪亭最讨厌的就是沉沦无度,现在好了,从昨天傍晚到今天日上三竿,她什么也没干,就和他在这间房子里厮混。


    幸好回想起来,还……不错,倒也不算真的浪费春光。


    她一边谴责自己堕落,一边尝试合理化这种荒唐的行为,最终得出结论:都怪那个Eli下的药,晏烛只是因为药性太烈,才像变了个人似的大发邪火。


    以后她们还是会理智、温和,按照赵绪亭想的那样,在可控范围内享受一两个小时,就安然入睡。


    赵绪亭打定主意,强撑着作出没事人的姿态,终于进了浴室,一见镜子里,比预想中还多得多的吻-痕咬-痕、露台上被晾挂起来的衣服床单,脸色又沉下去。


    她狠狠瞪了镜子一眼,开始刷牙,这才意识到,口腔里本就有清新的牙膏味。


    晏烛的声音在身后悠悠响起:“我全都帮你清洗过了。”


    他没有发出丝毫动静,不知何时,就站在浴室门口,饶赵绪亭再镇定自若一个人,也不免惊了一下,双腿一紧。


    肌肉本就酸痛,站在这里都是勉强支撑,这下两条腿更是微微打颤。


    晏烛喉结起伏,走上前,手托住赵绪亭的腰:“我扶着你。”


    “……不需要。”


    晏烛在这件事上格外强硬:“你弄好了我就出去,我不放心你一个人。”


    赵绪亭的心脏小小地颤动了一下。


    她并不是一个需要让旁人操心的人,从小到大,任何方面都不是。


    但水龙头在身前哗哗流淌,看着漱口杯里的水越来越满,腰后有一只温暖的大手稳稳扶靠,她突然感觉,自己落下了一滴没有悲伤的眼泪,就混在眼前的水柱里面,一起流了出来。


    她没再赶晏烛走,默默刷牙、漱口,晏烛拿来毛巾,帮她擦嘴。


    赵绪亭瞥到镜子,还是很怨他,把毛巾夺过来,自己擦拭。


    “你今天没有课?”


    “请假了。”晏烛自然地说,“我要照顾你。”


    “我不需要……”


    晏烛蹙了下眉,手指按住赵绪亭正在说话的嘴,分开上下唇瓣:“你嗓子好哑,我看看是不是发炎了。”


    难道不是昨晚叫哑的?


    赵绪亭把毛巾甩在晏烛脸上,维持高昂的姿态:“我身体好得很,什么事都没有,你该上课就去上课,别在这里碍眼。”


    晏烛把毛巾慢慢拽下来,露出一双低落的眉眼:“我只是担心你。”


    “把我全身上下咬成这样,然后关心我,是吗?”赵绪亭冷笑,“晏烛,昨晚你中了药,我可以不怪你,但以后你再不听我的话,这样胡来,我就真的要对你生气了。”


    她姿态冰冷,拿出了一点镇压下属的气场,但晏烛只是望着她,露出一个乖巧柔软的笑:“不要生气,我走就是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对着他这张脸,赵绪亭确实也生不出什么气。


    怪讨厌的。


    晏烛把赵绪亭再次抱回床上,在她吩咐下,从书房取来平板,沏好雪梨茶,总算离开。


    赵绪亭放松肌肉,酸疼得咬了咬牙,却舒了一口气。


    晏烛现在心理年龄19岁,她却按部就班走到27,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大人,还是顶头上司,一直让他看到这副样子,她的威严朝哪里放,形象又该如何维持?


    赵绪亭打开平板,先查看工作消息,还好没有要事。


    再切换私人账号,只有零星几个联系人,苏霁台那一栏,挂着未读的小红点。


    苏霁台:绪亭,医生看过了,那药确实是催忄青药,但好像不是烈性的,药效一般。


    赵绪亭不认可这句话,但也没太关注:查得到来源吗?


    苏霁台:没查到,总之不是正规的,听说在京城那边更流通。


    苏霁台:不过你放心,这种药没什么副作用和后遗症,还有解药。就是你们现在用不上了[调皮]


    赵绪亭:……


    苏霁台:你人呢?他人呢?方便我上来找你玩吗?


    赵绪亭虽然年纪更小,但在苏霁台面前一直充当“姐姐”的角色,同样不愿这副模样被她看见。


    她回复:不方便。


    苏霁台:哦~


    苏霁台:[黄色爱心][黄色爱心][黄色爱心]


    赵绪亭:。


    苏霁台:噢噢对了


    苏霁台:你不是说他现在失忆了,就是个正经男大学生吗?绪亭,你可要克制啊!这种年轻小孩很容易害羞的,别把人又吓跑了,嗯不过我相信我们家绪亭![大拇指]你又不是我


    赵绪亭一脸黑线。


    正经?害羞?谁该克制?


    但赵绪亭宁愿被苏霁台如此误会,回了个“哦”,脸一热,看财经新闻去了。


    才看了一会,她就感觉有点不对劲,抬手一摸,额头烧了起来。


    赵绪亭只好去问苏霁台医生有没有走,好在人还在。


    她把人叫了上来,打了个电话去打消苏霁台专门过来一趟的想法,最后安然地躺在床上,庆幸晏烛早就走了。


    谁知医生被保镖放行,走进卧室,晏烛就跟在后面。


    “我在会所大堂等车,正好看到苏总急急忙忙找医生上楼,就猜想会不会是来给您看病的,所以跟了上来。”


    晏烛解释,眼神流露浓浓的担忧,“幸好我还没走,再说都已经请假了,就让我照顾你吧。”


    赵绪亭眼眸眨闪,还想说什么,晏烛正经道:“这也是我身为助理的职责。”


    趁医生暂时离开,赵绪亭掀起眼皮,面无表情地说:“这只是意外,我身体健康,根本不用担心。”


    “嗯,我知道,都怪我昨晚……”


    赵绪亭不悦地抿起嘴。


    晏烛笑了笑,改口道:“总之都是我不对,你身体很好,但也不要掉以轻心吧,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


    赵绪亭冷哼一声,算是答应了,又小声道:“这么关心我的身体。”


    晏烛眸光微闪,意味深长:“是啊,没有什么比你这个人更重要了,你绝对不可以有事。”


    赵绪亭被他直白的话击懵了,脸又烫了几分。


    这个人……会不会和失忆前的邱与昼一样,其实也是,早就喜欢她了呢?


    还是只是因为有了亲密接触,觉得她很重要?


    不过赵绪亭只想了一会,就懒得琢磨,她其实不太在意他是怎么想的。当年对邱与昼就是如此,他喜欢她,所以他们走到一起。


    他要是不喜欢她,她也有办法把他留在身边。更可能的情况是,她就不会注意到他。


    晏烛现在需要钱,需要工作,弟弟还在赵绪亭好友的医院,怎么都不会再一走了之。


    赵绪亭心情很好地望向晏烛,他刚好走到门口,手里端着为她接的热水。


    晏烛也望向她,微微一笑。


    门影落在他脸上,有些阴暗,有那样一瞬间,整个卧室仿佛才是一个巨大的笼。


    赵绪亭挥去这个好笑的想法,任由晏烛靠近,喂她喝水。


    苏霁台叫来的是苏家御用的医生,从前也为赵绪亭多次医治过,知根知底,检查时尤其注意不与她肢体接触。


    晏烛尽收眼底,不动声色地看了眼赵绪亭。


    她含着体温计,侧脸微微鼓起柔润的弧度,坐姿端正,却因裹在被子里,像个格外正经的茧。


    晏烛好像也被茧丝缠绕,手指弯曲了一下。


    “低烧。”医生与赵绪亭对视一眼,没有说发烧的原因,只嘱咐了一堆需要注意的事项,晏烛跟在旁边一条条记,末了,送对方出门。


    走到电梯口,晏烛双手背后,温和礼貌:“辛苦您专门来一趟,楼下路有些绕,要我送您下去吗?”


    “没事,我来过,认得路。”


    晏烛笑得可亲:“难怪,您和绪亭看上去很有默契。”


    医生看了这个长得过于好看的年轻男孩一眼,见他眼底清澈,干净温暖,又显然与赵总关系不一般,就没怎么防备,点点头:“我认识赵总很多年了。”


    晏烛眼里流露出崇拜,语气微微苦恼:“我刚到她身边,怕照顾不好,不知道可不可以请教您。”


    吃饭时,赵绪亭坚决不在床上用餐,晏烛把做好的四菜一汤端到餐厅,再把她抱过去。


    反正是他把她弄成这样的,赵绪亭一开始冷脸推脱了一下,拗不过,就随他去了。


    可晏烛把饭盛好,拿起筷子,居然有想要喂她的趋势。赵绪亭忍无可忍,打开他的手,自己用餐。


    晏烛低头,望着被打到的手背,一副失落的样子。


    她力气也没有很大吧。


    赵绪亭吃了两口专门做得清淡,却格外鲜香的家常菜,眨了眨眼:“做了这么多,我一个人吃不完。”


    晏烛这才抬了下眼睛:“嗯,你先吃,吃不完都归我。”


    赵绪亭撇了撇嘴。


    过了一会,她淡道:“难道只有一双筷子吗?”


    晏烛怔了一下,眼睛亮得惊人:“我再去取一双,我们一起吃。”


    他回来的时候,还帮赵绪亭取了个发热软垫,铺在椅子下面,缓解肌肉酸痛。


    修长的手指,若有似无蹭到赵绪亭的皮肤。


    她轻轻颤了一下,没有闪躲,若无其事地喝着汤,耳朵却烧得更厉害。


    晏烛想起医生刚才的话。


    “赵总不喜欢和别人发生肢体接触,我们看诊时也会注意这一点。”


    “原因?这个不清楚,可能有洁癖吧。”


    晏烛若有所思,把赵绪亭没碰过的芥兰牛肉和丝瓜虾仁蛋换到自己面前,语气感动:“谢谢绪亭,我已经很久没有和人这样坐在一起吃饭了。”


    赵绪亭冷道:“你在食堂天天和整个学校的人一起吃饭。”


    晏烛没忍住笑了一下,认认真真地继续说:“不是那种……是像这样两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吃简单的炒菜、米饭,就像家一样。”


    赵绪亭看着眼前的小圆桌,饭菜上薄薄的热雾,微微晃了下神。


    这就是家了吗?


    原来是如此简单、唾手可得的东西么。


    咀嚼的牙齿顿了一下,力度变轻,过了一会,她问:“你的那个……晏家,就是这样的?”


    “应该是。”


    “什么叫应该是?”


    “我看弟弟、养母、养父他们就是这样子的。”


    晏烛垂下眼,用平淡的语气说:“我在晏家始终是个外人,有我在的时候,他们坐在一起吃饭,都没法尽兴交谈,所以渐渐地,我都是等他们吃完,再单独用餐。再后来我拜了一位老先生为师,住在山里,很少在晏家待,只有他们忙不过来,需要我照顾弟弟的时候才会回去。”


    赵绪亭一直以为,“进山拜师”只是晏家对外隐瞒他前十余年不在的口径,没想到真有其事。


    就像她一直以为,他这样的人,不论在哪里都会很招人喜欢、把自己的生活料理得很好,现在看来也未必。


    她很想问问邱与昼,如果知道自己会变成这样,当年还是不是一定要离开。


    但这个问题永远不会有答案了。


    赵绪亭放下筷子:“我吃好了。”


    晏烛扫视桌上才动了一点的菜,以及赵绪亭那碗本就盛得不多,还剩了好几口的米饭,不自觉皱眉:“再多吃点。”


    赵绪亭根本不理睬这句话,眼看就要起身,晏烛改用温柔的语调,眼巴巴望着她:“你太瘦了,得多补充点营养。”


    赵绪亭嘴硬:“我这是精瘦。”


    晏烛眼珠轻轻转动,捏着她睡衣的袖口晃了晃:“再吃点吧,再一点点就好,我做了很久的。”


    赵绪亭睫毛动了动。


    晏烛又轻轻说:“就当是陪我了,不要让我一个人,好不好。”


    又撒娇。


    不知道他是从哪学来的本事,但她还真的就吃这套。


    从小到大,对老做错事的苏霁台也好,对那时虽然不爱展露脆弱,但的确很穷很可怜的邱与昼也好,她都有种天然的保护欲。更别提晏烛刚让她得知,他这几年过得相当落寞,现在还主动请求,赵绪亭便更没有拒绝的理由。


    她又陪着晏烛,多添了半碗饭,且意外地因为这几句话食欲不错,一粒都不再剩下。


    晏烛在旁边看着她进食,搓了搓指腹,缓缓露出一个洞察的笑。


    吃完饭,晏烛先抱赵绪亭去洗手,正要回卧室,赵绪亭说:“去书房。”


    晏烛不依,温声劝哄也没有效果,二人僵持片刻,最终他把她放到了床上,去书房取来办公专用的设备。


    赵绪亭16岁起,就在BB行实习,后来在伦敦建立了第一个真正意义上属于自己的公司,工作习惯也一直沿用,譬如相比群聊,更喜欢用邮件处理工作讯息。


    打开邮箱,有封来自沈施的未读。


    赵绪亭挑起眉。


    她给过沈施联系邮箱,但并没有正式确立合作的意向。


    若是为了昨天的事赔礼道歉,还不如问人要她的手机号,约个时间当面拜访呢,何必发在工作的地方。


    点开,内容却是:赵总,您好,我是Eli。


    赵绪亭脸色一沉,想直接关掉,下面的话,却更先一步映入眼帘。


    沈总不让我直接联系您,但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要对您说,所以翻了她的手机,只找到了这个邮箱。


    我承认,我恨透了晏烛,药是我亲手捡到给他下的,为的就是让他跟沈施那个,这样您就会嫌弃他,不要他了吧。但做这些的原因,不仅是因为您,而是因为我本来也不会进沈施的包间,都是晏烛!是他在我那天晚上上楼找您道谢的时候不让我进去打扰您,还在我求他的时候假装好心,说今晚太晚了,我告诉你赵总之后的日程安排,你到时候再去,可我听他的去到那晚的负一楼,第二天才知道里面的人根本不是您,是沈施!


