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关注的 等主人回家占有我。
沙龙结束, 赵绪亭让司机开往公司。
坐在后排,联系秘书时,晏烛的消息却不断弹出来, 一条接着一条。
赵绪亭没有立即查看, 等到给自己确认好今天的任务,才点开聊天界面。
晏烛:想你。
晏烛:想你。
晏烛:想你。
晏烛:想你。
晏烛:想你。
……
从赵绪亭出门到现在, 每30分钟就发一条, 沙龙快要结束的那几分钟开始,更是变成五分钟一条。
赵绪亭:?
晏烛:我想你了。
赵绪亭:我没有瞎。
晏烛:什么时候回家?
赵绪亭勾了勾唇,回复:和霁台玩够了以后。
晏烛可能伤心了,没有再回她。
赵绪亭挑眉,打开房间里的监控,猝不及防, 与他目光交汇。
他坐在书桌前, 上身仍不着寸缕。锁骨精致,宽肩窄腰,腹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修长的手指转动着一支笔,不时摩挲、把玩, 让人浮想联翩。
视线一直紧锁摄像头的中心, 自下而上, 却十分逼人。
赵绪亭吞咽了一下,双腿交叠, 降下窗户,燃起一根烟, 克制地吞灭了改道回府的想法。
自然界之所以区分出白天黑夜,就是为了划分人类的作息,白日不宜沉沦, 黑夜方可安眠,这是亘古不变的原则。
赵绪亭才不会当一个打破规则的人,尤其是她自己制定的昼夜关系。
没过多久,晏烛弹来一个视频请求。
[复习好无聊。]
不见面,光打视频,总擦不出什么火花,说不定她工作时,还可以听着他的呼吸、时不时瞥一眼那张脸,赏心悦目。
赵绪亭按灭烟,支着脑袋同意了视讯。
画面接通的一瞬间,瞳孔猛缩。
与想象里读书写字的清新画面完全不同,是另一个维度的“赏心悦目”——晏烛把摄像头开成后置,手机朝下,对准他的前面。
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腿上,食指轻轻点动,手骨修长,冷白间泛着诱人的粉。
赵绪亭呼吸骤然乱了,下意识按动打火机。
火苗晃了好几下,才找回思绪,哑声道:“不是复习期中考吗,奖励不想要了?”
“可我累了,要休息一下。”
“你就是这样休息的。”
“不行吗?”晏烛笑了一声。
赵绪亭耳朵都麻了,腿叠放得愈发紧,盯着屏幕问:“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看着你。”
赵绪亭按下录屏。
“然后。”
“然后,”晏烛低喘一声,“见到你。”
“你不回家,我就不能出来。”他一语双关地说,“怎么样?”
赵绪亭眼睑开合,眸光隐忍。
晏烛忽然起身,屏幕剧烈地晃动几步。
“我躺在床上了。”
赵绪亭攥紧手机:“…嗯。”
“然后呢,躺床上做什么。”
晏烛找到她昨天按出来的手铐,把自己铐住,摄像头对准笼门:“等主人回家占有我。”
“谁教你的。”
“和你的梦。”
赵绪亭强作淡声:“我看你是在做白日梦。”
晏烛又低笑一声,打碎赵绪亭最后一丝坚持。
“那你知道什么才叫真正的白日做梦吗?”
“……说。”
“就是把夜晚梦里的内容,在白天都做一遍。”
赵绪亭深吸一口气:“等着。”
归途。
视讯一直持续,期间晏烛不小心切换前后置,照到脸,连耳朵都已红透。
他身上出了薄薄的汗,手背青筋格外兴奋地暴起来,告诉她,他的忍耐,也濒临极限。
她的理智,像刚才那支被他握着的自动铅笔,摩挲、盘旋、书写,铅芯越来越短。
“绪亭……”晏烛再次开口,“Ting。”
这些时候,他特别喜欢叫她的名字,中文、英文,混着叫。
声音哑得不像话,“你到哪了?”
“电梯。”
赵绪亭顿了一下,解开领带,脱下外套,叠放在手臂。
“楼层呢?”
叮咚。
电梯抵达,传入听筒。
赵绪亭便没有回答,摘下价值上亿的腕表,随手丢在地上。
晏烛温声一笑:“Welcome home,my owner。”
即使看了一路,做好心理准备,进入客卧的那一刻,赵绪亭还是如火焚身。
那根代表理智的自动铅笔,本就只剩下最后一段铅芯,四目相对,“啪”的一声折断。
前半段,晏烛手腕紧锁,后来似乎因为动作太激烈,被铐住的地方勒出红痕。
他眼睛湿漉漉的,眼尾染着红说好痛,拜托赵绪亭暂时解开。
再之后,被铐住的人,便莫名其妙变成了她。
但赵绪亭后来回味,堕落地觉得……真的,还,不错。
深夜,晏烛帮赵绪亭洗完澡,吹干头发,眼巴巴地望着她。
赵绪亭忽略他的视线,强装腰不酸腿不痛地出了门,继续关锁。
她靠在墙上,看着远处一长排落地窗外的夜色叹息。
美色惑人。
最可怕的是,她竟然真的有一天,会沉迷于美色。
赵绪亭自我检讨了一会,决心证明自己没有被影响,走进书房,完成在车上安排好的工作。
但她本来打算在公司泡一整天,所以排了相当大的工作量,又不想认输,硬撑着一口气,在电脑桌前坐到凌晨3点。
结果就是周日上午醒来,晕晕沉沉,四肢乏力,浑身酸痛,还到处都热热的。
赵绪亭平躺着发了会呆,鼻子也逐渐堵了,只好郁闷地坐起来。
手机上已经有不少未读消息,都来自晏烛。
赵绪亭一条条看了,没精力回,把手机丢在床上,却没注意到在键盘上按下字符,在对面一直保持正在输入的状态。
她握了握拳,找到力气,便起来洗漱,然后立刻去找感冒药,还特意绕过了客卧的门,可到了小药房,站在数排清一色的金属收纳盒前,视野忽然一黑。
赵绪亭懊恼地扶住墙,抵抗眩晕感,黑暗却如雨点一样,越来越密,意识也逐渐昏沉。
烧到阖眼前,才隐约反应过来,她的手没有放在墙上,而是覆盖了一个有温度的、坚硬的物体,像是人的腕骨。
好闻而没有任何攻击性的清香,占据仅剩的嗅觉。
一只有力的、清凉的手,从后掌住她的腰,在后颈落下轻轻一叹。
淡声无奈:“又逞强。”
再次睁眼,是在她自己的床上。
最后的画面慢慢清晰,赵绪亭眨了眨眼。
晏烛还被关着呢,总不可能是大白天见鬼,好心鬼还把她抱回来。
她便以为,是烧迷糊了,做了场梦。刚压抑着肌肉酸痛,缓慢坐起来,却发现手背上插了根针管,床边吊有点滴。
与此同时,晏烛端着清粥小菜走了进来,冲她微微一笑:“你的家庭医生刚走,看来打针很有效。”
赵绪亭瞪大眼睛。
晏烛淡定地解释:“你刚才可能按错了,和我聊天的界面一直显示正在输入,我很担心你,想拍门时才发现你昨晚关门没有锁好。幸好我到的及时。”
她怎么可能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但客卧密码是赵锦书的忌日,晏烛更不可能会想得到。除非他真的是鬼,能读她的心,或者穿墙而过。
晏烛含笑看了眼赵绪亭,仿佛在说你也跟我一样,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但是赵绪亭有现在这副样子,和他根本脱不了干系,她从容地略过生病这件事,发问:“你怎么联系到我的医生的?”
“情况紧急,我翻了你的通讯录,会怪我吗?”
赵绪亭哼了一声:“你救驾有功,这次算了。”
晏烛眼眸弯弯:“陛下,请用饭。”
午后阳光正好,赵绪亭没忍住,笑着睨了他一眼。
她眉眼生得冷淡,此时就像在常年冰寒的冻湖投下小花、小宝石,泛开涟漪,整个湖面都变得熠熠生辉。
晏烛有一瞬失重感,错开眼,捏紧勺柄,搅弄纯白的粥。
不知是因为这回烧得更严重,抑或是和他更近了一点,赵绪亭都没意识到,她没有像上次在会所顶楼那样,抗拒在房间吃饭,甚至还是被他伺候着吃。
一些原则正在被打破,一些习惯悄无声息地建立,春风温雨,拂颈无声。
恰如他给人的感觉。
赵绪亭懒洋洋地靠在晏烛放好的软枕上,任由他一勺勺吹温了喂食,吃完饭,晏烛端盘子去厨房,他留下的手机,弹出新消息提醒。
赵绪亭淡淡瞥了眼门外,拿起来。
手机没有锁屏,入目便是房东的来讯:对方已成功收款。
聊天记录里,晏烛主动提出对火灾进行赔偿,这本无可厚非,但房东一开始居然不打算要,拖到刚才晏烛又一次发信,才收款,语气还出乎意料的客气。
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自己房子被烧坏了都不介意的房东,也太可疑了,赵绪亭下意识想到对方心中有鬼的可能性,把联系方式拍下来,让手下去查,心里愈发笃定,要把晏烛关在她这里。
退回主屏幕,正要放下手机,却看见了一个突兀的短视频软件,上次还没有。
赵绪亭立刻想起尹桥的话。
倒没想别的什么,就是有点不舒服——尹桥都比她了解他。
她还信誓旦旦地告诉尹桥,晏烛根本不玩短视频。
赵绪亭盯着这个小小的app,有种被背叛的感觉。她冷着脸点了进去,查看关注点赞收藏的列表,如果敢有任何让她不满意的东西,他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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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绪亭眨了眨眼,手支着下巴,食指轻盈地滑动。
这家伙怎么回事。
她弯着嘴角,从视频里挑选了几道看上去不错的荤菜,点了小红心,又发现这个压根没发过动态、自动生成的乱码用户,竟有几个粉丝。
点开一看,似乎都是他的同学,还有一个叫“南心Yvaine”的账号。
赵绪亭挑眉,顺着id点进主页,神色渐渐变沉重。
“你在看什么?”
晏烛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淡淡地笑着。
“你的手机。”赵绪亭说,“介意?”
“不会,我只是好奇你看到了什么,表情这么严肃。”
晏烛走过来,垂眸扫了一眼,“原来是尹南心的账号,我正要和你说呢。”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我没有发现,是校园墙昨晚在讨论她的短视频炫富,同学不小心转到班群里,我看见了。”
晏烛笑眯眯地说:“她一个未成年,又是高三在读,就算成绩再好,稳上光华,把超跑开进大学里拍视频炫耀,也不太好吧,火是火了,万一被扒出家底未免太高调,我本来想着昭誉和尹家有合作,想找机会让你敲打敲打她家里,没想到你先一步发现了,不愧是绪亭,真敏锐。”
赵绪亭摇了摇头:“尹桥说过,她成绩远达不到光华的标准。”
晏烛露出惊讶的表情:“哦?竟然如此吗。”
视频配文里,尹南心俨然是一副准光华学生的模样。
赵绪亭冷笑了声:“我一直在想,孟贯盈究竟和尹总做了什么交易,原来是这样。”
晏烛眼底滑过一丝期待:“哪样?”
“孟贯盈恐怕许诺尹总,暗箱操作,拿到光华的入学名额,尹总的生母,也就是他家公司前秘书,被我的人查到与一家游戏公司达成股权转让,这些股份不出意外会在未来的某一天,流到孟贯盈手里。”
“你怎么知道这家公司参与了交易?”
“不难想,他们和我长期合作的游戏公司是劲敌,我研究过他们的架构,董事长的岳父就是光华前任校长。作为回报,孟贯盈前阵子设计破坏了那场线下活动,如果不是计划失败,现在应该已经重新在董事会提出引荐那家公司,给平台C位投放了。”
赵绪亭说完,看向晏烛乖乖听讲的脸。这张脸生得清纯美好,与那些勾心斗角、利益算计完全不沾边,此刻却似乎兴味盎然,眼睛格外亮晶晶。
她这才想起,他这几年也有过商业方面的熏陶,而且幸好有他在,不仅没有让孟贯盈得逞,还在那天帮她打了场漂亮的反击。
赵绪亭对他在信任的基础上,又多了分慰藉。也许她可以相信这个人,不仅是日常起居,他也能与她并肩同行,彼此依靠。
晏烛看上去对她的推断毫不怀疑,语气担忧:“原来是这样,太可怕了,幸好你发现得早,那现在怎么办?”
赵绪亭已有决断,不加防备地说:“汇总孟贯盈受賄的证据,等时机合适一举揭发,把他逐出董事席。”
“这样就可以了吗?”
“嗯,他能撑到今天,就是因为清名在外,加上辈分,我不好做得太绝。至于尹家,我亲自去一趟教育部,阻止尹南心不正当地进入光华,他们相聚的利断了,联盟就会不攻自破,日后尹桥上位,把底下全换成我的人也更方便。”
赵绪亭规划完,神清气爽地看向晏烛,他却没有再像刚才那样眸光深信,而是似笑非笑地说:“为什么要阻止?”
赵绪亭一怔:“什么意思?”
“现在名额还没有真正到手,就算能破坏他们的联盟,也不能发挥这个把柄最大的价值。”
赵绪亭微微蹙眉。
晏烛从容地坐下来:“你觉得尹南心是个怎样的人?”
赵绪亭眸光微闪:“被家里宠爱?”
晏烛眼中闪过一丝意外,慢悠悠地说:“没错,相应地,她高枕无忧。刚得到家里的保证就这样张扬,如果拿到名额,很难不在网上更高调地炫耀。你猜,如果有人在评论区里质疑她,她会不会嘲讽他们?”
“你要做什么?”
“我什么也不做,帮助到时想要了解她的正义人士而已。如果尹总真的爱女儿,自然不愿她被网络起底,自觉退位。就算尹南心变成弃子,那也可以趁着舆论动荡,攻击孟贯盈,将尹家敌意收购,永无后患。”
赵绪亭露出不赞同的目光,晏烛低下头,神色隐在朦胧的白色日光里:“你在担心她吗?可事情是她们自己做的,不管后果如何,都只是自作自受罢了。”
阳光在他身后摇晃,温暖明媚,晏烛的面庞也在照耀下更加纯洁。
但他的语气是那么诡异,都不能够说有恶意——他只是淡然地分析,好似人类路过沙滩上的贝壳,无聊地随手摆弄一下。
赵绪亭凝望晏烛,二人坐在同一张床上,距离很近,那种她离他很遥远的感觉,又一次冒了出来。
可这样疏离的人,也是照顾赵绪亭饮食起居,细致入微到胡萝卜都要切成爱心形状的人;是在她面前可怜又可爱,会在耳鬓厮磨时轻轻说“别离开我”的人;是每个细节,都在隐隐害怕被她抛弃的小狗。
赵绪亭又想到尹南心对他的言语侮辱,心软下来,解释道:“我不想在法制外利用她的错误,像榨干价值那样物尽其用、没有底线。”
晏烛目露委屈:“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在乎你,想你更好。”
赵绪亭心里一暖,她就知道,晏烛只是太替她着想,一时没有深思后果。她耐心地说:“不是说你没有底线,是你的方法会发展到哪一步,没办法预料。暂且不谈尹南心,过两个月就要高考,这时闹出不公的新闻,又牵扯到尹家,孟家那边肯定要保一下,就算我能控制最后的结果一定是惩罚他们,但中间拉扯,光出份调查报告就起码要花一个月,这期间,谁能对考生们的心态负责?”
晏烛垂着眼,看不出在想什么。
赵绪亭循循善诱:“我们有能力用规则阻止,何必用舆论去制裁。总不能为了‘永无后患’,就用不负责任的手段做事,你肯定也不想那样,是不是?”
阳光自晏烛背后射进来,他覆在阴影里,缓缓抬眸。
赵绪亭面朝日光,皮肤因生病,显得格外苍白纤薄,像水里的月亮,一碰就会碎掉,却让人难以联想到脆弱二字。
她总是这样,冷静而自信讲述她的原则,语气淡淡,却夹杂了难以察觉的温柔,就混在光里,落进她黑白分明的眼睛。
晏烛眼里折射碎光,闪烁明灭,好一会后,乖巧地点头:“既然你已经有决定就太好了。我都听你的。”
赵绪亭安静地看着他,突然抬手。
晏烛下意识瞳眸颤动,一动不动,而那只手落在他头顶,轻轻抚摸。
赵绪亭:“对不起。”
晏烛一震,胸腔里涌起一阵莫名的酸麻。
“……为什么?”
赵绪亭别开眼,小声说:“你被欺负的时候,我没有…‘认识’你。”
“我不会再让你遭受那样的事。有我在,没有人可以看低你。”她认真地承诺,“只要你乖乖的,哪也别去,留在我身边。”
说完,她自己先不好意思,收回了手。
他的头发毛茸柔软,手感和想象、记忆里一样好,赵绪亭无意识地抓了抓手心。
晏烛却倏尔握住她的手腕,按在床上,倾身抱了过来。
他抱得很紧,像要把她锁进怀里,一言不发。
赵绪亭享受这一刻的宁静。
日光宛如过曝的长镜头,反射一帧帧失真的白,将画面定格。
晏烛的脸搭在赵绪亭肩后,面无表情。他抚摸她后背的骨头,蓝眸像不会翻涌的海,声音期待又温柔:“我当然要留在你身边,这是我努力至今的意义。”
作者有话说:又是主仆又是角色扮演,x冷淡也敌不过此等狐狸精!(何况还是个有伟大之病的x冷淡。
第22章 月照身 只看我就够了。
晏烛要照顾生病的赵绪亭, 周内还有三门考试,暂时解除了禁閉。
赵绪亭还没说什么,他反而露出一副遗憾的表情。
期中考出分很快, 周二周三考的试, 周末就出了成绩,晏烛拿三门满分回来讨要奖励。
赵绪亭放下茶杯, 淡淡地说:“不是已经收留你了么?”
