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和我小说网 > 现代言情 > 占为己有 > 30-40
    第31章 全是她 真心使然。


    赵绪亭冷笑:“你可以试试。”


    毫不夸张地说, 如果不是赵绪亭给予机会,自Waltz倒酒后,她们绝不会有第二次见面的机会。


    即使他现在还有影视分部那边的工作, 那也仅仅就是她掌管无数部门下的一个后起之秀, 只要赵绪亭不想见,随便派个副总传话就能打发了。


    赵绪亭头也不回, 快步离开, 这次晏烛没有再阻拦。


    餐厅内,盛鲜衣刚坐下,就看见仿若带了一身寒气的赵绪亭,又顺着她前进的方向,看见苏霁台。


    他挑了下眉,对身边银发碧眼的男人说:“赵家和苏家的两位真有意思, 好得跟亲姐妹似的, 一个那么厉害,一个跟我一样混账。”


    男人的视线钉在赵绪亭身上。


    盛鲜衣支着脑袋:“不是吧,你也爱上她了?我可奉劝你一句,她似乎相当崇高哦。你们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就算各自为王, 也是没有结果的。”


    男人勾起嘴角, 英音优雅:“我可不是什么王,但你说的那位, 未必该活在天上。”


    “你认得她?”


    男人把玩着兜里的□□:“说不定,它认得。”


    赵绪亭习惯接受注视, 没有对他们的视线分去一丝注意,很快就回到餐桌。菜肴已经上了。


    苏霁台:“他没跟来,聊得不好?”


    赵绪亭还没回答, 晏烛就重新走过来坐下,这回没点餐,看见赵绪亭面前被苏霁台早一步切好的牛排,冰冷地瞥了苏霁台一眼。


    苏霁台瑟缩了一下,赵绪亭放下刀叉,把椅子朝她那边挪了挪。


    晏烛微微眯眼,倒没说什么。


    赵绪亭也拿他当空气。


    她食而无味地嚼着牛排,想,这大概是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一起吃的最后一顿饭。


    哦,不对,晏烛并没有钱吃。


    赵绪亭用余光看见他伸手,拿过桌上的海鲜拼盘,鼻腔无声哼气,终究没有制止。苏霁台又不吃海鲜,也装瞎。


    几分钟后,晏烛将一个红彤彤的盘子放到赵绪亭手边。盘里红魔虾整齐切开,虾膏也舀了出来,涂抹在虾肉上。


    赵绪亭咀嚼的动作微顿,但还不至于被这点程度打动,接着听苏霁台聊闲,一直没有碰那盘虾。


    晏烛面不改色,把赵绪亭即将空掉的杯子拿走,添满果汁。


    赵绪亭不喝点东西会腻,索性直接拿他当服务生,喝了两口。晏烛眼睛变亮,伺候到一餐结束,吃水果时,又戴上手套给赵绪亭剥葡萄。


    苏霁台看着碟子里绿宝石般的葡萄肉不断增多,一开始还挺乐呵,直到赵绪亭吃完要吐核,晏烛旁若无人地伸手,放到她嘴边接,再也看不下去,拿着手机站起身:“哎呀,小溯怎么来电话了。”然后接了个闹钟走了。


    赵绪亭更忍受不了,脸色差到不行,避开手,用手帕捂嘴吐出核,终于瞪向晏烛。


    晏烛脸色失落。


    赵绪亭啧了一声,把碟子朝他一推,帮苏霁台拿了包离席。


    蒋明诉八面玲珑,圆滑狡诈,惯会打太极,但一诺千金。赵绪亭不知该说晏烛精通人心,还是狠得下去,不带对邱与昼的情感色彩地说,他的确为她拉拢到一次可以好好利用的机会,尤其是在她将要搜集完孟贯盈的把柄时。


    因为这个插曲,赵绪亭与柏林企业重新约了时间,先回沪城跟亲信商议未来的规划。深夜归家,站在漆黑的玄关,心情更加复杂。


    最近一阵子,不管多晚,她回到家,都灯火通明。


    晏烛最开始甚至是站在停车场等她,被说了一顿,改成电梯门口,又被说,这才变成在家里等。也不去客厅吧台,就在玄关的小沙发。时常是赵绪亭刚到门口,大门就恰好从里面打开,晏烛锁好门,转身来给赵绪亭换鞋。


    眼前的景象,她再熟悉不过,明明之前四年都是这样过来的,但原来从习惯到无法习惯,只需要一段短暂的好时光。


    赵绪亭没有开灯,在一片漆黑里踢掉鞋子,赤脚走在地毯上,行经客卧,想起要把晏烛的行李打包送去。


    晏烛物欲低,所谓“乱花钱”,基本上都是给她买,给自己额外的花销,就是同她购买情侣用品。赵绪亭只收拾了不到五分钟,就把书桌清理至一干二净,而他的行囊,也不过一个书包、一个木箱。


    赵绪亭犹豫了一下,第一次靠近那个不算大的木箱,想要把卡和存折放进去。


    她有好奇过这里面是什么东西,但每次来卧室,都没做好事,做着做着就想不起来要看。


    木箱套了个类似九连环的锁,赵绪亭以前玩过,很轻松地解开了。她猜测里面装着比较有意义的珍宝,起码有一定价值,却没想到只有些废纸破烂。


    赵绪亭蹙起眉,看了一会,发现这些垃圾都很眼熟。


    一支箭,一捆没吹起来的气球,几团卫生纸和湿纸巾,她的蓝色丝绸腰带,一个清洗干净的空Leroy酒瓶,一个压扁折皱后被复原的纸杯,一盒过期近三年的雾蓝香烟,一些用果蔬花草制成的标本,一薄沓传话用的便签纸,理论上在更换后应被丢掉的情侣款牙刷,诸如此类等等。


    都与她相关。


    只有气球和香烟,赵绪亭没什么印象。前者可能是他做气球狗时顺手拿的,后者则应是三年前楼道见面,捡了她遗落的烟盒。


    赵绪亭的手扶在箱盖上,不忍落下,就这样看了许久。


    她不想认为这些也是假的。它们也绝不该是。


    赵绪亭的心地动山摇。


    也许晏烛真的不曾骗她,所有的面具,也都有真心使然。


    他只是变成一个不是那样无瑕的人,不是虚情假意。


    可让一只可爱无害的小狗上床睡觉,获得的只是毛绒与温暖;放任一只长着獠牙的冷血动物在枕边,对赵绪亭这样被咬过无数次的人来说,太难了。


    她想,晏烛要是永远都乖不了,她可不可以把他的利齿全部敲碎。当他毫无威胁,是不是就可以令人安心地留在她身边了。


    可那又与赵锦书有什么区别。


    赵绪亭点了一宿烟,安静地盯着一抹猩红思考。


    她一向杀伐果决,唯独在他的事上举棋不定。


    翌日,昭誉顶楼。


    蒋明诉正式对赵绪亭致以谢意,并表示打算把蒋肆送去部队,磨砺心性。


    “其实我早就有这个打算,但是一直狠不下心。这点也要感谢您,是您让晏助理打电话劝说我的吧。”


    赵绪亭眼睫微颤:“他是怎么和你说的?”


    蒋明诉笑叹了声,没有掩盖语气里的欣赏:“倒是没有直言,我们聊着聊着,他自然而然地谈及学校里的征兵入伍讲座,我也是结束通话后才反应过来。”


    赵绪亭再次认识到,晏烛想做什么事,想获取谁的信任,都游刃有余,润物细无声地就能达到自己想要的目的。


    赵绪亭对蒋肆这个人不怎么喜欢,但有些做法涉及违背她的原则,或者说她所认同的邱与昼的原则,于是说:“选好去哪个地区后告诉我一声,我能保证他在里面不受欺凌,但也有可能会让他被重点操练,你自己斟酌。”


    蒋明诉:“那太好了,倒不如说,务必严格管教他。”


    赵绪亭看着他难得真诚的感动,由衷评价:“好哥哥。”


    她垂眸笑了一下,眼神有些寂凉,“我也认识一位好哥哥。”但他早就不是那个他了。


    蒋明诉笑道:“我要真是好哥哥就好了。不怕您笑话,要不是我小时候穷怕了,现在也不会这么拼命,更不会天天出差,连小肆去碰赌都没有及时发现。我反而看出来,赵总要是有妹妹、弟弟,一定是位好姐姐。”


    赵绪亭不由顺着他的话想了一下。


    妹妹?苏霁台算半个,毕竟实际年龄比她大。


    弟弟?谢持楼……呵呵。


    邱与昼倒是有两个弟弟,一个晏家的便宜弟弟,一个亲弟弟。也许赵绪亭应该感谢那位名叫晏尧棠的养弟,坚持治养他,是晏烛身上为数不多能窥见的温热人性,也是她难得一见的,邱与昼在他身上留下的影子。


    至于那个亲弟弟——


    赵绪亭记得,她当年还让人,去德国调查过对方和收养的家庭。


    不过拿到资料当天,赵绪亭就听见邱与昼不愿打扰的那番言论,暂时搁置。之后收拾房间时,随手丢掉了,连密封袋都没有拆开看。


    毕竟她向来没有多余的好奇心和窥私欲。


    意识到又在想他的事,赵绪亭心情烦闷起来,投入工作,一连两天,都在办公室的隔间洗漱入睡。


    晏烛现在倒是很听话,期间一直没来打扰过她,那句“要缠着你”,仿若有些手下败将对赵绪亭放的狠话,实际上说完就灰溜溜夹着尾巴跑掉。


    赵绪亭对这个结果再满意不过了。真的。


    这天下午,光华实验室请她去商讨合作事宜,顺便实地参观讲解,她没推掉,臭着一张脸下楼。


    司机:“赵总今天坐普尔曼还是Exelero?”


    赵绪亭有收集车的习惯,自驾一般开宾利,公务出行坐迈巴赫,休闲活动就乘坐赵锦书留下来的加长林肯。


    她摇摇头,给司机放假,自己走向一台宾利雅骏。纯黑色的车反射冷白灯光,自带一股优雅与贵气。赵绪亭降下敞篷,朝着天光飞驰而去。


    风与急速,会让人平静。


    赵绪亭面无表情地开车,逐渐能不去想某个讨厌的人,身后却多了一辆讨厌的车。


    一般来说,但凡有点常识,看见赵绪亭的车也该绕着道走。这车不仅没长眼睛,而且没长脑子,一路尾随就算了,还有妄图超她的嫌疑。


    赵绪亭不悦地眯眼,看清对方的车牌,险些将油门踩过限速。


    ——是她给晏烛的那辆车。


    两辆车距离已然很近,赵绪亭甚至能透过视镜,窥见挡风玻璃后那张熟悉的脸。


    劲风拂面,晏烛牢牢锁定的目光仿佛要穿透两辆车的阻隔,逆着气流,直逼她而来。


    赵绪亭像被风裹挟了,思绪与发丝都朝后去。她抿了抿嘴,再次提速,并且在右转时没有减缓,而是甩出一记漂亮的漂移。这对她这个常年去山道赛车的人来说很容易。


    可赵绪亭没有想到,晏烛很快地追上来,甩也甩不掉。工作日的下午,旁边又是一个比较空荡的大道。他直接学赵绪亭刚刚的做法,贴边过弯,不要命了似地挡在她的车前。


    除了上回急着去救他被开了罚单,赵绪亭一向遵守交规,怎么比得过这种胡来的疯子!她向右停靠,带着一身冰冷的怒气下车,与此同时,晏烛也在紧随其后的车位打开车门,长腿迈下,薄衫与长裤被风吹得微鼓,清晰勾出轮廓,更显肌肉偾张。


    晏烛站在风中凝望赵绪亭,几缕浓黑色的碎发猎猎扬向她,一双眼睛像两枚钉子,把她钉住了。


    赵绪亭很有魄力地挣脱,用一声有力的关车门声,打破与他牵扯不休的氛围:“你在挑衅我。”


    晏烛委屈地看着她:“我只是想送你。”


    他走近她,视线始终没有离开:“你的那位竹马旧友都出车祸了,我怎么可能放心你一个人开车。”


    赵绪亭敏锐道:“你怎么知道我在哪?跟踪我?”


    “怎么会呢。”


    赵绪亭微眯眼睛,晏烛笑了笑:“你那么多保镖,跟踪你,她们会阻拦。我只是一直在停车场外必经的路口等你,你可能乘坐的每一个车牌,我都记得。”


    赵绪亭指尖轻颤,随即握了握拳:“你没有自己的事吗?”