    晏烛他故意骗我,他根本就不像他表现的那样善良单纯,赵总,您可不要被他给骗了!


    赵绪亭冷笑一声,把邮件截图存证,直接删除。


    这是什么恶意诽谤?晏烛前脚救了他,他后脚造谣晏烛骗他去沈施的包间,居然还敢来找赵绪亭说这些话。


    换言之,难道如果那天晚上在负一层的真的是赵绪亭,他就可以偷偷溜进去,趁着黑灯瞎火“共度一夜”了?


    某次出差,接待方的人不熟悉她的性子,在房间里放了一排男性,从刚成年的唱跳明星,到三十来岁的头牌公关应有尽有,她直接离开,换了个酒店入住。


    总有人自以为色相过人,拿她当屈服于慾望、来者不拒的动物,诚然那也是种人生态度,但赵绪亭绝不会拥有,更对这种行为厌恶不已。


    因为她本就拥有比常人更敏感、更渴望肌肤抚触……的糟糕身体。


    这是赵绪亭最忌讳,最深的秘密,也是最痛恨的弱点。


    除了她、赵锦书和一位已经去世的家庭医生,没有任何人知道,那些制作中药和特殊香烟的人,也只是按吩咐做事,对内情丝毫不知。就连过去的邱与昼也是。


    赵绪亭同样不会告诉晏烛。


    赵绪亭吃了好几块苹果,晏烛刚削好的。


    清甜的香味在口腔绽开,才慢慢缓解负面的情绪。


    晏烛还把苹果切成了小兔子,呆呆的,和他一样。


    她轻轻一笑,唇角抬起的弧度,却有些牵强。


    Eli让人讨厌,可是邮件里的话,不可避免地在赵绪亭心里,划下怀疑的裂缝。


    晏烛和从前不能混为一谈,她明白,但她也认为,只要是同一个人,灵魂的底色,永远不会改变。


    邱与昼在那样坏的成长环境下,都能长成纯良、温暖、与人为善的性格,怎么会在路过Eli便救下他的同一夜,又编造谎言,偷梁换柱地引对方去勾引沈施呢?


    可Eli有必要撒这个谎吗……他有这个脑子,有不用晏烛告知就能获取沈施包场行踪的信息源,又怎么会在下药那件事上做得那么拙劣,处处是漏洞?


    现在回想起来,那简直就像是——故意掐好了点,把中药的晏烛送到赵绪亭身边一样。


    赵绪亭被一只小兔子苹果噎了一下。


    她安静地坐了一会,把邮件页面缩小,点开房间内的监控。


    厨房里,晏烛已经收拾好了餐具,正在给赵绪亭煲汤,看模样应该是姜汤。


    赵绪亭下意识皱了下鼻子,嘀咕:“我才不喝。”


    画面中,晏烛盯着咕嘟咕嘟冒泡泡的汤锅,不知道在想什么,淡淡地笑了一下。


    就跟隔空听见她的话一样。


    白雾飘在他的脸前,看不清眉眼里的情绪,可这个笑、他身上系着的居家围裙、这一刻温柔宁静的氛围,都让赵绪亭如坠云烟,既绵软,又迷茫。


    她一向是个果决的人,现在竟会不忍去质问他,和Eli间到底发生过什么,是否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做了她意想不到的事。


    赵绪亭陷入罕见的犹豫。


    第15章 陪着我 “昨晚我表现好吗?”


    晏烛端着姜汤和温白开走进卧室, 看到的就是赵绪亭心不在焉,望着笔电出神的画面。


    他放好餐盘,扫了眼屏幕:“德语的文件?是和电车相关的吗, 我好像听靳秘书提到过。”


    赵绪亭回神:“嗯, 新车型要去纽北刷记录。”


    她暂时没有提及Eli的事。


    赵绪亭的信任很少,但如果连这个人也不能信, 那她还真是蛮可怜的。


    她希望能够无条件地相信他, 也被他所这样对待。这些东西都是相互的,也必须是相互的。


    愿赌服输。


    尽管赵绪亭还从不知道“输”的滋味。


    晏烛注视着赵绪亭的眼睛,笑道:“终于要去了吗?恭喜绪亭。”


    “终于。”赵绪亭冷哼了一声,“要不是你们学校那位毫无大局观的崔院长,早就该去了。”


    崔晟,光华大学光电领域的大牛, 在新能源汽车方面颇有造诣, 同时也是赵锦书的老情人,前些年网传赵绪亭的父亲之一。


    但周围的人都知道,崔晟自很久以前,就恨惨了赵绪亭, 一门心思认为是有了她的存在, 远在京城的赵家需要确保唯一继承人的位子, 他才没办法和赵锦书修成正果。


    他不顾劝阻,拒绝与昭誉合作, 导致她们高端线技术突破晚了半年,之前还险些被国外的电车品牌超越。


    这些恩怨涉及赵锦书, 赵绪亭不想多说,晏烛追问崔晟的事,她也只是敷衍几句:“不合作是他的损失, 这次竞速要是破了世界纪录,校方肯定会对他施压。”


    “施压也不一定有用,光华这个实验室目前是国内第一吧,如果他们和竞品合作,对你威胁就很大了。”


    电车行业,最大的竞品还是孟听阁投资的。


    他之前一直在HK活动,做出口线,井水不犯河水,但上次回沪,给赵绪亭提了个醒。


    要是孟听阁打算开国内市场,她不像学生时代那样碾压他,心里不痛快。


    赵绪亭看向晏烛:“你怎么想?”


    “有威胁的苗头,就要斩草除根。”


    斩草除根四个字,被他轻飘飘地说出来,要不是赵绪亭耳力好,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愣了一下,慢吞吞道:“你年龄不大,决断倒很好。”


    晏烛低下眼睛,睫毛落下长长的阴影:“你会觉得我心狠吗,可是,我更不愿意别人欺负你。”


    这样看,他只是个向着她的小可怜。


    赵绪亭心中的天平开始动摇,最后半真半假地说:“我还不至于那么想。”


    晏烛大约只是替她着想,说说而已。


    她反过来安慰依旧垂着脑袋的晏烛:“别担心,明年崔晟就调去京城了,实验室会换上我愿意合作的负责人。”


    晏烛睫毛微动:“调任?升迁吗?”


    “按职务上是,按权能上不是,但那时就和我没关系了,他也就能趁着最后一年搞点小动作,不成气候。”


    “那就好。”


    晏烛温和地笑笑,“可是他这么针对你,真的好坏啊,我还是觉得应该让他倒个霉。”


    他一副诅咒的小语气,赵绪亭被喂了口小兔子苹果,不由跟着想象崔晟啃苹果发现有半条大虫子,或者在手下面前喝水呛到咳嗽的滑稽画面,也难得淡笑,没有反驳。


    文件不是机密,她直接当着晏烛的面点开,毫无障碍地阅读。


    赵绪亭没想到的是,晏烛也能熟读:“您要去德国吗?这个时间好像不太合适,和伦敦的校友会撞了。”


    “校友会推迟了,不冲突。”赵绪亭挑了下眉,“你还学过德语?失忆后短短几年学那么多东西,学得过来吗?”


    她可还记得他那一堆金奖,而且上了大学,两个专业,门门也都是满绩。


    晏烛笑了一下:“医生跟我开玩笑时说,我可能在撞击大脑的时候,把某块区域也‘打通’了,比平常人学东西要快一些,记忆力也更好。”


    赵绪亭自身就从小研习多种语言和技能,知道这并非是用“快一些”的学习能力,就能一言概之的。


    他涉及那么多领域,样样拔得头筹,别说三四年,就算是一出生就学,也很难能有这样的造诣。


    她自己学的时候,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只是听到晏烛也这样,心里有些不舒服。


    晏烛看着她:“怎么了,你不喜欢成绩好的人。”


    他用开玩笑的语气说:“不喜欢的话,要不然我再撞一次,看看能不能变得笨一点。”


    赵绪亭下意识摇头:“还撞呢,疼不疼啊。”


    她是希望他恢复记忆,变回邱与昼,又不是要他把自己弄成傻子。


    晏烛呼吸滞了一秒,慢慢地说:“不疼吧。”


    “你不喜欢,比较疼。”


    赵绪亭脸有些热:“和你笨不笨,聪明不聪明没有关系,我只是在想,难道你对这些都感兴趣吗?如果不是,哪怕你什么也不会又怎么样,没人会嫌弃你。”


    晏烛轻轻一笑:“可其实我挺感激现在的智力的,因为学东西快,晏家才更需要我,我也因此才能来到这里,如今又能帮到你。”


    赵绪亭皱眉:“是晏家让你学这么多东西的?”


    “我也会主动去学,养父收养我,本就是为了继承家业、在外争光,我越优秀,就越会有参与进这个家庭的可能,越不会被抛弃。”


    晏烛幽蓝的眼睛看着赵绪亭,“虽然我知道,被选择不是我可以决定的事,但是也没有其他可以留下的办法了,如果我更优秀一点,能取代任何人,就不会被丢掉、被遗忘了吧。”


    “不管用什么手段,我都一定要留在我想要的位置上。”


    赵绪亭第一次窥见他诸多“变化”后,可能的原因。


    他失去所有,一个人来到陌生的母国,寄人篱下,一定会很不安吧。


    所以才会那么害怕被抛下。


    所以……


    也会做一些,过激的行为,来“留在想要的位置上”吗?


    赵绪亭望着晏烛纯洁无暇的脸蛋,视线又一次放空,出了几秒钟神。


    晏烛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扫视她周围的一切,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下方缩略的邮箱小标,眼底深沉。


    他收敛一闪而过的不耐烦,温声说:“姜汤晾好了,我喂你。”


    赵绪亭假装没听见,打开文件看得专心。


    晏烛嘴角不自觉上扬,用放了很多糖、喝完好得快循循善诱,最后承诺陪她一人一半喝掉,她才勉强同意。


    他眼睛都不眨一下,就把属于他那份喝完。


    赵绪亭定了几秒钟,才双手捧着碗,屏息凝神,面无表情地灌进去。


    晏烛:“绪亭真厉害。”


    赵绪亭哼了声:“还要你说。”


    等晏烛端着碗走出卧室,她皱着脸,去漱了好几遍口。


    晚上九点,晏烛在赵绪亭的眼刀中拿走电脑:“先睡觉好不好?”


    他把灯一关,用被子把赵绪亭盖好,“睡吧,我陪着你。”


    赵绪亭:“我就知道你一个小时前劝我去洗漱没有好心思。”


    晏烛笑了笑,窗外的月光落在他脸上,很宁静。


    赵绪亭忙起工作,常常忘记时间,不把事情做完,根本想不到要睡眠。


    已经记不清上次这么早上床,是在什么时候。


    她被说不清的温倦包围,看着晏烛高挺的鼻梁,手指动了动:“你不睡吗?”


    晏烛的视线流转过来,莫名有些深意。


    赵绪亭眼皮轻跳,淡道:“这里虽然没有客房,沙发倒还不小,你要是睡觉不老实,我让人给你在下面开一间。”


    晏烛挑了下眉,用温热的湿毛巾沾走她鼻头薄汗。


    “我睡觉老不老实,你以后会知道,但今天,我说了,我要陪着你,起码要看着你睡着。”


    “……我还没有那么脆弱。”


    “那你陪着我?”


    赵绪亭慢吞吞地闭上眼:“好吧。”


    剥离了视觉的春夜,晏烛身上淡淡的清香,像水一样,温柔地流淌过来。


    温润也惑人的香,钻入赵绪亭的鼻腔、发梢、被窝。


    身体的烫,和心里的烫同时发酵,鼻尖上的那颗小汗珠,仿佛永远擦不完。


    但就连它也是宁静的。


    赵绪亭颤动的心随之安定,逐渐沉溺在床被里。


    突然想到午后饭桌,晏烛说:“家”。


    动人的字。


    奢侈的字。


    好像现在。


    晏烛的声音轻轻响起:“对了,我想到一件事。”


    “嗯?”赵绪亭懒洋洋地,眼睛都没有睁开。


    “沈总那边有联系你吗?”


    赵绪亭紧闭着眼,仿佛被从洒满月色的水里捞了出来。


    身上的水滴沉落下去,打碎幻想中的圆月。过了几秒,她水波不兴地说:“怎么?”


    晏烛有些飘虚,小声说:“她说要调查清楚,给你一个交代呀。”


    赵绪亭本来揣摩了许多,听到这个语气,却松了一口气。


    就算真做了什么,还会心虚,那就说明不是真的太坏。


    赵绪亭故意沉声:“你在担心什么?”


    晏烛顿了一下,下定决心般开口:“Eli故意下药报复我,其实是因为我告诉他,那晚要包场的人是你。”


    即便早有预料,尘埃落定这一刻,赵绪亭还是立马睁开眼,眸光带着不想相信的审视:“为什么?你根本没有欺骗他的原因。”


    “不对。”晏烛说,“有的。”


    赵绪亭皱起眉,想到最合理的解释:“他之前也欺负过你?”


    晏烛摇头,一脸落寞。


    “那天晚上,我从您房间出去,打发还在缠着保镖的Eli离开。他告诉我,您是为了救他,才顺便救下我。”


    赵绪亭气笑了:“这你也信?”