“这个不算吧, 考试前我就住进来了。”
“算你提前预支。”
晏烛委屈地看着她,赵绪亭气定神闲。
“那好吧。”晏烛说。
赵绪亭对他没有坚持一下的事实十分不满,嘴角微微下压。
晏烛粲然一笑:“那就换我对你偿还预支期间的利息。”
赵绪亭指尖轻动,小声说:“花样好多。”
晏烛说要给赵绪亭一个惊喜,所以把她请到露天的游泳池边晒太阳,暂时不要进屋。赵绪亭对紫外线轻度过敏, 他就支了个不知哪里来的很大的阳伞, 将她全身遮盖在荫凉里。
赵绪亭给自己挑了个墨镜戴上,坐在躺椅上优雅抱臂,看着他忙前忙后,自己都吐槽:“这算什么晒太阳。”
晏烛笑着看她一眼:“谁让我们绪亭皮肤这么娇贵。”
赵绪亭生闷气, 转过身去玩手机。
赵、苏、谢三人有个群, 是在她发现孟听阁背地里欺负邱与昼, 单方面断交后,苏霁台建的。
赵绪亭其实不太希望, 他们两人与孟听阁的关系受到她影响,但苏霁台说就是偏心她, 那还能怎么办。她就把这个群聊设成了置顶。
不过她跟谢持楼都忙,群里聊天频率很低,只有齐聚约饭才会对话, 此刻响个不停。
赵绪亭一看,原来是谢持楼说,要来一趟沪城,时间暂未确定,苏霁台已热热闹闹地张罗着聚餐。
聊着聊着又跑偏,讲了一堆圈里的逸闻,还@赵绪亭。
苏霁台:你听说了吗?崔晟终于出事了[比耶]
赵绪亭:嗯。
谢持楼:挪用科研经费,在酒席大放厥词的录音被流出?
苏霁台:[对号]你在京城都听说了,看来传得很广
谢持楼:他原本会调到京城,职务没了,可能要提前退休。
苏霁台:闹这么大?活该。
苏霁台:我看他不顺眼好久了,自己上位失败还一直在背后说绪亭坏话,搞得好像是她阻碍他修成正果似的。锦书阿姨后来不也跟祝小叔叔联姻了嘛,说明不是不能结婚,是他没本事进赵家的门呀。
赵绪亭对此事早有耳闻,但早就修炼得不会在意那些讨厌的人的一切,因此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看到苏霁台为自己打抱不平,浅浅一笑,双击头像拍了拍她。
苏霁台拍了回来,又分享歌曲:好日子。
苏霁台:[烟花][玫瑰]要不我们去吃顿好吃的庆祝一下吧@赵绪亭
赵绪亭:今天不行。
苏霁台:你又加班啊?
赵绪亭:家里有人备好菜了。
赵绪亭:我之前不小心用他的手机点赞了几个做菜视频,今天他就准备做那些。蛮巧的。要不是路过厨房偶然看到,我都要忘记了。
苏霁台:?
苏霁台:我为什么能想象到你的语气?
苏霁台:臣退了[抱拳][握拳]臣去找小溯陪我。
谢持楼:呵呵。
谢持楼:呵呵。
苏霁台:干嘛发两遍,手机坏了啊。
赵绪亭:需要帮手机预约一下亻本检吗?
这时,晏烛清凉的声音从客厅里传过来:“绪亭,可以进来了。”
赵绪亭立刻放下手机,挂着淡淡的愉悦表情,走过去。
晏烛眼神微暗:“在和苏总聊天吗?”
“还有谢持楼。”
想到晏烛现在不认识他,赵绪亭就稍微介绍了一下,然后看着花瓶里的苹果花枝:“这就是惊喜?”
难怪之前一直拦着,不让她在这个写有“TING”的花瓶里插花,原来早有打算。
赵绪亭没滋没味地说:“你还真是喜欢苹果,果肉喜欢,花也喜欢。”
晏烛不知在想什么,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赵绪亭鼻腔无声哼气,脸上没有表情,双手抱臂,绕着苹果花转了一圈,淡道:“平平无奇。无聊的水果。”
晏烛这才回神,看了看她,没忍住笑了:“你怎么连这个的醋也要吃。”
赵绪亭:“什么时候举办自作多情大赛,你也是第一名。”
晏烛笑得温温柔柔,好听,却不知道停,弄得人很烦。
赵绪亭转身要走,被他拽了下衣角,凑近说:“我喜欢这个,是因为你到Waltz救下我时,就射中了我头顶的那颗苹果。”
赵绪亭盯着他拽她的手,勉强停了下来,语气漫不经心:“哦?”
晏烛:“嗯。”
赵绪亭转动眼珠,哼了一声。
“而且我背后还刚好是一棵苹果花树,那天的香味,我到现在还记得。”晏烛低声道,眸中滚烫深沉,“绪亭,你不知道那一刻你有多迷人,我真想把你……藏起来。”
赵绪亭呼吸微滞,心脏前所未有地剧烈跳动。
她清晰记得,她那时也是这样想的。
原来她们从那时就开始心意相通了吗?
赵绪亭垂下眼,努力不让凌乱的情愫从眼角眉梢流出来:“所以其他时刻不够迷人。”
“其他时刻是月亮,但是那一刻,你只照在了我身上。”
晏烛笑了笑,神情平淡如常,仿佛只在说今天的天气,或者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赵绪亭的眼眸却停止眨动。
她不明白,晏烛是怎样把如此深重直白的话,这样讲出来的,不明白是因为他认为这是一句公理,还是身为文学系的学生,随意的出口成章。
但巧言令色也好,深水缓流也罢。
赵绪亭确切地意识到,她开始有点在意他这个人,是怎样想的。
——这个崭新的,名叫晏烛的他。
崔晟出事,与光华实验室合作的进程提前,这天,赵绪亭与校长等人坐在一起吃饭,被邀请去参加昭誉设立的奖学金表彰会。
这种活动,她一向只出钱,不出席,想到晏烛也在那个校区,罕见地同意了,还微微弯了下唇角,引得席上众人不禁猜测纷纭。
赵绪亭丝毫未觉,快到校园时,打算给晏烛发个消息,对面的聊天框却更快一步弹出。
晏烛:想你。
又是这两个字。
他是不是只会发这个。
赵绪亭又想到,从短视频关注列表里发现的那个“让妻子更爱你的小技巧”,里面貌似就有类似的话,心情有点微妙地打字:想我怎样?
晏烛:想你突然出现在我眼前。
赵绪亭:我是鬼吗?
晏烛:那我突然出现在你眼前。
赵绪亭拍了张豪车内部发过去,问他:人呢。
晏烛发了个很可爱的兔子冒头表情包,又问:你要去哪?
赵绪亭:猜。
晏烛:我猜
晏烛:不会是来找我吧?
赵绪亭微微惊讶,再次怀疑他在她手机里也装了监控,有点想去找人检测一下。
但又觉得是自己做了这种事,所以看谁都像同犯。
她哼了声,回复:错。
晏烛:[兔子流泪]
赵绪亭:不许哭。
晏烛:[兔子憋气]
赵绪亭勾下了嘴角。
赵绪亭:我是要来光华,但是为了出席活动。
晏烛却不在乎理由如何,表现得很开心,课还没上完,就打着把太阳伞,跑到停车场接赵绪亭。
被她骂了一顿不好好学习,这坏学生还笑盈盈的。
其实赵绪亭刚开口就心软了,毕竟晏烛从见面至今,心思就从未放在学习上,成绩依旧很好,颇有她当年的风范。
赵绪亭象征性教训了几句,就同他打一把伞,漫步在光影婆娑的林荫下。
她想起和邱与昼漫步在校道,也是差不多的建筑群。
伦敦少晴,他为她撑雨伞多过阳伞。邱与昼的伞不算小,但每每收伞,赵绪亭都能看见他湿润半边的肩膀。
怎么说也改不掉。
赵绪亭步伐微慢,落在伞影后一点点。
晏烛垂眸,见她遥远的眸光,持伞的手收紧,骨节泛白。
他换了个手拿伞,揽过赵绪亭的肩,说:“专心走路。”
赵绪亭愣了愣,低低“嗯”了一声。
碰巧,一个讨人厌的身影在不远处出现,将思绪彻底拉回现实。
不带任何感性色彩,崔晟无疑是个硬件条件不错的人,难怪赵锦书身边来来去去,他停留许久。也才生出能进入赵家的错觉。
赵绪亭不愿施舍半分目光,收回眼,却听晏烛含笑说:“那不是你上回提过的崔晟么。”
“嗯,认得?”
“他最近很火,我见过照片。”晏烛弯眼看着赵绪亭,“崔晟出事,你开心吧。”
“谈不上,为什么会这么想?”
“我们上次聊天,你说希望他倒霉。”
晏烛歪着脑袋,笑吟吟地说,“欺负过你的人遭到报应,难道不是值得开心的事吗?”
不知为什么,这被日光浸润的笑,在赵绪亭看来却有些阴冷。
归根结底,崔晟轮得如此下场,是他咎由自取,她不会唏嘘,也谈不上解气。她的气早就凝固一部分,化掉一部分,谁也解不了。
晏烛还在等她回答,赵绪亭实话实说:“不想把我的情绪和精力留给无关的人,他就不配让我产生任何情绪。”
晏烛眨眨眼,默然片刻后道:“也对,绪亭不用在意他们,看我就够了。”
赵绪亭耳根酥痒,硬邦邦地说:“自恋。”
二人很快将这个小插曲抛之脑后,进入礼堂后台的休息室,刚坐下,崔晟却不请自来。
他今天应该是来清理个人物品,彻底打道回府的。崔晟用行李箱抵在门口,瞪着赵绪亭:“是你干的?”
赵绪亭悠悠坐着,看大屏里直播的前台颁奖现场,眼珠都没动一下。
晏烛在她身后,往花茶里加蜜糖,露出一个微不可察的嘲笑表情。
崔晟被当成空气,勃然大怒,点开手机操作几下,甩到桌子上:“怎么,敢做不敢当?除了你赵大老板,还有谁有这个能量,拿到这种饭局的录音泄露出去?”
“看你跟锦书叫板那些年的表现,我真以为你是个光明磊落的人,没想到现在也学会玩儿阴的了!”
赵绪亭随意扫了一眼屏幕,嗤笑:“崔先生年纪大了眼睛不好,都查出来放料源头在京城,怎么还来我这里叫。”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交好几家里那个姓谢的就在京城?”
“有臆想症就去治。”赵绪亭把玩着打火机,明明闲坐,却比站立的崔晟更像俯瞰对方,“正好谢持楼喜欢投资医院,说不定你看病还能偶遇他去视察。”
崔晟气得咬牙切齿,偏偏对她这样子束手无策,怀疑道:“真不是你?”
赵绪亭又看向电视,懒洋洋地说:“晏烛,送一下这位病人。”
晏烛把茶端给她:“好。这个温度正好,记得及时喝。”
崔晟一进房间就注意到这个年轻的男孩,他对赵绪亭的私生活不感兴趣,但对着这两张脸,很难不多留意一番。
赵绪亭有多冰冷、高傲、淡漠、不客气,这男孩就有多阳光、温柔、干净,看上去脾气好得不得了,有种既祸国殃民,却宜室宜家的奇妙气质,难怪能够跟在赵绪亭身边。
崔晟不由可怜了一下晏烛。
他一定是被赵绪亭的外表和权势迷惑,遇到她这样冷硬无情、手段高超,连亲生母亲去世那阵子都不曾伤心,整日在公司夺权的蛇蝎女子,就等着被玩弄吧。
晏烛温文尔雅地靠近,崔晟摆手,示意他自己出去。
临走前瞥了眼电视,屏幕里,女学生正对着台下的妈妈表达感谢,真情流露。
崔晟打开门,望向赵绪亭没有一丝表情变化的脸:“你居然会看这种母女情深的画面,我还以为你真的没有心。”
赵绪亭侧颜冷静,置若罔闻。
崔晟一哂,正要出门,晏烛微笑着,握住他行李箱的扶手:“赵总要我送客。崔先生,请。”
晏烛回来的时候,赵绪亭还盯着电视。
女学生早就下去,现在是校领导在致辞,她目光游离,显然在出神。
晏烛走近,蹙一下眉毛,喝掉已经凉了的花茶,倒好新的一杯,塞进她手里。
指尖温暖。
赵绪亭眸光逐渐聚焦。
“崔晟和你说什么了?”
晏烛还没回答,她就波澜不惊道:“无非就是说我有多冷血,对赵锦书都毫无情感、百般忤逆,随时都可能毫不留情地抛弃你。”
晏烛指尖轻蜷,垂下眼帘:“你会吗?”
赵绪亭猛地看向他:“你信他?”
“怎么会呢。”
晏烛和她对视,视线有些探究,“我只是想更了解你,崔晟凭什么那么说你?”
赵绪亭沉默了一下,把脸转回电视。
今天是个好天气,太阳晴朗,照在她精致雪白的侧脸,像月光在伤口上洒下的盐。
她平淡地说:“赵锦书万花丛中过,年轻时出国一趟回来,却怀上了我。作为一个生父不详的野种,那段时间,只有她顶着多方压力,一定要把我生下来。她身边的男人,比如崔晟、孟贯盈,以及那时的祖母祖父,都很厌恶我。”
区别是,赵家在逐年发现赵绪亭的优秀后,一改漠然的态度,还确认她为这一辈商业上的继承人领袖;爱慕她妈妈的男人们,对她的仇恨,则绵延不绝。
“听上去她很爱你。”
休息室陷入安静。
过了一会,赵绪亭说:“我小时候第一次听说时,也是这样想的。”
既幸福,又惶恐。
这世上有人期待她出生,而那个人是她整个幼年时代,最崇拜的妈妈。
可赵锦书对她的态度,与传闻大相径庭。
“我小时候,印象最深的就是家里的某条长廊。每天早晨从尽头的卧室醒来,边听中英新闻边洗漱用餐,之后在书房上私教课,下午短暂换为旁边的琴房,循环往复。走廊另一侧尽头是心理诊疗室和急救病房,还有通往马场、健身房的电梯。每一条像这样的走廊里都装满监控。每当我在阶段测验取得全A,赵锦书才会回家,对我表示鼓励地微笑。”
赵绪亭露出一个很轻蔑的笑:“和霁台她们熟悉后,我才知道,这是不正常的。”
晏烛视线轻垂,落在她单薄的肩膀,手掌动了动。
但最终也只是这样动了动,没有抬起来,更没有放上去。
“上了大学,她对我的规划更进一步,每天去了哪里、吃了什么、见什么人,都会被汇报给她。”
“我好像听说你跳过级,那才多大。”
“16岁。我用2年把课业基本修完,也是那个时候,她开始准备给我安排婚事。”
晏烛眸光微闪:“你怎么反抗的?”
那时赵绪亭才18岁,要有怎样的心性和能力,才能与如日中天的掌权人母亲抗衡。
她显然不欲多言,淡道:“到处积累,隐藏实力。替她赚钱,成果挂她的名字。”
晏烛哑声:“所以你会厌恶被她安排掌控,不愿被左右人生。比如婚事。”
他也许是在缓和气氛,笑了一声,只是情绪和她一样低沉,“你可能根本都没看过她给你的备选人资料。”
“我的碎纸机替我看了。”
那些联姻世家的文件,一直送到赵锦书死前一年,赵绪亭回忆了一下数量,支着脑袋说:“不知道她上哪去找来那么多子弟的,听说年龄越找越小,到后面差辈了,恐怕都不认得我。”
“未必。”晏烛垂眸注视着她,长睫在灯光下,投洒晦暗的阴影,“赵总众星捧月,一向很受欢迎。”
“你怎么也会说这些话了。”赵绪亭不在意地说,“有我这个条件,想不受那些人追捧,得有多败类。”
晏烛摇了摇头。
她似乎完全意识不到,即使只是一身简陋粗衣,坐在湿雨地里,她也足够令人心驰神往,想要占她己有。
或被她所占有。
赵绪亭没有注意到晏烛低垂的视线。
只是回忆起一些难宣于口的往事。
她那时还年少,自以为与他秘密恋爱,天衣无缝,没有想到赵锦书早就一清二楚,装作不知。等赵绪亭与邱与昼情感深厚,就试图用他来威胁她。
然而邱与昼是孤儿,弟弟还早已分离,赵锦书就改换策略,放任孟听阁狼子野心,暗中相助他瞒着赵绪亭,欺负邱与昼。
赵绪亭与孟听阁青梅竹马,了解他眼高于顶的性子,不屑于刻意针对谁,说不定赵锦书许诺给他什么利益,才会背叛赵绪亭,对邱与昼百般刁难。
她后来与孟听阁大吵一架,听他冲动下说了非常多事。比如他用钱砸过、用优渥的环境诱惑过邱与昼,都没有成功。
直到后来说,如果不是因为他,赵绪亭的人生会更富贵顺遂、合家团圆,邱与昼才第一次松口。
再后来,如他们所愿,他没有沟通,没有问过她一句,是不是真的如此,就决绝地离开,通知她分手。
邱与昼永远不会知道,其实,赵绪亭本来也没有合家团圆的机会,他走后就更没有。
赵锦书从不曾与赵绪亭一起过年,更乐于趁着他人休息的时光,在公司、酒桌开拓疆土。对于一个只为继承大业培养的棋子,坐在一张桌子吃团圆饭,的确是不必要的。
赵绪亭不想被邱与昼看见这样的一面,每逢过年,都会离开伦敦,假装回国,实则在邮轮上环游世界,度过百无聊赖的十五天。
过去四年里,她偶尔会想,如果早早就把这些告诉邱与昼,他那样心软,会不会不舍得留她一个人?
可赵绪亭不甘于要一个人的心软。
她的自尊不允许她这样做。
第23章 心脏症 有一种莫名的冲动。
赵绪亭突然感到欣慰。
这个晏烛没有过去的记忆, 但还是主动回到了她身边。
就像她去年在赵锦书死后,做过的那个漫长的梦。她一个人在邮轮的包间里,突然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风尘仆仆地打开门, 也点亮了房间里的灯。
因为有他,房子不再只是住宅, 而是家, 是坐在一起吃饭的地方。
颁奖结束后,赵绪亭应邀去台上拍合照。
晏烛按她的要求,去车上取来一双平底鞋,为她换上。
赵绪亭:“你要不要一起拍?”