    晏烛走到离她一步之遥,站定,轻声说:“我只有你,其他的,都不重要。”


    赵绪亭一贯不相信这类甜言蜜语,可是看着他蓝得仿佛要融化了的眼睛,有些无法好好呼吸。空气流进喉管,注入一股诡异的满足。


    晏烛似乎察觉到她轻微的松动,露出可怜巴巴的表情:“起码让我在后面跟着你吧,好不好?”


    赵绪亭双手抱臂,靠在车上,对他朝对面的咖啡店扬了扬下巴:“霁台说那家的香草拿铁味道不错。我渴了。”


    晏烛立马明白她的意思,但没有挪动脚步,半眯眼问:“如果我买回来,你已经走了怎么办呢。”


    赵绪亭被戳穿意图,也面不改色:“与我何干。”


    晏烛依旧笑看她,过了几秒,突然俯身而下。


    赵绪亭本能后退,晏烛眸光一暗,伸手拔下了她的车钥匙。


    他的气息若有似无地揉乱在风里,擦过赵绪亭的肌肤:“现在和你有干系了。”


    他挨到的那一小块手臂像被烫了一下。


    赵绪亭还以为他会像以前无数次那样,亲密地贴上来,立即将手稍向后靠,晏烛却只是直起腰,深深看了她一眼,朝对面走去。


    这一眼意犹未尽,他身上的皂香味,谈吐间的气息更余温不散,久久地融化在赵绪亭本就敏感的肌肤之上。


    她深呼吸一下,望了眼少年清瘦有型的背影,哼了一声,走向他连车门都没关好的那辆Zonda,悠闲地坐进驾驶位,毫不迟疑地开走了。


    10分钟后的一个红灯下,赵绪亭舒服地靠在驾驶座上,敏锐察觉到一丝违和。


    她微微仰头,感受到颅后恰好合适的枕靠,心里一颤。


    整个驾驶座,简直都像是专门为了她调的。


    赵绪亭头皮发麻,不由坐正。可旋即发现不仅驾驶位,车内其他地方,除却后来添置的情侣用品,本就和她开这辆车时别无二致。


    一切她留下过的痕迹,都被晏烛原封不动地沿用。难怪赵绪亭总觉得看他开这辆车有些别扭。


    目光扫过车内成双成对的小摆件,她心里滑过一丝微妙的想念,又想象晏烛端着拿铁从咖啡店出来的表情——可能有点呆,但可能性很低,更可能只是微微一笑。


    心里想什么坏主意就不好说了。


    赵绪亭摇头低笑了声,随手打开储物柜,一沓照片映入眼帘。


    全是她。


    每张后面都写着日期,从上周一到这周一。单人照很少也基本拍不到,几乎都是她在公共场合与别人交谈的摄影。


    赵绪亭抬高眉骨,暗骂一声変-態,默默放回原位。


    合上柜子时,闪过一抹疑虑。


    她身边500m范围内都有保镖监守,出席聚餐也会清场,在此基础上,能既不被发现,又拍到这个清晰度,肯定是专业的设备与团队,晏烛还有联系这种人的本事?


    又想到他管理影视,可能获取了一些娱乐圈的摄影人脉,便抛之脑后,跟着音乐电台,不成调地哼了两声。


    光华大学内,赵绪亭停好车,收到尹桥有事相商的消息。


    尹桥恰好也在校园里,据说是为了那位买名额失败,正常高考一塌糊涂,又不想出国的小侄女。他先前不知内情,为她请了在此任教的旧友补习,今日特来说明情况,赵绪亭就让他在实验楼大厅等她。


    尹桥先去一步,给赵绪亭发信:有学生在大厅办活动,人很多,我在进门右转的水吧。


    赵绪亭收起手机,怕尹家那边出了问题,加快脚步。与此同时,漆黑的轿车如白昼里的夜色,在不远处无声停靠。


    见了面,尹桥眼神一亮:“赵总。”


    赵绪亭微微蹙眉:“什么事?”


    尹桥顿了一下,垂下睫羽,扯了扯嘴角:“别担心,不是公事。多亏您出手,再加上大哥他家不与家族商议就买入那家公司的股份,我现在已经快坐稳了。”


    尽管如此,尹桥脸上的落寞多过喜悦。赵绪亭看得出,尹桥并非重利之人,在他心里,夺权争霸,远不敌家人间的爱。


    也对。


    比起幻想中的温情,得到过又化为泡影的爱意,才更让人难舍。


    即使只是表面上悬织的网,也不忍它破落。


    日光有虚有实,像他被滋养过的那些爱,透过旁边的百叶窗落在身上,无端地刺眼。


    赵绪亭移开视线,随意望向那片百叶窗。


    似乎有人站在窗叶外,落下一条长长的灰绿色阴影。


    她的眼眸浸在阴影里,等尹桥整理好情绪,淡淡开口:“说事吧。”


    尹桥回神,歉意一笑,神情恢复正式:“我收到一封匿名的恐吓信。”


    赵绪亭眨了眨眼,想提醒他找公安更为合适。


    尹桥似看出她所想,眸光稍暗,压低声音:“里面附了一张模糊处理的照片,是您与我在慕尼黑偶遇时被偷拍的。信纸上用剪贴的打印字警告我远离您,不要觊觎不属于自己的人。”


    赵绪亭睁大了眼睛。


    尹桥担忧道:“赵总,您有什么头绪吗?是不是有危险分子缠上您了?”


    赵绪亭很有头绪。


    却不动声色地凝眉半晌,说:“没有。不用理睬,我有安保团队,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推荐公司给你。”


    尹桥:“我既然敢对您表达好感,就愿意为我的行为负责,不至于连这点胆量都没有。但您还是小心些为好,对方恐怕是您的狂热追求者。”


    赵绪亭:“哦?狂热追求者。”她品味了一下这个名词,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车钥匙,“是太喜欢我的意思吗,不太理解。”


    尹桥义正词严:“我不认为这是喜欢,只是征服、窥伺与掌控欲罢了。”


    得到了完全违背期望的答案,赵绪亭默了默,表情变得淡:“怎讲?”


    尹桥长叹一声:“不怕您笑话,我爸爸这些年就是这样对我妈妈的。妈妈去哪里、做了什么、和哪个异性来往,他都要知道,情话更是张口就来,所以我一直以为他对妈妈情深意切,回过头才发现,一切都不过是他伪装出的深情,仅仅是害怕妈妈倾心他人,或者发现大哥的身世,她那份家产旁落。”


    “至于这个寄信的坏家伙,大概就是想告诉我们,您的一举一动、社交往来都在他监管下。他想要的,其他人根本不配与他争夺。仅此而已。”


    赵绪亭的脸色一下子冷了下去,不想再与尹桥讲话。


    还好尹桥还要参加家族会议,很快就走了,赵绪亭瞪了他的背影一眼,把心里的烦躁和不安都强压下去,掏出手机,给约她来的所长发消息。


    这时,旁边的位置又来了几个人,应该是参加活动的学生。


    “刚才停车场你们都看见了吗?真的好帅。”


    “公认的校草,能不帅吗,就是一天到晚见不到人,你们说他是不是签了什么艺人公司秘密培训去了啊。”


    “唉,能不能让校草弟弟出道前跟我谈一次恋爱,小女子就是开豪车住别墅也愿意呀。”


    “得了吧,晏烛不可能谈的。”


    赵绪亭本来还打算离开这里,听到这个名字,又坐稳,手支脑袋,不着痕迹地聆听。


    “你怎么知道,就因为他来者都拒?那也不一定啊。”


    “我大一在他隔壁班,心理必修课是同一节。当时讲到恋爱那个单元,老师让自由讨论‘拥抱和亲吻哪个更让人心动’,抽到晏烛的学号起来发言。”


    “然后呢然后呢?”


    讲述者长吸一口气,似乎在酝酿某种语气,然后不温不淡地说:“晏烛说——前者没有必要,后者唾液交换,很恶心。”


    赵绪亭指尖微僵。


    有人说:“可能是他还没遇到喜欢的人吧?”


    “老师也这么打圆场,你们是没看见晏烛当时的表情,三分冰冷四分凉薄两分不屑一顾一分幽戚戚的微笑,简直就差把‘我不需要那些世俗的情爱’写脸上了。”


    讲述者盖棺定论:“但凡你们那天在场就明白了,晏烛就不可能喜欢上谁,我室友就是那节课后放弃拿他当crush的。喜欢别人好歹还有点回音,就算不接受也会感谢人家真诚的喜欢,晏烛根本就是漠视那些情感。”


    周围响起一阵可惜的声音。


    门口有人大喊一声签退,学生们散去。


    赵绪亭在退潮般的人群间背向独坐,握着手机,眼睁睁看着屏幕熄灭。


    明明已然发现,晏烛对她展露的,仅是刻意伪饰后的冰山一角,可亲耳听见旁观者的评价,又是另一番滋味。


    赵绪亭真的很想弄清楚,那座表面涂抹着蜜糖的“冰山”之下,到底还有多少她不曾触及到的东西?


    第32章 猫一般 “你想我了。”


    晏烛这样的人, 又会不会……真的不可能喜欢上谁。


    “没有遇到喜欢的人”,所以不会诞生想要更加亲密的想法,才不愿亲吻, 认为恶心吗。


    以前窥见晏烛与同学相处时的疏离, 赵绪亭还为他双重标准的对待感到满意,但她凭什么认为她会是特殊的呢, 即使是她, 晏烛也没有吻过。


    心里涩然,更烦躁的是,她在意这些问题的答案。


    比起介怀如此幼稚的“吻不吻”,她更加不愿承认,会去介意的自己。


    晏烛什么也没做,人都不在这里, 她却为他的举动耿耿于怀, 太糟了。理智让她抽离,感情却越揪越紧。


    所长下楼迎接,赵绪亭沉郁地起身,离开座椅时, 正对那面百叶窗。


    学生代表刚清理完大厅, 窗帘不知何时被卷了起来。


    天光一片白。


    晏烛站在窗外, 安静地望着她。


    他的双眼皮窄而薄,眼尾微微上挑, 本该是一双温柔含情的眼睛,没有笑意的时候, 却总是让人感到淡漠,此刻尤其。他面无表情,荫在一棵树的灰影里, 对向赵绪亭的眸光,不含一丝温度,仿佛一定要将刚才的猜测证明给她看。


    躁乱的心骤然静了下来,并不是宁静,而是寂凉。


    赵绪亭继续转身离开。


    新所长很希望促成合作,为赵绪亭仔细介绍,六楼连廊附近,还有为她专门设立的办公兼休息室。


    手机响起消息振动,所长眼神询问,赵绪亭摇了摇头,没有理睬。


    等正事办完,她婉拒所长聚餐的邀约,独自漫步在长长的连廊。


    窗外的日光更刺眼了些,赵绪亭停下脚步,内心又一次涌起说不清的空虚,见四下无人,她掏出手机,查看消息。


    晏烛:尹桥好看吗?


    赵绪亭不明白他发这话的意图。


    总不会是因为看见她同尹桥聊了几句,心生不满——他也会?尹桥起码都明确地求过名分,他呢,他对她究竟是怎么想的?


    赵绪亭咬紧了齿关,面色冰冷地打字。还是那句话:与你何干?