    “我为什么不信呢?毕竟我和您以前也不认识,您却对我这么好。”


    晏烛眼圈逐渐红了,声音轻颤:“从来没有人对我这样好,晏家和我互相利用,现在唯一留下的弟弟,一个月都醒不了几天,说不上几句话,只有你不一样。我只有你。但我不知道,你是仅仅对我好,还是对我这样,每一个无助的人,都这么好。”


    赵绪亭愣了一下。


    站在晏烛的立场,她对他确实是有些太……与众不同。


    他现在本来就是没有安全感,又极度聪慧的人,会这样敏感多思,也是理所当然的。


    也不是没想过直接告诉晏烛,你失忆前就是我的人。可是,凭借晏烛的敏锐,绝对会猜测,或者直接询问二人为什么会分开,他又为什么非要上那艘船,才有了后来的救人落水……


    赵绪亭要怎么回答?她不屑于撒谎,难道要告诉他,你亲自结束了我们的感情吗?告诉他,我妈妈、我曾经信任有加的竹马,在背后逼你离开我?


    她讲不出口。


    她都不愿意对自己承认这些事实。


    晏烛吸了吸鼻子,把她连人带被子一起重重抱住。


    “你只把我当一个玩物,一只小狗,但对狗来说,主人就是生命的全部。就算是1%的你,我也不想和别人共享。”


    “我很害怕Eli说的是真的,怕像他暗示的那样,如果中药的是他,你也会像帮我一样帮他。”他带上了一点哭腔,“绪亭,我接受不了。”


    赵绪亭的心软了下来,从被子里伸出双手,硬邦邦又不熟练地,拍着晏烛的背。


    晏烛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她的耳鬓,真就像一只犯了错的小狗一样,脊背轻轻颤抖。


    “我是骗了Eli没错,可就像那天在酒吧里,苏总分析的那样,如果他不去,什么事都没有。但凡他去了,并做出什么,就说明对你心怀不轨。我还听说,他已经在沈总那里拿到了拍戏的资源,如今这一切都是他贪得无厌,咎由自取,不值得你关注。”


    “但辜负了你的期望,我确实错了,你觉得我恶毒也好,阴险也好,我都认,只是绪亭,你能不能……别不要我?”


    赵绪亭沉默一会,叹了口气:“我什么时候说不要你了,你别想太多,好吗?”


    “我怕。”


    赵绪亭拿这种可怜巴巴的口气毫无办法,心脏和陷进去一块似的,一下一下抚摸晏烛的背,语气也好了一点:“别怕,不会不要你,也没有别人。”说完又沉声强调,“但前提是你表现好,以后都乖的话。”


    “什么叫表现好?”晏烛鼻息喷洒在赵绪亭耳畔,“昨晚我表现好吗?”


    赵绪亭脸一红,挣开他怀抱:“负一百分。”


    晏烛脑袋又耷拉下去,眼睛却在夜色里亮得吓人。


    赵绪亭不自然地整理了一下睡衣,义正词严:“总之,以后不可以再这样做事,就算你有一定要做的理由,也不要对我隐瞒。”


    她深吸一口气,好似又想到生气的事,冷淡的五官凝上一层薄霜。


    毕竟她一向光明磊落,最厌恶阴谋算计。


    晏烛垂下眼,深眸明灭,却只听她语气很差地说:“你也不想想,要是我没有及时赶到,他报复成功,你一个人……怎么办。”


    赵绪亭深深蹙眉。


    不是觉得他无可救药,是深深地,心疼、溺爱、担忧着她顽劣的小狗。


    晏烛扬起睫毛,亦深深看着赵绪亭,突然用力抱住她。


    两个人一起陷入床里。


    晏烛枕着赵绪亭冷黑又柔软的发丝,垂眸盖住眼底异动的精光:“我会对你好,也会保护好自己的。”


    赵绪亭本就在病中,昏昏沉沉困着,听到和心想答案差不多的话,就放心睡去。


    呼吸声均匀后,晏烛脸上的柔情与温驯全然消失不见。


    他神色复杂地看了她许久,又透过凌乱的被子,俯瞰她苍白皮肤上的痕迹,这才淡淡地勾了下唇,把被角掖好,拿着手机去了浴室。


    关上门,晏烛冷漠地打字。


    Eli。


    崔晟。


    红叉。


    发送。


    第16章 喜欢吗 昼夜关系。


    清晨。


    赵绪亭一睁眼, 就看见床边的晏烛。


    他坐在地毯上,身上盖着赵绪亭的西装外套。


    体型差异,外套根本挡不了多少风, 但晏烛睡得很安稳, 下巴抵着床,睫毛和头发都柔软地垂下。


    这样看着, 半点不见昨夜一闪即逝的阴沉感, 完全只是一个青涩、纯净、温柔的少年,和记忆里一致到有点恐怖的地步。


    二十岁左右长这张脸,一别四年,还是这张脸,不会等四十岁,还这样嫩吧?


    赵绪亭难得想象了一下未来, 淡笑一声。


    她轻轻起身, 被子滑下,发出细微的动静。


    晏烛缓缓睁眼,冲她笑道:“早上好。”


    他去为她做早餐,赵绪亭后洗漱, 走到床头, 拿起手机。


    “绪亭。”


    晏烛声音体贴, 毫无征兆地靠近,“饭前先测一下体温。”


    赵绪亭已经习惯他这种幽灵般的出现, 随意嗯了声。


    连头都没有抬起来,专心回复秘书的工作短讯。


    晏烛眼神微暗, 把体温计塞进她嘴里。


    赵绪亭这才瞪了他一眼,晏烛微微一笑:“有很重要的工作吗?”


    她含着体温计,没法好好说话, 点了点头,在备忘录打字:孟贯盈回国,10点我要去开董事会。


    晏烛不悦:“他真会选时候,你的身体还没好呢。”


    赵绪亭:我本来就没事。闷了一晚上,烧也该退了。


    “那也要好好休息,让别人去吧。”


    赵绪亭睨了他一眼。


    她的确心疼晏烛,但可还没有忘记对他的不满呢。


    看他这架势,刚上了她的床,抓住心软的空隙,就爬到她头上来管这管那,真不像话。


    赵绪亭敲字:现在是白天。


    晏烛无辜地看着她。他现在看人很厉害,那眼睛仿若一潭长得像果冻的沼泽,等她深陷,就会被吞进去,浑身湿透、被吃掉。


    她错开眼,继续敲打:你只有晚上才是我的情人,白天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助理,不许越界。


    晏烛低下头说:“哦。”


    委屈,不甘愿,却也乖巧。


    赵绪亭心里有短暂的动摇。没想到,他紧接着道:“可是昨天早上太阳出来后,我们又不是没有过。”


    晏烛的表情天真又诚实:“您还很……”


    赵绪亭满脸烧红,立刻取出体温计,打断他:“晏烛。”


    “最后再说一遍,我不爱听这些轻浮的话。”


    她瞪着晏烛委屈的表情,自己回忆了一下,也有点心虚。


    好在赵绪亭心理素质强大,波澜不显,一本正经地教训:“起码白天不爱听。助理要有助理的样子,你这样让外人听到,像什么话?”


    “好吧。”晏烛终于说。


    他咬了咬嘴唇:“我见不得外人,我知道,以后白天我离您远远的就是了。”


    赵绪亭并不是这个意思,但也懒得解释。


    她哼了一声,低下头,接着跟秘书确认董事会细节。


    晏烛垂下暗眸,盯了她一会,回到厨房,切了一大盘芥兰,放进牛肉粥里。


    赵绪亭吃东西嘴极挑剔,尤其是对绿叶菜,十个有八个都不喜欢,还不愿承认,被晏烛叫去吃饭,一到餐桌看见一大锅放了芥兰的牛肉粥,眉毛往下压了压。


    晏烛歪着脑袋:“不合口味吗?我去重新做吧。”


    “不是,不用。”赵绪亭看了眼手表,直接起身,“我提前半小时就得到公司,来不及,先不吃了,你慢慢解决。”


    晏烛眸色一沉,放下筷子,立刻跟着站起来:“我跟你一起,你说的,白天我是你的助理。”


    “我又不止一个助理,这也不在你的职务范畴内。”


    赵绪亭想了想,用命令的语气说:“你今天总该去上课了,大学生。”


    “那早餐呢?你不能不吃早餐吧,烧还没有彻底退呢。”


    晏烛追到卧室,见赵绪亭已开始穿外套,脸色僵了僵,走过去帮忙戴袖扣:“我和靳秘书说一声,让她帮你订个早餐,去办公室吃。”


    赵绪亭挑一下眉,看着他手指下的蓝宝石袖扣,又不由视线上移,凝视那双漂亮的蓝眼睛。


    她不是没被人这样关心过,但“关心”这东西很奇怪,有人说千百次,她都只觉那出于利益,出于礼仪,或者出于她所不需要的麻烦感情。


    晏烛随口冒出来的话语,却如柳絮,轻轻降落在赵绪亭掌心。


    痒痒的。


    赵绪亭收回手,抓了下手心:“知道了。怎么这么多事。”


    “你不喜欢这样吗?”


    “……随你便。”


    晏烛笑了笑,又垂下眼帘,整理她另一侧袖口:“我还是想跟你一起去公司,你都说了孟贯盈回来,那他肯定是要找你麻烦的。”


    “我又不怕,他越急着主动攻击,我越能抓住漏洞,送他出局。”赵绪亭慢条斯理地说,眸中满是势在必得的神采,高傲明亮。


    晏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喉结起伏,忘记再次开口,而赵绪亭很快就穿戴整齐,仪表堂堂、光彩照人,丝毫不见病容。似乎早就习惯了这样掩盖病弱,更不妨说,从未相信自己病弱。


    赵绪亭到达办公室时,靳秘书还真准备好了早餐。


    “晏烛跟你说的?”


    “是。”


    靳秘书一五一十地说,“他叮嘱我,不要给您准备芥兰丝瓜青椒等绿色蔬菜,还特意解释了一下,是因为他觉得外面的店家洗不干净;要买苹果或梨子,削皮切好后给您。”


    赵绪亭心微微一动,莫名想笑,压着嘴角嗯了一声才忍下来。


    “先拿出去,我不在办公室用餐。”


    她本来打算看完会议文件,再出去吃,可孟贯盈去美国这些天,她连拔了他两员大将,对方坐不住了,抛过来的麻烦不小,尹家那位当家的大哥,也参与其中。赵绪亭专注地思考对策,直到电脑上挂着的通讯软件,弹出好几条新消息,才想起还有早餐这回事。


    晏烛:绪亭,到公司了吗?


    晏烛:你的秘书说早餐订好了,记得吃。


    一分钟前。


    晏烛:还在看文件。


    赵绪亭环视四周,有种被他装了监控的不安全感。


    即便知道不可能,还是拿着手机,去了外面的小吧台。


    她坐在早餐前打字:不对。


    晏烛:哦。


    晏烛:那就是要开始吃了。


    赵绪亭真的觉得他现在就在背后盯着她,后背微微泛起麻。


    她打开手机里的监听加定位系统,小红点正在前往光华大学的路上,才放心地哼了一声。不然还真不知谁监控谁。


    晏烛突然发来一个小兔子跳来跳去的动画表情。


    赵绪亭不太懂这些,以为他心情很好,跟着浅勾嘴角。


    但晏烛接下来又发:我这样是不是有点烦人了?可是我真的只是担心你,要是觉得我讨人厌,可以直接告诉我,我什么都会改的。


    后面跟了一个戳手指的黄豆脸小表情,看着好可怜。


    赵绪亭:我没这么说。


    晏烛:不讨厌,那你喜欢吗?


    喜欢吗?


    喜欢他?


    心跳突然加快,不是那种狂奔后的快,而是微微有些慌乱,恍惚,不真实。


    自从这次再见,她就没想过这个问题,甚至,她一直在抗拒去思考。


    毕竟亲口承认喜欢,对赵绪亭来说,本身就是件很难的事。自认喜欢过的,全都离她而去。


    说我喜欢你,就好似交出自己的脖颈,任由对方把手放上去。夜晚说不定可以用它增添兴奋,可在清醒冷静的白日,她想她这辈子,都不会对谁给予这样的信任,就跟让她暴露渴望对方身体的弱点一样,只不过一身,一心。


    赵绪亭没有回这条消息,过了一会,晏烛撤回了,在她快吃完的时候说:我快到学校了,下周有期中考试,三门连着考,可能没时间总来公司。


    嘴里的食物顿时无味。


    赵绪亭慢吞吞地小口咀嚼完,吞咽下去。嗓子眼因生病变得小,有种挤压的感觉。


    这才回复:哦。


    晏烛:试卷是百分制,我要是都考95以上,可以期待一下奖励吗?


    赵绪亭喝下一口水,嗓子水润了一点。她问他:想要什么?


    晏烛:我想住你家,照顾你。


    赵绪亭:这个再说。


    很久后,晏烛才回复她:难道家里有什么见不得我的东西吗?


    赵绪亭眸光微闪,没有回复这条。


    晏烛没有再撤回。


    下午工作完,回到住宅,赵绪亭才发觉浑身疲倦。每当这个时候,她就习惯性地走进卧室里,常年上锁的小书房。


    巨大的保险柜里除了药,还有特制的香烟、一幅画着金合欢的油画、一瓶装在Leroy酒瓶里的福尔马林。


    刚回国不久,赵锦书又一次嘲讽她,不听安排,要自己挑身边的人,结果挑了个一遇到问题就逃走的家伙,还不如老实接受她和京城那边商量好的婚事。


    赵绪亭当晚就问谢持楼要了一瓶福尔马林。


    “他最好别让我再抓到。”她冷冷地说,“否则这瓶药,就会用来泡他那双蓝眼珠。”


    记得那时,谢持楼淡淡笑了笑:“你会舍得?”