晏烛拒绝:“我不喜欢拍照。”
“哦。”赵绪亭穿着刚换好的鞋子,踩了踩地板,“我知道, 讨厌你的脸。”
她还以为这是他为了不和别人拍照, 找的借口呢,怎么连和她拍照,也不喜欢。
赵绪亭不高兴了,而晏烛不知道在想什么, 并没发现, 依旧没有改口的意思。
“我也没有想和你一起拍, 只是不问一下会显得我忽视助理。”
她面若寒冰地上台,摄影师就位后, 才露出官方性的微笑。
晏烛在台下遥遥凝视。
赵绪亭站在最中心,旁边就是刚才那对母女。据说家长本是不能一同拍照的, 晏烛取鞋来回一趟,就变成了家长可以合照。
他又看向她的平底鞋。
她有174cm,换成平底鞋, 也鹤立鸡群。远看过去,却的确和母女二人更加贴近。
他想起电视机里播放的女生的感言,提到母亲为了供她上学,落下严重的关节疾病,站立都稍有佝偻。
闪光灯亮了又灭,拍照的人潮逐渐离散,赵绪亭双手插进黑色长风衣外套的口袋,变回那副不近人情的冷淡姿态。
她侧过身,跟在母女身后下台阶时,一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几不可察地抬起来一点,掌心朝前。
打光板没有撤去,将她修长的影子投洒在苍白坚硬的墙面,勾勒一只不易察觉的浅蓝灰色蝴蝶。
人群拥挤,都绕开她。赵绪亭畅通无阻,面无表情地走到晏烛身前。
晏烛看着她,一动不动。
“发什么呆。”
赵绪亭目视旁边,“我一个人先走了。”
晏烛睫毛扇合,垂下去,突然道:“我心脏不太舒服。”
赵绪亭立即瞥向他,眉头紧锁,音调高了一些:“什么样的不舒服?”
晏烛比划了一下位置:“说不上来,很挤,很闷。”
赵绪亭观察他的脸色,好像是要比平时白一些。
“是没休息好吗?”
她昨晚最后就说不要再来,受不了,他非要。
“不是。”
晏烛突然扯了下唇角,却没让人琢磨出任何一种情绪,“可能是因为兴奋。”
“兴奋?”
“大概就是那种,看到我恨的人其实……也没有和我想象中一样,轻轻松松就不顾别人过得很好,甚至完全相反,产生的快感。”晏烛表情松快了一些,语气却完全没有轻松,相反更沉闷了。
赵绪亭迟疑:“恨的人,不好?崔晟?”
晏烛顿了一下,含糊地说:“嗯。”
“恨他做什么,不值得。”
赵绪亭信了,松开眉头,又觉得不太对,哼了声:“他过得不好你难受什么,大圣人吗。”
“不是难受。”晏烛迅速说。
随即静下来,过了几秒,看着赵绪亭道:“就是心脏有一种揪扯起来的感觉,还有种莫名的冲动。”
赵绪亭脸黑了:“你对崔晟有什么冲动?”
晏烛眨了下眼睛。
赵绪亭这才意识到她想歪了。
都怪他,天天缠着她要这要那,她一个多么正经自律,被苏霁台称为“性冷淡”的人,竟会拥有这样糟糕的联想力。
她面子很挂不住,严声道:“还是去医院看看吧,心脏很脆弱的,谁知道是不是真的有什么毛病。”
晏烛睫毛轻颤,认同地点一下头。
司机开车过来时,赵绪亭隐约听见路过的学生悄声议论。
“我要是他都不敢来学校了。”
“他本来也不会来,听说开除的文件过两天就下来了。”
“那还差不多。真是不敢想,要是我的行李箱突然爆开,众目睽睽下弹出一地小雨伞该有多社死。”
“他不是来办公室收拾个人物品的么?也就是说他在办公室放……”
“妈呀,年纪大玩儿得花。”
赵绪亭担忧晏烛的心脏,没有多想,匆忙同他上了车,去的还是上次那家医院,知根知底,没有泄露的风险。
晏烛做精细检查,要花不少时间,赵绪亭陪着他做了几个,到某些不能一起的项目,才去往楼上的专属休息室。
说是休息室,更像一整层专为他们几个好友准备的休闲场所,男左女右,各占两边,中心有一些共同的娱乐设备,以及水吧、放映厅、小会议室等等。
电梯开门,赵绪亭与对面,从书房走出的孟谢二人,皆是一怔。
阔别良久,谢持楼还是与记忆里一样温淡,沉稳,站在一起,更显得孟听阁倨傲凌人。
只是再倨傲,也傲不到赵绪亭的头上。视线霎一交汇,她比上次更疏淡,孟听阁则眸光紧锁,眼底浓黑翻涌。
赵绪亭对谢持楼颔首一下,就要转身。
孟听阁:“不关心我,也不问问持楼最近好不好吗?”
“经常在群里聊天,有什么好问的。”赵绪亭停了下来,语气淡淡惊讶,“哦,忘记你不在。”
孟听阁攥紧了拳。
谢持楼笑了笑,说:“刚到沪城,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和苏霁台。”
“我看你也不缺我们这顿饭。”赵绪亭睨了眼他,睨了眼孟听阁,冷冷地说。
“是听阁拜托我转告你一件事,你来的正好。”
赵绪亭眯起眼睛。
孟听阁哼了一声,重新打开书房的门:“是我找你,进来说。”
他神情凝重,专程找来谢持楼,应该跟她在生意上打压他没关系。
赵绪亭将信将疑地跟进去。
桌上是几份报告,有翻阅痕迹,他们出门前,应该就在研读。
赵绪亭垂下眸,刚看清内容,就冷嗤一声:“孟听阁,你还不死心。”
报告内容上,晏烛的证件照很是醒目。
下面是一幅他的画像,不知为什么,五官都一样,连微笑的弧度,也别无二致,但赵绪亭一看那张画像,就知道,画的是几年前,还在伦敦的邱与昼,好像回忆里就有这个画面。
两张图相对比,综合各种精确测量手段,报告给出的参考意见是,这两点泪痣的位置,有些许差异。再比较晏烛最近的几张证件照,泪痣位置都是相同的。
心里忽然泛起一阵涟漪。
赵绪亭不动声色地问:“你到底想表达什么?我没有耐心陪你玩找不同。”
“是我不死心,还是你太偏心?”孟听阁犀利道,“这是小溯画的,他回忆里的邱与昼。你知道小溯的记忆力有多恐怖,可以把印象深刻的画面,完美复刻下来。这才是邱与昼,泪痣的位置跟那个晏烛根本不一样!”
赵绪亭默了好几秒,轻轻放下纸,定下眸光望去:“所以你得出结论,邱与昼和晏烛是两个人?”
“很有可能。我们其他人对邱与昼并不熟悉,只看轮廓,当然分辨不出,最熟悉他的你,又有轻度脸盲,记谁都记不住细节,只有小溯。小溯的记忆,绝不会有问题。”
孟听阁压下眉宇,给出最后一击:“赵绪亭,你真觉得邱与昼当年走得那样决绝,现在还会主动回到你身边吗?他是这种人吗?”
赵绪亭看了他很久,缓缓开口:“其实我想不通,你为什么这样恨我。”
孟听阁猛地缩了瞳孔,欲言又止。
赵绪亭轻笑一声:“在伦敦,你逼他离开我,你们成功了。几年后,我好不容易等回了他,你又要用他那时候的画像,来佐证你天方夜谭的假说。士别三日,你真是一招比一招厉害,我凭什么信你和亲弟弟的一纸画像?”
冷静下来后,她立刻想到上次从苏霁台家离开,晏烛心有余悸的话。
她曾不以为意,没想到孟听阁如此穷追不舍,赵锦书死了,都不放过赵绪亭和邱与昼。
“我应该没有对你很差吧。”赵绪亭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略有些失控地看着孟听阁,头一次对他说出了真心话,“我们小时候不是关系很好吗,你为什么就非要一次一次把我的爱人赶走?你想要什么,我们像上学时那样公平竞争就那么难?”
谢持楼在,她没有说更多。
她只是感到很无能为力。
谢持楼小她们几岁,高中又回国内上,苏霁台则在17岁那年,才逐渐跟她们熟稔。
很长一段岁月,赵绪亭一直拿孟听阁当唯一的朋友,异姓的亲人,比京城赵家,那群一年见一面维系关系的亲族,还要信任。
这样的人,在赵绪亭不知道的地方,朝她的枕边人恶语相向,第二天,又笑吟吟地在赵绪亭面前装好人。
她有多怨怪他,有多无法信任,就有多想回到幼时,在时间的海绵里挤出一点水花,与孟听阁单纯玩耍的时光。
她甚至不知道,他为什么就突然站到了她的对立面。
青梅竹马的挚友如此,骨肉相连的母女如此,失忆前的恋人也是如此。难道赵绪亭就那么作恶多端,所有想要地久天长的人,最后都会离开她吗。
孟听阁看着赵绪亭空洞的眼睛,有一刹那失神,最后,却只是沉沉地说:“我想要的,不需要与你竞争。”
赵绪亭对他失去最后一丝信任,失望地笑了笑,恢复沉静淡漠、高高在上的姿态:“那你就想着,永远地好好地想。”
孟听阁也同她笑了笑。
“我想很久了,从很小的时候就在想。”
赵绪亭没工夫陪他打哑谜,转身离开。
谢持楼跟了过来。
“如果要给你的好兄弟当说客,那我们也没什么好说的。”
谢持楼温文尔雅:“好久不见,只是送送你。”
他顿了顿,说,“还有他,也是久别,我准备了以前一起喝过的年份的红酒,算作纪念。就在我的休息室,一起去拿?”
赵绪亭脸色变好,点了点头。
谢持楼这人,表面上看着正常,休息室修得比赵绪亭家里还暗黑,到处都封着厚重的窗帘,像吸血鬼才会待的地方。
赵绪亭按开窗帘,见了光,才舒服些,找了把古董椅坐下。
谢持楼打开酒柜,漫不经心地问:“那张画像,你不信吗?”
赵绪亭默了几秒,看向他:“你跟我也有两年不见,难道我和你记忆里那个我能完全一样?”
像她都算变化少的了,真该叫他们去看看苏霁台,几个月就换一次发色,眉形也修来修去,动不动就手捧着脸,让赵绪亭猜她哪里变了,猜不出来还要假装发脾气。
“确实不一样。”
谢持楼果真拿下来一瓶勒桦。
邱与昼第一次来他们的庄园,喝的就是这个年份。
那也是他第一次喝红酒,一杯酒下去,脸就粉扑扑的。从此以后,赵绪亭拍酒,都习惯性优先拍勒桦。
那晚在会所,晏烛喝的也是它,脸也是一样粉粉的颜色。
赵绪亭眸光柔和不少。
谢持楼看在眼里,挑了下眉,接着说:“两年前见你,差点以为你以后都不会再笑,今天才知道,沉浸在爱情里,不在一起也心情很好。”
什么爱情不爱情。
赵绪亭不自然地转移话题:“我说的不是神态,你想,人的体重会改变,面部会长开或者紧致,一颗痣的位置,有那样一点点变化,不是很正常?真不知道孟听阁脑子里在想什么,这辈子都要在同一个人身上挑刺。”
“不一定是同一个人,他是针对同一个身份。”
“这我也知道。”赵绪亭讽刺地说,“其实针对的是我。”
谢持楼慢悠悠说:“你还不太知道。”
“什么?”
“没事。”
赵绪亭皱了下眉,懒得细究。
总之,就像晏烛预测的那样,对一个心怀不轨的污点证人,根本没必要相信任何话。
她也答应过他。
即使这世上再没有一个人肯相信他,她也想要相信。
他们都只剩下彼此了。
谢持楼将酒送到,便送赵绪亭出门,临别,忽然问:“但你有没有觉得,他这记忆失去得很巧妙。”
赵绪亭接过酒瓶的动作一滞,抬起眼。
“失了忆,就算偶尔表现得不像过去那个人,也可以理解。”谢持楼若有所思,“不过,我的医生亲口说,他脑部的确有剧烈撞击过的痕迹,险些危及生命。我不相信这是有心之举,太冒进,正常人做不出来。”
赵绪亭护道:“本来就不是有心。除了孟听阁,谁会找他的茬。”
说完,自己却先迟疑。
邱与昼与人为善,让大多数恶狠狠去找事的人,也心悦诚服、无法说出一句重话,甚至感化过想要打劫他的teenager。
晏烛在这方面就有些诡异了,蒋肆、Eli、尹桥……一个接一个,都不喜欢他,各种说坏话。
有时赵绪亭甚至觉得,他们看见的晏烛,与她看见的,是两个人。
她站在门口,没立刻离开,谢持楼也没有关上门。
他双手抱胸,靠在门边,微笑说:“我有件事需要你帮忙。作为交换,我帮你找晏烛那位养母,如何?有她帮忙回忆,说不定可以找到更多细节。”
“这和怀疑没关系,毕竟你一定也很想了解错过的这四年。”
赵绪亭有查过那位传闻里奔逃的养母,只查到她最后去了京城。
但京城势力盘根错节,她的手并非无孔不入,阵仗稍大,还会惊动赵家。她们中有不少钻营的人,一旦得知她有所需要,掘地三尺也会自作主张揽下这个人情,谁知道会不会埋下后患。
这样看来,谢持楼是个好选择。她默许了他。
分别后,赵绪亭前往自己的休息室,看了许久书,都没看进去。
医生已经把初步筛查报告传了过来,晏烛的心脏没有任何问题,健康到让赵绪亭这个吃药长大的人有些眼热,却迟迟不见他的人上来,连条消息也无。
兜兜转转,她又回到刚才那间书房。
赵绪亭拿起那张蓝溯画的邱与昼,安静地看着,眸光染上眷恋。
电梯门开,和画像上一模一样的脸出现在后面,她丝毫未觉。
第24章 相依命 弟弟。
画像里, 邱与昼穿一件最简单的白衬衫,坐在床边,笑意温柔。
赵绪亭终于想起来这是哪一天。她趁苏霁台开派对, 将邱与昼混在往来宾客里, 带入几人同住的庄园。
派对刚开始,来伦敦找哥哥的蓝溯却突发头痛。
苏霁台毫无经验, 急得团团转时, 邱与昼轻轻拉了一下赵绪亭的袖子:“医生来之前,我去试着照顾他吧。”
苏霁台那时年纪小,性子冲,太忧心蓝溯,对邱与昼很是质疑,出于对赵绪亭的信任, 才勉强放他一试。邱与昼对她的怀疑没有一丝负面情绪, 反而在后来对赵绪亭笑着说,她是位好的姐姐。
他显然也是位很会照顾人的好哥哥,几下就安抚好蓝溯,把他抱在怀里, 哼着歌轻拍了一会, 蓝溯终于安然阖眼。
医生到后, 二人一起出门。
赵绪亭:“你在孤儿院经常这样哄孩子?”
“不算经常,大家都很乖。”
邱与昼不知想到什么, 眸色一暗。
察觉到赵绪亭的注视,他脸微微红, 解释:“我弟弟还在的时候,我会这么安抚他。”
“你弟弟?”
“嗯,我们的父母在他半周大时就离开了, 在他被收养前,我们一直相依为命。”
“听上去他很不乖。”赵绪亭哼了一声,“还需要你常常安抚。”
邱与昼神情变得淡,眸光遥远。
“不是他不乖,怪我没有保护好他。”
他悲伤又自责地说:“失去父母后,我们并没有立刻进入孤儿院,而是在外流浪,有时候还要去翻垃圾桶,和野狗抢食物。弟弟才刚出生,瘦得不像话,就算后来进了孤儿院,也没有充足的营养,所以我一进去,就帮他找合适的收养家庭。”
赵绪亭默了默,已经猜了个大概:“家庭有问题吗。”
邱与昼罕见地沉声:“我太着急让他拥有好的条件,没能察觉那个教授不对劲的地方,等后来新闻刊登才知道,他收养了十余个不满一岁的婴孩做实验,把他们和各种动物养在一起,观察习性,从有行动能力开始,就让他们相互斗争,谁抢得过才有东西吃。弟弟去的时间最短,去了不到两年,那个教授就因为触电身亡被邻居报警发现,但因为他在那些孩子里健康素质最好,和他关在一起的是其中最大的一只杜宾犬!……弟弟被送回来时,浑身是伤和血,头两年都没有张嘴说过一个字,经常晚上一个人坐在床下,面无表情地盯着我流眼泪。是我对不起他。”
赵绪亭记得,她当时很想说,你那时也只是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孩,又急于让弟弟不被饥寒困扰,怎么能全怪到你头上呢。
但她也记得,她最后并没把这些话说出口。
也许是因为她很难不去想,那个孩子盯着哥哥流泪的时候,在想些什么;
被哥哥送到所谓的好人家,却与恶犬被关在一起时,又会想什么。
“那他现在……”
“现在一切都变好了。”
邱与昼终于绽开微笑,“几年前,我碰巧帮助过一对来自德国的贵族夫妇。那时他们听说我的情况,提出要收养我。我托人查到他们资产良好、为人善良,只是因为丢失过儿子,一直没有再要子嗣后,就去请求他们,改为收养我的弟弟,前不久还与那家先生互通过信件,据说他在那里过得很好。”
赵绪亭后来有问过他,假设要私奔,他想要去哪里,会不会去德国,邱与昼却淡笑着摇了摇头。
他说弟弟早就有了好的家庭、优渥的生活、崭新的社交圈,何必被一个辜负过他的,不称职的穷哥哥找上门打扰。
“我不想和他见面的时候无话可说,也不想他为难,他的新家人心有芥蒂。”
“我只要知道他过得好,就足够了。”
赵绪亭闭了闭眼,忽然就想到了他离开的那一天。
邱与昼,当初一声不吭离去的时候,决定不留下一丝踪迹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想的呢。
但被他离开的赵绪亭,甚至于那个弟弟,又为什么要单方面被做出选择,连再见一面,都被他定义为“会打扰到”。
他也和崔晟那些人一样,认为她是个冷血绝情的人吗。
赵绪亭的指尖触碰到素描纸,下一秒就抬了起来。
铅笔容易蹭花。
与此同时,肩膀多了一道很轻的重量,轻到像幽怨的鬼魂。
熟悉的味道从身后席卷,一双手紧紧缠绕过来,环住她的腰。
晏烛密不可分地抱着赵绪亭,嘴唇若有似无,贴着她的后颈:“好看吗?”