    五秒钟后,晏烛回复:绪亭,我好不喜欢听这句话。


    赵绪亭:那你拉黑我。


    晏烛不再回复,可能真的拉黑了。赵绪亭又不可能为了测试,再主动给他发一条消息过去,越看越烦,甚至有些呼吸急促。


    赵绪亭深深皱眉。


    她还不至于为一个人辗转反侧,爱到窒息。


    似乎有什么事被忽略了。


    走到窗边,呼吸几息,直至身体越来越热,赵绪亭猛地惊觉。


    她没有服药。


    前阵子晏烛一直在身边,那些药不用吃,她也逐渐把自己当成一个正常人来生活。


    可没日没夜的放纵,加上戛然而止,对亲密的渴望,变本加厉。


    慾-望像藤蔓一样攀爬上来,赵绪亭小腹微微颤抖,目光触及不远处楼梯间,正要上来的人影。


    她绝不会允许别人发现自己失态的一面,即便来的人是晏烛。应该说,赵绪亭最不希望那个人影就是他,此时此刻,若在他面前暴露渴望,还不如让她难受死。


    赵绪亭立即克制自我,朝办公室阔步走去。


    打开门的一瞬间,熟悉的香气却从后逼近。


    一只大手包裹住赵绪亭的手,拇指摩挲。


    晏烛的气息洒落她耳后:“绪亭,一定要用尹家吗?给你介绍另一家听话的商超好不好。”


    赵绪亭似乎没听见,也可能只是不想理他。


    晏烛眼神愈渐暗沉,手指插入她的指缝。


    “我真的不想损伤昭誉的利益,可是,你为什么偏要那么着急地去见他呢,还很认真地看着他说了那么久话。我都警告过他了。”


    赵绪亭深吸一口气,推开门,把晏烛拽了进去。


    晏烛怔了一下,这才注意到她耳朵红得不正常。


    这样的颜色,他并不陌生。


    他蹙了下眉,呼吸和理智同时凌乱。


    下一秒,赵绪亭抓住这个晃神的空隙,抄起花瓶,很有技巧地砸在能让一般人迅速晕厥的穴位。


    晏烛闷哼一声,缓缓合上眼,跌向她。


    赵绪亭立马扶住,手掌覆上他胸膛的一瞬间,难以抑制地抚摸了一下。


    她强咬嘴唇,保持最后一丝清醒,架着他朝书桌挪动。


    书桌仿造老板桌的设计,木饰面非常大,成年人平躺其上,完全不成问题。


    赵绪亭长臂一扫,桌面的陈设乱声落地。


    她将晏烛推到桌面,眼神钉在他鼓囊的胸膛、修长的双腿,清晰地吞咽了一声。衣服扣子都没解开一颗,手撑桌沿,欲坐上去。


    像感知到她的躁动,体内的火苗也兴奋起来,蓦地窜烧神经。


    赵绪亭下意识颤抖了一下,险些滑落桌面。一双手忽然掐握住她的腰,将她轻轻一扬,安稳地坐好了。


    赵绪亭瞳眸震颤。


    晏烛缓慢睁开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想我了。”


    赵绪亭掐紧手心,腰间无比滚烫。


    很想摩挲他的掌心,很想被他的掌心抚摸。


    她冷着脸说:“……没有。”


    即使她也知道,此情此景,很难找到借口,索性说完就沉默。


    晏烛以往的体贴却失了灵,好似非常在意这个答案,偏要等到她点头,才肯向下进行。


    赵绪亭肌肉紧绷,同他对峙。他突然笑了一下,手解开她的腰带,勾着细带勒了勒。


    “想成这样,就不要说没有。”


    赵绪亭难得没有反驳,眼睛像是黑珍珠熔化了。


    晏烛喉间一紧,将剩下半圈腰带抽出来,绑着她的手,按在他胸膛。


    “瘦了。”


    他哑声说,“没人看着你就不好好吃饭,这么没劲。”


    赵绪亭哼了一声。


    晏烛扬唇,指腹顺着她腰线的细弧轻揉:“别动,我来。”


    他们对彼此的身体早就知根知底,晏烛看得出,赵绪亭今天格外敏感。


    不知道是不是在校园里的缘故。


    鼻腔充满她身上,雨雪天油松的湿润香气。四目相接的每一刻,都感觉那双美目里有什么在晃动,忽明亮,忽暗淡,像两枚月亮,阴晴圆缺,交替变幻。


    赵绪亭猫一般的指甲,锋利地陷入他胸肌,如果是植物,早该在这里扎根。


    晏烛眼皮颤动,喉结再度起伏,声音更重些。


    赵绪亭突然收去指端的尖刺,宛如缺乏力气,视线也从晏烛的眼睛离开,看上去好像是顺势朝下滑,移动到他的嘴角。


    晏烛不悦地抬手,把她的下巴捏起来:“看着我。”


    他略微停顿,面无表情地冒出一句话:“你不是最喜欢我这张脸,这双眼睛了吗?”


    赵绪亭这回没有再移开视线,也可能只是累了,懒得反抗,任凭他满足她。她每次都这样,体力差,善于享受。


    晏烛却发现,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慵懒,眉眼间飘飘欲仙,然而嘴唇冷淡地紧抿住,唇珠内收不见。这种冷淡和疏远甚至不是生气,也不是在暗自对比寻找,他和那人的不同、相同。


    晏烛眯起眼睛,眼底闪过探究,还有一丝尚未察觉的无措。


    夕阳时刻,窗里的白变成橘。赵绪亭解了体内的火,用牙齿咬开捆手的腰带,系好,下桌,转身。


    晏烛从背后抱她。


    赵绪亭骨头都快散架,肌肤相贴处传来阵阵酥麻。


    她整理好衣服褶皱,装作水波不兴地说:“放开。”


    背后的气息轻颤。


    晏烛低声说:“不放。”


    他提醒,“你主动要我的。”


    赵绪亭唯独不想解释这点,再次勒令:“放开我。”


    晏烛像要证明他宣告纠缠所言非虚,抱得更紧了些。


    骨骼都像与他挤压到一起。


    她强忍住翻涌的心绪,放出狠话:“别让我讨厌你。”


    身后的呼吸声静止了。


    晏烛终究松开她,赵绪亭捏了捏拳,快步走出门。


    地板上,晏烛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棠:谢家的人在查你,查到了小韵。


    棠:我不管你成功与否,是时候该回来了。


    赵绪亭刚走出实验楼,就看到不远处有对学生情侣,旁若无人地亲吻。


    大抵太喜欢了就是这样,像两只情窦渐开的小兽,忽略掉环境,丢弃体面的姿态,忍不住贴近彼此。


    干柴烈火,反而是最不动容的,比不过唇角相碰,也比不过散步时手指轻轻勾缠。


    赵绪亭无意窥探他人的隐私,却不由自主地站在原地,多看了一会。


    楼宇的影子染着灰橘红色,像无形的密集雨线,从窗户的眼中落下来,压在她薄薄的背影。


    接下来几天,晏烛从在路口停车尾随,变成明目张胆地跟车。


    保镖向赵绪亭报告,赵绪亭冷淡地说:“无视他。”


    她倒要看看他能缠多久。


    心理年龄十八九岁的少年,总是没什么耐性的。果然,星期五的傍晚,赵绪亭开车前往Waltz,后视镜便一片空荡。


    手机屏幕亮起,研究所所长再次邀请她,去参加光华大学的校庆。


    所长:今年请了网红策划师设计庆典,还有明星献唱,热热闹闹的。


    赵绪亭眼皮轻垂,停车摇下窗,燃了根烟,慢慢地打字:人很多吧。


    所长:是啊,听说要求全体师生出席,还要打卡。


    所长:要是您有空莅临,会有第一排的预留位置。


    赵绪亭婉拒了她,把手机扔到副驾,安静地吞吐白雾。


    精致的脸朦胧其间,苍白,清瘦,像被伦敦某一场雨打湿的薄衬衫。


    宾利停在会所后,私人的花园广场,蓝调时刻,静谧的天光浸染大地,一片阴影无声逼近。


    赵绪亭毫无防备,指间的香烟被他捻走。


    晏烛不大熟练地,把烟夹在修长的手指里。


    她没有取消他出入这里的权限。


    也不是忘了,刚才经行保安亭,还想到这回事,可是又想他一定在参加热热闹闹的校庆,就懒得说。


    对视,直到白雾飘散。赵绪亭淡声问:“打卡了吗。”


    晏烛立刻明白她在问校庆,也不问为什么知道,“嗯”了一声,表情不是很愉快,似乎责怪学校的要求耽误了他真正想做的事。


    赵绪亭漆黑的眼睛忽明忽暗,看着他指间亮起的红点:“校庆不好看?”


    “不想看。”


    “那你想什么?”


    她现在总是不大明白他。


    晏烛把烟掐灭了。赵绪亭的目光失去焦点,只能重新抬眸。


    背后是无际的蓝。


    晏烛说:“我想亲你。”


    第33章 夜和灯 a kiss


    赵绪亭睫毛轻颤。


    纠结的十字路口亮起绿灯, 方向盘却不知朝哪个方向打。


    因为前方仍然是未知的。


    什么叫想亲你,为什么突然就想亲了,想要怎样……亲。


    她定下心神, 双手抱臂, 头微微朝座椅一靠:“这样想的人很多。”


    晏烛:“我知道。”


    到这里似乎又没了下文。


    赵绪亭掩盖说不出口的失望,让自己尽量看上去轻描淡写。


    晏烛却突然把烟拿起来, 含在了嘴里。


    温柔又好看的嘴唇, 恰好贴在赵绪亭留下的红唇印上。


    他的眼睛望着赵绪亭,仿佛会说话。


    怎么不算一个吻。


    心脏被猛烈一撞,吹拂过来的空气都轻轻战栗。


    嘴唇泛起一阵轻微的酥麻。


    晏烛的视线再也不无辜纯净,相反,他在侵占她,从目光到身体再到心神。


    赵绪亭长吸一口气, 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清明而沉静:“我有个问题要问你。”


    晏烛眸光微动,乖乖地笑:“好。”


    “孟听阁的事,是不是你干的。”


    他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 赵绪亭的心越来越沉。


    几秒后, 晏烛蹙起眉, 苦恼地低下睫羽:“我在你心里已经这么坏了吗?绪亭,这种时候, 我以为你会问我们之间的事。”


    “我想我那天说得很明确,在把一切弄清楚前, 我不会考虑和你变回‘我们’。”


    赵绪亭强忍不舍,冷静道,“你只需要回答我。”


    晏烛眯着眼睛笑了笑:“不是。”


    赵绪亭看了他一会, 别开眼:“调查的结果就在楼上,刚送到我办公室,你敢和我一起上去看吗?”


    实际上,那份报告已送来半天,像一个薛定谔的潘多拉魔盒,赵绪亭始终没有打开。


    她被伦敦的黒手-谠绑架,用枪指着脑袋时不害怕,初回国内职场,被赵锦书设计孤立逼入绝境时不害怕,却怕从调查报告中看到,是她看似温柔可怜的枕边人,背着她谋划了那场车祸。


    本来她无论如何也不会联想到他头上,可是一想到他对蒋肆的态度,他提议过的某些手段,还有让孟贯盈双腿残废的那些话,她就无法不怀疑。


    幸好,晏烛坦然自若地说:“好啊。”


    赵绪亭暂时松了口气。


    电梯朝顶楼上升。


    晏烛低声说:“我们好久没有一起坐电梯了。”


    赵绪亭鼻尖微酸。


    密闭的空间,鼻腔里满是他清浅干净的香味。


    她甚至希望时间永远驻留在此刻。


    晏烛耷拉着脑袋,看向她:“你真的会怀疑我,我比自己想象中更难过。如果最后证明与我无关,你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个请求?”


    赵绪亭默了默,说:“与你无关只能说明你还没有太丧心病狂,不是值得奖励的事。”


    晏烛弯了眼睛。


    他微微俯身,贴在她耳边,用情浓时厮磨的语气说:“绪亭,我没看错,你的心真狠。”


    赵绪亭攥紧拳。


    “只要和你心里想的那个理想恋人不一样,你说断就断,说忘就忘,好像我从来没存在过。”


    “在车上你还说,如果以后的我死掉,你会伤心。”


    电梯门开,晏烛望着她的背影,笑容变淡:“你真的会为我伤心吗?”


    赵绪亭第一次发觉,顶层的空气如此稀薄。


    她忍住胸口闷堵,径直走向办公室:“进来。”


    密封袋就在她的办公桌上,赵绪亭把报告取出来。


    晏烛看上去一点也不在乎,视线落在一旁的碎纸机,不知道在想什么。


    察觉到她动作太慢,他挑了下唇角,将报告抽走,摊开放在桌上。


    “原来是他二叔做的,人缘真差。”


    悬浮的心平稳降落。


    赵绪亭不动声色地放松下来,手撑在桌子上,仔细浏览。


    看上去真的就是再普通不过的豪门秘辛,动机、联络方式都很明确,想要顺便解决蓝溯与孟贯盈,也是真的,毕竟他们都会影响孟二叔一家的家产分配,只是这两人运气好,提前下了车。


    总之,查不到任何一丝与晏烛的关联,除非他连孟家内部的人证也能收买,或者与孟二叔达成严密协议,但那对一个家道中落的男大学生来说,绝无可能。


    赵绪亭眉眼稍霁。


    晏烛尽收眼底,在她身后微妙一笑,抱住她纤细的腰。


    赵绪亭轻颤。


    晏烛低声说:“别推开我。”


    他深埋入她的肩颈,嗅了一下,“就抱一会好不好?”