    赵绪亭不屑地哼了一声,坐在软椅上,正对保险柜,又想起晏烛的消息。


    见不得他的东西……她还真的不想让他看见,这幅邱与昼画给她的油画。


    除去丢失的耳坠,客厅里的金合欢花瓶,这是她们仅有的具象回忆。


    晏烛说,忘记的都不重要,所以,他也没有资格参与进这些回忆里。


    赵绪亭望着油画,哥伦比亚花市的白昼在眼前浮现。


    那个时候,赵锦书的监视无孔不入,每一个名义上保护安全的保镖,都是她最忠实的摄像头。


    在不得喘息的年纪,邱与昼是赵绪亭短暂的自由,穿行密集人群、挤出去、短暂逃离保镖的监视,她对此乐此不疲。


    期间险些被找到,邱与昼就拉着赵绪亭,躲在一大盆金合欢后面。


    好闻的清香盈满鼻腔。


    邱与昼:“你喜欢金合欢吗?”


    赵绪亭:“你还有心情问这个。”


    “我就是觉得,这种小花不太适合你。”


    “那什么适合我?”


    “……贵的吧。”邱与昼小声说,“配得上你的。”


    赵绪亭没说话。邱与昼垂下睫毛,又问:“你要是不喜欢,换一个地方好不好?”


    “现在移动会被发现。”


    “不会。”邱与昼认真地说,“你不会。”


    赵绪亭看向他。


    金灿灿的小花后,邱与昼对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可以去引开他们。”


    “哦——”赵绪亭眯眼,“又冲上去自己挨打,能拖一个是一个?”


    邱与昼被戳穿,脸变红。赵绪亭看了眼这种柔软的小花,小声说:“总是冤枉我。我没说不喜欢。”


    “你就在这里,哪都不要去。”


    邱与昼脸更红了,乖巧地点点头。


    几个月后,他画了这幅名为mimosa(金合欢)的油画,送给她,再后来,被赵绪亭挂在二人在伦敦的蜗居。


    他走后某一天,赵绪亭以公事的名义,乘车经行房屋所在的那条街道。


    被转卖的房子早已改建,里面的东西,也在挂牌前,就被另一个主人搬空丢弃。


    刚回国一年左右,港城苏富比的拍卖手册,照例被提前送到赵绪亭手中,随意浏览后,她望着那副mimosa,出神很久。


    从坐上飞机到等待与卖家会面,她什么也没有做,只在临近见面前五分钟,把右耳的耳坠取了下来。


    最后来的却只是一个收藏家,据说这幅画辗转西欧,她是在卢森堡买入的,价格并不高,只是需要遵循卖家要求,支付10%给慈善机构。


    那是四年里,赵绪亭唯一一次窥得邱与昼的行踪。


    查到出售的最早日期,却是他正式离开她的前几天。


    他离开早有预谋,亲自将回忆售卖,却没想到命运又把他送回她身边。


    这次还是他主动凑上来,缠着她。


    心里涌上一股苍凉,还有报复的快感。


    赵绪亭慢慢走过去,关闭保险柜,又打开,把让人送到这里的那只粉色气球狗也放进去,就摆在油画旁边。


    刚摸了摸这只属于她的小狗,似心有灵犀,晏烛的电话打过来。


    “绪亭,外面下雨了,你回家了吗?”


    赵绪亭看了眼窗外,还真在下雨,照得整片天蓝黑灰阴。


    她随口“嗯”了一声。


    晏烛顿了顿:“心情不好?”


    赵绪亭一愣,嘴硬道:“没有。”


    “哦…”


    不知道信没信。


    但也没有再追问。


    赵绪亭关上柜门,倦倦走出书房。


    正上锁时,晏烛的脚步穿插在雨幕里,听筒对面隐约响起铁轨的轰声。


    “那一会能给我开下门吗?我刚下地铁,快到你家楼下了。”


    赵绪亭手指一顿,不自觉捏紧手机:“你来做什么。”


    “我看天气预报有雨,夜里还要降温,怕你复烧,就煲了姜汤想给你送来,毕竟昨晚那个还挺有效的。”


    “你不是回学校去了?”


    “放心,上完课回出租屋做的。”


    晏烛低声说,“你要是不想让我上去,就让管家来取吧,我在楼下等,没关系。”


    窗外恰好响起一道雷鸣,闪电照亮黑色的江面。


    赵绪亭站在室内,都有些冷意。


    她慢吞吞地说:“你干嘛老把我往坏了想,没有不让你上来。爱来不来。”


    晏烛语气带笑,隔着手机,都能想到和小花绽开一样,好颜色的脸:“我来了。”


    雨越下越大,赵绪亭喝完姜汤,便默许晏烛暂时留了下来。


    他洗保温盒的时候,赵绪亭路过,看了好几眼,终于问出口:“你哪来的钱买这个牌子?”


    “奖学金昨天到账了。”


    晏烛拿的应该是最高级别的奖学金,那也不过万元,这一套盒子就要八九千。他每个月除开房租,还要给弟弟治病。


    赵绪亭蹙眉,不赞同地说:“你真的还能养活自己吗。”


    “我无所谓啊。”晏烛漫不经心地笑笑,“但给你用的东西,我不想买质量差的,你也用不惯。”


    赵绪亭默了默,靠在岛台一侧,静静看晏烛洗碗。


    家里有洗碗机,但装姜汤的饭盒本就好清理,用不上,晏烛去掉残渣,直接用洗洁精冲洗。


    水流汨汨,洁白的泡沫在盒底打转,赵绪亭突然有种想要拥抱他的冲动。


    只是不知道这种冲动,是源于他手指间不断消失又冒出的可爱泡泡,还是讨人厌的本能所渴望的,他手心肌肤的触感。


    晏烛把保温盒洗净擦干,放进消毒柜里,望了眼窗外:“赵绪亭。”


    “嗯?”赵绪亭跟着他望过去。


    江夜灯明。


    晏烛:“晚上了。”


    赵绪亭一瞬间就懂了他的意思,双手贴在背后的墙上,微微用力。


    晏烛边解开围裙边走近,清香味笼罩过来,将她的感官全部占满。


    作者有话说:挑食工作狂和她的小管家公……


    第17章 碎花瓶 她的身体对他满意到超乎想象。……


    赵绪亭并不是个放纵慾望的人。


    起码她认为自己不是。


    有些活动属于夜晚, 但不意味夜夜笙歌。那样不对,很不对。


    她的身体却更加不对起来。


    烧已经退了,浑身上下, 却又像被点燃。


    晏烛也许看出来了, 轻笑了声,把她抱起来:“你的岛台真大。”


    “我想就在这里。”


    “不行。”赵绪亭做最后的坚持, “……去我的卧室。”


    晏烛露出失望的表情, 手抚着她的背僵持一会,终于还是朝主卧走去。


    美其名曰第一次来她的卧室,要赵绪亭亲口为他介绍、参观。


    衣帽间,盥洗室,单向玻璃环绕的阳台。


    直到一间上锁的门。


    晏烛单手抱着赵绪亭,刚按上门把手, 赵绪亭变得喑哑的声音响起来:“今天就到这里。”


    晏烛脸上的好颜色在黑夜中褪尽, 淡笑了声,又走动几步。


    赵绪亭随着行步摇晃,指甲深陷他后背,晏烛面不改色:“真的就到这里?”


    “……嗯。”


    晏烛没有动, 她直起腰, 推了推他肩膀, “我真的累了。”


    “好吧,那最后一次。”赵绪亭驳斥前, 晏烛补充,“在外面。”


    赵绪亭已经有些体力不支, 晕乎乎地点头:“快一点。”


    晏烛在她耳畔轻笑,她只觉得酥麻,没注意到, 那笑像从齿缝间挤出来的。


    赵绪亭还以为晏烛会去刚才说过的厨房岛台,没想到来到了主客厅。


    他抱着她,一边走,一边问她每个家具摆放的讲究、购买的渠道,好像要把他不在的这些年里各种变化,都详尽地知道。


    赵绪亭有时能磕磕绊绊说一两句,有时就根本发不出声音,尤其当晏烛走到那瓶金合欢旁边时。


    他莫名太凶,语气却太轻柔,像幽灵环着她飘荡:“你就这么喜欢金合欢。”


    “家里全是黑色,只有它不一样,好突兀。”


    赵绪亭咬紧牙,颤着声道:“和你没关系。”


    晏烛更狠了,整个世界好像都在摇荡。


    “是。”他依然笑得轻柔,“和我没关系。”


    犬齿咬住她的后颈。


    赵绪亭猛地颤抖:“停下!别……”


    紧接着,一声清脆破裂,打破粗乱的呼吸。


    旖旎烟消云散。


    记忆里明亮金黄的金合欢坠在地上,曾经的他亲手做的花瓶,也碎得不成样子。


    晏烛把赵绪亭放在沙发上,甩了甩刚碰到花瓶的手。


    “太不小心了,还好没有伤到你。”


    他看着她颤抖的瞳,淡淡地说:“只是有点可惜这个花瓶,上面好像还刻了什么字呢。不过没关系,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赵绪亭望了那摊金合欢很久,面无表情地看向他。


    “我是不是说了让你停下。”


    晏烛对上她空洞的眼神,下意识攥拳。


    他露出无辜的表情:“我忍不住,绪亭,看见你我就……”


    “出去。”


    赵绪亭没多看他一眼,把睡衣扣好,扶着沙发背站起来。


    “雨停了,趁还不太晚,回你自己家去。”


    晏烛语气微微加重,依然流露委屈:“我不要,说好我今晚留下的。”


    赵绪亭深吸一口气,沉声怒斥:“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声音沉了,说完,身体却像变轻。


    她转身回房,身后,晏烛低声追问:“就因为这个花?还是花瓶?告诉我你为什么这么生气好吗。”


    赵绪亭掐紧手心,没有回头。


    只要一回头看,那摊狼藉就会提醒她,有多违背自身的原则,沉沦、放纵、疯狂,让前二十多年与身体本能的对抗,全像白费力气。


    也会提醒她,眼前这个人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他不了解,也不在乎,甚至跟故意似地,带着赵绪亭一起打破了装满金合欢的花瓶。花瓶上刻的字,还是赵与邱偶尔会共用的英文姓氏。


    好像有一只手在无形中警告赵绪亭,想要拥有现在的晏烛,就必须要舍弃旧日的邱与昼,从在医院得知他失忆开始就是这样,生生要把她生命里的他割裂成两个人、不能共存的两半。


    为什么。


    凭什么?


    “我没有义务对你解释。”赵绪亭忍住鼻音,“非要问,就是对你刚才的表现不满意,可以了吗?”


    晏烛幽幽地说:“你不满意?我没有感觉你不满意,你下面……”


    “那是你感觉!”赵绪亭忍无可忍地打断他。


    “我最不喜欢你听不懂人话,自以为能揣测我的样子,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身后这才没了声音。


    赵绪亭咬紧唇,走到转角,终究瞥去一眼。


    晏烛坐在没有开灯的客厅里,耷拉着脑袋,双眼无神。


    赵绪亭呼吸一滞,心里十分难过。


    可她虽然言重,说的却全是真心话。


    就算晏烛揣测得全对,她的身体对他满意到超乎想象,那又怎样?这种被注视、被读懂、被顶撞的感觉,以前从未有过,她很刺激,也很惶恐,屡屡在失控边缘徘徊。


    也许,发展这段昼夜关系就是错误的,她就该把他锁起来,任凭她予取予求。


    正怔神时,晏烛揉了揉眼睛,从沙发上拾起一条薄毯,走过来,轻柔地给她披上。


    “对不起,我早该想到你发烧刚好,本来就会累,我只是太……”


    晏烛苦笑了一下。


    “不给自己解释了。把你的花弄成这样,真的是个意外,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它变成这样,我也很伤心。”


    赵绪亭睫毛颤抖,眼眶微微湿润。


    晏烛笑了笑,帮她裹紧毯子。


    “我把它收拾好就走,晚上风凉,你快先回去睡吧。”


    赵绪亭深深看了他一眼,最后什么也没有说,再次转身,朝卧室走去。


    晏烛轻声:“你说我什么都不懂,我承认。”


    向前的脚步一顿。


    晏烛语气悲伤地说:“如果可以,我多希望你的每一段过去都有我参与,这样就可以更懂你一点了吧。”


    赵绪亭抬眸,望着天花板的灭灯,只觉荒凉。


    她疲倦道:“现在说这些没用了。花瓶扎手,等明早让专业人员来收拾,你回家吧。”


    地板反光,晏烛的影子寂寂长长,落过来,与她若即若离。


    他小声说:“我早就没有家了。”


    主卧打开的门静止了好几秒,而后轻轻地、几乎没有声音地关上。


    晏烛一眨不眨地看着,直到缝隙里昏光一无所有地暗下去,才回到客厅。


    他在金合欢前站了很久,慢慢蹲下,把碎掉的花瓶一片一片捡起来。


    赵绪亭几乎一夜没睡。


    她平躺在床上,没有掉下一滴泪,次日一早起床,眼睛却依旧微微红肿,仿佛一戳,眼泪就会从腺体里面流出来。


    脆弱得不像她。


    她对着镜子,挤出一个应对官媒时的表情,维持了一会,洗漱穿衣,又成了那个仿佛不会被任何情绪影响的赵绪亭。


    临行,赵绪亭刚打开大门,僵在了原地。


    晏烛还是昨晚那身衣服,就坐在她家门口,安静地睡着。


    雨早就停了,可温度实打实降下去,他看起来很冷,眉毛皱着,高大的身体微微蜷缩,双手抱臂,像只被赶出家门,无处可去的小狗。


    赵绪亭下意识关上了门。


    她抿了抿唇,给管家发了个消息来叫他。


    赵绪亭:带件厚外套。


    管家:好的,需要说是您安排的吗?