赵绪亭还未回神,晏烛的大手锢紧她的腰,几乎要把里面的骨头都攥碎了,语气却依然温柔:“一定很好看吧,我在门口站了那么久,你都没有发现。”
“我看看,”他低头,按着赵绪亭的手,抚摸画像上的脸,似笑非笑地说,“这是你请人为我画的吗?谢谢绪亭,我会好好珍藏这个礼物的。”
赵绪亭本想把画放在保险柜里,很是不舍。
但又一时没想出其他解释,只好“嗯”了一声,补充:“蓝溯画的。”
晏烛脸上的笑容愈发扩大了。
“说到蓝溯,他哥哥刚才在楼下找到我,说了些奇怪的话。”
赵绪亭瞬间警觉:“孟听阁?他又说什么?”
“我听不太懂,大致意思有两个,一个是说你年纪轻轻就坐在董事长的席位,必须坚持己见、不受动摇,但越是聪明人,就越容易相信自己的判断,不断去验证自己想要相信的猜测。事实又证明,你从来都没有做过错误的决断,所以更不会轻易相信他人。”
赵绪亭蹙了蹙眉,心却也微微慌乱,可紧随其后的话,就让她反胃到顾不上思考任何深意。
“但他说,他是世界上最了解你的人,比你自己都了解,所以一定会让你明白你的错误,把我的狐狸尾巴揪出来,被你厌恶、无家可归。”
晏烛眼睛雾蒙蒙的:“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啊?我们做错什么了吗?”
赵绪亭暗自加深对孟听阁的鄙视,定下心神,语气安抚:“别听他挑拨离间的鬼话,你很好。另一个呢?”
晏烛卷好画纸,低着头说:“是说你的前男友。”
赵绪亭一顿,正琢磨着如何对晏烛开口,他却好像并不关心她的“前任”,只淡道:“他说能让你前男友离开你,就能让我离开你,问我要多少钱,还要不要命。但我相信绪亭,一定会保护好我的。”
赵绪亭眸光沉沉,新仇旧恨,将一切隐隐的疑虑全都冲散了。她一字一顿地说:“放心,他不敢真的伤害你,但我敢在生意场上,让他和孟贯盈生不如死。”
“可是,这样真的好吗?我听他说,你与他情感很深厚。”
“是他先不顾旧情。”
倒是没有否认与孟听阁过去情感深厚。
晏烛笑了笑,转而问:“对你前男友?”
他露出好奇的目光,“他应该会很小心地背着你做那些坏事,你是怎么发现的呢?教教我吧,以后可以防范。”
和本尊讲这些事,真的有点奇怪。但架不住晏烛亮晶晶的眼睛。
赵绪亭清了清嗓子,诚实道:“当年霁台的项链找不到,我帮她寻找时,检查了行车记录仪。那辆车正好被孟听阁拿去开过,里面记录了他开车……撞向他的全过程。”
晏烛默了几秒,低声问:“撞到了?”
赵绪亭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下心情,才能接着开口。
“虽然只是为了吓唬他离开我,没有真的碰到,但他本能闪躲,摔倒在雨地里。这就是赤裸裸的欺凌。”
更何况还是借开赵绪亭的车。
邱与昼对此一字未提。被撞几日后,赵绪亭发现他精神不振,逼问他,还骗她只是做了噩梦,没有睡好。
赵绪亭眯起眼睛:“我永远不会原谅孟听阁。”除非他死。
晏烛没有再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跟随赵绪亭下楼。
车库里。
赵绪亭的普尔曼旁停着一辆闪灵,她只看了一眼,便露出晦气的神情,让司机把某台雅致的钥匙拿过来。
晏烛睫毛一动,闲闲开口:“那是孟听阁的车吗?”
“嗯。”
“车牌还不错。”
“帮赵锦书办事时她赏的。”赵绪亭不屑地抬起下巴,“没我自己拍来的好。”
清一色的1,全沪城除了她,也想不出谁能开。
晏烛轻笑:“就是的,不看他了,我们回家。”
赵绪亭的心情在听见最后那个字时终于好转,宛如拨开云雾,被月光温柔地照耀。
“好,回家。”
接下来一段时间,赵绪亭忙于收集扳倒孟贯盈派系的证据,把重启影视板块的事务,交给晏烛去做。
他连升好几级,还不乐意,毕竟影视分部离总部有一段距离,不能近距离照顾赵绪亭的衣食住行,一点一滴。
“你真把自己当管家公了?”赵绪亭觉得好笑。
晏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我不想和你分开。”
“我又不会跑。”
“谁知道呢。”
赵绪亭发现晏烛挺有意思,聊起公事,跟个人精似的,能把只见过几次的大老板摸得门清,那些初出茅庐的二代,在他眼里更是透明的;出谋划策也很有一套,云淡风轻、沉沉稳稳地,就讲出一些他敢说她都不敢用的阴招。有效是有效,就是太阴狠,不像做生意,像国外某些政客把人摁死的手段。
她都想不通,能把他教成这样,晏家怎么会沦落到破产,只能感慨一句,一旦什么东西成了瘾,那真是灭顶之灾,尤其是情色赌毒。
但到了生活小事,他就很可爱,完全就是一个害怕离别的小孩子。
她想了想,认真地说:“我要做就要做最好,这个项目,除了你,没有人更让我信服。”
“那好吧,我一定不会辜负你的信任。”
晏烛嘴上应了,脸上仍不情不愿的,一整晚都用怨念的眼神望着她。
他还是坚持三餐尽量一起吃,为了省得他去挤公交,赵绪亭就把车库里的那辆Zonda崑崙给了他开。
是她刚得知他失忆那天,在山道里疾驰的车。后来有天,晏烛陪她去赛车,也是开的它。在无人的终点线,他缠着她胡闹。
晏烛开了几天,车里就多了很多花里胡哨的内饰,从坐垫到枕靠,全是情侣款,就连车前面的毛绒摆件都是一对,一个平安小猫,一个招财小狗。
这天,赵绪亭下班,晏烛来接,为她拉开车门后,却没立刻关上。
她眼神疑惑,接着立刻想到什么,脸一红:“这个停车场不是我私人的,别胡来。”
说完没听见回应,才发现他眸光沉沉,一看就没有那种意思。
赵绪亭脸上挂不住,自己拉了门要关,晏烛这才有所动作。他按住她的手,从储物柜里变出两个防磨脚贴,蹲下去脱她的高跟鞋。
她足踝冰凉,被他的手指烫了一下,过电般缩了缩。
那只手攥得愈发紧。
晏烛抿着嘴唇,显然不悦。
赵绪亭哼一声,支着脑袋问:“怎么发现的?”
“你走向我的速度,比平时慢一倍。”
赵绪亭心中微动,硬邦邦地反驳:“我是走向我的车。”
晏烛挑了下眉,又一次沉默。
赵绪亭看着他高挺的鼻梁,没忍住,伸出手指在上面滑动。
晏烛突然抬眸,那充满探究的目光让她很不习惯。
“你平时都穿皮鞋,除开例会,很少穿这样10cm的高跟,这还是苏总送你的私藏款,平时都舍不得拿出来。”晏烛眯了眯眼,“为什么今天穿了这个?”
赵绪亭也不惯着他,漫不经心地说:“自己想。”
晏烛紧盯着她,似乎在一个个回忆,今天来见她的若干人的名单。
上次他露出这种表情,是在赵绪亭与一名男性总裁单独商谈后。
晏烛非说对方对赵绪亭心怀不轨,还跟只小狗一样闻来闻去,把她拉去浴室洗掉“被沾上的臭味”。
赵绪亭没那么好糊弄,心怀不轨的明明另有其人。她打开花洒,给晏烛降火,却见他脸色苍白。
赵绪亭连忙关停,晶莹的水滴顺着晏烛眉骨悬坠,他用力地抱住她,说因为落水的事,很怕大量的水突然浇向脸部,更别说跳水、游泳。
他轻轻颤抖起来,庞大的身体显得无助可怜,赵绪亭心一软,轻声安抚,莫名其妙就安抚到卧室。
那一夜她无所不应,第二天的晨会都险些推迟。回到家,又在垃圾桶里,看见那件“沾了人家香水味”的外套。
一想起来那晚,赵绪亭就浑身发烫,立马口吻不耐道:“行了,我单独见了孟贯盈。”
“就这样?”
“很难想吗。”赵绪亭慢慢地说,“他178。”
晏烛眸光微动:“……你穿了高跟184。”
“不然呢。”
赵绪亭穿好鞋,用鞋尖踢开他,抬着下巴说:“他只能仰视我。”
晏烛忍俊不禁。
他这才缓缓起身,为她系好安全带,温声赞同:“嗯,不过,我还有另一种方法,能让你不仅可以在每个领域都俯视他,还能不穿高跟,免得磨伤脚。”
“说说看。”
“我听说你妈妈联姻的挂名丈夫半身不遂,只能坐轮椅。”
赵绪亭点点头。
赵锦书是这样的,留在身边的人必须有用,但“有用”就意味着有能力,有威胁。要么极力打压到为己所用,要么就选择那种身有背景,却手无缚鸡之力的花瓶,比如祝澜。
晏烛坐进驾驶座,不温不淡地说:“要是孟贯盈也撞成那样,不就好了吗。”
春末夏初,车内空调的冷气恰好调开,吹拂赵绪亭的碎发。
她感到一阵寒凉,不只在于皮肤。
晏烛说完,就按部就班地开始行驶,连轮胎压地的声音都平稳温和,好像刚才不过一句玩笑。
赵绪亭缓缓呼出一口气,看向窗外:“我是合法商人。”
“嗯,你是。”晏烛点点头。
这个小插曲没有被她放在心上,过了两天,接到谢持楼的电话:“在忙?”
赵绪亭刚跟晏烛吃完晚饭,正一起在书房工作,敏锐地察觉到对方语气有些沉重。
能让谢持楼如此,必然是有大事发生,她与晏烛对视一眼,起身走到窗边。
晏烛收回眼,微笑着阅读下一页文件。
赵绪亭:“没,什么事?”
谢持楼沉声:“听阁出车祸了。”
第25章 报应吗 就是很想叫叫你的名字。
通话结束, 赵绪亭望着窗外怔神。
晏烛放下书,走过去,摸摸她的脑袋。
“怎么了?”
赵绪亭摇了摇头, 仰着眼睛, 很短地呵了一声。
“孟听阁……被前下属报复性别车,雨天打滑撞在了树上, 正在抢救。”
“哦。车上只有他一个人吗?”
“原本有孟贯盈和蓝溯, 他们家庭聚餐,但……”赵绪亭陷入沉默。
晏烛眯了眯眼,把她按入怀中,轻抚着后颈:“但是什么?”
赵绪亭攥紧拳,声音有些颤抖:“有未知号码打电话告诉他,我被绑架了, 我又很早就把他拉黑, 孟听阁情急之下,让孟贯盈和蓝溯先下车,独自开车去郊区找我,在必经之路上被那人别了车。”
她看不见, 晏烛脸上浮现了一丝可惜。
他揉弄着赵绪亭的耳垂, 轻声问:“孟听阁不是崔晟那样无关紧要的仇人, 我以为你会开心呢,为什么恰恰相反?”
赵绪亭一愣, 从他怀里出来,抬眸对视。
晏烛清澈无辜的眼睛看着她:“你不会在自责吧。”
赵绪亭难以和他形容内心的晦暗。她确实憎恶孟听阁的背叛, 千百次希望他生不如死,但前提是生啊,是她光明正大、堂堂正正地让他跪地求饶, 可这样又算什么呢。
一想到有人用赵绪亭的名义害孟听阁,他居然还真的匆忙去了,她就十分难受。
既然孟听阁对她是有友情,甚至亲情的,那为什么非要亲手斩断这份感情?为什么就不放过她和她的爱人……
赵绪亭心中一酸,别开眼,语气故作强硬:“自责谈不上,但我绝不容许有人打着我的旗号谋害他人。”
“也许这就是报应吧。”
“什么?”
“他不是也用车吓过你的前男友吗。”
赵绪亭呼吸滞了滞。
晏烛淡淡的声音像是蛊惑:“都是别车,只不过一个对人,一个对车,如果你前男友当年也开了车,恐怕也会像孟听阁一样,打滑撞倒了吧。这怎么能叫打着你的旗号谋害呢,因果宿命罢了。”
赵绪亭被他诡异地说服了。
邱与昼……
只是想到这个名字,行车记录仪里的视频,心脏就隐隐作痛。
可是她滞了几秒,看着晏烛在落地窗内的倒影,低声地说:“就算…我前男友本人听到这件事,也不会有报应的快感。”
“他不会希望有人陷入不幸,即使是伤害过他的人。是不是好笨。”
可他就是那样的人。
笨,但是又很好。
如今这世上少了一个姓邱的笨蛋,多了一个姓晏的聪明人。他不会再任由别人欺负了,是好事。
但赵绪亭还是忍不住,透过窗里的倒影,再看一看那张模糊的,仿佛能存在在那里的脸。
晏烛盯着赵绪亭怀恋的侧脸,上前一步,捏住她的下巴,朝他挪动。
四目相对。
晏烛:“所以他注定只能被伤害。”
窗外雨至。
赵绪亭心想,他真的变了。
他们就面对面的站着,却仿佛隔着一个人——隔着从前的邱与昼。
可赵绪亭也记得,他那些泪眼涟涟的脆弱时刻。她不忍心训斥晏烛对孟听阁性命的轻视,以及他对邱与昼的不认同。
她想,他的本性很好,而她只需要尽快找到那位养母,问问他到底被如何对待,才会养成现在这样独善其身的心性?
怀着复杂的情感,赵绪亭坐上去往医院的车,越靠近,就越紧张。
去年她也是这样去向赵锦书的病房,那时甚至没有晏烛陪着她。也是那时,她才知道人的生命有多么脆弱。
一个坚不可摧,对唯一的女儿都物尽其用,眼中尽是开拓商业帝国的野心的女人,转眼就会变成一纸通知书上,冰冷的“过劳猝死”四个字。
在生死面前,恨和怨,好像都变得无法重要。
这才是最可恨的。
赵绪亭突然很想有人与她说说话,晏烛心有灵犀般开口:“孟听阁不会有事。”
她“嗯”了一声,只觉他在安慰。
晏烛在红灯下稳稳停车,手指轻点了点方向盘:“我查过你刚才收到的出事地点了,离派出所和医院都很近,那个下属和他的同伙应该也没想闹出人命,才故意选在那里别车。”
赵绪亭稍微心安,又怀疑地皱眉:“但是他到底图什么?不谋财也不害命,唯一的目的就是吓一吓孟听阁,让他翻个车吗?”
晏烛但笑不语。
赵绪亭很快啧了一声:“算了,不想揣测这种极端分子的心理,交给公安吧。”
晏烛充满深意地接话:“没错,绪亭不用为这种事操心。而且你不觉得,孟贯盈和蓝溯下车的时机太巧了吗?”
“你是说?”
“蓝溯在美国都拿到博士学位了,突然放弃一切,回国读医,按这两年的新政策,只能重新高考,你真的认为他只是思念故土吗?说不定就是想要孟蓝两家的全部资产呢。孟听阁出事,他是最大的获益人。况且蓝溯深知他哥哥与你的过去。”
赵绪亭不愿意怀疑霁台最疼爱的弟弟,但涉及到苏霁台,她难免不顺着晏烛的话,细细思索,倒是从孟听阁的生死安危上,转移了些许注意力。
晏烛从视镜里移开眼,目视前方,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到了医院,得知孟听阁抢救成功,没有生命危险,只是陷入昏迷后,赵绪亭才松了口气。
无论如何,她不愿看到一起长大的竹马也离开她。赵绪亭做不到无动于衷。
晏烛扶着她,按摩着她方才放松下来的肩膀肌肉,神色一直如常,还去帮她接了个工作电话。
赵绪亭又一次体会到,现在的他真的很可靠。
据警方说,那名前下属供认不讳。他本就查出绝症,活不过三个月,又身无牵挂,人到中年还被孟听阁辞退,心怀怨念,在蹲点行刺的时候被人打来电话说可以合作,这才成功获知孟听阁开车要经行的地点。
但就像孟听阁手机里的匿名电话一样,对面每次都用不同的变声器,ip地点定位在国外,竟一丝线索都找不到。
警方只好调查孟家的仇家,以及像晏烛刚推测的那样,怀疑家族内部斗争,然而涉及的都是大家族,彼此施压推卸,孟贯盈注重家族名声,最后说:“不用往下查了,听阁没事就是最好的。”
赵绪亭听到这里,只觉寒凉。
她不禁想,那个藏在背后的人,是不是早就料到这个结局,把棋局里每个人的心思都算透了,自己干干净净,观棋不语。
这是怎样可怕又阴险的人?一想到有一双阴冷的眼睛,在幽暗处注视着一切,赵绪亭就涌起怒火。她面色冰冷,推开病房的门。
孟贯盈坐在孟听阁床前,垂着头。
一向最看重仪表的人,头上突然之间多了许多白发。
赵绪亭:“为什么不查?怕牵扯到你的小儿子?外人就算了,你对蓝溯也没有信任吗?”