    赵绪亭垂下睫毛,捏着纸张的手指缓缓收紧。


    贴合的那些肌肤,被传递来自他温暖的热度。


    她也是想他的。


    感受到她的默认,晏烛声音更低哑:“我这些天,没有一晚能睡个好觉。”


    赵绪亭又何尝不是。


    她甚至偶尔会想,要是她让盛家大姐帮苏霁台,没有回国、没有定位他听到那些可怕的话就好了。


    要是他乖乖的,和过去一样就好了。


    她不想和他同床共枕吗?她只是更不想与他同床异梦。


    赵绪亭哑声道:“我让人把那个木箱子给你送过去,你退了回来,可能是这个缘故。”


    晏烛抱得更紧了些:“我不会要的,因为我早晚会搬回去,绪亭,你不能我把关习惯了又不要我。”


    赵绪亭喉咙发涩,紧接着,晏烛突然委屈道:“如果连你也不要我,我还不如现在就去死。”


    赵绪亭瞳孔紧缩。


    晏烛沉郁地说:“起码现在你还会伤心吧。”


    赵绪亭猛地推开晏烛,回身揪住他的领口:“我最讨厌别人威胁我,更讨厌把生死挂嘴边。”


    她颤着声,咬牙切齿:“你觉得人的生命很轻吗?这不是你可以用来扮可怜求原谅的工具!”


    晏烛眨了眨眼睛,似乎不理解她为什么突然这么生气,又似乎根本就不把自己的生命当一回事。


    他当然也不会知道,邱与昼消失后的四年,赵绪亭是如何过来的。


    离别尚且如此。


    赵绪亭冷着脸,一字一句地警告:“你死了,我伤不伤心另说,但我绝不会饶过你。逃走也是一样。”


    “要是有天我再找不到你,你留下的东西,身边有关系的人,在意的一切,我会全都找出来毁掉,一个都不会放过。”


    赵绪亭眼睑酸胀,不愿在这个满嘴荒唐的坏家伙面前,再丢失颜面,甩开晏烛,快步离开。


    晏烛站在原地,看着她逐渐消失的背影,小声说:“骗子。”


    电梯门开了又关,万籁俱寂,他转过脸,眺望落地窗里的倒影。


    又隔着他的影子,抬眸看向一轮残缺的月亮。


    手机收到新的消息。


    下属:少爷,似乎有人在调查车祸的事,查得很细。


    下属:我已经试探过孟二了,他完全不知道是我们在暗中引导他们勾结,就算暴露他,也不会波及我们。


    晏烛:做得不错。


    下属:还有一件事。


    下属:先生那边来催了,问您什么时候回京城。


    下属:您也知道,原本去年成人时就该宣布您的继承人身份,一直拖到现在,先生很不满,从上周开始一直逼问我……您到底在做什么。


    晏烛的神色隐在月光里,手指放入碎纸机的口,有一下没一下轻点着。


    周六,管理局高层亲自打电话来,请求将海葬提前到明日。


    赵绪亭的日程总是排得很满,稍一改动,就可能耽误上亿的生意,更何况这样临时的要求,小靳沟通的声音难免严厉。


    “这也是为了赵总的安全考虑。”高层解释,“我们突然监测到台风改道,可能会影响到出海。”


    赵绪亭刚见完来沪城出差的合作方,回办公室时,正好路过她的工位,听完,把来电转为公放:“明天不会被影响吗?”


    “也不好说……但概率只有10%,平时这种情况我们也会出海,请放心。”


    “赵总。”小靳对她摇了摇头。


    赵绪亭微微抬起手,小靳噤声后,她对高层说:“那就明天,辛苦你们多准备一艘救援艇。”


    “好,没问题,感谢您的谅解。”


    赵绪亭放下听筒,小靳忍不住说:“10%也有些冒险了,我帮您重新预约吧。”


    赵绪亭默了片刻,说:“赵锦书自己选的吉日吉时,明晚和原定日期刚好是最后两个。”


    “这种东西——”小靳想说赵总您又不信这些,看着她的脸庞,却说不出口。


    赵绪亭侧对着她,语气很淡:“人都死了,愿望还不能被满足,也太坏了吧。”


    第二日,她登上游轮,没有让小靳跟随。


    行至公海还有一段距离,赵绪亭倚靠在房间里的躺椅,对着落地窗外起伏的海平面出神。


    再过几个小时,妈妈的骨灰就会飘洒在深不见底的大海里。


    有的人活着的时候无孔不入,死了却连白骨都不肯留下。


    赵绪亭抱着小小的木盒,想起她幼时翻找出的一张相片。相片里,赵锦书也是如此抱着几个月大的赵绪亭,一向很善于捕捉镜头、留下最得体而强势姿态的企业家,并没有看着拍照的人,而是低头笑着看她。


    如果赵锦书从来不曾那样笑就好了。


    如果赵绪亭没有见过那张照片就好了。


    如果那样的话,赵绪亭也不会在得知她的死讯后,那么失魂落魄。


    她从不允许,也不被允许展露脆弱,妥善处理完一切,直到年底假期,才像之前独自度过春节那样,订了一张环游世界15日的游轮票。


    谁知,随行的药在运送时掉入大海,她只能依靠酒精与仅剩的几根烟,把自己关在房间,就没有清醒的时刻。


    身体空虚,心里空寂。


    某一夜,离大海一窗之隔,她双颊湿润潮红,打开了落地窗。


    黑色的海浪,呼啸的风,同时卷着她朝前走,可就在那时,赵绪亭听到来自身后的响动,回眸,看见那张熟悉的脸。


    他推开门,打开了房间里的灯,说:“找到你了。”


    “赵绪亭。”


    他们做了15个日夜的梦,从除夕夜到情人节。


    游轮即将靠岸,赵绪亭最后一次从晕厥中转醒,身体的瘾已经好了,身边却空无一人,整个房间里没有任何第二人出现过的痕迹。


    她穿好衣服,匆忙叫来船长找人,却只得到坏掉的监控、只她一人的要餐记录,与一份毫无相似男子痕迹的乘客名单。


    赵绪亭听见有人说,那是她饮酒过度后做的一场梦,毕竟她整趟旅程就没走出门过;还有人小声议论她是否有幻想类疾病,太思念某人,才产生了幻觉。


    可要有多想念,连做的梦都如此荒唐,形如连体,声嘶力竭。


    赵绪亭的眼底一片漆黑。


    手机屏幕亮起来,是晏烛。


    晏烛:马上就要到中秋节了。


    晏烛:说好一起过的。


    晏烛:说话不算话的人,会被惩罚,是吧。


    …


    晏烛:你在家吗?


    这些是从早上到傍晚发的,手机卡了一下,刷新出最新的一条消息:我好想你。


    房门被敲响,船员说:“赵总,可以准备下船,去规划好的那片区域撒骨灰了。”


    赵绪亭按灭手机,放入黑色套裙的口袋,抱着骨灰盒起身。


    路过船员时问:“我今天进行海葬的事,没有泄露吧。”


    “应该不会,这是您的私人行程。”


    赵绪亭放下心。


    那个人怕水,就算知道也不一定会跟来,但即便是很微茫的可能性,她也不会带上他一起赴险。


    这个念头在赵绪亭乘坐的小艇被海浪冲击时,再次冒出来。


    自然的可怕与可爱就在于,它不因贫富老少、善恶美丑而区别动摇,永远用一视同仁的危难,对待每一个不那样幸运的生灵。


    迎着呼啸的冷风,黑色的头纱与衣角都被溅落的海水沾湿,赵绪亭垂眸看向装着赵锦书骨灰的木盒,没来由一哂。


    她就说,赵锦书怎么会那么轻易地放过她不管。


    两艘救援艇被风浪吹散,所幸船上的驾驶员训练有素,暂时避过足以将他们吞噬的巨浪,但电闪雷鸣间,小船与游轮、通信台均失去联系,宛如一片岌岌可危的孤叶,飘在深沉的大海。


    船员对赵绪亭说:“现在他们肯定已经发现信号中断,调船和直升机来搜寻了。”


    她本来还想劝赵绪亭不要恐慌,但这位美丽冰冷的小姐似乎根本没有那些情绪,相反,她相当从容不迫,只是偏头望着远方,像在想什么人。


    另一个年轻点的船员颤着声:“可是这个天气,在这么大一片海域漫无目的地搜,要搜多久啊,万一在他们找到前台风又……”


    女船员蹙眉摇头,示意他赵绪亭还在,年轻船员立刻闭上嘴。赵绪亭眨了下眼,这才露出有些遗憾和懊悔的神色。


    女船员顺着她的视线抬头,看见一轮明月。


    船舱里的钟表正好重合在0点,船员喃喃:“中秋节到了啊。”


    赵绪亭突然站起来,抱起那盒骨灰,说:“我出去一下。”


    “是有什么事吗?”


    赵绪亭笑了笑:“去感谢世界上唯一一个月亮。”


    因为只有一个。


    所以不管在哪里,都只会看到它。


    四舍五入也算一起看过了。


    赵绪亭走上甲板,却只见一片突如其来的乌云,遮住月光,她的眼睛也随之暗下去,意识到这个约,好像不得不失了。


    早知如此,她为什么要在意晏烛是个怎样的人,他是好是坏,对她是真是假,都……还在她身边不是吗?


    但她就是有一点不甘心。


    如果不是最好的、最纯净的、最真诚的爱,赵绪亭不想要。


    眼眶被海风吹湿,她低下头,消失的月色,粼粼浮现在海面上。


    赵绪亭连忙再度抬眸,仍旧一无所获。


    与此同时,闪电照得天光大亮,正对面的雾气如被劈散。


    她这才发现海面上的不是月光,是灯。


    飞溅的水浪,与暖黄色的探照灯里,晏烛岿然站在一艘崭新的救援快艇前端,像有心灵感应般,偏头朝她望来。


    目光交汇的瞬间,所有的风雨声、海浪声、排气系统工作的声音全部消失了,赵绪亭看见他的口型,耳边只响起遥远的余音:


    “找到你了。”


    细雨从天而降,被灯光照得白亮,赵绪亭丝毫感觉不到,定定看着晏烛收起手机,在两船相碰时朝她迈来。


    晏烛也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灯一下一下地晃,光影酷烈,照得赵绪亭修长而雪白。海风吹拂她深黑色的连衣裙,礼帽与网纱下,整齐的盘发两鬓微乱,碎发勾缠晏烛送的那枚珍珠耳坠,也是一下一下,撞击他逐渐复鸣的心脏。


    她的眼睛很黑很亮,眼圈又很红,挟了些平日绝对见不到的破碎泪光。


    晏烛的心脏像被什么利器射穿了。


    就在这时,又一个不大不小的浪打过来,船身摇晃,赵绪亭怀里的骨灰盒险些掉落。


    她及时护住木盒,人却向前跌去。


    晏烛揽住她的腰,手掌颤抖地轻掐。


    他再次撞进她的眼睛。


    谁都没有说话。


    晏烛俯下脸,用力地吻她。


    第34章 赵绪亭 我更怕你一个人。


    这个吻很重, 重到赵绪亭这辈子都无法忘记。


    又很轻。


    像要含化了她,吞进喉咙里。


    木盒在船体颤动时开了一条缝,灰白色的尘粒无声流逝。他们在黑夜、海风与飘散的骨灰中亲吻, 分开时都喘息。


    赵绪亭抱紧木盒, 像要通过它确认这一刻的真实。


    “你是真的吗?”她问。


    晏烛抿了抿亮晶晶的嘴唇,神情在灯光晃照间变得不太真实。


    赵绪亭眸光明灭:“我又在做梦吗。”


    晏烛沉静地看了赵绪亭片刻, 忽然低头狠狠咬了下她的嘴唇。


    赵绪亭痛得眼尾更红, 瞳眸却霎然明亮非常。


    晏烛喉结滚动,顺着啮咬的地方温柔舔吮。


    “我在你家楼下,见灯一直没有亮,就到处打听你的行踪。”


    赵绪亭估计是他派来偷拍的那些人提供的线索,也不戳破,只记挂着另一件更重要的事:“你……不怕水了?”