    赵绪亭:不。就说你们在监控里看到他睡在业主门口,不符合规定,你可以适当关心一点,派个便车送他离开。


    赵绪亭:车里放点面包牛奶之类的。


    管家:收到。


    赵绪亭按灭屏幕,这才有勇气,去昨晚他们厮混的那个客厅。


    狼藉早已被收拾干净,仿佛那瓶花从未存在。


    她在那片地板前站了很久、很久,回头看了眼大门的方向,忽然很无力。到了公司,就把自己泡在工作里,转移注意力。连午休时间,也坐在电脑前。


    这时秘书进来:“赵总,沈施沈总来了。”


    沈施带来了一份很有诚意的补偿——下季度国内影视项目的内部打分表。


    谁都知道,现在影视行业,所谓的“业界严选”已经变成毒药,不管收视还是票房,基本与观众的口味背道而驰。越是孤掌难鸣,就越自觉清高,反复陷入糟糕的循环。


    沈施是特例,她手底下养着一个选片团队,眼光极毒辣,简单来说就是很会揣测人心,知道观众最想看什么。去年《人物周刊》评国内最顶尖一批年轻企业家,就将她们放在同一列,报道里点评沈施在文娱影业里搞投资的精准度,就跟赵绪亭在互联网界差不多。要不是生在沈家,囿于内斗,可能会是最强劲的对手。


    沈施:“赵总,不是我说大话,就我挑出来的这些片子,你按照这份文件里的评级闭着眼睛投,少则几十多则几百,不会有问题。至于那个骗了我,挑拨咱俩关系的Eli,您更别放心上,我来处理。我这人和你们这种走精英路线的不一样,留学前要多混有多混,打群架砸酒吧,但也就是因为这些,自认有点江湖意气,动了你的人,虽然不是我本意,但一定算是我欠你,不打不相识嘛哈哈哈,这份文件是我一点小心意,以后来来往往还是朋友。”


    赵绪亭点了点头,听到那句“算我欠你”,拿文件的手微微一动。


    再看项目评级,居然和晏烛私下与她聊天,随口预测的完全一致。


    沈施给的文件,回报不过几百万,还都是近期项目,旨在先露一手,赢取后续合作的机会,在各方面都有所保留。但按文件上的逻辑再往下延申,对现在甚至未来一段时间的大众口味,晏烛都分析过,还更深、更细节。


    这样看,和沈施合作还不如直接用他。


    脑海里忽然闪过之前,晏烛笑着说的那句“都会有的”。


    春日的午后,阳光从窗外斜照,整个桌面都反射着亮晶晶的暖泽,赵绪亭却指端微冷。


    ——倘若晏烛的那句话不是祝愿,是志在必得呢?


    这个想法让她心惊,好在只有一瞬,毕竟,晏烛再怎样超乎她预料,也不会把之前一直在京城活动的沈施,揣摩得如此透彻。


    退一万步,就算他在其中有一些小心思,也是向着赵绪亭的。她何必怀疑来怀疑去,万一冤枉了晏烛,他该有多伤心。


    也不知道在门口睡了一晚上,他冷不冷,会不会又感冒?还有那些花瓶碎片。


    赵绪亭有些懊恼没去检查下晏烛的手,要是他收拾的时候被割伤了怎么办。


    沈施走后,她忙查看管家发来的消息,放大晏烛在车上吃面包的照片,看到完好的手、白里透红的气色,才放下心,默默保存到私密相册。


    今天的时间过得特别慢。


    傍晚,赵绪亭走出会议厅,路过办公室外的小吧台。


    眼前浮现晏烛在公司里小厨房做好了饭,端到这里等她一起吃的场景。


    他的厨艺,比在伦敦时长进很多,但那股熟悉的味道,一点都没变,一吃就知道是他做的饭。她每次吃都会忍不住鼻尖酸涩。


    就好像只要这个味道还在,那个随着记忆消失的邱与昼,也永远还在他身上存在着。


    赵绪亭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暖黄色的灯光,空荡荡的桌椅。她感到十分饥饿,不仅仅出于生理。


    才半天不见,就变成这样,这不是个很好的讯号,幸好晏烛说马上要考试,接下来几天大概都见不到,能给她冷静的时间。赵绪亭缓了口气,却更饿了,没什么兴致地答应了苏霁台的邀约。


    刚回完消息,旁边响起尹桥惊喜的声音:“赵总,原来您在这里。”


    他专门来为大哥站队孟贯盈、给她找麻烦一事道歉,赵绪亭对这种情绪价值完全没兴趣,边听边往电梯走。


    尹桥估计也看出来了,改换话题:“赵总吃了吗?我知道一家很好的私房菜馆,您可能没去过。”


    “有约。”


    “和小苏总?”尹桥笑笑,“听说她喜欢收藏宝石,那家店主刚好也是,店中心有很大的展览台,不妨一同前往,顺带参观。”


    “今天不行,她准备好了家宴。”


    赵绪亭难得勾起嘴角,又顿了顿,貌似漫不经心地说,“沪博最近也在办宝石展,可以带她去看看。”


    “赵总平时也爱逛博物馆?”


    “说不上喜欢,最近有个文成公主的新展,有点意思。”


    她看了眼尹桥,“历史使人明智,现在的家族联姻,不就与古时和亲异曲同工,而且不再局限于公主,你说对吗?”


    尹桥听出她意有所指,微眯起眼,笑道:“可要是既能稳固家族,又能找到好的伴侣,联姻不是两全其美吗?”


    “的确是两全其美。”赵绪亭赞同。


    尹桥眼眸一亮,她却紧接着说:“但往往,促成联姻背后的那些长辈,才是最两全其美的。就说古代好了,附属国送皇次子去大国和亲,却跟大国的大臣里应外合,预谋开战,你认为送次子出去的长子聪不聪明,对弟弟怎么样?”


    尹桥又不是傻子,这下总算明白了,面色骤然复杂,下巴紧绷。


    赵绪亭点到即止,电梯间重归清静。


    快到停车场,尹桥却忽道:“大哥怎么想暂且不说,但是赵总,和您见面,我是自愿的。”


    赵绪亭困惑地看向他。


    电梯门开,尹桥红着脸,掷地有声:“我从学生时代就听说过您,以前去英国找朋友玩,远远见过一次,再也没忘记过。”


    “本来我刚在德国读完博士,很多人都支持我留在那里继续深造,但大哥和孟总说,我有可能可以和您联姻,我立马就订了回国的机票。就算放弃尹家的一切入赘,我也愿意。”


    赵绪亭十分惊讶。


    实在是没想到,尹桥还有这个心思,电梯快关闭,她先朝外面走。


    谁知刚踏出去,就和不远处,守在林肯边的晏烛对视。


    他孤零零地站着,怀里抱一个花瓶,显然是全都听到了。


    眼睛红红的,里面像装满了水,随时都要掉下泪。


    赵绪亭的心被这眼神揪了一下。


    尹桥从电梯追出来:“赵总,我是认真的。”


    赵绪亭愣了一下。


    以前,每当她身边有别的人,邱与昼总是默默走远。


    她抿了抿唇,说不清在期待什么,但大概只会得到失落。身体朝尹桥转动,连余光也不愿分给那台林肯。


    可惜,锃亮的电梯,还是清楚倒映,车旁一片空,人不知去了哪里。


    赵绪亭心不在焉地看向尹桥。


    正要开口,一阵微微的气流自身后而来。


    晏烛横插在她与尹桥中间,眼圈还红着,却是温柔体面地,对二人好好打过招呼。


    然后,冲赵绪亭笑了笑。


    “谢谢你给我留的早点,面包很好吃。”


    “不知道你派人去看过没有,客厅我昨晚已经打扫过了,不用麻烦保洁再来一趟。你又不喜欢外人进你家里。”


    作者有话说:你~又~不~喜~欢~外~人~进~你~家~里~


    第18章 理想型 只在意你。


    尹桥脸白了白。


    赵绪亭浑然未觉, 不自然地说:“什么面包?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的管家给我的,她说是你的吩咐。”晏烛垂下眼睛,抱紧了花瓶, “……原来不是吗。”


    “是我自作多情了。”


    赵绪亭咬了咬牙, 别开眼:“想起来了,我是和她随口说过。”


    晏烛笑逐颜开, 像伦敦的冬令时, 忽然出了太阳。


    赵绪亭看得有些失神。


    尹桥清清嗓子:“……晏烛?赵总,你们认识?”


    晏烛这才又一次看向他,依旧是轻轻扫了一眼,伸出手。


    “你好,尹先生,我目前是赵总的贴身助理。”


    “贴身”两个字, 念得格外慢。


    尹桥的眼神更暗淡了, 看看赵绪亭,又看看晏烛,慢半拍地握上去。那眼底的复杂,仿佛真在看一位狐狸精。


    赵绪亭却没空留意他的神色。


    晏烛伸出来交握的手上, 白色绷带很是瞩目。


    她心中一紧, 没有表现出来, 只是立刻对尹桥说:“希望下次见面,能与尹副总建立良好的商业合作关系。”


    尹桥低声说好, 走前,却对着他们的背影开口:“商业联姻, 也是商业。”


    赵绪亭蹙眉回眸,晏烛走在二人之间,脚步停下, 恰挡住她看尹桥的视线。


    声音还在继续。


    “你总归需要结婚对象,我不会放弃。”


    赵绪亭无言,用沉默当作答案,又扫了眼晏烛。他现在倒成熟,看不出什么。她撇撇嘴,转身上车。


    晏烛为她关好车门,抬起眼,看了眼尹桥的方向。


    目光朝下落,定在车牌号上几秒,一双眼睛淡漠冷冽,微眯了眯。


    赵绪亭降下车窗。


    晏烛垂下眼帘,睫毛投下长长的阴影,嘴巴微微抿起来,将缠着绷带的手藏到背后。


    “躲什么?”赵绪亭命令他,“伸出来。”


    晏烛小声说:“你关心吗?”


    赵绪亭装没听见:“什么?”


    过了几秒,晏烛说:“没什么。”这才慢吞吞地伸手。


    赵绪亭紧盯那一圈又一圈白色绷带,没忍住蹙着眉问:“怎么弄的?你坐车离开前还没有。”


    晏烛明亮的眼睛看着她。


    赵绪亭早有准备,面不改色地说:“管家都向我汇报过,不要有讹诈的侥幸。”


    晏烛委屈地说:“我没有。”他顿了顿,声音哑哑的,“你看起来很喜欢那个花瓶,我把碎片捡回去,趁午休时间想要拼起来,但是没有成功,手是那时不小心划到的。”


    赵绪亭可没忘记还在生他的气,硬是压下心疼,轻轻说:“笨。”


    “嗯。”晏烛抱紧了花瓶,“为什么你不在身边,我什么都做不好。”


    赵绪亭心跳加速,很努力才做到不动声色,压着嘴角,下巴点了点花瓶:“这又是什么?”


    “我找了很多家店,终于找到一个,和你原先那个花瓶差不多的。”


    说到这个,晏烛终于有淡淡喜色,“可惜我记不清你的花瓶上那四个字母是怎么排列的了,怕弄不对,就没有用那个,而是写了你的英文名。”


    TING.


    赵绪亭看着四个漂亮的手写字母,心脏越来越轻盈,唇角也很浅地扬起来。


    晏烛收回眼,牵强地笑了笑:“你不要就扔了吧,我没有找很久,这个对你来说也不贵。”


    说完不等赵绪亭反应,怕她当着他面扔了似的,把花瓶塞进来,就大步离开。


    赵绪亭本来还没想好,要不要让晏烛上车,谁知他直接走了。


    她没忍住,轻轻打了一下花瓶,打完手心麻麻的,总想抓住什么。


    车辆开上地面,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雨。


    赵绪亭蹙起眉,很快便松开了。


    晏烛昨天就是看天气预报,才给她煲的姜汤,今天没道理不看。


    雨点越来越密,林肯即将开到最近的公交站,赵绪亭透过车窗朝前瞥去一眼,却见晏烛站在雨里,不仅没带伞,连个帽子也没有,一头黑发湿漉漉的。


    路边站台前,豪车即将驶过,突兀地停下来。


    赵绪亭对晏烛降下车窗,露出精致淡漠的侧脸:“上来。”


    晏烛扬起睫毛,眼睛一亮,又失神地垂下。


    “不合适。”


    赵绪亭皱眉看向他。


    晏烛咬了咬嘴唇:“您都要和尹先生联姻了,我算什么呢。我再想留在你身边,也不要当第三者。”


    “我刚才在下面是这个意思吗?”赵绪亭怎么不知道。


    晏烛睫毛动了动,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所以商业联姻也不会有,对吗。”


    她算是看出来了。


    这人心里比谁都清楚她在想什么,就是想听她亲口说。


    本不想纵容他,可雨一滴一滴,透明破碎,流淌在晏烛白皙的脸上,看上去真是好可怜。


    赵绪亭无奈地把脸转回正前方,一字一句:“有也不会是他,不会这么早。”


    晏烛立马钻进车里。


    他掏出纸巾,擦干带来的水汽,认真地看向赵绪亭:“那你想和什么样的人结婚?”