孟贯盈抬头看了她一眼,攥紧拳,半晌后,无力地吐出一口浊气。
“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样,孑然一身,没有人需要顾虑。”
赵绪亭眯起眼睛,孟贯盈摇头,苦笑了声:“这句话没有贬义。毕竟你直到现在还顶着赵家那边议论的声音,满世界找研究者解剖锦书的遗体,坚持调查她究竟是不是自然死亡,我就做不到。我老了,孟家上下多少双眼睛盯着,听阁什么时候醒都不知道,再怀疑下去,先众叛亲离的就是我和他。”
赵绪亭寂静地听完,缓缓望向孟听阁。
面对他苍白成熟的脸,眼前浮现的却是年幼的他。
那个发现赵绪亭体弱多病,笑嘻嘻地用食指抵在嘴唇,约定“我一定不会说出去”的孟听阁;那个想到她一个人每天按部就班地学习也会枯燥寂寞,偷偷送给她一只小狗的孟听阁。
赵绪亭珍惜这份友情,珍惜到不敢给那只小狗起名字。因为赵锦书不允许她分心,产生无用的感情。她想,不起名字,就不是我的狗,就当路过偶尔喂一喂,逗一逗,总没关系的吧。
然而有天赵锦书难得早回家,赵绪亭得知消息,从马场一路不带停地跑回老宅。
赵锦书抱着那只小黑狗,从数米高的旋转楼梯上,当着她的面扔了下来。
赵绪亭收拾好狗尸体,去找孟听阁道歉,他抬起下巴,忍住眼泪,笑着安慰她:“没关系,我们去买颗星星吧,给它起名为小狗星,每次想它,就抬头看看。”
十余年后,赵绪亭看完行车记录仪,去找孟听阁时,他也是抬着下巴,神色却倨傲:“撞的就是他。”
“我知道你喜欢他,就是这样,他才该撞。”
“……你知道吗?我真后悔,没直接撞死他。”
赵绪亭水润深黑的眼睛盯着孟听阁,眸光变幻数次,一字一顿地说:“我来查。”
孟贯盈猛地抬眼,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洁白而冰冷的病房,赵绪亭侧颜冷淡,依然没有任何表情,就像他们无数次在会议桌前对峙时那样。
“与你们无关,而且,我绝不会因此,就停止对你们父子势力的围剿,更不会原谅孟听阁对邱与昼的所作所为。”
她甚至还要秉持一个商人的基本素养,在敌人军心大乱时,搜集更多把柄。
赵绪亭双手抱臂,“我只是不允许有人把我当成棋子利用,我却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
她冷笑了声,“我倒要看看,谁有这样大的胆子。”
孟贯盈眼眶忽红,错开眼,一声多谢却难以启齿。
毕竟有胆子算计到她头上的人,里面也有他……
百感交集时,他脑中骤然闪过一个可怕的猜测。可他想的那人,绝不该拥有这样大的财力和资源,购买无法追踪的道具。
孟贯盈沉吟良久,颤着声说:“你和他,最近还好吗?”
赵绪亭知道他在说晏烛,蹙了蹙眉:“不劳你操心。”
孟贯盈眨闪着眼睛,试探道:“他现在还是很穷吧,你放了点权,但也应该没给很多现钱。”
赵绪亭好笑地看了看他:“我对我的人怎样,你这么好奇做什么。”
孟贯盈正要搪塞,赵绪亭神情隐在炽白色的灯光里,不甚明晰:“又想给他塞钱了?”
她知道了?!孟贯盈心脏突突跳,尽力按耐住,不动声色地打哈哈:“是说之前在伦敦的事吗?那是锦书给你物色好了更好的——”
“装什么呢。”
赵绪亭把玩着打火机,清脆一声响,火苗静静燃亮。
“你让他进入Waltz后,分别打过三次钱,两次HK,一次瑞士账户,十万,二十万,二十万美金。三次都被拒收了,还要我帮你回忆更多吗。”
她蔑笑,“你不会真的以为能瞒着我,往会所塞人吧。”
赵绪亭自己也就算了,Waltz可是苏霁台最常去的地点之一,她怎么可能放任不怀好意的手插进来,进入会所的每一位员工,都会被筛查渠道。
孟贯盈双手按紧膝盖:“你都知道!那为什么还——”
赵绪亭挑了下眉,对他的反应反倒奇怪。
晏烛又没有收钱,说明他只是通过孟贯盈进入Waltz,压根看不上那点小恩小惠,更不可能背叛赵绪亭,同他合作。再加上晏烛帮赵绪亭出谋划策,给孟挖了不少坑,站在谁那边一目了然。
至于他选择接近的方式,赵绪亭不是很在乎,他又不会害她。
也没人能害得了她。
一想到他这样大费周章地来到她身边,赵绪亭反而有淡淡的喜悦。邱与昼,不管变成什么样子,都会不图名利,单纯地为她而来吗。
她说:“既然说开了,我就警告你,不要让邱与昼知道这些矛盾纠葛,更不要再妄图把他牵扯进来。他现在再聪明,也就是个简单的学生,我要让他把过去没得到的校园生活,平静、美好、圆满地度过一遍。”
“邱与昼?”孟贯盈怔然看着她,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
他神色复杂地说:“你真是……信任他。”
赵绪亭皱眉:“不信他难道信你。”
孟贯盈摸了摸鼻子,似乎下定了决心,上下唇微微分开。
赵绪亭以为他要说什么,下一秒,孟贯盈却睁大眼睛,看向门口。
赵绪亭回眸。
晏烛不知何时站在门外,逆着光,整个人显得白白瘦瘦,温温柔柔。
光是看一眼,就让和雨天一样沉闷的心情,阳光洒照,变得柔和起来。
他拿着她的手机,晃了晃:“绪亭,我接完电话了,有事要和你说,没有打扰到你们吧?”
“也没什么好聊的了。”
“那真是太好了。”
晏烛揽着她出门,临走时,瞥了眼孟贯盈,微微一笑。
笑眼只在孟贯盈身上落了一秒,略带遗憾,而后淡淡地扫向孟听阁。
孟贯盈的冷汗瞬间流下来。
晏烛轻轻地关上了门,低下脑袋,对赵绪亭闷闷不乐地说:“我们回家吧,今天的事太可怕了。”
赵绪亭想起他这几个小时的表现,斜睨:“我怎么没看出你害怕。”
“耳闻和亲眼看到不一样,就是怕,绪亭牵着我吧。”
赵绪亭抿了抿嘴唇,把手从口袋取出来:“真受不了。”
晏烛展颜,牵住她的手,又捏了捏:“人真是很脆弱的生物,绪亭,你要好好的,我也会保护你的。”
赵绪亭安静很久,直到下了楼,听见外面的雨声,才扣住手指,轻轻回握他。
回程车里,晏烛突然开口:“如果出车祸的是我,你也会这么伤心吗。”
赵绪亭瞪他:“别问这种问题。”
“就问问。”
“我不会回答的。”
“但是你会伤心的吧。”晏烛淡笑,“放心,我现在还不想死呢。”
“以后想死?”
晏烛居然看似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用开玩笑的语气说:“不知道。”
赵绪亭生气地看着他。
晏烛看着不断打落在风挡玻璃上的雨滴,眨了眨眼睛:“以后,你也会伤心吗?”
赵绪亭无端觉得,那些雨穿过了玻璃,落在了他的脸上。
晏烛问话时,语气也是微微含笑的,可是笑意被雨蒸成汽,像从他漂亮的蓝眼睛里流了出来,没有形状,没有味道。
赵绪亭别扭了一会,转开脸,淡淡地说:“嗯。”
晏烛的眼睛在玻璃反光里又眨了一下,很轻地。
“赵绪亭。”
“嗯?”
晏烛沉默了一会,笑了笑:“没什么,就是很想叫叫你的名字。”
赵绪亭意识到他那声名字后有话要说,但是他咽下去了。
她心里有点痒痒的。
很久没有如此迫切,想要知道一个人未尽的话语。
第26章 佛堂春 苏霁台:绪亭乃沪圈佛女!……
可是她不想问。
雨点杂乱, 砸在车窗。赵绪亭很小很小幅度地鼓腮,捻了捻指腹。
“你刚说有事要和我说,是什么?”
她想了想, 问:“蒋肆那边有消息了?”
晏烛眼神一暗, 微微闪烁:“绪亭怎么会突然想到他。”
“我让你盯着他也有一段时间了,你一条消息都没报上来, 不该问?”
“他上次回去, 应该被蒋副总管教过了吧,最近很乖。”
这也能说得过去。赵绪亭毫不怀疑晏烛的能力,每次交给他的任务,都完成得漂漂亮亮的。她问:“那是?”
“我回完靳秘书的电话后,又接到了一个研究所打来的电话。”
赵绪亭呼吸一滞:“新的尸检报告出来了。”
“嗯。”晏烛探究地瞥了她一眼,“负责人说, 和之前一样, 你妈妈体内没有检测出任何毒物的痕迹,依旧判断为猝死。你是发现了什么蹊跷吗?”
赵绪亭沉默很久,闭上眼:“没有。”
晏烛把车速放缓。
又过了一会,赵绪亭疲倦地说:“我看书里说, 新研制出来, 没有问世的毒剂, 是不会被检测出来的。”
她微微睁开眼睛,眯起来望着窗外。
外滩恰好亮灯, 照得江面愈发黑沉。
“我只是不相信她是猝死。怎么会那么突然就死了?”
她还没有报那只小狗的仇,还没有真正地战胜她——其实已经快了。
可就在赵绪亭快要赢下那场权力的斗争时, 赵锦书就那么简单地,用最可笑的理由死了。
她的恨变得轻飘飘的。
赢了吗?也没有,且不会再有。
堵塞的车流间, 晏烛顺着赵绪亭的视线,朝远处望。
繁光林立,会让人看一眼就明白,为什么那样多年轻的灵魂,愿意为它变成白骨。
晏烛只扫了一眼,视线回到赵绪亭雪白的侧脸,耳朵,再到脖颈。
他将车载电台的新闻换成轻音乐频道,抬手捏了捏她的后颈:“负责人还说,赵家那边派人去要遗体了,根据赵锦书女士的遗愿和她长期供奉的佛庙住持表态,必须在月内完成火化与海葬。他们连名额都事先申请好了。”
赵绪亭低沉地“嗯”了一声。
孟听阁生命体征健康,但一直没有醒,加上筹备赵锦书的法事,赵绪亭一连多日都情绪不振。
作为昭誉的掌舵人,她自然不会不专业到让下属察觉这一点,在公司仍然如常,唯有回到家,安静地抱着晏烛的时间,变多一些。
赵锦书信佛,非常信,赵绪亭则万分不屑。但根据对方的遗嘱,还是需要前往佛寺一趟,给骨灰盒做法净化。
住持给了赵绪亭一串佛珠,让她戴着。
赵绪亭点了点头,面无表情地照做,跟在一群光头旁边拜来拜去,最后去到一间厢房休息,等住持把骨灰盒还回来。
厢房小院里有处私汤,赵绪亭换好泳衣泡进去,神情倦倦地打开手机。
苏霁台:你在干什么呀><
赵绪亭支着脑袋,微弯了下唇角,随手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她没注意,手腕上的佛珠入了镜,苏霁台倒是眼尖:哇
苏霁台:佛女!
赵绪亭:?什么东西。
苏霁台:一个形容词啦,夸你清冷禁欲
赵绪亭看着那四个字,手机稍稍拿远,嫌弃地蹙起了眉头。
苏霁台:你这是在佛庙吧,锦书阿姨以前常去的那个?
赵绪亭:嗯。
苏霁台:那你有没有求签啊
苏霁台:算了你不信这些妖魔鬼怪。我是感觉我得去求一个
赵绪亭:我帮你?
苏霁台:好!我要求桃花运!
赵绪亭:你?
苏霁台:我。怎么啦。
苏霁台:我想求正缘,不可以嘛。
赵绪亭:哦。
苏霁台:哎。
苏霁台:你说我要不要也求求事业运啊。
赵绪亭:好事。
苏霁台:[哭哭]求出来事业全下下签、凶凶运什么的赵总不要笑话我哦。
赵绪亭:怎么会。
苏霁台:绪亭[love][爱心]
赵绪亭轻笑了声,打字:本来就是0,怎么会测出负值。
苏霁台:[怒火][怒火][怒火][怒火]
苏霁台:我0,你不得正无穷哇,小心签筒像火箭一样飞出去!
赵绪亭虚心求教:何出此言?
苏霁台发来一个煞有介事的小熊认真脸流鼻涕表情包,说:你不觉得你最近桃花和事业运都好爆了吗
赵绪亭下意识就想否认,她最近整个人阴雨连绵还差不多。
苏霁台不断发来的消息,却让赵绪亭哑口无言。
苏霁台:桃花这块就不用我多说了吧。
苏霁台:你再看事业上,去年他们私下拉的沪城财富榜,你第一沈施第二,她又连爆好几部大制作,再加上沈家本来的投资,挺有机会和你争一争的,结果不知怎么惹了京圈,新电影哑火了,为了避风头,连正在拍的剧组也停掉,每停一天就损失好多钱。
苏霁台:崔晟那个老东西懒得说。前段时间跟你跳的尹家,兄弟撕得那叫一热闹,内部快乱成一锅粥了。还有孟贯盈,听阁。
苏霁台:哎……
苏霁台:(虽然听阁哥对我是无可指摘的啦)(虽然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但是)我真的很想接一接你的运气。怎么突然之间,事业上的对手和小人全团灭了?拜托我讨厌的人也开车撞树好不好?
她不说还好,这样字字分明地摆出来,赵绪亭不由心惊。
她其实并不能算好运的那一类人,从小到大都是在靠能力硬抗,甚至越想要做什么,就越艰难,少年时想要自由如是,后来不愿被一次次离开,亦是。
可这样看来,最近她的运气,是有些好过头了。
难道孟听阁真是被她克出车祸的?
那他的命也未免太薄了吧……
赵绪亭摇摇头,把疑似被赵锦书侵入的迷信思想挥出去,无端想起晏烛的那句“你要好好的”,嘴角弯起来。
最近多亏了他陪伴身边。晏烛——
晏烛。
好像就是他回到她身边后,她的所谓“运势”才好起来的。
如果忽略迷信的色彩,那能因为什么?
汤泉雾气涌动,炽热的水风里,背后突然有一瞬间寒冷。
赵绪亭打开与晏烛的聊天记录,翻了许久,看着他温柔贴心的话语、偶尔冒出来的可爱小表情,又把一些很坏的想法深埋进了土里。
不会的。
邱与昼要是有那个心计,当年至于被那样欺负吗?
既然答应要相信他,赵绪亭就不会食言。
希望他……不会让她失望。
就让她好运一次吧。
晏烛推门而入时,赵绪亭正好从泉中起身。
她背对着门,泳衣细细的带子,勾勒后背蝶骨。
热气蒸过来,连同若有若无的油松香气,占据了晏烛嗅觉。他喉结滚动,手指下意识背后,关门上锁。
赵绪亭看上去,并没有发现门口的动静,踩石上岸,披上一件柔滑的长褂,细密的金线流光溢彩,在暗色布料上勾出一簇簇薄松。
后领的松向下垂枝,下摆的松向上攀枝,收拢于一条束带裹出的细窄的腰线,让人想要折枝入掌,紧紧环握。
水汽沾湿宽大的衣袖,她将袖口微微挽起,露出下面愈发纤细的手腕。一串檀珠串绕几圈,在袅袅烟气里显得充满神性,又有种说不出的引诱——引诱人将她引诱。
晏烛呼吸凌乱了几息,走近她:“绪亭。”
赵绪亭这才回头,同时摘下发夹。
乌黑的发,像绸缎一样飘下去。
“怎么才来。”
晏烛哑声:“堵车了。”
“哦。”赵绪亭点了点头,貌似没有发现他的异样,神情淡淡地走到身旁。
“堵车会让你兴奋成这样吗。”
晏烛眸光忽暗,全身血液都往下腹去。
他抓住赵绪亭的手腕,指腹揉弄佛珠,同她对视。赵绪亭却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微抬眉骨:“这可是佛庙。”
“佛庙就佛庙。”
“还是白天。”
“白天看得更清楚。”晏烛俯身贴近,鼻尖蹭她的鼻尖,“你不想吗?”
赵绪亭抿了抿嘴唇,别开眼,皱着眉说:“你知道,我这几天实在没有心情。”
“所以才要忘记那些。”
晏烛声音很低,泪痣离她很近,在雾气飘渺间格外妖冶。
既清纯,又色-忄青,强烈的反差让人愈发躁动。
“我来让你忘记。”
他手指薄薄的茧,刮着赵绪亭的小臂,也仿佛刮在她每一寸神经。
赵绪亭眼皮轻颤,眼珠一点一点挪动回去,四目相对,被晏烛打横抱起,踏入了供奉神佛的厢房。
一侧是金身莲佛,一侧是亮晃晃的窗。
日光投射下一格又一格纯洁的白,框映着赵绪亭迷离的眼睛,微微湿润的粉红晕染的脸,被佛珠紧捆的双手。
晏烛咬住赵绪亭的耳垂,她不禁浑身颤抖。
牙齿松开,换为舌头轻轻绕着耳廓舔舐。
“忘记他们吧。不用记得任何讨厌的人和事,只要看着我,享受我带给你的快乐就好。”
房中没有点灯,白昼与昏暗,圣洁与隐秘在这里共存,忘却界限,模糊原则,刺激感官。
“好棒,绪亭,好棒。”
“别闭眼睛,好好看着我怎么绑你。”
“你知道为什么佛珠要做这么长吗?为了把你缠得紧紧的。”
“下一次换你绑我,嗯?”
赵绪亭:“……绑你的手,像在Waltz那样?”
晏烛笑了笑:“不。”
“绑在这里。”他说。
赵绪亭感到一股莫大的欢愉,连羞耻都越来越少,她本就不敬神佛,晏烛也一样。现在,那点表面上的敬意也被抛却。
这样的任性是她前二十七年从不曾体会过的,所有沉重的东西好像都不存在了,自由的快意如洪水一样漫延,连理智的堤坝,也短暂地塌陷。
她几度大脑空白,回魂时依然与他紧紧相拥。
爽得快要死了……怎么会这么爽。真的到了一种可怕的地步。
甚至偶尔会产生一种轻浮的想法,那就是她这么多年,为什么要对抗身体对这些东西的渴望呢。
她就这样与晏烛度过了一段相当美好的日子。美好且放纵。放纵且美好。
逐渐不必喝药,连烟酒都鲜少,只间或在晏烛苏霁台等人面前装装样子。安慰剂从化学药品变成了人,而赵绪亭居然能安心地与他同眠,纵容他白日沉沦。
可惜原定的行程无法更改,一个周末,她按约踏上前往德国的私飞。
晏烛送她上机,临别时委屈地说:“不带我。”
“你不上课了?”