    晏烛愣了一下, 似乎没想过她会记得, 将她的腰握得更紧,嗓音哑而轻颤:“我更怕你一个人。”


    雨点滴在他的脸庞,以及赵绪亭的眉眼,她感到睫毛变得湿、粘而沉重。


    赵绪亭抬起手, 遮在晏烛眉骨上方, 露出一个炫人眼目的微笑:“现在不是了。”


    晏烛不禁失神。


    赵绪亭在晏烛的陪伴下, 顺利进行完海葬,一起回到游轮。


    她是有很多话想要对晏烛说的, 可刚登上甲板,就发现不对。


    这艘游轮属于她, 今日没有邀请任何宾客,船员与服务生,也不会到这片区域来, 中心喷泉旁的沙发,却有被坐过的陷印。


    赵绪亭微微眯眼,上前一步,把晏烛护到身后。


    晏烛:“怎么了?”


    赵绪亭还没来得及说话,一声枪响,子弹擦过她的帽纱,黑网纱尾端燎出一小块残缺。


    晏烛眸光凛冽,气质刹那间如换了一个人,阴森而冰冷。


    赵绪亭没有注意到他的改变,将晏烛推向桌台:“藏好。”


    “那你呢?”


    “就是冲着我来的。”


    针对赵绪亭的麻烦,不能把晏烛也牵扯进来。


    雨下得更大了些,细细密密,她把晏烛刚取给她的披肩褪下来,披在他的头上,小声说:“乖,我很快回来。”


    晏烛皱眉,攥住她的手腕,然而赵绪亭突然踮起脚,亲了亲他的泪痣。


    她顿了一下,第一回直白地呢喃:“你这颗痣真的还挺好看的。”


    晏烛定在原地。


    下一个画面,已经是她单薄细挑的背影。


    赵绪亭本来就瘦,是那种体质不太好的清瘦,前段时间气色红润了些,这些天又瘦了回去。她盘起头发,毫无防备地对他露出脖颈,白如薄雪,仿佛一捏就能攥碎了,却又那样高昂,坚不可摧。


    晏烛耳边回荡着她叮嘱时的语气。


    习以为常的关心。


    掩盖了一点带着不安的自责。


    好像他的安危,是她的责任。


    雨点落在厚重的披肩,却像一根根刺,扎着他原本坚硬冰冷的心脏,摇摇欲坠。


    他调转视线,捕捉到甲板另一侧举枪的男人,毫不犹豫地从另一个方向绕了过去。


    赵绪亭也看见了那人,并且认出了对方的枪——有些年份的□□,上面印了花里胡哨的标签,一看就是当年绑架她的幚-派专属。


    男人拿的型号不怎么样,充其量是个小高层,又单枪匹马来到她的地盘,恐怕只是一颗传话用的棋子。


    赵绪亭面容镇定,双手插在兜里,缓步靠近。


    她这样闲庭信步,男人反而先慌了神,握枪的手隐隐发颤,对蓝牙耳机那头的人嘀咕了几句,朝赵绪亭扬声道:“小姐,乖乖跟我走,否则你和你的男人都会死在这里!”


    赵绪亭脚步不停,淡淡地挑起了眉毛:“那样也挺浪漫的。”


    男人咬紧牙关:“你不是一直在查你母亲是怎么死的吗?!我——”


    话音落地的一瞬间,赵绪亭脸上悠然闲适的表情,消失得干干净净。


    男人被她寒冷的眼神吓了一跳,枪支差点走火,这时,一股强大的力量从背后袭来。


    刚才那个长得漂亮清纯的小白脸,映入眼帘。


    他这才发现,这哪里是什么单纯的小白脸,起码不“小”——宽肩阔背,肌肉有料,目测比他还高,有一米九往上。


    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盯着他,像在盯一块烂肉、一具尸体,背后的大海都似变为了血红色。


    只听接连的“啪”“咔擦”两声,晏烛眼睛没眨一下,打掉枪,折断了他的手臂。


    男人发出痛苦的哀嚎,但显然受过训练,抬腿朝晏烛攻去。


    赵绪亭及时踩住他的关节,在那以前,晏烛已经预判性地闪避开,手抓住男人的头发,狠狠磕向甲板,直到对方剩下恰好能开口说话的力气,才捡起那支□□,抵住男人的太阳穴。


    赵绪亭皱了下眉,但眼下情况不容她多想。她问晏烛:“没事吧?有没有哪里伤到?”


    晏烛眨了眨眼,朝赵绪亭抬头明媚一笑,温声说:“没有。”


    他委屈地看着她:“绪亭,你看,像你想要保护我一样,我也想保护你,以后不要丢下我自己一个人面对了。”


    赵绪亭眼眸颤动,过了一会,轻轻叹息,摸了摸他毛茸茸的脑袋:“先把枪给我。”


    搏斗什么的,可能是邱与昼为了赚急用的钱去打黑拳,留下的肌肉记忆,但他总不会对枪也有研究,拿在手里太危险了。


    赵绪亭的注意力主要在男人最后那句话上,没有察觉晏烛握枪的动作相当专业,完全不输她这个百发百中,还在美国拥有自己的射击俱乐部的人。


    她接过枪,放在手里把玩了一下,将黑洞洞的枪口对准男人。


    “公放电话。”


    男人面色惨白,下意识摇头。


    赵绪亭稍微偏转手掌,连击三发子弹,依次恰好距离男人的左耳、头皮、右耳一厘米。


    男人浑身战栗,泣不成声,晏烛踹了他一脚,才安静下来。


    静谧时刻,耳机那头的英音尤其清晰,大意是让男人打开扬声器,他立刻照做。


    富有磁性的伦敦腔愉悦地响起来:“别来无恙,妹妹。”


    晏烛霎然眯起眼睛,看向赵绪亭。


    赵绪亭一听就知道他是谁,冷淡地说:“尤莲,你还是这么缺爱。想要亲人就去讨好你的土皇帝父亲,别像只疯狗一样乱咬。”


    “我也希望你不是我的妹妹啊,所以只是请你来做个小检测。”尤莲笑着说,“你真的很难见到,我又不想像父亲在12年前那样,粗鲁地绑你过去——最后还一无所获,毕竟你那些老鼠一样的保镖真是很难杀呢。”


    赵绪亭打断他:“赵锦书怎么死的?”


    “早知道你对这个感兴趣,我就不用这么大费周章了。不过我真没想到,这样一个惹了风流债,害你差点死了的不称职的母亲,你也会如此在意,这点倒真不像是流着我家的血的人。”


    赵绪亭对着听筒附近,又开一枪。


    尤莲噙着笑,慢条斯理地说:“父亲在伦敦郊区有个研究所,专门用来研发基因武器和各类新型毒,你那么博学多识,应该懂的,尸检还有你到处找的那些市面上的研究室,根本检测不到未被命名的毒药。当然了,我告诉你这个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不想看着我可能的妹妹也那样死去而已。你最好仔细回忆,是谁能插手赵锦书的饮食起居,还不被怀疑。”


    “温情提醒,报警是没有用的,第一你没有证据,第二,这是在伦敦,父亲的大本营,你懂的。”


    赵绪亭攥紧了枪,一字一顿地祝福他:“早点死吧。”


    “你动手的话,我会认真考虑。”


    尤莲笑了声,挂断通话。赵绪亭静静立了一会,见地上的男人已经奄奄一息,便把子弹朝远处打空,丢枪,转身。


    晏烛眸光沉沉,若有所思,擦去枪上的指纹,突然听见一阵极其细微的衣服摩擦声。


    男人完好的那只手,掏出一根锥针与血液采样管。


    晏烛一把扣住他,眼底闪过一丝杀意。


    男人额角冒出冷汗,破釜沉舟地用力一刺。


    赵绪亭闻声回头时,锋利的锥针,恰好划过晏烛手掌,霎时在掌心留下一条鲜红色的伤口。


    神经仿佛一下子被扯断了,她忙抄起一旁的铁凳,就在这时,似乎看见晏烛勾了下嘴角。


    那是一个相当势在必行,如期而至的冷笑。


    赵绪亭的心毫无缘由地痛了一下,下一秒,晏烛红着眼圈,悲伤而无措地望向她。与此同时,男人背对着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似乎做了一个朝前猛扑的动作,带着晏烛双双跌下护栏,坠入大海。


    理智“轰”地一声,化为乌有。


    她条件反射地追到栏杆旁:“晏烛!”


    回答她的只有激荡的水声,以及圈圈深黑色的波纹。


    赵绪亭双目通红,正要纵身,隐藏待命的保镖一拥而上,拦下她:“赵总,太危险了,让救生员下去吧!”


    救生员和其余船员没有枪械,早就被她勒令,躲在逃生舱,从接收讯息到赶来,游轮都不知开出多远。


    赵绪亭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硬生生挣脱了她们,带上定位器跃入大海。


    海水冰冷,刺得骨肉生痛,可她什么也顾不上,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晏烛怕水。


    她都不敢想,他是克服怎样大的恐惧,在台风天冒着生命危险,出海来寻找她,又为了她与不惜命的黒-幚搏斗,被拽入当初害他失去记忆、险些丧命的海底。


    这又何止是二次伤害那么简单。


    他们才刚刚和好。


    赵绪亭浑身的血液都像被冻住了,但远不及心里半分难过。她毫不犹豫地深吸一口气,潜入海下,睁眼后,只见一串浓烟般的黑,比海水的颜色更深,俨然是人血。


    赵绪亭险些无法保持平衡,咬住舌尖恢复清醒,满嘴都是痛苦的血腥味,这才看清血下只有一个人影,根据身形判断,是那个四肢粗壮的日耳曼人,恐怕已经没了呼吸,不断地下沉,腿部沉到人眼看不清的深度下,渐渐被黑暗吞噬。


    她心里的希望和绝望都更甚,在能触及、能看清的范围游了个遍,直到体力快要耗尽,依然没有寻到晏烛。


    他连游泳都害怕,如果在落水处附近没有发现,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


    这时,救生员、救生艇才纷纷就位,探照灯在不远处的海面上亮起,有人大喊一声“水面没人!准备打捞!”


    赵绪亭听见自己的心跳,像被一只大手捏碎了,一下比一下慢、碎、疼。


    为什么……偏偏是今天。


    不是说怕她一个人的吗,为什么……赵绪亭满脸湿润,分不清海水还是泪水,再次沉下去,这次不是潜水,而是无力。


    在她唯一的亲人永远离开的这一天,刚回来不久的爱人也找不到了。


    有一个瞬间,赵绪亭找不到自己活下去的支点。


    她对名利,地位,事业都不算热爱,也早就不再奢望能如苏霁台那般家庭美满,只是想活得像个正常人一样,健康,简单,有个相对完整的家,怎么就那么难,为什么那么难?


    是不是只要赵绪亭想到的,全都得不到,全都会离开她?靠着烟酒和药物才能伪装成正常的身体,没见过的爸爸,被摔死的小狗,本该痛恨却死于非命,而她居然没能查出来的妈妈,还有刚刚团聚的恋人……


    可是,命运不就是拿来打破的吗。


    赵绪亭又不是第一天认识到这些事实。越是难以达到,她就越是要达到;越是没法正常地活,就越是要去争取美满。


    她不仅能让自己活得很好,也能保护所有身边的人。


    赵绪亭稳住身形,朝刚才没潜下去的深黑处游去。


    周遭的海水突然荡漾了一下,一阵风卷来奢侈的温度,她看见梦幻般的微光,像海蓝色的月亮,又像某个人的眼睛。


    然后她似乎被一股力量击中,被迫托着上浮,靠在礁石上,才察觉脚腕有点抽筋的前兆。


    一只手轻拍背部,她咳出咸涩的海水,呼吸到从柔软触感渡来的氧气。


    那种感觉太美好了,像在梦境里吸入全世界最清甜的花香。


    头顶落下轻轻一叹,赵绪亭努力地睁大眼,视觉因刚在水下裸眼不甚清明,但她不可能忘记这个轮廓,这就是他。


    “——”赵绪亭张了张口,对方却似乎不愿等她唤出那个名字。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便要转身。


    赵绪亭胡乱抓住他的无名指:“别走。”


    她眯起眼睛,想要看清他的神情,意识却先行一步,无端构建了一张冷漠的脸。


    赵绪亭鼻头一酸,眨了眨眼,眼前人又变得温柔。再仔细看,两种情绪好像都没有,又好像都有。


    他的脸色无比复杂,也许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那是怎样一种心情,可看起来就很痛。


    他拂开她的手指:“你以为你在对谁说话?”