    赵绪亭睨了他一眼,硬邦邦地开口:“你问这个做什么,和你有什么关系。”


    晏烛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


    “我给自己树立一个成长的目标。”


    “什么意思。”


    “我知道,现在不配和你谈这些。”晏烛小声却坚定,“但是,我会努力,成长为你想要的所有样子。”


    赵绪亭从前就最烦他说“不配”两个字。如果两个人非要在世俗定义里“相配”,才能走到一起,那也不必谈情说爱了,干脆到了年纪,填问卷排队配种。


    但“只要是你就可以”这种话,赵绪亭更说不出口。


    不过她想起来,类似的问题,从前他也问过。


    赵绪亭当时存了故意逗弄的心思,邱与昼温柔、善良、清贫、不会撒娇、可怜受欺负、被欺负完还可能原谅对方,没有占有欲又有些自卑,赵绪亭就把能想到的,他的反义词,全都说了一遍。到现在都记得他听完后,呆呆的又蔫蔫的表情,像被拔了脑袋的小口蘑。


    赵绪亭弯了弯眼睛,一字不差地重述:“我喜欢冷血、坏心眼、能赚钱、会撒娇装可怜、报复心强烈的恶霸。占有欲要非常强,配得感要非常高。”


    晏烛原本温和淡定的表情僵了僵,一瞬怔然。


    赵绪亭早有所料,投以仔细欣赏的目光,却见他旋即红了脸,喉结滚动,沉沉地“嗯”了一声,又面色紧绷:“是认真的吗?”


    她哼了一声,不说话。


    晏烛盯着她的嘴唇,手指轻动,不自知地蹙了下眉头。


    苏霁台邀约,十有八九都是在酒吧。


    她是个最不正经的人,但总会在她常去的不正经的地方,为赵绪亭建一处正经的天地。譬如会所的顶楼,酒吧的单独包厢,外人,尤其是她那些不怀好意的莺莺燕燕,绝不容许靠近。


    赵绪亭以为这次也不例外,但刚才在电梯里,苏霁台发消息来,兴冲冲地说今天是在她家里聚餐,蓝溯掌勺。


    蓝溯是孟贯盈与前妻的小儿子,当年夫妇二人商业联姻,生下孟听阁与蓝溯后,就一人一个带着分家,蓝溯自小跟着妈妈前往美国,与孟贯盈、孟听阁都不甚亲厚,所以,对于他这回跟着孟贯盈一起回国,赵绪亭是有些惊讶的。


    更让她惊讶的是,苏霁台竟然为了蓝溯念书方便,从苏家山庄搬出去,和他一起住。


    赵绪亭没意识到自己语气吃味:“之前苏姨也拜托过我劝说霁□□立,她都不愿意,说要当一辈子妈妈爸爸的小宝宝,呵。”


    晏烛淡淡地说:“这也能理解,毕竟照你说的,苏总和蓝溯就像亲姐弟一样,怎么会有人对亲弟弟不管不顾,当成烫手山芋般丢来丢去的呢?”


    “这倒是。”


    “真羡慕他。”


    “嗯?”


    晏烛笑了笑:“好羡慕这个蓝溯,有姐姐宠爱,还能住在一起,不用自己孤零零一个人。”


    赵绪亭觉得晏烛在项庄舞剑,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茬,内心却再次动摇起来。


    孤零零一个人,虽然不愿承认,但她不也是吗。


    也许,不是不能与他住在一起。


    苏霁台选择住的,是离蓝溯学校最近的一栋公寓。


    赵绪亭让晏烛拿了瓶上好的Leroy,自己指纹解锁,失败,才想起这里她还没来过。


    下一秒,门从里面打开了,身系围裙的蓝溯对后面的苏霁台说:“是绪亭姐。”


    蓝溯还没成年,可以说稚气未脱,却已初现几分蓝家人独有的深邃神秘,身材也很高大,和晏烛差不多高,苏霁台在他身后踮脚,也只挤出半个脑袋。


    他对赵绪亭礼貌颔首,眼睛转向晏烛,怔了怔。


    苏霁台碰了碰他胳膊:“我刚不都给你介绍过了?晏烛,你绪亭姐小助理,来蹭饭的。”


    “……哦。”


    蓝溯一眨不眨地盯着晏烛那颗泪痣。


    “初次见面,你好。听说你在光华大学念书,我也想进这个学校,说不定我们可以成为校友。”


    晏烛微微一笑:“你好,我很期待。”


    “我们家小溯肯定没问题的。”苏霁台得瑟道。


    蓝溯立刻收回眼,看着苏霁台,嘴角噙笑:“好了霁台,让绪亭姐她们随意坐吧,我们去做饭。”


    “还用你说,我的家就是绪亭的第二个家。”


    “是我们的家。”


    二人走后,晏烛挑了下眉。


    他蹲下身,边帮赵绪亭换鞋,边漫不经心地说:“不愧是‘亲姐弟’,关系真好。”


    赵绪亭满脑子都是那句“我们的家”,抿了抿唇,并没觉出丝毫不对:“他们一直这样。”


    晏烛对他们如何也并不感兴趣,只是很在意蓝溯看他的眼神。


    仿佛一个精密运转的搜索引擎,在储存库里分析比对。


    他露出懵懂的表情,问赵绪亭:“一直?我记得苏总和你一样,从小在英国读书吧,怎么会和在美国长大的蓝溯这么要好呢。”


    苏霁台恰好路过,一听是蓝溯的事,停下来解释:“哦,你不知道,我们小溯有超忆症,对见过的图像啊,人脸啊,数字啊,过目不忘,那画面就跟长在脑子里似的,每一丝细节都很清楚,加上他智商高,还控制不了的时候,大脑就停不下来,一直转一直想,很影响日常生活,所以小时候基本上都是在家里待着。那时蓝姨又刚到美国,一忙起来,就把他送到伦敦孟听阁那里。孟听阁这人……反正不是个当哥哥的料,一点耐心没有,带了三天就雇回来三个房间的保姆,我看着都心疼这小孩,刚好不想上学,就整天跑去带他,带着带着就有感情了。”


    蓝溯正好在厨房唤了她一声,苏霁台蹦蹦跳跳地走了。


    赵绪亭迟疑地换上她特意准备的毛绒卡通拖鞋,刚木着脸走了两步,才发现晏烛没跟上来。


    她回眸,见他脸上闪过一丝阴沉。


    “你怎么了?哪不舒服?”赵绪亭撇撇嘴,“刚淋坏了吧,让你不带伞。”


    晏烛摇了摇头,仿佛刚才的表情都是错觉。


    他一脸新奇,向往地笑道:“我在书上看到过这个病,没想到现实里也能见到,世界真是太有意思了。”


    赵绪亭不赞同他的说法:“这可不是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也就是蓝溯后来能控制住,否则这种症状很影响生活,你别看霁台现在这副样子,十八九岁的时候天天担心他难受,守在床边哭。”


    晏烛重复:“十八九岁。”


    “嗯。”


    “那你就是十七八岁。”


    “嗯。”赵绪亭歪了下脑袋,“怎么?”


    “没。”晏烛眼中滑过一道寒光。


    “就是很想见见那时候的你。”


    赵绪亭脚步停顿,似是而非地说:“说不定你真见过呢。”


    他何止见过,就今天这一屋子人,那时还坐在一起吃过饭。


    她不欲多言,说完就走向客厅。


    晏烛慢腾腾地望向厨房里,蓝溯的背影,眸深似海,危流涌动。


    蓝溯手艺不错,和晏烛各有千秋,又有苏霁台活跃气氛、晏烛剥虾拆蟹,赵绪亭一顿饭吃得很享受。


    吃完饭,蓝溯收拾餐厅,晏烛去书房帮忙修电脑,苏霁台带赵绪亭参观重新装修的房子,叽叽喳喳讲个没完,她专心听着,嘴边不由扬起浅浅的弧度。


    好像又回到在伦敦的那些年。


    下楼的电梯里,晏烛却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


    赵绪亭心情好,看晏烛也顺眼不少,主动问:“又怎么了?”


    “我有一个想法,说出来怕你为难。”


    “说说看。”


    晏烛顿了一下,忧心忡忡:“蓝溯毕竟是孟贯盈的儿子,血浓于水。”


    赵绪亭瞬间就猜到他接下来的话,果然晏烛叹息道:“苏总和他走这么近,会不会……”


    “停。”赵绪亭表情淡下来,“我了解霁台。”


    晏烛眸光微闪,语气更轻柔了些:“你误会了,我怎么会怀疑你最好的朋友呢?我只是担心苏总那样天真烂漫又重情重义的人,会被有心人从中利用,无意间对你不利。”


    “你是说蓝溯?”


    赵绪亭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性,早就分析得一清二楚:“蓝姨和孟贯盈分家时闹得不大好看,他们两家把姓氏看得很重,蓝溯没道理帮孟贯盈对付我。”


    “那个孟听阁呢?听苏总刚才的意思,他和蓝溯还时常会有联系。孟听阁一直与你作对,要是他利用蓝溯年纪小,不能明辨是非,再经他的口,设计蒙骗苏总,最后给你传递一些错误的讯息之类的怎么办?”


    赵绪亭不觉得她会被一则讯息影响到,但还是答应晏烛会谨慎观察。


    晏烛满意地点点头,轻轻帮她按摩肩膀,贴在耳畔,温言细语:“我真的不忍心你遭受欺骗,总之,你不要信蓝溯和孟听阁他们的任何话就好。”


    赵绪亭似笑非笑:“说你好话也不能信?蓝溯刚才就夸你的泪痣长得很好看。”


    晏烛掌心包住她薄薄的肩骨,捏了一下。


    在赵绪亭看不见的地方,面色愈渐冰冷。


    “我才不在意他怎么说,只要你觉得我好看就够了。”


    “哦。”


    “哦?”晏烛不满地把下巴搭在她肩头,蹭了蹭,“你呢?你也觉得我这颗泪痣好看吗?”


    赵绪亭被他蹭得很痒。


    更别说他们昨夜,还有一场未完成的那事。


    当时叫停得严厉,但在她身体深处,不能不说是渴望、期待、意犹未尽的,否则也不会那样应激,和害怕失控了。


    晏烛不得到答案不罢休,越来越过分地贴贴蹭蹭,手也放在她腰上。


    赵绪亭小腹轻颤,只好偏头,挨了挨他的脸:“……嗯。”


    晏烛愣了一下,很轻盈、很开心地笑了一声。


    赵绪亭耳朵发烫,哼道:“这么在意我的看法,没出息。”


    “是啊,就是在意,只在意你。我一点都不在乎别人的想法,就算以后有人会对你说我的坏话,各种挑拨离间,只要他们会对你好,我都无所谓。除非……连你也不相信我。”


    赵绪亭心脏软了软。


    她怎么会不相信他。


    他们的信任是旷日长久、山水相逢的,即使横亘记忆的长河,赵绪亭所剩无几的无条件、无顾虑的相信,也都留给了身边的这个人。


    电梯到站。


    晏烛知道赵绪亭行胜于言的性子,没有期待过回应,率先走出去,自然地伸手,为她挡门。


    四目相对那一刻,赵绪亭轻轻地承诺:“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信任的人。”


    电梯门的感应像失灵了,晏烛的手还挡在那里,门却依旧朝里关合。


    赵绪亭眼疾手快地按下开门键,他的手背却已被碰到,幸好仅仅是相碰而已。


    即便如此,他感到从手指神经末梢往上绵延的撞击,最终汇集于空荡的胸腔,有许多杂音,难以听见的回响。


    第19章 期待的 她念念不忘的只有邱与昼。……


    沪城夜色繁华, 高楼大厦的彼端,却也有眼前这样的老旧巷弄。


    居民楼几乎要挨到一起,窗户外封着铁架笼, 挤压出一道狭窄的天空, 像另一个视角的明珠塔,林肯都开不进去。


    导航显示离晏烛住的地方越来越近, 赵绪亭眉头也越皱越深。


    晏烛倒是一副从容平常的姿态, 只有在赵绪亭因为颠簸蹙眉时,小声说:“对不起。”


    赵绪亭心里更不是滋味:“你道什么歉,路不好也和你有关系?”


    “如果不是我,你根本不会来这里。”


    赵绪亭默了默,看向窗外,很不好受。


    他一个人清贫无依的时候也就罢了, 都回到她身边了, 还要孤身住在这里吗。


    晏烛凝视着赵绪亭纠结的表情,不紧不慢地笑了笑,掏出手机,笑意却淡化。


    “绪亭, 让司机就在这里停下吧。”


    赵绪亭看向他。


    “突然想起来前面路还没修好, 好几个坑, 你会更不舒服。”晏烛无所谓地笑着,“我自己走回去就好。”


    赵绪亭欲言又止, 而晏烛已经和司机沟通,很快下车, 站在外面朝她挥挥手。


    春夜静谧,路灯亮得昏黄。


    灰蒙的树荫下,晏烛被光斜映, 眼睛和嘴唇都亮晶晶。


    “可以答应我一件事吗?”


    赵绪亭望着他,薄唇轻动:“说。”


    晏烛手扶车门,俯下身,带来一股好闻的清香。


    赵绪亭呼吸微滞,小小地吞咽。


    晏烛视线落在她唇角,一秒钟,两秒钟,又收回去,笑眯眯地望着她眼睛:“我送你的花瓶,先不要插花好不好。”


    赵绪亭与他的笑眼对视片刻:“就这个?”


    “你在期待什么吗?”