“没什么好上的。”晏烛眼巴巴地看着她,“除非我好好上课,能有奖励。”
赵绪亭双手抱臂,皮笑肉不笑道:“我是不是太惯着你了,你一个学生好好上课,还要什么奖励?”
“给我吧。”晏烛失魂落魄地抱住她,“给我吧,真的不是很过分的奖励。”
他真是越来越喜欢肢体接触了。
偏偏她还没有拒绝的理由。
赵绪亭无声吞咽,紧着嗓子忍耐道:“……起来,说。”
晏烛立即直起身,笑眯眯,又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想和你一起过中秋节。”他眨了眨眼睛,亮晶晶的,“和我的月亮,团团圆圆。”
这不是请求奖励。
分明是诱惑。
团团圆圆四个字,赵绪亭永远无法抵抗。
她脸微发烫,也学他眨眨眼睛:“还早着呢,看你这段时间表现吧。”
晏烛笑了笑,眼神格外明亮:“我一定乖乖看好家,等你回来。”
于是赵绪亭刚飞上高空,就充满对回程的期待。
回程。回家。好美好的字眼。
居然是她赵绪亭也可以拥有的字眼。
浑身上下,好像都被一股清凉又温暖的洋流,奇妙地充盈了。
以至于在慕尼黑街头偶遇尹桥时,都难得好心情,以淡笑回应问好。
谁知尹桥寒暄几句后,又一次提起“商业联姻”的事。
“我不介意婚姻里有其他任何人存在。”他说,“当然我不会有。”
赵绪亭一下子冷了脸:“我介意。”
她有些埋怨晏烛和晏家,怎么能因为脸嫩,就把年龄定那么小,但凡他过了法定,她们领个证,赵绪亭就可以淡淡地举起手指,和戒指对别人说,她是有家室的人了。
尹桥很有眼色,立马改了口:“您放心,我就是探讨一种可能性,还做不出撬墙角那种品德低劣的事,更不会打破我们的合作关系。”
说到合作,赵绪亭打起精神:“争权的关键时期,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听说当地有家知名啤酒品牌打算进军海外市场,希望能谈到独家投放。”
“哪家?”
“bozoyier,这边的老字号。经营者是对有贵族头衔的夫妇,我刚见完他们,不是非常乐观,但他们对华人很有好感,应该可聊。”
尹桥感慨地介绍,“他们的经历还挺传奇,据说当年空有贵族头衔,只在表面光鲜,已经开始走颓运,夫妻俩又只顾寻找失散多年的孩子,酒厂一度濒临倒闭。就在那时,他们经历了一场意外,并且顺利与孩子重逢,一起回到慕尼黑,慢慢地才把品牌做起来。”
赵绪亭总觉得在哪里听过这个品牌,想了想,没抓住什么头绪,便挑了下眉,理所当然道:“需要帮助的话,我这几天都在。”
尹桥怔了怔,忽然扑哧一笑。
赵绪亭不解地蹙眉,尹桥解释:“没事,就是很羡慕那些能被您护着的自己人,我现在也算是其中一员了吧。”
赵绪亭半眯眼睛,很酷地说:“你忠诚就可以是。”
尹桥喉结起伏:“永远。”
告别后,他的视线还如被胶粘了一般,定在她离去的背影。
这座城市冷峻分明,教堂与酒馆并立毗邻,一轮悠悠亮亮的日光从云缝里落下来,在冬季漫长的苦寒之地,宣告一个春天的来临。
但春天降临在谁身上,只凭光的旨意。
尹桥眺望许久,啧了一声,喃喃:“我哪有那么高尚。”
是她根本没给任何人撬的机会。
与慕尼黑当地几个车企交流完,赵绪亭亲临纽北。昭誉投资的电车驰骋赛道,不出意外,打破了世界纪录。
赛道终点,驾驶员举起双臂欢呼,陪伴她的男友自观看台纵身跃下,跑到车前同她拥吻。
陪看的当地负责人吹了个口哨,周围哄声四起,也有其他情侣就着氛围,在喝彩与鲜花间热情接吻。
赵绪亭站在视野最好的看台区,双手插兜,淡淡地远观着。
她一向不喜在公开场合亲密,但此刻也被感染几分欢愉。
只是越欢愉,散场时就越冷清。
她最后看了眼情人们相吻的姿态,缓慢转身,想起了晏烛。
他们无数次做到最后一步,但居然还没有接过吻。
异国他乡,连赛车道都仿佛浸润着啤酒香,酒精催化一些微妙的心情。
为什么不接吻呢?害羞?不会?还是桎梏于赵绪亭提出的主从关系,不敢更进一步,要等赵绪亭主动?
谬论。
赵绪亭没看出还有什么是晏烛不敢的。
那就是不想接吻吗。
……其实亲吻也说明不了什么。动物交换唾液的亲密行为而已。
赵绪亭撇了撇嘴。
心情糟透了。讨厌的纽伯格林。
第27章 窥见他 少年心意。
夜晚, 赵绪亭抱着笔电,与晏烛说完赛车打破记录的消息,收到一张烘焙的照片。
晏烛:太好了, 我就知道一定没问题。
晏烛:庆功的小蛋糕实验品x1
晏烛: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赵绪亭:三天后吧, 还要去趟柏林。
晏烛:哦。
赵绪亭:嗯?
晏烛:我有在好好看家。好想你。
赵绪亭手支着下巴,心情这才好了一些些。
她看了这条消息许久, 回复那张照片:蛋糕看起来不错。
晏烛:我一个人都吃不完。
赵绪亭面无表情地打字:怎么不分给同学
晏烛:为你做的, 才不要分给别人。
赵绪亭忍不住轻轻笑了,很难不承认有被取悦到。
如果说,有什么是晏烛与过去的他截然不同的、而她更为喜欢的地方,那应该就是他的直白。
有些话,赵绪亭难以启齿,邱与昼难宣于口。
晏烛没有那些复杂深刻的记忆, 便能很简单平常地讲出来。
少年心意不留余地, 让人无法不去贪恋这份赤诚。
赵绪亭甚至产生了一种想要马上飞回国的冲动,反正和柏林的企业约在后日详谈。
但是从这里回去要12小时左右,为了一块蛋糕就跑回去,见一个说的话还算好听却连她的嘴巴都不亲的人, 也太不像话了。到时候晏烛问起缘由, 赵绪亭多没面子。
她哼了一声, 刚要退出聊天软件,苏霁台的新消息突然弹出来, 嘀嘀嘀响个不停。
赵绪亭点进去。
最新一条恰好发来:绪亭,救救我!!!
赵绪亭瞬间紧张起来, 飞快敲击键盘:怎么了?
赵绪亭:方便通话吗?
那边隔了几秒,拨来语音通话。
“绪亭你还在德国吗?救命啊,我好像惹到黒-幫少爷了。”
赵绪亭皱紧了眉头:“哪里的黒-幫?你不是说最近要好好在家里静修吗, 又跑出去了?”
“我,额,一两句话说不清,总之我现在在澳城的莉法酒店,被关在一个套间里。”苏霁台欲哭无泪。
莉法是澳城最有名的酒店之一,下面全是赌场。
赵绪亭却松了口气,毕竟还是在国内:“前因后果。”
“你认得盛家的人吗?就是当家太爷爷早年混黑,开国后洗白,娶了八房太太那个盛家。”苏霁台越说声音越小,“我把他家第八房的小儿子睡了。嗯……也不一定真的睡了,我不知道。你知道我的酒量的。”
赵绪亭眉心一跳:“所以现在是?”
“他非要我对他负责,不负责就不放我出去!那小神经病!”苏霁台吸了吸鼻子,“他自己凑上来勾引我,都说好了各取所需,醒来就变卦赖上我了。怎么办绪亭,我风流倜傥小苏总,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一世英名,不可以交代在这里的哇。”
“……”
赵绪亭帮苏霁台处理的桃花债不要太多,当即想到关键,“你是不是醒来后透露了你的真实信息给他?盛家在争家产,首尾两房争斗最烈,很可能盯上你了。”
苏霁台愤愤道:“什么?!还真是,我就说他为什么把我包碰翻了,合着是想趁机捡证件看,利用我家?做梦吧他!”转而又悲伤无助,“可是我人都被扣下来了,这酒店就是他们盛家开的,门口还有一排黑衣人守着,怎么办呀。”
赵绪亭把她安抚住,冷静地给下属打了电话,定下最近一趟前往澳城的航班。
其实直接致电那里的人脉也能解决,但苏霁台一个人被关在别人的地盘,赵绪亭又不了解那个盛家少爷的品行,放心不下,还是赶在次日下午抵达酒店,期间一直与苏霁台保持联系。
下车时,秘书递来她的手机:“赵总,已经充好电了。”
赵绪亭这才关掉笔电,改用手机,拨打苏霁台的号码。
早知会出这种事,她就不该把手机拿给德国那边的技术团队,更新监控系统。登机前才回到她手里,还没有一格电。
不过,改版升级后的监听能扩大范围,还修复了之前的失灵bug,外加一些全新的小功能。
酒店内,出电梯没走多远,就到了苏霁台被关的那间房。
一排效忠于盛家的保镖朝赵绪亭看来。
秘书打开手机的免提,盛家大姐的声音从里面传出:“给赵小姐放行。”
不一会,大门被毕恭毕敬地拉开,赵绪亭走入房间,与听到动静,出来查看情况的盛小公子迎面对视。
“你谁啊?”盛鲜衣怒道。
许是见赵绪亭来头不小,他没有正面发难,而是朝她身后叫喊:“门口的人呢!谁让你们把这位小姐放进来的?!”
无人应答。
盛鲜衣压了下眉。
赵绪亭丝毫不在意他的反应,从容地找了个软皮椅落座。
她摘下墨镜,拿在手里把玩,慢条斯理地替那些人回答:“你大姐。”
盛鲜衣怀疑道:“你是我大姐朋友?但你找我……”
“我不是来找你的,你也不需要知道我是谁。”赵绪亭冷淡地盯着他,“把苏霁台还给我。”
盛鲜衣嘟囔:“Damn,忘记收她手机了。”
赵绪亭微眯眼睛:“我不喜欢重述。”
“要是我不放呢?”
盛鲜衣比她想的要有定力,很快就不见慌乱,脸皮很厚地说:“你说的那个人可是夺走了人家的初吻,如果不结婚并承担责任是不对的哦。”
“在她与你结婚之前,你会先因为非法拘禁坐牢。”
盛鲜衣哈哈大笑:“天哪,小姐,非法?要不要帮帮你科普一下,盛家是怎么发家的呢?”
赵绪亭清清闲闲地说:“好啊。”
盛鲜衣笑声一断,本能察觉到危险的气息,还没来得及有反应,两个原本听他差遣的黑衣保镖将他控制住。
赵绪亭神色如常,从下属手里接过一把匕首,不紧不慢地走上前。
刀锋点了点盛鲜衣的嘴唇。
赵绪亭手握匕首,俯视着他被按下的头颅,清冷淡漠的音色在空气里悠悠飘荡:“真不好意思,我的朋友夺走了你的初吻。”
“我思来想去,只好还你一个,可是这张嘴已经没办法再拥有初吻了。”她语气微微苦恼,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看来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你长出一张崭新的嘴。幸好你们盛家是黑色出身,想必也不会追究我的法律责任吧。”
盛鲜衣咬了咬牙:“还你!她在主卧,钥匙在书房的兰草花瓶里,快放开我!”
“人找到再说。”
匕首在赵绪亭手里漂亮地转了一圈,她使了个眼色,秘书立刻前往书房。
盛鲜衣倒没耍花招,主卧门顺利解锁,赵绪亭让她们把人看好,独自走进去。
苏霁台正蜷在床上思考人生,看上去怪可怜的,一见赵绪亭,立即扑上来:“绪亭——”
赵绪亭用手机抵住她凑近的脑袋,淡道:“出息了,黒-幫都敢招惹,你以为你是年轻时的赵锦书?”
“我哪有锦书阿姨那么传奇,和英国帮派头头谈恋爱。”
苏霁台嘟了嘟嘴,桃花眼亮晶晶地问:“绪亭你怎么这么厉害呀,连这种地盘都能搞定。”
“盛家内斗严重,每房都恨不能抓住对方把柄,我和大房长女有几面之缘,借势罢了。”赵绪亭简单地说,省略了这其中她欠下的人情债。
赵家祖上根正苗红,要求世代子辈不能沾半点黑恶,除了赵锦书少时那段短暂的异国邂逅,赵家人在这种靠不可言说发家的家族地界,向来毫无布局,此番行动,恐怕得送盛家大房一个百万级项目的合作机会。
不放血也不是不行,但赵绪亭不愿与这种家族扯上干系。能用钱解决的事情,就是最简单的。
不过如此种种,都没必要告诉苏霁台。
世家大都复杂,盘根错节,勾心斗角,赵绪亭就认识苏家这么一个单纯的家庭,认识苏霁台这么一个被爱与幸福包围着长大的人。
她宁愿她永远不谙世事,简单而快乐。
那是赵绪亭这辈子没有办法再实现的梦想。
她做不到的事,这世上总有人能做到。
就像赵绪亭想要守护晏烛平静青涩的校园生活一样。
想到晏烛,赵绪亭抿了抿嘴,状若无意地说:“盛鲜衣说,你夺走了他的初吻。”
“哦……哦?那我是挺对不起他的。”
苏霁台左找找右找找,从包里翻出一个6克拉的粉钻戒指。
“你说他要争家产,是不是挺缺钱的?这个够抵一次亲亲吗?”
“你不用管,我有安排。”
赵绪亭又双手抱臂,眨了下眼睛,“你这戒指有千万刀吧,接个吻这么贵吗?”
“对我来说不贵。但是初吻,大概很贵吧?连我都认同,初吻是很重要的东西。”
“哦,是吗?第一回听说。”
“对呀。”
苏霁台顿了一下,不见向来轻浮的笑容,而是露出认真的表情,“反正我觉得非常重要,不是那种随随便便在床上就能给出去的东西。要很有仪式感,很美好,和自己真心喜欢的人亲亲。”
“别说初吻了。好多跟过我的小男孩,我都不和他们接吻的。反正我觉得,kiss就是不一样,xoxo就是比xxoo亲密。”
赵绪亭沉闷的心情开始放晴。
晏烛没有过去的记忆,也就是说,他的初吻还在呢。
他们最近凑在一起,不是办公就是干柴烈火,一点也不纯洁,不美好,没有仪式感。未必就是他不想吻她,而是找不到完美的时机。
反正都回国了,赵绪亭不妨也回一趟沪城。她可什么都不想做,只是单纯回家检查下,某人看家看得怎么样罢了。
赵绪亭慢悠悠地打开更新后的监视系统,准备看看一会回去后要定位在哪里,却见代表晏烛的小红点,此时此刻,就在这栋酒店内。
她面色一僵,以为自己看错了。
刷新一下,没想到小红点一动不动,就定位于酒店下层的赌场。
可小红点的主人,在她下飞机前十五分钟还发照片来,是一张居家的生活照,笑容温柔,清清纯纯,一切照常。
赵绪亭指端冰凉,大脑一片空白。
她找了个理由和苏霁台暂别,去客厅找到盛鲜衣,轻轻抬手,他就被保镖架着,跟在她身后出了门。
赵绪亭对盛鲜衣的叫嚷充耳不闻,进了电梯,一字一句地说:“把你家赌场今天的出入登记、监控视频,还有其他所有能拿出来的记录都给我。”
“等等,你总得告诉我什么情况。”
赵绪亭看向他。
盛鲜衣对上她刀光剑影的眼神,立即眨了下眼,正色起来:“知道了,我给你调,但相应地,今天的事,就到此为止吧,我也不会再盯上你的小女友。”
赵绪亭沉沉嗯了一声,面色凝重。
她清楚晏烛的品行,绝不是贪财信运之辈,况且有养父那个赌棍厄运在前,晏烛怎么可能主动碰赌?
他一定是被谁带到这里来的,说不定连手机都被控制,才会发那张照片来假装还在沪城……赵绪亭攥紧手机,压下眉骨。
都怪她没有保护好他。
要是晏烛出一点事,莉法,盛家,一个都别想逃。
抵达小红点所在的楼层,一出来便是纸醉金迷的气息。
这里没有时钟,没有窗户,让人沉溺于金碧辉煌,忘记白天黑夜。
赵绪亭顺着手机一路朝前,步伐越来越快,心脏都快要揪到一起,终于即将靠近晏烛所在的位置上方——赌场贵宾厅上的svip看台。
只差一个小小的转角。
皮鞋踩在隐没步声的地毯上,赵绪亭已能看见那道最熟悉的、高挑清瘦的身影,看上去,他姿态自如,没有被控制的迹象。
她眼睛一亮,终于放下心,正要开口叫他,疑窦却像雨后野草一样,杂乱无章地生长出来。
既然并非被迫,晏烛为什么——
与此同时,她听见晏烛对身边助理模样的男子说:“赵总人在德国,不会知道的,你怕什么。”
第28章 点烟、恶犬与马丁尼 “是,少爷。”……
浑身的血液在霎那间凝固。
赵绪亭这才看清晏烛旁边的人, 正是她怕他分身乏术,派去帮他盯着蒋肆的助理小丁。
小丁颤巍巍地说:“可是,赵总交代了, 要把蒋肆看好, 在他犯下什么事前及时拦住。”
晏烛:“你知道赵总为什么要这样做吗?”
小丁经验不多,试探地问:“赵总和蒋副总关系不错, 关照他的弟弟?”
晏烛看了他一眼。
看不清是怎样的眼神, 小丁咬了下嘴唇,后撤半步。
晏烛淡淡地说:“像蒋明诉那种墙头草,只会让赵总苦恼。蒋明诉唯一的把柄,就是这个被养废了的纨绔弟弟。你猜,如果蒋肆被赵总救下,蒋明诉会怎样?”