    赵绪亭神色恍惚,大脑迟钝,尚未能解读这句话的含义,便见他面上闪过一丝早有所料的自嘲。


    他帮她整理了一下湿乱的头发,摸了摸脸颊温度,收回了手,再度抽身。


    赵绪亭下意识呢喃:“能不能……”


    晏烛转身的动作一顿。


    第35章 能不能 没有声音的告白。


    能不能……


    赵绪亭想祈许的有很多。


    向他, 向妈妈,向这个世界,向她自己。


    但和小时候一样, 她什么也没说出口。


    雨已经停了十来分钟, 一滴水声却清晰响彻耳畔。


    赵绪亭再次醒来,是在靠岸的游轮上。


    小靳候在床边, 见她睁开眼, 激动地叫医生进来检查。


    赵绪亭迷离地看着她们来来去去,目光逐渐分散,又没有焦点地聚拢在空荡荡的门口。


    “……他人呢?”


    “谁?”


    小靳疑惑,“您醒来的时候,身边没有别人。救生员判断,是海浪把您卷到了礁石上, 幸亏运气好, 没有受伤。”


    赵绪亭嘴唇颤抖,仿佛又回到了上个除夕后。


    又是梦、又是梦?那晏烛——


    这时,门被敲响,赵绪亭眸光骤亮, 进来的只有船长。


    “赵总, 我们把附近的海域都排查了一遍, 没有找到除了您和那个袭击者以外的人,还要继续找吗?”


    赵绪亭眼眸昏黑。


    “找。”


    船长顿了顿, 不忍直言一个毫无外援的人,在这种情况下生还的可能性。


    她想到渔民的线索, 宽慰道:“附近有几个小海岛,还有没来得及返航的渔船,说不定是有人路过救下了昨日和您一起登船的先生, 我们会逐一询问。我还听说,有人看见某个岛上有灯光在闪。”


    赵绪亭眼睛终于微微明亮,坐正了说:“我付所有相关人员去年年收入的五倍,辛苦你们一定要……”她握紧拳,却不知道一定要什么。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吗?赵绪亭拒绝思考一切后者的可能性,又无法用务必找到活人来要求搜救人员,只得陷入长久的沉默。


    她凌晨下了水,按理说着了凉,但居然没怎么发烧,也许免疫系统随着脑细胞一起罢工了,幸好正值中秋节假,不用去公司。


    本打算留在游轮,和救援人员一起找寻晏烛,却被告知一辆在她名下的车没有拔钥匙,停车时也没停好。


    码头停车场的保安是个老大爷,吵吵嚷嚷地说:“我管你是什么豪车,一好端端的小伙子,大晚上不睡觉,玩了命地飙,停得歪七扭八,车门也不知道关,没见过这么急的人!要死咧!?”


    赵绪亭不敢去想象晏烛当时的样子,失魂落魄地坐进车里。


    还是那个适合她的驾驶座,适合她的靠枕。


    目光一寸寸扫过车内的情侣摆件,赵绪亭捏紧了方向盘,驱车去到光华大学、影视分部、昭誉总部、老城区的居民楼、晏尧棠所在的医院……多希望晏烛被人救下后,先回到了这些地方,但哪里都没有。


    她又去到他这些天独自生活的小区。虽说是公司名义购入,但楼盘是赵绪亭亲自看过的,绿化好,交通便利,环境安静。


    晏烛的住所是密码门,门上有监控,很安全。


    赵绪亭安静地站了一会,先输入他被领养后的生日。


    密码错误。


    赵绪亭缓缓地吸了一口气,颤抖着指尖,输入她的生日。


    滴滴两声,门开了。


    赵绪亭眼眶湿润,站了许久,才走进门。


    这个房子不大,也就百来平,可看起来过于空旷,因为除了最基础的陈设,一无所有。就算把她送回的木箱打开,里面的东西一一摆上,也显得冷清。


    赵绪亭几乎找不到一丝他生活过的痕迹,直到走到冰箱前,驻足,打开。


    里面有好几个便当,还有一些自制的果酱,包装好的面点。


    大概是要送到她那里,但没有来得及。


    晏烛在便签纸上写:


    绪亭,就算不想和我一起过节,可不可以起码记得好好吃饭。


    都是你爱吃的菜,点心。果酱是用之前我们一起摘的葡萄做的。


    中秋快乐。


    还有一句话,好像一直没来得及好好说过。


    我喜欢你。


    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喜欢的人。


    赵绪亭泪如雨下。


    泪水打湿了字迹,晕染成一滴滴模糊的黑。她屏住呼吸,慌忙抽纸小心翼翼地点拭,眼泪又打在手背。便签纸慢慢变干,那些湿痕却无法复原,像字的灵魂出了窍。


    夏天结束了,夜色比以往来得更早一些。赵绪亭把便当加热,一个人默默吃着,抬头望向这个没有月亮的中秋节。


    手机亮了起来。


    赵绪亭心一颤,滑开屏幕,只看到苏霁台欢快的全家合照。


    苏霁台:绪亭,来一起过节吧?爸爸做了好多月饼,还有你喜欢的云腿味[爱心][勾引]


    赵绪亭看了眼冷掉的饭菜,和照片里苏霁台身后的亮堂堂的圆桌形成鲜明对比,不太愿意去打扰。


    阖家欢乐的时刻,何必把一身负面情绪带过去。


    赵绪亭:不用,我吃过了。


    她隐约记得,苏霁台前段时间看上一辆全粉的Brabus 900,给苏霁台的私助账户上打了2k万,让她买下来,当作惊喜开过去,然后回到与苏霁台的聊天界面,打字:好好玩。


    苏霁台:那还用说,我包下了一整层酒店,用你教我赚的钱哦!![亲亲]


    苏霁台:咦,你怎么会吃过了啊,我刚还专门问过了你的主厨,她说没有加班啊。


    苏霁台:不会是那个谁做的吧


    苏霁台:你和他在一起过节?


    赵绪亭看了这两条消息很久,双手拿着手机,慢慢地打字,分别回复。


    赵绪亭:嗯。


    赵绪亭:嗯。


    苏霁台那边输入了一会,说:也好。


    又说:所以天上那玩意也是你弄出来的吧?真好啊,真宠他,我都有点吃醋了。


    赵绪亭眼眸轻眨,抬起头。天边确有什么东西在发亮。


    她边朝窗边走,边扣了个问号过去。苏霁台惊讶道:居然不是你!那还有谁那么豪气,好好奇哦,我去找人问问


    赵绪亭向窗外望,不可避免地微微晃神。


    ——只见无人机组成的月球,在夜空中熠熠生辉,铺满整个沪城上方的天际。


    无数的灯火与行人都为之仰目,又不约而同,聚焦在巨大月亮下的那几个字:中秋快乐。


    赵绪亭觉得自己一定是因为思念产生了幻觉。


    不然为什么,这四个字和晏烛在便签纸上写的那样相像。


    今年中秋连着周末,昭誉放五天假,赵绪亭就在晏烛的住宅里住了五天,白天去码头那边守着,始终没有寻到他的踪迹。


    第五天,小靳迟疑地走进游轮里的房间,说:“赵总,明早复工,有例会。”


    赵绪亭望着窗外不断消逝的泡沫,说:“知道了。”


    小靳抿抿唇,用稍微振奋些的语气说:“蒋副总那边已经沟通好了,打击孟总势力的计划也即将收网,还有影视分部那边说——”


    她本来是想用事业上的喜讯为赵绪亭转移注意力,却突然想起影视分部的负责人正是晏烛,心道不好。


    赵绪亭却眨了下眼睛,像一个冰冷精致的洋娃娃突然有了些许灵魂。


    扭过脖子问:“说什么?”


    小靳忙说:“是这样的,孟总不是一直致力于引导其他董事质疑您嘛,之前是直播,最近就是影视项目,他对您重点投资的那部待开电影泼了不少冷水,尤其是批评我们最终选定的那位乔导叫座不叫好,会拉低公司格调,结果今天凌晨,京城那边传来好消息,今年国内影界的最高奖确认颁给乔导,更可能会直接横扫三金,业内对他此后估值已经飙到了天价,我们还是在他名声大噪前签约的,这回报率,孟总估计要眼红死了。”


    赵绪亭记得那位导演,是晏烛亲自选的。


    他当时就笑眯眯地说,对方一定会得奖,赵绪亭没有尽信,毕竟奖项一半在才华,一半在运作,不过看着他胸有成竹的小表情,还是尊重了这个选择。


    她想和晏烛分享这个好消息,下意识地掏出手机,按亮屏幕后,丧失了力气。


    从游轮下来,坐进驾驶座,赵绪亭才点开和晏烛的聊天框。


    最后一条还是他发来的那句:我好想你。


    赵绪亭已经没有眼泪可以流了,悲伤化成一条无形的丝带,没有他在身边的每一刻,都扼住她的喉咙。


    漆黑的车厢,只有一对毛绒摆件,眼睛微微反光。


    赵绪亭在车里坐到后半夜,抽了一根又一根烟,天光大白时回家洗漱,西装革履,姿态得体地去上班。


    就连去试探那些可能对赵锦书下毒的人时,都情绪稳定,没有露出一丝破绽。


    就这样过了好些天,朝夕相处的小靳才发觉一丝异样——太正常,就是不正常,赵绪亭表现得无懈可击,宛如一个精密运转的工作机器,实在太像去年赵锦书刚死时的她。


    如果把人的千姿百态比拟为花团锦簇,那么每个花瓶的裂缝,就是人们独一无二的残缺,也是光所能照进去的地方。可赵绪亭不是。她把自己雕刻成没有缝隙的艺术品,完美,空洞,漆黑。


    小靳纠结许久,还是拨给苏霁台的私人号码,捡着能说的告诉了她。


    苏霁台敲响家门时,赵绪亭正在客卧发呆。


    在监控里看见苏霁台的脸后,她愣了几秒,把客卧锁好,去书房找了本厚厚的社会学著作。


    进了门,苏霁台自以为隐秘地观察着赵绪亭,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


    赵绪亭淡淡地转身,苏霁台立马说:“绪亭绪亭,你在干什么呀,我突然来没有打扰你吧?”


    赵绪亭边朝客厅走,边举起书,手指夹在中间某一页。


    苏霁台松了口气,笑嘻嘻地跟了上来。


    “你吃饭了没有,要不要尝尝苏小厨的手艺?”苏霁台双手背后,促狭地俯下身凑近,“还没有别人尝过呢。”


    赵绪亭翻书的动作顿了一秒,没有立马拒绝。


    苏霁台就当她默认了,蹦蹦跳跳地去找厨房。


    她一走,赵绪亭脸上显出几分倦怠,又想到苏霁台在伦敦时,有过炸厨房的壮举,不放心地寻着光亮走去。


    她从不踏足厨房,偶尔忙起工作,忘记让人送餐来就直接跳过一顿。有了晏烛后,这些事就更不用她操心,就算遗忘,也会被催着进食。


    有的时候实在太忙,或者下属犯低级错误需要她收拾残局,生气到不想吃东西,晏烛还会罕见地皱着眉毛,没大没小地说她。


    赵绪亭觉得没面子,为此单方面冷落过他,但总是当晚就被对方楚楚可怜的关心眼神哄好。


    站在虚掩着的厨房门外,里面不时响起叮呤哐啷的声音,暖黄色的光在漆黑的走廊落下一道长影,赵绪亭有一瞬间恍惚,仿佛推开门,那里面的人还会是晏烛。


    声响突然停止。


    赵绪亭定下心神,推门而入。


    苏霁台正将一个本子放回柜子里,见她进来,举起双手说:“我就好奇看看。”


    赵绪亭眯眼:“看什么?”


    苏霁台眨巴眨巴眼睛:“你不知道吗?”