    “我会期待什么。”赵绪亭面无表情,朝沙发优雅一靠,闭目养神,“困了,关门。”


    晏烛又是一笑,轻关上门,站在原地目送林肯掉头开走。


    车尾灯消失在路口。


    他面无表情地操作了下手机,把实时监听,暂时替换为提前录好的行走音频,拨通“M”的号码:“出来。”


    五分钟后,一辆低调的轿车停在身前,晏烛坐上去。


    孟贯盈冷笑:“我不联系你,你就跟没影了似的,不会真的喜欢上赵绪亭了吧。”


    晏烛眉眼疏离:“说事。”


    孟贯盈久居上位,很少被赵绪亭以外的人如此对待,本要发怒,看着周围老旧的环境,却又轻蔑地笑了笑,对晏烛摆出高傲威严的姿态:“为什么多此一举,非要弄出个‘失忆’来?老老实实假扮个人,就那么难?”


    “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你找上我合作的时候怎么不这么说?”


    “你安排我遇见赵绪亭,我占据她身边的位置,让你儿子死心,仅此而已,我的计划,你没资格过问。”


    一提到孟听阁,孟贯盈咬了咬牙,冷静下来:“我的诉求你倒是很清楚,但我给你的钱都被退回来了,你煞费苦心去到赵绪亭身边,到底想要什么?”


    他狐疑道:“你什么都不要,万一最后一心一意搭上赵绪亭,把我卖了怎么办?”


    晏烛闲闲看了眼孟贯盈,眼中满是嘲讽。


    孟贯盈见多识广,在商海浮沉数载,却读不出他这一眼究竟蕴藏多少深意。


    但他大致能感受到,晏烛最浅显的意思。


    他不可能向着赵绪亭。


    在孟贯盈不知道的地方,二人似乎早早结下了深仇大恨。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孟贯盈神清气爽,没有注意到旁边座位,晏烛淡定地从兜里取出一个微型监听设备,粘在驾驶座下,还擦去了指纹。


    临走,孟贯盈说:“我最后告诫你一次,赵绪亭喜欢的是邱与昼,这么多年念念不忘的,也是那个邱与昼,是她最怀念的、与锦书关系还没有恶化的那段时光。你要演邱与昼,就给我演好了,就算是怕她提起旧事让你穿帮,假装失忆,也给我朝他的样子演,别让她和听阁他们发现什么不对,这对我们都好,否则你就等着住一辈子贫民窟吧。”


    晏烛眸光一凉,没有回答,打开了车门。


    孟贯盈顺着望向门外环境,嫌弃地一哂:“你要是不搞失忆这一出让她不高兴,至于住这儿吗?要是她以为你就是完完整整的邱与昼本人,早就把你接到他们那个小家里,续旧情去了。”


    晏烛转回身,咬字慢慢:“‘他们那个小家’?”


    又来了,那股令人恐惧的感觉。孟贯盈真是不知道,一个十九岁的孩子怎么会有这样的眼神,但也多亏是这样,在他年初第一次见到晏烛,便确信这绝不是邱与昼本人。


    一模一样的两张脸,却截然相反,邱与昼有多像天使,晏烛就有多像恶魔。更可怕的是,恶魔还会披着天使的皮囊,有好几次,孟贯盈在公司撞见晏烛跟在赵绪亭身侧,都会下意识以为那就是昔日纯净无害的少年,回过神来,冷汗浸湿衣衫。


    孟贯盈定下心神:“是啊,他们!就赵绪亭平时住的那个新天地的顶复,那可是她和邱与昼在伦敦共同设计的爱巢,当年咨询的设计师还是听阁帮忙找的,只不过那时候只画出来了图纸而已。现在还每天有人送他们的定情花儿过去,叫什么mimosa。可惜啊,在她眼里,你就是个什么都不记得的外人,当然不配住进去了。”


    孟贯盈走后,晏烛走进巷道。


    才下过雨,路边积水反射倒影,晏烛直视水中的脸,用石子狠狠地砸下去。


    水花飞溅,他抬起头,阴冷地望了眼高悬不落的月亮。


    次日的昭誉,赵绪亭坐在办公室,听完一通电话,面带寒霜。


    尹家专做高端超市,做到国内数一数二的名号,并不是靠实体时代积累,而是因为与昭誉深度合作,登录线上,从网购软件到同城外送都占据前列。相应地,昭誉也可以利用超市的线下储库。


    如此互利的关系,尹家却在孟贯盈唆使下闹独立,对双方都没有好处,只为给赵绪亭添堵。


    刚那则电话就是尹家大哥打来的,他明知没有昭誉,尹家根本无法取信于各大银行、品牌,话里却仍不肯罢休,如果不是异想天开,认为孟贯盈真能取代赵绪亭,那就一定有求于他,达成了某种见不得人,又被他拿捏的交易。


    但赵绪亭没有找到任何利益输送的证据。


    与钱无关,那就是人。


    尹大的软肋……赵绪亭在纸上写下几个人名,把“尹南心”圈出来。


    一个上高中的小孩,能公然说出“包-養”,一定能拿出不少现金,加上她跟蒋肆能玩到一起,估计也是被家里宠爱甚至溺爱的存在。尹桥的话也能映证这一点。


    赵绪亭看着这个被圈出来的名字,突然对她、对蒋肆生出某种类似羡慕的微妙情绪。


    尹桥把尹南心叫南心,蒋明诉把蒋肆叫小肆,赵锦书却永远只叫赵绪亭的全名。


    她静静地发了会呆,秘书留言过来,才回神,把纸反扣,恢复沉静的姿态。


    不一会,尹桥被放行,进入她的办公室。


    前几次见面,他都打扮得精致贵气,今天却一身铁灰色西装,展现出专业素质的一面。


    赵绪亭对这样的表现非常满意,果不其然又听他说,愿意与赵绪亭合作争权。


    这无异于解了赵绪亭的燃眉之急,但她没有半分波动,双手交叉,安静冷淡地看着尹桥。


    尹桥想了想,明白赵绪亭在等他交投名状。她是个相当谨慎理智的人,尹桥在关键时期恰好改变,就算有她暗示在先,也不会忽略他来卧底的可能性。


    尹桥心里的苦涩和倾慕都更甚,从怀里掏出一叠捏皱了的照片,放到她面前。


    “昨晚我去吃饭,从餐厅出来,车里多了这些。”


    尹桥沉沉地说,“我查了监控,那段时间恰好被黑掉了,不知道是谁这么神通广大,又是黑摄像头,又是神不知鬼不觉,把照片塞进驾驶座。”


    “但多亏这个人给的证据,我才知道我大哥根本不是我妈的孩子,而是我爸和秘书的私生子。我真正的大哥,早就在出生时夭折了,正好给了他们偷梁换柱的机会。”


    难怪尹家大哥会那样设计尹桥,敢算到赵绪亭头上,明显是不顾他死活。


    赵绪亭垂眸看了看照片,不由感慨,若非她只喜欢明牌博弈,不会把监视追踪这一套用在商场,这份证据简直太像她会准备的了。有了它,尹桥之前再如何不舍兄弟感情,这权也不得不夺。


    但她不仅自己不喜欢旁门左道,手下最信任的那一批人,也都不玩这种阴招,就算拍到照片,直接交给赵绪亭,或者当面交给尹桥就好,这样暗中行事,恐怕是尹家内部的人漏出来的消息。赵绪亭不作他想。


    临别时,尹桥说:“我能再问您一个问题吗?”


    赵绪亭挑一下眉:“是否回答,权利在我。”


    尹桥喉结滚动:“我彻底没机会追求您了,对吗?”


    赵绪亭冷静地看着他,尹桥松了一下领带,叹息:“孟叔……孟贯盈告诉过我,您的丈夫很可能会从有利益牵扯、知根知底的家族里诞生,但我现在觉得不是那样。”


    赵绪亭想检验尹桥的分析能力:“说下去。”


    “赵家在财富上已经首屈一指,唯一不足是京城那边的赵老将军家没有接班人,您如果要联姻,最可能从炙手可热的棠、李、池等家族挑选。而如果您不打算强强联合,那么选谁都只是向下兼容,还不如选一个对您一片赤诚、毫无利益算计的贤内助。最重要的是,您真心喜欢。”


    尹桥抿了抿唇,“……比如晏烛。”


    赵绪亭转动着钢笔,眸光悠然,不置可否。


    尹桥牵强地笑了笑:“我没有别的意思,也不会对他怎样。我只是想,如果您真的选定他,南心应该就能死心,不再犯浑了吧。”


    “怎么说?”


    “哎,我上次和您说她喜欢晏烛,就是当男神那样喜欢、追随,想跟他上一样的大学和专业。本来想着她能就此发奋图强,也就算了,没想到学了一阵子,最近突然打回原样。”


    赵绪亭若有所思:“是放弃了吗?”


    “没有啊。不仅逃课跑到光华里面蹲人,还说虽然没见到本尊,但是听说晏烛很喜欢刷短视频,看什么跑车、大公司vlog之类的,她听他朋友还是关系不错的同学支了几招,就嚷嚷着要当网红上热门,被他看见,这两天拿个手机在家里到处拍。”


    赵绪亭又不是没看过晏烛的手机,根本就不像尹桥说的那样,别说刷视频,他手机里除了系统自带的工具和一些功能性软件,没有任何休闲娱乐app。就连赵绪亭那被苏霁台吐槽“不好玩”的手机里,都有音乐、播客、新闻和一个玩数独的软件。


    赵绪亭让尹桥带着这个讯息,回家好好劝尹南心,尹桥愣在原地。


    “怎么?”


    “没……”尹桥低下眼睛,突然笑了一声,“我以为您会介意南心对晏烛那些不懂事的行为,没有想到您会对她这么好。”他眸光涌动,“是我狭隘了,赵总。”


    “我没说不介意。”


    尹桥愣了愣。


    赵绪亭看着那张被反扣的白纸,目光遥远:“人会走上哪条路,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家人的言传身教,环境很重要。无论商业纠纷,个人感情如何,一个还没成年的孩子,都有权力被引入正道,这是她身边所有已经成年的人的责任。”


    最关键的是,如果尹南心荒废人生,继续那样任性下去,还有亲人会为她担忧伤神。


    尹桥一眨不眨地看着赵绪亭,心跳快要跳出来,喉咙发紧,最终只是说:“谢谢。”


    “别谢我。”赵绪亭难得笑了一下。


    要谢就谢让她明白这个道理的笨蛋。


    从公司出来,坐在车里,赵绪亭又想到晏烛。


    想他和从前不同的那些地方,是不是也是因为晏家,因为失忆后这四年的大小变故。


    也许赵绪亭不该遗憾他失去的温柔纯善的那一部分,如果晏烛依然单纯、没有心计,说不定根本没有办法,在艰难的处境里好好生存下来,而且即便有了阴暗面,他也没有丢掉最珍贵的品质,会在素不相识时,替Eli、蒋肆喝带料的酒,会在晏家那样待他的情况下,对弟弟不离不弃,会不求回报地对赵绪亭好。


    赵绪亭终于忍不住,让司机开往晏烛住的地方。


    天又要黑下去,她并不是打算去找他,履行某些身体的职责,只是想远远的、单纯地看一眼。


    路没有晏烛说得那样陡,愈渐平稳。


    到了灰暗的小楼前,赵绪亭看见一扇亮起来的窗户,与调查里晏烛居住的房屋相符合,在黑夜里暖盈盈的。


    只有这一扇亮灯。


    一天的疲倦烟消云散,她让司机下车询问街坊,得到不远处的广场正在办活动,看乐队演出,免费送鸡蛋面粉等物资的消息。


    司机:“听说那活动办得突然,不久前才派发传单,不过主办的人很会拿捏人心啊,大家都去了。”


    赵绪亭抬了下眉,示意她说下去,司机解释:“据说活动按人头领,住这块的要么是老太太老头子,要么是为了省钱的打工族,要是发别的,还真不一定去这么齐,又有乐队表演,把全年龄都照顾到了。”


    赵绪亭心想,还有一个人没照顾到呢,就剩他一个人,孤苦伶仃地待在小小的出租屋里。


    但晏烛现在跟着她,若还要去为免费鸡蛋排队,那赵绪亭自己都汗颜,说出去会被苏霁台谢持楼他们笑死。


    她远远眺望那个橘黄色的小窗,突然就放下了一些隔阂。


    想把他接到家里,一起生活,一起吃饭。


    他有不听话的小心思,她好好管教就好了……吧?


    司机拉开车门。


    赵绪亭施施然、慢悠悠下车,刚走了两步,橘黄色的窗户被打开了。


    她脚步一顿,差点以为晏烛反过来把她监视了,却见一股浓烟从窗内冒出。


    第20章 铐住他 “你要把我关起来吗?”


    与此同时, 手机响起。


    “怎么办绪亭。”


    晏烛尾音带颤,可怜又无措地说:“我家刚才起火了,我一个人, 好害怕, 你能来看看我吗?”


    赵绪亭心脏都停了停,攥紧手机:“我就在你家楼下, 这就让人打火警电话。”


    “真的吗?”


    晏烛惊喜道, 又呛得咳嗽一声,很低哑,“不用叫消防来,我已经把火灭了。”


    “受伤了吗?”