“从中立, 变成赵总的人?”小丁立马变得紧张, “那我们快下去把蒋肆带走吧!他在这儿好几天,前面那些福利早就抵没了,估计这局结束就要倒欠一百多万了!”
晏烛抱着手臂,慢条斯理地说:“不急。”
“蒋明诉左右摇摆得到的人脉资源, 十倍不止。”
他俯瞰下方, 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 怜悯、嘲弄、兴奋、憎恶……什么都没有。
“区区一百万,怎么足够他对赵总感恩戴德。”
“那我们?”
“一千万。”
赵绪亭攥紧拳, 指甲深陷掌心。
小丁倒吸一口凉气,迟疑了一会, 还是小心翼翼地说:“可这和赵总说的不一样,靳姐说过,赵总的命令是最高的……”
晏烛:“小丁, 你觉得我和绪亭的关系怎么样?”
“很…好。”
晏烛这才笑了笑,从兜里取出一包雾蓝色的香烟。
小丁显然认出来了。应该说,所有在赵绪亭身边待过一阵子的都知道,这是她特享的高级烟草,从不让他人触碰。
“好看吧。”
小丁没敢接话。
晏烛笑着问:“好看吗?”
“好、好看。”
晏烛把烟盒好好收起来,满意地说:“嗯,她送的。”
“你知道吗,绪亭从来不舍得怪我,就算我让她不开心了,也会很快心软。我在她心里,岂是一个蒋肆可以比的?就算他今天断手断脚,死在这里,我掉两滴眼泪,绪亭也不会重罚我们。”
他再没有在她身边时,那种天使一样纯净的气质,字字句句,如同恶魔蛊惑人心。
赵绪亭心凉到了极点,眼睑开始隐隐作痛。
小丁愈渐动摇,晏烛接着说:“何况,我们是在帮她啊。在病痛发作前就阻止,和把人从鬼门关挽救回来,哪个效果更好呢?”
小丁被彻底说服了。
同一时刻,蒋肆的粗话在底下传来。
晏烛又恢复那种了如指掌的淡漠,淡淡地,俯视下方赌桌。
与他的云淡风轻截然相反。
赵绪亭心里的最后一道墙,也被重重击碎。
她突然觉得这一切很可笑。
她为数不多的信任,宛如垂死之际的挣扎,直到来到这里的前一秒,都还想着他一定是被逼迫的,还在自责没有好好保护他!然而亲眼所见,才知道和她同床共枕的人,还有这样的一面。
——不。
也许这才是他本来的面貌。
是局外人提醒过赵绪亭,而她选择相信了他的,真实面目。
将一个刚成年少年的天价赌债,甚至他的性命视如草芥。
把赵绪亭的宽容,当成作恶的依仗,当成炫耀的谈资。
这样的人……真的还值得她保护吗。
这样的人……
真的是邱与昼?
赵绪亭几乎失去了站立的力气。
可是,她还不能够倒下。不论是面对这样陌生的晏烛,还是底下即将坠入地狱的蒋肆。
荷官已开始新一轮洗牌。几个西装男子交换眼神,蔑笑着问蒋肆:“大陆来的小少爷,还玩得起吗?”
蒋肆双眼充血,腾地起身:“笑话,怎么玩不起?小爷我今天就跟你耗到底,不信赢不回来!”
“好!蒋少爽快!”
“不愧是昭誉蒋总的弟弟!”
起哄与喝彩让蒋肆气血上头,跟着笑了两声,刚端起饮料杯,周遭一下子寂静无声。
于是那几下轻轻的拍掌声,显得格外清脆。
赵绪亭收了手,从观台后的转角走出。
晏烛跟着众人视线望去,瞳孔紧缩。
赵绪亭将种种表情尽收眼底。
知道她身份的人,大都惊愕忌惮,不知的则防备揣摩,小丁更是摇摇欲坠。
唯有晏烛。
即便是余光,她也没有再分到他身上。
她不愿,也不能看他。只要一看,那些幽怨与质问就会流泄出来——实在是太难看了。
她悠悠走下楼,大脑却一片空白,完全遵循礼仪培养下的本能。
刚下两节台阶,有一只大手握住她的手腕。
赵绪亭的牙齿一下子咬紧。
这只手,她再熟悉不过,她们曾无数次亲昵相贴。自从发现赵绪亭皮肤娇贵,他就从未用力,此刻力道却重,将她紧紧地攥住。
晏烛颤着声:“绪亭,来一下好吗,我有话单独和你说。”
赵绪亭感到身心双重的疼痛,依然不着一言,也没有回头,而是淡淡地甩开,径直朝蒋肆走去。
晏烛的手指悬停在空中,像被火灼了下指尖。他深蹙起眉,一点一点蜷缩回去。
蒋肆似乎不敢相信,揉了揉眼睛:“赵,赵总。”
赵绪亭复杂地看着他。上次见面,这个男孩虽则纨绔无礼,却意气风发,能说会叫,如今却蔫巴巴的,像一株马上就要枯萎的植物。
她不说话,蒋肆颤声问:“是我哥叫您来的?我哥……我哥知道我在这儿玩了?”他青红交加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跌坐在椅子上。
“现在还不知道。”
“那您——”
“我,”赵绪亭望向牌桌其余人,“来这里消遣,一起?”
她的身份早就在刚才,被知情人窃窃相传,哪有人敢说一个“不”字。
经理亲自来加上座,几个带头组局的西装男面面相觑,盛鲜衣看完热闹,走到他们身后,手按了按几人肩膀。
赵绪亭对这点小动作视若无睹,落座牌桌上位。
盛鲜衣走到她身边,手撑桌面,压低声音:“我都说好了,他们吞多少,吐多少。赌场也是有规矩的,其他的事,赵小姐就不必追究了吧?”
荷官发牌。
赵绪亭淡道:“不。”
盛鲜衣一僵,只见她修长的手指把玩着筹码:“我说玩,就要好好玩。吞进去是他们的本事,吐多少是我的本事。只要你的荷官不继续做牌。”
赌场针对蒋肆那种新手下套是规矩,盛鲜衣装样道:“哈哈,怎么会呢,赵小姐说笑了。”
“他做了,我会知道。”
“……嗯。”
盛鲜衣眼皮一颤,双手抱胸,悄悄对荷官比了个no的手势。
圆角长桌人头攒动,形成花团锦簇的围城。纸醉金迷间,赵绪亭从外形到气质,再到身份地位,都无疑是众人的焦点。
她举止疏淡,却如说过的话一般从容不迫,游刃有余地驰骋牌桌。
晏烛明知此刻该想什么,想他要如何说、如何做,让一切回归正轨,却仿佛被一块磁铁吸住,只是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
她甩开的那只手,被他插入口袋,攥着烟盒。
10万。
50万。
100万。
赢到这里已然回本,蒋肆眼神晶亮地看着赵绪亭,然而牌局还没有停。
几个西装男子逐渐暴躁,也不再管谁是谁,都拿出看家的本领,可他们忘记,前几局的压倒性结果,本就不来自于他们的意志。
赵绪亭面前的筹码越来越多,又一局,盛鲜衣咬了咬牙:“200万美金。赵总消遣够了吗?”
赵绪亭:“我说不够,你要怎样?”
莉法的营收,盛家上下共享。她本就要给大房放血,凭本事抵消一些,谁能说不许,更何况他们算计在先。
晏烛如何放任是一码事,赌场敢收昭誉副总的弟弟进来,还一点消息都不通气,是另一回事。
盛鲜衣果然讪笑:“您请。”
赵绪亭许久不玩牌,上次玩还是学生时代,四人围坐壁炉前赌车。牌局无非试探谋算,算对方手上的牌,对赵绪亭来说,更是易如反掌,难的是人心。
她眼神微暗,表面有多运筹帷幄,内心就有多烦躁,尤其是来自不远处的那道目光,一直落在身上。
赵绪亭摸出一包香烟,捻了根夹在指间。
她昨晚走得急没带火,下巴朝盛鲜衣轻点了点:“借个火。”
盛鲜衣哼一声,掏出打火机。
赵绪亭瞄了一眼,是个劣质的无名品牌,眉头轻蹙,抬指避开他的火。
盛鲜衣耸肩:“没怠慢,没恶意,我真的只用这个。”
赵绪亭没有那个意思,但她真的不想用这个。
她用什么都要最好的。
这时,都彭清脆的开盖声响,一束火苗扑朔着燃烧。
赵绪亭条件反射地侧眸望去。
晏烛半跪在地,悄无声息地横插在赵盛二人之间,举着她给他的打火机,燃亮了她指间细长的烟。
她以前怎么没注意到,这个人做着单膝跪地的动作,却丝毫不见被驯服的姿态。
恶犬套上铁锁,依然是恶犬,依然拥有獠牙。
一点猩红亮起来,火光没立即灭,照亮了晏烛恰好抬起的眼睛。
她最喜欢的,清澈无辜的蓝眼睛。
对视。
晏烛眸光涌动:“你终于看我了。”
赵绪亭手指夹紧,立刻收回了眼,当着他的面,把刚燃起的烟,直接按进了手边的酒杯里。
火星在马丁尼里沉寂。
晏烛纹丝不动,紧盯着赵绪亭苍白的指尖。
犬齿无意识咬破舌苔,满腔都是血腥的味道,却又好像完全感觉不到任何□□的伤痛。
赢到300,秘书前来汇报,蒋副总已从沪城紧急赶过来了。
赵绪亭摘下用来摸牌的皮手套,丢在桌上,起身离席。
盛鲜衣:“等等,钱怎么给你。”
“以我的名义捐了。”赵绪亭不屑一顾。
走上楼梯,蒋副总气喘吁吁地跑来,先瞪向弟弟,接着神情复杂,对赵绪亭鞠了一躬。
他急着教训蒋肆,来不及正式道谢,只先承诺这个恩情会永远记在心中。赵绪亭攥紧拳,等蒋副总离开,步履沉闷地接着朝外走。
晏烛追了上来,又一次叫住她:“绪亭。”
四下无人,赵绪亭闭了闭眼,停下脚步。
她背对他,冷静地开口:“我问过你蒋肆表现如何,你那时怎么说的?”
不等晏烛回答,赵绪亭说:“因为是随口编的话,所以想不起来了吗?帮你回忆一下,你说,他被严加管教,最近很乖。”
晏烛低声说:“我没有故意欺瞒你,那时我也不能确定,是你去德国后,我才听说他开始接触赌博。”
“接着说。”
晏烛顿了一下,绕到赵绪亭身前,低着脑袋,看上去十分无辜。
“我得到消息后,立马来了澳城监督。可是绪亭,我不能认同你要求的做法,如果蒋副总是那么容易被收服的人,怎么会周旋至今呢?”
晏烛有条不紊,眼底看上去一片坦诚,“我要你赢,就要一击必中,蒋肆是突破口,不真的放血,他们不会意识到你的恩情有多重。”
赵绪亭面无表情:“继续。”
“所以我想让他输得越多越好。蒋肆拿不出钱,又不敢告诉哥哥,就只能借助‘路过’的我,跟我背后的你的能量。”
“他要是不借助呢?”
“不会的。赌场对付他们很有一套,轻则断指,重则砍腿,他忍不了的。”
晏烛淡淡的声音渐止,与此同时,赵绪亭扬起的手掌即将落在他脸上。
晏烛一动不动地迎着她的掌风。
巴掌却没有真的落下来,而是朝下偏移,攥紧他的领口。
晏烛眼神明灭,眼眶微微湿润:“绪亭,你真好,明明生气,还不舍得打我这张脸。”
“闭嘴!”赵绪亭手指攥得发痛,指尖泛白,紧紧盯着他,“你怎么……你怎么能这样若无其事地说出那种话?!”
他要是坦然承认,被蒋肆欺负过,心怀不满,不愿意为赵绪亭督导他及时止损也就算了,为什么要先假意同意,背着她如此行事,甚至被发现后还要这样辩解?!
她从来没想过,他会变成这样表里不一的人,甚至明知他很可能要狡辩还是愿意一听……
“要我赢,为了我,一击必中?”
赵绪亭心里万分荒凉,冷着声说,“别折煞我了。我只不过是你用几颗眼泪就能糊弄过去的人,不是吗?”
“我没有那个意思。”晏烛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变得轻飘飘的,“那些话是真心的,是很开心地说出来的。绪亭,我只是太想让所有人知道,你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最柔软的人。”
赵绪亭咬紧了牙。
晏烛突然轻笑了声:“可是,你对我失望了吧。”
因为和她想的那个人完全不一样。
邱与昼有多纯善、温暖,晏烛就有多恶劣、冷漠。
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大概就是都对赵绪亭“不一样”。
可赵绪亭现在才意识到,邱与昼的不一样,是对所有人好,对她格外好。但晏烛呢?
他对所有人都漠然无情,那为何唯独对素未谋面的赵绪亭有例外?
就算真有例外,等这个例外的原因不再重要,她也会沦为“蒋肆”们中的一员吗?
……不,不必等到那时。
他已经在欺骗她了。
赵绪亭对上晏烛的眼睛,指尖像被刺痛一般。
她觉得自己此刻的表情一定很难看,该松手了。她想。
可回过神时,却仍抓着他的领口,一字一顿地问:“你到底为什么非要这样对蒋肆。”
其实她最想问,为什么忤逆我,不及时告诉我,但没能问出口。
赵绪亭想,如果晏烛告诉她,蒋肆曾经也如此欺负过他,将他逼上过绝路,她大概可以尝试开解他吧。他本性不坏的,甚至很善良,都是被逼才……
晏烛安静地看着她。
他似乎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脑袋耷拉了下去,柔软的头发沐浴着灯光,遮盖轻蹙的眉,显得很可怜。
赵绪亭指尖轻颤,双脚微微踮起来,盯着他的嘴唇。
然而下一秒,晏烛抬起头,眼睑开合,毫无温度地一笑:“因为他活该。”
赵绪亭一下子丧失了力气,松开手,退后半步。
她究竟是哪里来的信心,在看见晏烛的阴暗面后,依旧把他当成一个只是聪明了些的好人看待?
混乱的脑海,苏霁台发来的短信,一条一条涌现出来,尤其是那条“事业运”,像一个警钟,不停回荡,越来越响。
……那些事,也会和他有关吗?
赵绪亭有些窒息,难以去思考。
她推开晏烛抵在墙面的手臂,头也不回地离开。
晏烛默默垂首。
直到脚步声消失,他长长地呼吸了一下,取出刚才她玩牌时戴的那副黑色皮质手套,给自己戴上。
手套比他尺码小,把骨骼绷得很紧,皮肉勒痛。
晏烛眼睛不眨一下,完全戴好后,看了一会才摘下,叠好放回兜里。
接着,一拳砸在金墙倒影中的脸上,留下一个恐怖的裂痕。
手机铃响,他接起来,面无表情地说:“为什么没有提醒?”
对面声音微颤:“应该是对方更新了监视系统,您反安装的同效病毒被当作垃圾,一并清理掉了,不过病毒本身应该没有被发现。”
晏烛空茫地盯着墙面。
“找人来莉法赔偿一面墙,不要暴露我。”
“是。”对面毕恭毕敬地说,“少爷。”
第29章 掏枪、笨蛋与老火锅 笨男人。
赵绪亭走过转角, 身后没人追上来。
她自嘲地一哂,随手打开最近的一道门,走了进去。
门内别有洞天, 连接着一个玻璃小花园, 赵绪亭走到喷泉旁边,望着清澈见底的水面, 又想起那双蓝眼睛。
这种蓝瞳在纯东亚人的面孔间太罕见了, 赵绪亭与邱与昼正式重逢的第一眼,虽然还没有立即认出,便已觉得眼熟,准许他悄悄靠近。
那时他们还是朋友,走在路上,偶遇连朋友都算不上的苏霁台。
赵绪亭颔首致意便别过, 对邱与昼扼要介绍:“世交家的女儿。”
“那你们就是‘青梅’?真好。”
“谈不上。”
“啊?关系不好吗?”
“也谈不上。”
赵绪亭从小接受最顶尖, 也是最严苛的教育,如果说她的人生是高度程序化,精密运转的时钟齿轮,那苏霁台就是满世界到处飘摇的糖果色气球。她们是一个层级的人, 却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赵绪亭觉得那种可爱的气球离自己很遥远, 只有需要去做慈善树立形象的时候, 才会偶尔碰到。苏霁台呢。
大约是妈妈爸爸手牵手,一家人人手一个气球长大的小千金。
邱与昼露出好奇的目光。
赵绪亭硬邦邦地说:“苏霁台成绩很差, 就知道喝酒取乐,还有可靠消息说她最近每天都和一群瘾君子混在一起。我们根本没有什么好谈的, 只做最基本的关系维护就可以。”
邱与昼担忧地说:“她不会也……”
“应该还没有。”
邱与昼松了口气。
赵绪亭瞥他一眼:“原来你是爱多管闲事的人。”
邱与昼眨了眨眼睛,温声道:“是吗,我只是觉得, 没有人生下来就是坏的,这完全取决于家人的言传身教,如果家人不在身边,那就是他周围的人。”
“胡说。”赵绪亭冷哼,“人最终靠的是主观能动性。怎么走都是自己选的,走偏了就是活该。”
“也有这个原因,可是,如果在人即将走偏时,有人能拉他一把,就可能完全不一样了。”邱与昼充满希望地说,“每个人都有权力被引入正道嘛。”
“……你被人拉过?”
“啊,没有。”
“嗯。”他看起来也不需要拉。
看上去就是很好欺负,根本犯不了事的烂好人。
邱与昼眼睛笑得亮晶晶的:“我算是拉过一个人吧。曾经有人告诉我,那孩子就是个无可救药、没有感情的怪物,但事实证明,他就是一个话少了点的小朋友,会笑,会把喜欢的气球藏起来玩,以后也会有很好的未来。看着他从沉默阴暗,到渐渐能敞开心扉,真的很开心。”
赵绪亭收回了眼。
那天伦敦久违放晴,她忘记打阳伞,照得脸有点烫烫的。
没过几天,赵绪亭结束课业,去皇室的俱乐部进行定期社交。
她酒量没有很好,还需要练,强撑着姿态得体地走出包厢。
与几位同学告别后,随便找了间空房,扶着墙走到二楼的长沙发暂歇。
赵绪亭没有开灯,下面有人进来时,也没注意到她。
“这间没人,快进来,别让Su看见你手里的东西。”
“怕什么,她的国家禁这些禁得那么严,这个糖纸样的她都没见过吧。我看一会干脆就当着她的面扔酒里,说是最新款的鸡尾酒,怎么样?”