    她犹豫了一下,把那个厚厚的手账本重新拿出来,“好像是菜谱之类的东西,那个……晏烛做的吧。”


    赵绪亭停下脚步,再回神,已走到苏霁台面前,双手接过了本子。


    汉字书写得很美,绵里藏锋,一看就是晏烛所写。


    可英文也很漂亮,不像他——邱与昼以前的字迹。


    赵绪亭心里轻颤,滑过一丝异样,却在捕捉到之前,先一步读清文字的内容。


    她爱吃的肉类,她不爱吃的菜,她偏好的调味,她缺乏的维生素。


    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晏烛在扉页写:“绪亭嘴刁还硬,问她想吃什么,永远回答‘我不挑食’,实际上这个也不爱吃,那个也不爱吃,难怪那么瘦。”


    “把绪亭爱吃的菜都记录下来,做成一本食谱,以后她就可以用这个点餐了。”


    “如果我们有以后的话。”


    她看着这些字,似乎能想象到他落笔时的表情,念出来的语气。


    一个字一个字读完,又重回开头,再读一遍。


    越读,心里越涌起一股绝望。


    这个屋子、这一座城市里,已经没有晏烛的气息,他留下的便当,他用过的香皂,他床单的味道,赵绪亭全都吃完用尽了。


    同学与他点头之交,弟弟在医院久卧不醒,赵绪亭甚至能从苏霁台她们口中偶尔听见对邱与昼的回忆,却没有一个人,能同她谈论再见后的晏烛。


    他简直像一个幽灵,从赵绪亭的世界完全消失,又无处不在。


    每当她觉得自己已经流空了泪腺,又会从角落里冒出新的回忆,拽着她想起和他的点点滴滴。


    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人,他的存在化为乌有,却将赵绪亭的心神占为己有。


    第36章 不是他 情茧。


    吃完饭, 苏霁台和家里通了个电话,回到客厅,见赵绪亭倚在窗边。


    手里的书翻开了, 似乎仍是刚才的页码, 璀璨的夜色缀在窗上,倒映她纤细修长的脖颈, 雾色朦胧的眼睛。


    苏霁台突然就懂了为什么那些电影名导都钟爱缪斯, 钟爱忧郁的美人。


    她却只想走过去抱抱她,尽管赵绪亭大概绝不需要,也不愿意承认自己需要。


    苏霁台尝试吸引她的注意力,晃来晃去,拉长音调“咦”了一声,大声说:“你居然会把那个花瓶换了呀, 写着Chew的那个。”


    赵绪亭慢慢地看过来, 苏霁台稀罕道:“还有金合欢,转了一圈,都没见到那种花。这是什么,海棠叶子?”


    “苹果花。”赵绪亭答, “一般叫小苹果花或北美海棠。”


    至于金合欢, 晏烛一开始就表现得不喜欢, 后来更是在赵绪亭出差时,告诉管家以后都不必再送来了。


    赵绪亭去咨询过心理医生, 对方称失忆病人看到和过去相关的记忆载体,可能是会头疼、不舒服。赵绪亭担心晏烛, 就放任他把家里所有金合欢,甚至浅黄色的痕迹换掉。


    她想起那个被打碎的花瓶,有些感慨。那时令赵绪亭无比悲愤的事, 在如今的得而复失面前,也显得没那样刻骨铭心。


    有时她甚至想,他是不是故意的,因为知道这样,赵绪亭就可以原谅从前一切。


    可晏烛又有什么需要她再去原谅的呢?


    在他们在海上接吻的那一秒,赵绪亭就不会再放开他了。


    苏霁台眨了眨眼:“说到棠我就想起来了,你还记得中秋那晚的无人机大月亮吗?我后来问到,是那个棠鉴秋在沪城的人脉批下来的。”


    赵绪亭对这个名字印象很深,但不是什么好的印象,于是没出声。苏霁台接着八卦:“你说会不会是给他那个神秘妹妹的呀?”


    身为棠家家主,棠鉴秋的婚事,从二十年前一直被盯到如今,却连一位伴侣都不曾有。


    有传言称他还是继承人时,与家里收养的妹妹有一段感情,可惜家风守旧,长辈阻挠,与赵绪亭之前的境况有些相似。不同则在于,棠鉴秋对族中长辈十分敬爱孝顺,那位养妹也是。


    棠鉴秋陷入两难,妹妹则更为勇敢,为了破局主动出走,后来似乎和新人共同创业。不过这些都是赵绪亭应付应酬时听来的,真假不得而知,她也不大感兴趣,连那个创业的公司都没关注过,更别提知道对方在不在沪城了。


    苏霁台:“算了,管他给谁呢。这又不是几年前。”


    赵绪亭听懂她的意思。要是几年前,赵锦书还活着,得知棠鉴秋有个心爱之人,五花大绑也要把他们绑到一起,做法求子。男则与赵绪亭订婚联姻,女则与赵绪亭拜把子当异姓姐妹——她们两家能给予彼此的资源恰好合适,从几年前开始,棠家转换重点方向后,简直可以说有“天作之合”的趋势。


    赵绪亭冷漠地哼了一声:“几年前也不是没有。”


    “什么意思?”苏霁台震惊脸,“棠鉴秋几年前弄出来了个儿子吗?”


    “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养子,没对外公布。”


    也幸亏是养子,赵锦书重视血脉,没有特别上心,估计都没见过对方,只是拿这个婚事作为借口,来对赵绪亭施压。


    苏霁台讷讷:“居然还有这回事,我都不知道。”


    赵绪亭捋了下头发,手指抚过晏烛送她的珍珠耳坠,下意识轻轻摩挲。


    “不是值得在意的事。”


    “哦,那确实。”


    苏霁台嘴上说不在意,但应该还是蛮好奇,过了几秒笑嘻嘻问:“他也姓棠吗?长得帅不帅?”


    赵绪亭诚实回答:“不知道。”


    她只知道议婚时,那个男生甚至没有成年。


    十六七岁就要被迫与面都没见过的人谈婚论嫁,真是可怜,幸好赵绪亭毅然决然地否决了这场荒唐的婚事。


    苏霁台耸耸肩:“我就猜到。”


    她望着那瓶疏于打理,叶子杂乱的苹果枝,无奈地说:“反正除了某人,你谁都不会考虑。”


    赵绪亭指尖一僵,无端有些疼痛,一直绵延到耳垂。


    她把单边耳坠取下来,放在手里把玩,默认了这回事。


    苏霁台突然问:“如果,我是说如果,过去和这次回来的某人,真的是两个人……你更喜欢哪个?”


    赵绪亭指腹滑过珍珠,没拿稳,小小的耳坠掉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她俯身,捡起来,说:“没有如果。”


    苏霁台看不清她的神情,视线下移,只望见清瘦嶙峋的修长手指。


    她手背很白,笼罩在发丝落下的阴影里,骨节愈发分明,分明到有些紧攥的意味。


    苏霁台小声说:“要是有如果就好了。”


    赵绪亭抬眸看她。


    苏霁台:“要是,真的跟小溯和听阁哥说得一样,晏烛不是邱与昼,你就不会这么伤心了,对……吗?”


    赵绪亭深深皱眉。


    苏霁台口无遮拦惯了,却还是第一次从她脸上看到那种“你说错话了”的表情。


    她有些心虚,可旋即坦然:“我知道这样说对晏烛很残忍,可是,我只在乎你的感受。”


    赵绪亭不知道怎样和她讲。


    就算晏烛真的不是邱与昼,她眼睁睁看着他为她坠入大海,怎么会……无动于衷。


    甚至更痛苦。


    她和邱与昼爱恨纠缠,互相可以付诸性命,可晏烛呢?


    若他真的只是一个失忆又失去家人的19岁男孩,只是在各种巧合下和邱与昼有完全一致的外表、语癖、书写习惯、孤儿院经历……那赵绪亭无法接受他对她这样的付出,他本该有明媚的、更好的人生。


    赵绪亭静默了几秒,说:“我不是没有怀疑过,但是,我的身体不会骗我。”


    苏霁台怔然。


    有的话,赵绪亭不会对孟听阁他们说,但让苏霁台知道没关系。她咳了一声,别开眼道:“重逢那晚,在Waltz顶楼,我有感觉。”


    成年爱侣,有没有过,她还分不出来吗。


    更何况赵绪亭有这样一具敏感的身体。


    那晚她看着晏烛,只闻着他的味道,就感到熟悉的燥热。


    如果说相别四年的爱恋会被身体淡忘,可一年前那些荒诞的梦里,也是那副模样。


    最重要的是,晏烛一个刚成年一年,没有感情经历的男大学生,对她也太熟悉、太熟练了。


    除了遗留下来的肌肉记忆,赵绪亭找不到任何令她满意的解释。


    假设晏烛真的不是邱与昼,那他要有多少经验?


    赵绪亭把耳坠包在手心,自言自语地说:“……晏烛只能是邱与昼。”


    在她看不见的掌心深处,坠子与珍珠的连接处,微微闪烁,流露一望无际的寒光。


    像遥远北国,早已降温的秋。


    秋蝉鸣叫,编出迷情的茧,把每晚开着车,漫无目的在街上寻人的赵绪亭裹挟其间。


    即使缺乏氧气,也深陷其中,不愿探出眼眸。


    然而上天似乎就爱同她开恶劣的玩笑,拿一把血淋淋的剑,用最赤裸、最突然的方式,猝不及防地挑开温暖的茧房。


    京城的机场,赵绪亭坐上谢持楼库里南的后排,问:“她过得好吗?”


    谢持楼挑了下眉:“你是问晏烛的养母,还是?”


    “我对你的私事不感兴趣。”


    谢持楼:“她很好。我是说,都很好。”


    赵绪亭放下心,看向窗外。


    京城的秋总是来得早一些,也冷一些。风吹得行人衣角飞扬,空气都卷着冷冽的味道,像什么东西的前兆。


    只是坐在空调温暖的车里,赵绪亭暂且没有意识到。


    根据她调查的讯息,晏烛的养母姚静韵早年与丈夫一起创业,但为人十分低调,从不让自己的名字出现在人们视野内,过着无异于全职太太一般的生活。丈夫破产去世后,姚静韵有再次创业的打算,可惜脱离市场太久,又从来是被伺候的性子,很快就丢下晏烛和她亲生的晏尧棠,来京城投奔以前的远亲。


    姚静韵确实和传言里一样,是个娇花般的美人,可不论谈吐、气质,都不似能弃子的人,很有些天真之态。


    赵绪亭找她,本来是想要更了解晏烛,开解他深沉阴暗的内心,眼下发生那种事,实在难以面对这位好歹养过他几年的母亲,寒暄后先陷入沉默。


    姚静韵眨眨眼,率先开口:“他们说你有我家宝宝的消息,对不对?”


    赵绪亭抿了抿嘴。


    姚静韵凑近,担忧道:“怎么不说话,难道尧棠的病又加重了吗?”


    赵绪亭愣了一下,蹙眉:“我确实让人照顾着晏尧棠,但今天来,是想请教有关晏烛的事。”


    姚静韵满不在乎地“哦”了一声,又紧张地问:“尧棠还好吧?”


    赵绪亭的面色淡了许多,不动声色地拉开距离,扼要地说了一下晏尧棠的病情。


    姚静韵放下心,感谢过她,才说:“那晏烛呢?我走之前,他答应好我照顾好尧棠,我才肯来这里的。他不会把人拜托给你,就什么都不管了吧?”


    赵绪亭冷声说:“晏烛也是你的孩子,他还救过晏尧棠的命。”


    “晏烛?他可不是我的孩子,是孩子他爸嫌弃宝宝有病,才给他个容身……”


    姚静韵被赵绪亭瞥了一眼,冷颤了颤,改口:“……才收养他的。至于救尧棠,我们是感谢他呀,他后来能有那么大的造化,就算是偿还了。我可不欠他的。”


    赵绪亭双拳紧攥,认为没有再继续交谈下去的必要。


    她环顾这间会客厅,一眼便认出其中有不少其貌不扬,却价值不菲的收藏,看来姚静韵在京城过得不差。


    正要提议把晏尧棠送还给她来养,以后不许他们再打扰麻烦晏烛,就听姚静韵嘟嘴念叨:“再说,我也不是没试着接纳过他,但那孩子也太冷了!一个七岁的孩子露出那种眼神,你看了你也害怕。”


    刚张开的唇慢慢合上。


    赵绪亭再次开口,声音哑得可怕:“七岁?”