    “没有,但是我想起了不好的回忆,绪亭, 我不想一个人呆着。”


    悬着的心骤然落下。


    赵绪亭难以形容, 这种逃出生天的后怕感。她的前二十七年,经历过刺杀、绑架、恐怖袭击,却没有哪一次,有这样惶惶的感受。


    也许再不会有任何一个人能让她如此。也许, 先前的举棋不定, 都是多此一举。


    她就不该放他一个人。


    “……来了, 别怕。”


    “你在,我就不怕。”晏烛说, “我等你。”


    话音落地,赵绪亭恰好到了二楼的楼梯口, 与在门口举着手机的晏烛四目相对。


    楼道白灯老化,他的眼睛比灯光更亮,像黑夜里燃起的火星。


    听筒传来忙音, 晏烛收起手机,用湿毛巾擦干净脸,脱下满是灰尘的外套,小心翼翼地上前,抱住她。


    “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人,每一个他需要你的时候,你都刚好在。”他低声说,“你怎么这么好。”


    但为什么每一个我需要你的时候,你都不在。


    赵绪亭被紧紧抱着,一阵风吹过,拂来残余的烧烬味,好像把一切隔阂也吹成了过去。


    她默默伸出手,拍了拍他的后背。


    出租屋小得可怜,能看出主人喜整洁、有秩序,还很热爱生活,现在却沦为一片焦黑,从床到墙,无一幸免。


    晏烛解释:“充电器不知道什么原因突然爆炸了,我当时正在洗澡,差点没有听见,等发现的时候就这样了,幸好之前房东赠送了灭火器。”


    赵绪亭自进门后一言不发,先仔细环视了一圈,总共也没花多少秒。最后盯着晏烛,哑声开口:“不好的回忆,是指什么?”


    “是养父的事。”


    晏烛用毛巾擦擦眉眼,眼眶变红:“……他自焚那晚,是想带上我一起死的。”


    赵绪亭从未想过她差点就会永远失去他,心头一痛:“为什么,强迫自杀?”


    “不止,他在收养我的时候就上过一份保险,如果我死了,养母与弟弟能继续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可惜,我逃出来了。”


    晏烛眼眸湿润,“我一直对你说,晏家破产是因为养父盲目扩张,还不上贷款,这其实只是结果,他要扩张的真正原因,是为了赚更多钱去赌博。你太聪明,如果知道他有赌瘾,一定会怀疑他的为人、我在晏家的处境,我不想让你知道,我不仅没有生活在一个幸福的家庭,还随时都可能被抛弃,甚至去死也要带上我。”


    赵绪亭拧紧眉毛:“为什么不想让我知道。”


    “我怕你会以为我也不正常,会担心我没有能力,构建一个温暖美满的家。”


    晏烛眸光颤抖,像蓝色的破碎的雨水。


    “可是刚才起火的时候,我又想到了那时,我想,比起被你知道这些……我更想要你在。”


    赵绪亭掐紧手心,疼痛顺着掌纹蔓延开,晏烛落下一颗泪珠,站在火场遗骸里,带着很轻的鼻音:“不知道为什么,我会想那晚要是你在就好了,你为什么不来找我呢。可那时你应该并不认识我。为什么呢?”


    赵绪亭一望无际地看着晏烛,似近似远,明明灭灭。最终定在了眼前的他身上,一字一句地说:“收拾东西。”


    “跟我回家。”


    她转过身。


    晏烛盯着她修长白皙的脖颈,不动声色地舔了舔犬齿,眼底闪过笑意。


    到了赵绪亭家,他把仅有的行李——书包与一个木箱子放到地上,正要为她换鞋,赵绪亭却先一步换好,走向客卧:“跟上。”


    晏烛眸光微动,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喉结滚了一下。


    刚到床边,他看了眼浴室:“要不我们先去……”


    赵绪亭回身,拽过他的衣领,甩到银笼中。


    洁白的床单,瞬间陷开皱痕。而她仿佛要用这种方式确认他存在,一改平时的慢条斯理,直接地、粗暴地、毫无阻碍地关上笼门,一同进来。


    晏烛神色暗涌,看见她白衬衣上沾到的灰尘,蹙眉劝哄:“先把我的衣服脱了,别把你弄脏,好不好?”


    赵绪亭置若罔闻,眸色深不见底。


    对视。晏烛沉溺在她冷静的热切中。却听“啪”一声,赵绪亭按动隐匿的开关,用升起的银锁,铐住他双手手腕。


    晏烛感受到猛烈的心跳,瞳眸紧锁,声音因兴奋而颤抖:“这是什么时候准备的?”


    赵绪亭将晏烛的颤抖解读为恐惧,俯瞰着他,不答反问:“是不是只要放你一个人在外面,就会出事?”


    她掐着他脖颈,指腹顶在喉结,按了按。


    “那你就别出去了。”


    晏烛掐紧了她的腰,体温持续攀升,呼吸粗重。


    “你要把我关起来吗?”


    赵绪亭没有说话。


    她是这样的性格。


    行胜于言。


    这一夜,化为灰烬的火苗在这里重燃,不断被扑灭,再燎原。


    炽艳滚烫,愈烧愈烈。


    火每灭一次,晏烛身上的衣服就少一件,等他坦诚相待,赵绪亭依然衣冠楚楚。


    晏烛目光灼灼,晃动手腕,带起一阵锁链的碰响。


    “是不是轮到我了。”


    赵绪亭淡笑了声,将散乱额前的发丝捋上去,走到笼外,开锁。


    晏烛猛然起身,虎视眈眈。


    她却更快地拿走他全部衣物,走出房门。


    密码锁被按动几下,监控摄像头从天花板降下来,木门内外,同时落下银色的铁网。


    “轮到你?”


    “你也配?”


    赵绪亭沉声说:“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就只能被这样囚-/禁。”


    “正好明后两天是周末,你就在里面好好反省,三餐会有机器人通过门下的小口送进去。”


    “那我想见你怎么办?”


    他现在说任何话,赵绪亭都只觉是想要逃离的借口,根本没有注意到,晏烛声音间的轻颤,根本不像是在怕她。


    “你可以想。”赵绪亭昂起下颏,“每当你看向摄像头,我就会知道。”


    隔着网与门中间的玻璃,他们的视线再度交汇。


    有一瞬,他粘腻而直白的目光,几乎像一支黑色泥沼凝成的箭,打穿玻璃,朝赵绪亭射过来;离近了,又融化为液态,将她包裹得呼吸不畅。


    她离开这扇门,走进自己的浴室之后,都仿佛还能感到那从未离开的视线。


    晏烛坐在床上,透过玻璃望向门外。


    他说:“我会一直想你,看着你。”


    就算是权宜之计的谎言,也倍觉动听。


    赵绪亭闭上眼。水花冲走他的味道,与火灾带来的细小尘埃,她自诩洁癖,却诞生丝丝不舍。


    第二天,晏烛不用上课,赵绪亭却需要外出一趟。


    路过客卧,房间里唯一的长桌子,被搬到正对门上玻璃的位置。


    晏烛正在吃早点。


    他没有衣服穿,只围着一条很短的浴巾,看见赵绪亭,恰好咽下食物,露出粲然的微笑。


    他挥了挥手,口型说:早安。


    赵绪亭眯了眯眼,伸出两根手指,戳点了两下玻璃。


    晏烛走到门边,鼻尖快贴到玻璃上:“你什么时候回来?”


    赵绪亭收回手指,他眨巴一下眼,露出失落的表情。


    赵绪亭:“你不需要知道。”


    “那今晚还继续吗。”晏烛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小爱心。


    “你又想了?”


    “每时每刻。”


    赵绪亭再次伸手,这次只有一根食指,在爱心上划下一条横线。


    像爱神射中心脏的箭,又像象征着禁制欲/-望的删除号。


    她什么也没有再说,淡淡地勾着嘴角走了。


    晏烛喉结起伏,手指抚摸着门锁,擦枪走火地生出一道静电。


    指尖发麻,但他始终没有移开手,仿佛那把锁是什么牢固的证明。


    赵绪亭到私人会馆外时,苏霁台已经等了有一会,正靠在她那辆镶了6万多颗粉水晶的兰博基尼上打哈欠。


    长腿散漫地伸展,常年玩极限运动练出的肌肉线条一览无余,非常吸睛漂亮。


    赵绪亭走到她身边,挑了下眉毛。


    苏霁台坏笑着朝她身后看:“怎么不带你家小助理?”


    把一个大活人关起来,赵绪亭一点心虚的神色都没有,随口道:“你不也没带蓝溯么。”


    苏霁台眸光闪烁,无端沉默起来,赵绪亭以为这个话题到此为止后,她才突然大声说:“那能一样么?能么?小溯是我弟弟,比亲弟弟还亲!晏烛也是你弟弟?”


    她又哼哼了两声,恢复如常,语气暧昧:“哦,也可以是弟弟。情弟弟。”


    赵绪亭目视前方:“在说什么。听不懂。”


    苏霁台在这方面很敏锐:“你不会还没给他名分吧?”


    “说得好像你给过谁名分。”


    “你跟我又不一样,你根本不玩,要来就来真的。”苏霁台噘了下嘴,闷声道,“算了,你不给也好,凭什么要你给呀,得他自己重新争取。”


    赵绪亭不由顺着这话仔细想了想。


    晏烛确实问过他们的关系,但那都是多久之前了,而且他也只是问问,自己没有给出需求。


    现在是彻底提都不提。


    离家前,那丝把他放出来的念头又灭掉,就该好好关着他,这辈子都锁起来算了。反正他连一个有能力报案的家人都没有。


    赵绪亭抿了抿嘴,心好像被划在玻璃上的那条线裁成两半。一半坚硬如铁锁,一半柔软地煎熬火海。


    她们此行是来参加一个影视行业的沙龙。珠光宝气间,座上宾侃侃而谈,临窗的弧形沙发,赵绪亭一心两用,一边聆听,一边看平板。


    不出意外,里面大概又是财经新闻,或者什么重要讲话。


    苏霁台兴致缺缺,手搭沙发背,支着脑袋欣赏好友的美貌。


    窗外有棵白樱,蘸着春日的浅蓝天空,花枝与窗格一粒一粒映在赵绪亭脸上,让那与世隔绝的冷淡神情,显出几分柔和。


    这样的柔和,在四年前并不罕见,回国后越来越少,现在却又有重新多起来的好兆头。


    从这个角度来说,苏霁台感谢晏烛,即便他同样让赵绪亭有过那死气沉沉、犹如黑夜幽灵一般的几年。


    爱情真是最奇妙可怕的东西,能让这世上最冷静从容的人,同时拥有湿漉漉的甜蜜哀伤,和抵死疯狂,还执着地不肯罢休,一次再一次陷进去。


    苏霁台把蓝溯跟她讲的,某个不妙的发现掩在心底,决定查清楚了再说。


    她看了眼台上正好讲完休息的老总,八卦道:“沈施刚投的电影黄了,你听说了吗?”


    赵绪亭分来询问的目光。


    苏霁台翘起尾巴:“看,人脉的重要性。”


    赵绪亭眯起眼睛:“你很棒,继续。”


    苏霁台心花怒放地一笑:“好像是叫《裸心堡》吧,据说是沈施打算用来冲奖的。那电影里有我以前男伴,绝世好饼飞了,昨晚打电话跟我哭。”


    “怎么会突然黄掉?”赵绪亭扣住平板,回忆了一下,“沈施给我的推荐片单里就有这部。”


    “你不会投了吧?”


    “没,我把文件拿给晏烛分析过,他说题材敏感,还要仔细研究一下。其余的都可以投,只有这部必须暂时搁置。”


    “哇,那小晏很有先见之明啊,不愧是得过那什么文学大奖的,真懂这些。”


    苏霁台感叹,“就是因为题材呢,沈施想拍民国,专门找了她前夫家里背书,但还是被打回了,而且特别怪,之前一直没事,都拍完交上去了,突然说不行。”


    “黄倒也不算完全黄,就是这几年肯定播不了,我那前小情儿都猜沈施是不是惹到什么京圈的人,被针对了。”


    赵绪亭倒没听说沈施还得罪过谁,那可是个相当圆滑精明的人,连猎艳都只选择晏烛、Eli等没有对抗能力的年轻男生。


    “能打听到是哪家吗?”


    “我还真去找谢持楼八卦了,他不是在京城么。”


    苏霁台压低声音,“有很大可能是棠家。就是锦书阿姨还在的时候,评价过最适合你联姻的那家人,还好棠家掌权人没生小孩。不过我又听说,棠家一家子只喜欢内斗,对外挺温和的,沈施姐姐犯什么事啊,能惹到他们?”


    赵绪亭兴致瞬间全无,露出疏离的表情:“不知道,反正和我们没有关系,不用管。”


    苏霁台立马想起来,赵绪亭最讨厌被逼迫、被安排,特别是这种人生大事。她摸了摸鼻子,转移话题:“哦对了,还记得Eli吗?他也在这部电影里。沈施第一次见他第二天就把人打包塞剧组里了,要不是他后来犯浑,没准能大红大紫的。她后来说要罚他,也是真罚,直接重签了合同,现在电影压了,其他演员好歹还有薪酬,Eli恐怕半个子都拿不到哦。要我说,这次这事儿简直就像冲着她俩来的,恐怕是沈施带着Eli参加宴会的时候冲撞谁了吧。”


    赵绪亭对这些与商业无关的人际逸闻更加不关注,随意听了听,打开平板。


    客卧的监控画面,又一次映入眼帘。


    晏烛正在削苹果,他现在似乎很喜欢吃这个。


    红果垂下一条长长的皮,像永远不会断地打着圈,缠织天罗地网,让人身陷其中,忽略漩涡外的一切。他手握刀刃,突然抬起眼睛。


    ——“对视”。


    他咬下一口苹果。


    咀嚼。


    咀嚼。


    不知为何引人遐思,像在吃别的东西。


    赵绪亭的呼吸都像被嚼乱。


    她抬起手指,抚摸屏幕里,晏烛被苹果汁水弄得湿漉漉的,微弯起来的唇。


    台上讲话的声音有点烦了。


    想抽烟。想喝酒。想开车。


    最想回到手心的房间。


    作者有话说:赵绪亭:关起来会怕会想逃吧


    晏烛:超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