“哈,可以啊!不过这个不容易成瘾,大小姐真能乖乖给我们钱?我上次试过她口风,她连大-蔴和气球都不碰。”
“你傻啊,等她迷糊了就带走,我家有注射,嗨了以后再抵触也没用。”
“……”
赵绪亭睁开了眼睛。
两分钟后,房门被推开,明媚娇矜的声音响起来:“嗨,来得晚了一点,我自罚一杯?”
赵绪亭闭上眼。
怎么会有猎物自己往枪口上撞的。
刚才的某道女声笑吟吟地说:“哈哈,好呀,我给你调酒。”
苏霁台:“好哦,辛苦你啦宝贝。”
“嗯?这是……”
“是我专门为你研制的特调哦,粉色的糖纸,你最爱的颜色呢。”
“哇,你记性真好。”苏霁台听起来怪动容的。
赵绪亭啧了一声,直起身,掏枪按下扳机。
自从被袭击绑架后,她就开始加练枪法,去年破例取得了持枪证。酒精没有影响她的准心,银色的子弹射穿酒杯,甜腻而糜烂的液体溅洒一地。
赵绪亭做好了被苏霁台误会,先发难一通的准备,没想到四目相对,那张脸上只有惊吓,甚至还有对她枪法的赞叹。
她长了双漂亮的桃花眼睛,亮晶晶的,不知道泛的是光还是眼泪。
赵绪亭想,邱大圣人说得没错。
好像是会开心。
苏霁台自此就黏上了她。得知真相后,更是到处高调宣扬对赵绪亭的崇拜,远在国内的长辈们也知道了。
苏家全家上下携家带口,连宠物鱼都带上,飞来伦敦感谢赵绪亭。
苏母:“锦书好像也在英国哦,要不然问问她方不方便过来,一起吃顿饭吧。”
赵绪亭本能认为赵锦书不会愿意,但是没有立即拒绝,苏母已经掏出手机拨号。
没想到赵锦书真的同意了。
非常、非常难得的一次团聚,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
她们吃了一顿火锅,非常地道的国内味道,食材与锅底都是从川城运过来的。赵锦书与赵绪亭坐在同一条长凳上,有苏霁台活跃气氛,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起码赵绪亭这么想。
散场后下了点雨。
当地人基本是不打伞的,她们也没有打。赵锦书站在赵绪亭身边等司机来,对她笑了笑:“做得很好。”
赵绪亭眸光闪动,也牵了下唇角。
远处的苏母打了伞,那把粉颜色的伞很大,苏霁台与她共用,自然地挽着妈妈的手臂。
赵绪亭眨了下眼,从包里取出伞,打开,另一只手缓慢抬起来。
赵锦书突然压低声音,愉悦地说:“我考察过了,苏霁台是个混的,将来很大概率一事无成,而且苏家居然不打算舍弃她,要别的孩子。你趁着这个机会彻底收服她,以后找个理由帮她‘管企业’‘查帐目’,与我配合,蚕食苏家。听到了吗?”
赵绪亭的手悬在半空。赵锦书目视前方,应该注意不到。
“听到了吗?”没得到答复,她又问一遍。
赵绪亭放下了手,伸进口袋,另一只手把伞撑到头顶,自然地与她分开了半步。
“嗯。”
赵绪亭后来带邱与昼去了那家店,袅袅白烟里,他认真地说:“但是你不会那么做。”
赵绪亭:“别说的跟你十分了解我一样。”
邱与昼的脸被热雾熏红。
他小声说:“我就是相信。”
“……吃你的饭。”
“嗯。”
赵绪亭想,笨男人。
那么笨的人,再也不会有了。
说这话的人,彻底消失了,被他自己所取代,变成她陌生的,不敢相信的样子。
想到这里,火锅的雾气像从回忆里钻出来,全都涌向她的眼睛,又辣,又涩。
赵绪亭的眼泪流了下来,幸好有喷泉的池水。泪水滴进里面,就像她从来没哭过。
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赵绪亭瞬间擦去泪,直起腰冷声说:“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你说谁,晏烛吗?”
赵绪亭猛地一怔,回过头,瘦了一圈的孟听阁站在门口。
他脸色还苍白,衣冠却得体,看上去已经苏醒一段时间。赵绪亭那时大概在飞机上,没有收到消息,下机后就更没有空。
想到焦急的原因,赵绪亭眼神暗下:“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最近一直找人盯着他,醒来后,我的人向我汇报他来澳城,我第一时间跟来了。”
赵绪亭默了默,双手抱臂靠在喷泉边沿,微微一笑:“来看笑话吗?那你要失望了,我早就知道他在这里。”
孟听阁:“是吗。”
赵绪亭别开眼,孟听阁走近,倚靠在喷泉另外一根小柱子旁,问:“那你又一个人躲在这里哭什么。”
赵绪亭很有定力地保持平静,孟听阁眯了眯眼:“别反驳。你从小就这样,哭鼻子就找有水的地方。我刚才遇到霁台,听说你也在,就想着你会不会碰到晏烛,发现他在这里挥霍,看来真是如此。”
赵绪亭恹恹地想,他哪里是挥霍,他是挥霍别人。
她淡道:“全错了。”
孟听阁一看就没信,但是没有再说了。过了一会,他问:“你还觉得他是邱与昼吗?”
赵绪亭心里一痛。
该说不愧是竹马演变成的敌人吗,他总能一击就击中赵绪亭最痛的点。
“就算滤镜再厚,你也该看出来了吧,这个晏烛,根本就是个利益至上,目的性极强,冷淡到可怕的家伙。”
孟听阁说,“我倒是没想到这样一个人会沉迷于□□,但不管怎么看,他都和邱与昼不像。要么就是他在你面前伪装得太好,以假乱真,可是邱与昼身边并没有这么一号人,他不可能比你更了解他,谈何伪饰?所以,”孟听阁复杂地望向她,“赵绪亭,你为什么就那么坚信他是邱与昼?”
赵绪亭安静了片刻,低声道:“医生告诉我,失忆可能会对人造成人格上的逆转与创伤。科学检测告诉我,晏烛没有整过形,连那颗你揪住不放的痣,都是天然长的。那就是他的脸。”
孟听阁意外地睁大眼,又眯起来:“是他自己找的医院?”
“谢持楼的。”
孟听阁噤声。
他们四个,绝不会为外人背叛彼此。
他震惊不已,这世上难道真有两个人相似至此,偏偏泪痣的位置有细微偏差?!
赵绪亭:“就算遇上亿万分之一的巧合,真的只是和他长得一样,那种情况,我也不相信。”
“为什么?”
孟听阁立马接话,声音扬了一倍,咬牙切齿地问:“你这么信他?!你也看到了,他根本——”
“因为我更不信你说的那个假设。”
“什么?”
赵绪亭睫毛轻颤。
摆在她面前的只有两个答案。
一,晏烛是邱与昼,但是变成了截然相反的模样。记忆里美好的品质被撕碎了,对除了赵绪亭的所有人,都阴冷淡漠,甚至不把他们当作人。就连与她相处,也让人无法深思,还有多少谎言。
二,晏烛不是邱与昼。
那么,四年了。
邱与昼岂不是根本没有回来找过她吗。
过了很久,赵绪亭笑了一声。
“你不需要知道。”她起身朝门外走,“我和你,也并不是可以静下来促膝长谈的关系。”
孟听阁深吸一口气,在赵绪亭即将出门时说:“爸说你会帮我查幕后真凶。”
“不是帮你。”
“我知道。”孟听阁看着她的背影,手心掐紧,“谢谢,小亭。”
赵绪亭步履不停,眼睛一酸,冷淡地说:“别这么叫我,好恶心。”
门外的走廊空了很久,喷泉一直响着,淅淅沥沥,像一颗颗细小的钻石,在空气里连成线。
像有人漆黑的眼睛里,偶尔会闪烁的明亮的光。
孟听阁抬掌,本来要接即将下落的喷泉,然而水珠洒下来的时候,他的手伸入水池里,捧了一手心的清水。
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一颗眼泪。
孟听阁自言自语:“我知道。”
第30章 缠着你 非要不可。
赵绪亭出门后, 揉了揉眼睛。
小亭。这个称呼,好久没听过了。
说不怀念是假的,可是, 用那张骂过邱与昼“低贱穷酸的孤儿”的嘴叫她小亭, 赵绪亭接受不了。
不尊重她的恋人,就是不尊重她。如此虚伪的“旧友”醒来, 赵绪亭居然还会感到类似松了口气的情绪, 这让她更无法接受。
也许,晏烛对她的判断是正确的。
赵绪亭本就是个会产生不必要的同情心的,好应付的人。
她暗自咬了咬牙,恢复平常不近人情的神色,没多久,就遇见来找她的苏霁台。
“你已经见到孟听阁了?”苏霁台小心地问, “我听他说, 晏烛——”
赵绪亭闷声说:“我现在不想听到这两个人的名字。”
她想了想,虽然不是很想为晏烛解释,但如果让苏孟等人以为晏烛来赌博,未免不会联想赵绪亭苛待了他, 或者昭誉在赵绪亭管理下出了财务问题。赵绪亭又说:“晏烛没有赌。”
苏霁台惊讶地睁大眼睛, 似乎还有些疑虑, 却只是点点头,打量了赵绪亭片刻, 故作无事地笑嘻嘻说:“那我们先去吃饭吧,这里的牛排非常棒, 还配有你最爱的菠菜泥。”
最爱是夸张之词,但赵绪亭唯一能接受的绿叶菜就是菠菜。她想到重逢第一面,晏烛做的宵夜, 视线又是一暗,不过没有拒绝。因为赵绪亭确实饿了,从昨晚到现在,她无心饮食,只在飞机上被小靳劝着吃了半块苹果派。
所有的餐厅都在三楼,赵绪亭跟在苏霁台身后走出电梯,一抬眼,与对面靠墙而立的晏烛四目相对。
也是这时,她又一次正视到,他与回忆里的偏差。
澳城这个月份的天气总是多变,晌午还放晴,此刻降温降雨,晏烛的衬衫外披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挺阔有型,在来往的纸醉金迷间,再没有一丝忸怩。
他双手插入口袋,看上去像一场冷而湿润的夜雨。唯有一双眼睛在见到她时微微亮了起来,仿佛点了盏灯。
那眼神却令她心惊,无声地颤动。
苏霁台看了赵绪亭一眼,目光询问。
赵绪亭表情没有一丝变化,朝她扬了扬下巴。苏霁台挑了下眉,接着带路。
晏烛视线更沉,追随赵绪亭的背影,跟了上去。
赵绪亭点餐快,苏霁台还在翻甜点的时候,她已经点完了。
服务生正要接过她手里的菜单,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将它抽了过去。
晏烛翩然落座,在三双眼睛的注视中,从容不迫地笑了笑:“我没有钱吃饭。”
赵绪亭眯起眼睛:“所以就来要饭了?”
晏烛跟听不懂讥讽似的,无奈地看着她:“我的钱都放到你那里了,手机里只有点零钱。”
这叫什么话?明明是他自己说管不好钱,拜托她帮忙,说出来就好像她很专制地霸占了他那微不足道的薪水一样。
赵绪亭都没面子去看苏霁台和服务生的表情,冷着脸起身:“你跟我出来。”
晏烛笑眯眯地站了起来:“嗯。”
走到一个无人的角落,赵绪亭转身:“你以为我生气是在与你调情吗?”
晏烛眨了下眼:“没有。”他低下脑袋,像个做错了事,手足无措的孩子。
“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知道,你只喜欢我乖巧、温顺、依赖你的一面。以后你喜欢什么样子,我就是什么样子。你能给我一个改正的机会吗?”
赵绪亭心里一冷:“原来你真的都知道。”
晏烛看着她。
赵绪亭咬牙切齿:“所以以前你在我面前的样子,都是演的。我听到的,你对小丁说的那些话,才是真正的你。”
晏烛眸光变幻。
赵绪亭:“说话,是,还是不是。”
晏烛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再扬起来,视线变得逼人。
他的身体没有移动,气息却像骤然靠近一般,将赵绪亭笼罩在他的阴影里。
“是。”
“为什么?”
赵绪亭下意识抬高声音。立刻觉得输了气势,调整过来,再次开口:“为什么骗我?”
“如果你认为这是欺骗,那就是吧。”晏烛说,“我只是想让你更喜欢我。”
“你觉得我会信还是很好糊弄?在Waltz之前,你见过我吗?我的喜欢对你来说有什么非要不可的,以至于要煞费苦心地琢磨,扮演一个完全不同的样子。”
一想到晏烛还在刻意隐瞒自我,比他本身的改变更让赵绪亭难受。
晏烛低声道:“如果我说,就是非要不可呢。”
赵绪亭眸光微动,移开眼。
旁边是一面玻璃,她望见了他的倒影,微微晃神。
下一秒,晏烛的手抵在玻璃墙上,恰好遮住倒影的脸。
“我知道,我原本的样子只会惹人讨厌,或者恐惧,所有人不管说得多么好,在看清我的真面目后,都会想尽一切办法,把我像个垃圾一样丢来丢去。我害怕你也会抛弃我,所以才想把一个最好的模样展现给你。”
赵绪亭攥紧拳,可旋即又想到晏烛对小丁说过的话。
真可笑。她现在每一次为他怜惜,都在心的另一角落,不可避免地生出阴霾,怀疑他的说法几分真,几分假,是不是为了骗取她的原谅,掉下的“两颗眼泪”。
赵绪亭告诫自己不能心软,理智地质疑:“‘所有人’?你的样本只有晏家两个家长吧。”
“不是的。”
晏烛沉默了几秒,说:“我虽然失忆,但偶尔会梦见一些过去的剪影。”
赵绪亭顿时看向他,呼吸变轻。
晏烛注视着她颤抖的瞳孔,眼底闪过一道暗光。他嘴唇嗫嚅地说:“我梦见,我跟另一个小男孩,在大街上四处流浪。下雪天,难闻的红色电话亭,垃圾桶里捡来的衣服和过期面包。再后来,就是在一家孤儿院。”
赵绪亭眼眶猛地酸了。
和邱与昼与她说过的事如出一辙。
真的是他……她看了他丝毫未改的脸,截然相反的气质,心被狠狠撞了一下,说不清怨更多,还是后悔与心痛更多。
“书上说,只有被丢弃的孩子,才会出现在孤儿院。要么被父母丢弃,要么被上帝丢弃。”
晏烛淡声说,“我似乎梦见自己拿过被领养的证明表,但之后再梦,依旧在孤儿院。梦里零零碎碎的画面一直持续到十岁,那十年,我不知道我被抛弃了几次。他们大概就是看见了我的本性,才那样做的吧。”
赵绪亭摇头,正要反驳,晏烛笑了笑:“不用安慰,我心里有数。绪亭,我现在只想知道,要怎么做,你才能原谅我?”
赵绪亭陷入沉默。
晏烛:“你想挽救蒋肆,我袖手旁观,你觉得我太冷漠又不听话,那我帮他就好了。但在你和别人面前表现的不同这一点,我改不了,你对我来说,本来就是特殊的。”
赵绪亭有一瞬间的动摇。
晏烛的话,总是说得很漂亮,像一炬烛火,照着她的心。可为什么偏偏是在她意识到他的表里不一以后听到这话。
她想到他的专业,文学,金融,相当巧言令色的两门学科。
特殊吗。赵绪亭的特殊又在哪里呢。特别有钱,特别有背景,特别擅长把自己包装得完美无缺。
连吻都不曾接的人,说她是特殊的。也许他更想说,特别好哄,特别好骗。
赵绪亭不愿这样想邱与昼。
如果和晏烛在一起的每一秒都让她对这个人刷新印象,甚至是朝会让她痛苦的方面刷新,那还不如不在一起。
晏烛澄澈的眼睛望着她,像一只等待判决的小狗。
赵绪亭强忍不舍,很有定力地保持风度,后退一步:“我们冷静一阵子。”
晏烛磨了磨犬齿:“什么意思?”
赵绪亭双手抱臂:“我需要理清一些思路,你也需要意识到我们之间的问题究竟是什么。在那以前,我会和你保持距离。”
“回沪城的机票,你可以找靳秘书报销,银行卡等回到沪城还你。至于房子,以公司的名义给你在影视分部外面租一套,以后也不用跑来跑去的了。”
赵绪亭安排完,不想再在这里待下去,正要转身,晏烛挪动脚步,拦在她的皮鞋前。
“说是冷静,其实你走了以后就不会理我了吧。”
赵绪亭蹙了下眉,晏烛突然紧紧将她抱住。
心里的酸痛与身体的过电感同时涌上来,她猛地一颤,用力把他推开。
晏烛拽住她的手,露出一个阴冷的笑:“我真正的样子就那么让你恶心吗?可你早在Eli那次就有所预感,我根本不是你心里想的那样。说到底,你早就想抛弃我了。”
赵绪亭挣脱他:“你当时也答应我不再那样做事,不隐瞒!”
晏烛微笑:“哦,是吗?你记错了,我只说会对你好,其他人和我有什么关系。”
赵绪亭怒瞪着他,浑身的血液都凉透:“终于又露出真面目了?”
她甚至开始怀疑他是在假装失忆了!正因为这样,才能捡着一些可怜的片段,扭曲利用,赚取眼泪。刚才那一番低头认错,恐怕根本没有几句真心话。
可是邱与昼……邱与昼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赵绪亭对眼前的人充满了怨憎。她多想相信这是两个人,可她又做不到!
晏烛清晰看见她眼里翻涌的厌恶,心中一痛。
他牵强地扯了下嘴角,俯身贴近:“不管真假,都只会是我。绪亭,我不想跟你冷静,你要我,我就乖乖的;你不要我,我就缠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