    “嗯哼。他救尧棠之前,是被一对德国佬收养的。结果在船上,人家好巧不巧跟自己失散多年的亲儿子相认了,他一个外人插不进去,还挺有骨气,主动说要他们把他退货。谁知海难之后,和我家尧棠从水里出来就失忆!孤儿院也不回了,被孩子他爸带回我们房里看了会儿电视,就同意被收养。”


    “他没有中文名,当时嘴里反复念叨两三个英文单词,孩子他爸就挑了其中一个给他取名字,叫晏烛。年龄是那对德国佬友情提供的,不会有错,就是生日啊、血型啊、其他的资料,都卷进海里去了,没人记得。”


    姚静韵哼了声:“谁知道他是真失忆假失忆,我看他就是心机深重,不想回孤儿院受罪,故意装可怜。”


    在房中,赵绪亭还能勉强维持社交的姿态,出了门,对上谢持楼的眼神,目光瞬间就变得空洞起来。


    谢持楼有意缓和气氛,玩笑道:“蓝溯适合去干刑侦,你觉得呢?”


    赵绪亭一步一步踩着落叶行走,淡淡嗯了一声。


    谢持楼一看就知道,她根本没在听他讲话,静默片刻,问:“什么打算。”


    第37章 兄与弟 整个房间都是她的照片。……


    赵绪亭停下来。


    她低下头, 过了很久,说:“我不知道。”


    “我以为你会说,找到晏烛, 然后放手。”


    赵绪亭沉默了。


    谢持楼微微皱眉:“也许我也有责任, 我不认为两个毫无关联的人会相似至此。我会把他的面部信息再拿给新的整容医院评估。”


    “不用。”


    赵绪亭低声说:“他们不是毫无关联。”


    谢持楼眯起眼:“什么?”


    赵绪亭深吸了一口气,难以启齿地说:“晏烛, 可能是邱与昼的亲弟弟。”


    这回沉默的轮到谢持楼。


    他回忆了一会, 走到赵绪亭身前,神色微妙:“你不是让我的人帮你调查过,Drew的弟弟过得如何吗?他被德国家庭收养,现在应该在慕尼黑。”


    赵绪亭越想越头疼,甚至想逃离这个荒谬的世界,却不得不把一切串联起来。


    “……邱与昼不希望打扰对方, 我就没有看那份调查报告。”


    难怪下属无意中提及, 他的“弟弟”长得与养育者夫妇愈发相似,少了邱与昼的影子。原来那就是他们的孩子,而真正和邱与昼无比相似的晏烛,阴差阳错代替他, 来到了赵绪亭身边。


    怎么会有这么可笑的巧合?像冥冥之中有一只大手, 把他们三人玩弄其中。


    赵绪亭整个人都像被风吹散了。


    谢持楼的秘书忽然来电, 似乎有个项目被别的大家族介入,有点麻烦。


    赵绪亭的大脑还麻木着, 本能开口:“哪家?”


    谢持楼挂断通话,看了她几秒, 似笑非笑:“又想帮忙。”


    她脸上,苍白尚未褪去,便露出理所当然的表情。


    谢持楼叹息一声, 别开了眼:“有时候不太明白你这样的人,为什么能做成那么大的生意。有时候又想,如果不是你,谁都不配。”


    赵绪亭觉得自己被他骂了,又好像不是。


    谢持楼走后,她婉拒他留下的司机相送,独自一人离开姚静韵居住的僻静小院,走在寂静的胡同巷里。


    临近国庆,有人在训练白鸽,飞鸟在天空来来回回。


    她凭什么就认为,飞回来的,就是她熟悉的那一只。


    但这对赵绪亭来说,也未免太残忍了。


    邱与昼没有回来过,她把另一个人当成了他,那个是还是他最爱的亲弟弟。


    放手吗?


    是该放手。她不能想着一个人,又占着另一个人。


    真的能够放手吗。


    赵绪亭浑浑噩噩地走着,不知道该走向哪里,也不知道在朝哪里走,眼前一片空茫,甚至看不见疯跑着拐入胡同的小孩。


    吵嚷声将她带回现实,意识却后行一步。


    她怔怔地被小孩子手里的气球淹没视野,相撞前一秒,突然感受到一只手从身后拉了她一把。


    赵绪亭回到了安全区,避开碰撞,心却剧烈地颤动起来,回头看去。


    没有人。


    气球没被攥稳,朝她拥挤地飞来,一群白鸽自眼前扑朔着翅膀而过,洁白的羽毛像一片海,带走任何有可能的踪迹。


    心像被挖空了。


    她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接到小靳的电话,才慢慢回魂。


    “赵总,有他的消息了。”


    赵绪亭指尖颤抖。


    回到沪城后,赵绪亭没有立刻乘船,去往据说有晏烛踪影的小岛,而是先到了他之前居住的老居民楼。


    晏烛不是邱与昼。


    暂且不考虑“失忆”这件事的真假,就当那时在医院,他跟晏尧棠说“十年前失忆”,被她听成了“四年”,造成误会;也暂且把其他所有相似的地方当成巧合,当成上天在玩她。


    赵绪亭只想知道,晏烛……怎么会对她“情根深种”呢。


    他们才认识多久,他为什么能喜欢到能为她克服恐惧,死心塌地?


    一个丧失记忆、凭借本能爱赵绪亭的昔日恋人,通过孟贯盈接近她,从生活细节关心渗透,到公司事务,是情理之中。


    但换成一个毫无情感基础,甚至对感情淡漠到人尽皆知的人做这一切,赵绪亭不得不心里打鼓。


    理智告诉她有很多疑点,晏烛可能别有所图,起码赵绪亭得为了公司来调查求证。感情又让她不想深究。不论出于什么动机,晏烛已经为她付出至此,赵绪亭想要相信,就像他写在便签纸上那样,他喜欢她,只喜欢她,不含一丝杂质。


    失火一事后,她就让手下去调查房东,目前还没查出什么猫腻,只是顺手把这块地买了下来,也算是给晏烛的那几年留下纪念。


    如今倒是方便来窥得与她相识以前,他的点点滴滴。


    房子被清理过,整个客厅已经烧得家具尽毁了,后来也没补上,没什么可看。


    赵绪亭走进一帘之隔的卧室,即使早就来过,再次看见这个倾斜阁楼改造的、差点连床都放不下的小小角落,还是会鼻酸。


    邱与昼以为,晏烛离开他后会有很好的成长环境,才安心地把他交给那个家庭,却没想到在他们不知道的地方,晏烛会经历那么多坎坷变故,在这个偏僻潮湿的小屋里,一住就是好几年。


    赵绪亭不忍再看,决定亲自去一趟海岛,起码先把晏烛带回来,刚转身,突然注意到角落的书柜。


    下属很早就把晏烛租住的房屋展示图给赵绪亭看过,房东挂在平台的图片里,并没有这个柜子。


    赵绪亭猜测是他买回来放书的,走过去仔细查看,却察觉到一丝违和。


    她皱起眉,站远两步。


    书柜后的墙面,比卧室外同侧的大门靠前一点。


    这后面应该还有一块空间才对。


    赵绪亭迟疑了一下,重新走近,把书柜挪开,果然露出一道门,她抿了抿唇,推开门板,走进这个狭小灰暗的房间。


    房间里没有窗户,只有一个灯泡,一对桌椅。


    赵绪亭打开灯。


    冷黄色的光,照亮三面贴满她照片的墙。


    每一张的下面,都和车里的偷拍照一样,标记着日期。


    最早一张在三年前,他刚刚在酒吧见到赵绪亭不久,是她代表青年一代在某个大会上的发言新闻照。


    晏烛把照片打印了下来,写了一句话:“找到你了。”


    赵绪亭瞳孔震撼,从照片墙收回了眼,看向桌面上的笔记本。


    风吹动身后的门板,吱呀吱呀地响起来,也吹开薄薄的纸页。


    酒吧相遇的日期。


    晏烛:她是谁呢,总觉得在哪里见过,是新闻吗?


    晏烛:第一次被人拥抱,第一次闻到好闻的烟味,第一次被人关心有没有家。


    晏烛:我这样被丢来丢去的怪物,也可以有家吗。


    晏烛:她不是在问我,可是,就算是把我当成别人,这样的关心,我也想拥有。


    晏烛:赵绪亭。她的名字。


    晏烛:赵绪亭。赵绪亭。赵绪亭……


    晏烛:不管用什么手段,我都会来到你身边的。


    赵绪亭的心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狠狠地攥住了。


    那只手温热、宽厚、有力,不放过她,也不放过自己。


    原来真的可以有一个人,不为外物,只此一面,就如此深沉、偏执、不择手段地追逐着她。


    这样的手,要她怎么放开。


    可是。


    这样的执念,赵绪亭无法等价回馈。


    她对晏烛这个人的感情,是从对他哥哥的喜爱和怀念里匀出来的,直到现在,依旧含混不清。


    本子质量糟糕,早就被它的主人翻烂了,残缺不全,剩下的纸也不知被丢到哪里。


    赵绪亭默默看完了整本笔记,把一切还原,沉默而沉重地下楼。


    早秋天,老城区的一切都像加了层淡淡黄色的怀旧滤镜,飞鸟划过昼空,落下翩跹的影。


    阴影落处,晏烛倚靠在她曾交给他开、如今变成她唯一座驾的崑崙,就像从未离开。


    赵绪亭猛地驻足,甚至怀疑她又在做梦。


    晏烛却在她走出铁门的一瞬间就望了过来,微微一笑,毫不犹豫地走近。


    他在赵绪亭身前站定,熟悉的、干净的浅皂香味扑面而来。


    晏烛好看的蓝眼睛看着她,眼眶一点一点染上湿红:“我回来了,绪亭。”


    赵绪亭的眼眶也顿时湿润,不敢眨眼,不敢呼吸,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直到晏烛的手托住她的脸,温柔地摩挲。


    熟悉的手指,熟悉的薄茧,顺着她的脸颊抚摸到耳垂,他送的耳坠,再到后颈。


    晏烛把赵绪亭按进怀抱里:“让你等很久了吧,对不起。”


    他身上的皂香味一下子由浅变重,充斥了赵绪亭的鼻腔,全身上下的神经都被他调动、牵动,每一寸肌肤都想被抱得更紧,与他紧紧相贴。


    内心与糟糕的身体第一次如此统一。


    她想他,哪里都是。


    抱了很久,周围路过的行人不时侧目,赵绪亭的理智才回到身体。


    一想到刚刚得知的各种事,她和晏烛亲密相拥的身体间,就像隔了一万重山。


    赵绪亭被他的香味占满,既贪恋,又愧疚,不敢多闻,从他的怀中出来,下巴朝那边的路人抬了抬,示意他回车上说。


    晏烛怀里一空,眸光微闪,望向赵绪亭先行一步的背影:“绪亭。”


    赵绪亭脚步一顿。


    晏烛:“可不可以叫一下我的名字?”


    赵绪亭回眸看他,晏烛的眼睛垂了下去,睫毛轻颤:“我好怕再见到你只是我的一场梦,给我一点真实感,好吗。”


    赵绪亭攥紧手指,刚在楼上下定的决心,无声地瓦解了。


    她欲言又止,拉开车门,说:“欢迎回来,晏烛。”


    从她说完那句话后,晏烛的心情就一直很好。


    他向来是个情绪不外露的人,即使平时总是温温柔柔地笑着,那笑里藏了多少淬了毒的刀子、不动声色的谋算,也不得而知。此刻坐在驾驶座,却很明显地开心,甚至有点意气风发的味道,倒是符合他的实际年龄。


    赵绪亭默默看着晏烛更换车载电台,切了一个又一个,在播放甜蜜小情歌的音乐电台时总算选定,又趁着红灯,伸出修长的手指,摆弄那对毛绒摆件。


    赵绪亭很不想打破他鲜有的孩子气,收回眼,先问起这些天的经历。


    小靳刚才也发过消息来汇报了,但她想听他亲口说。


    晏烛:“我掉进大海时,就想起当年落水,大脑一片空白,那时突然起风,有一股巨浪把我卷进去。在漂走时,我隐隐约约听见你叫我的声音,还以为是临死前的幻听。”


    赵绪亭的侧颜霎然苍白。


    晏烛垂下眼帘,含笑说:“不过再睁眼,发现我还活着,一定是绪亭那声呼唤在冥冥之中保佑我吧。”


    赵绪亭心一颤,低声道:“你能活下来是运气好,还有那位路过救下你的渔民的功劳。以后不要这样以命相搏,为了我也不行。”


    晏烛不知道听没听进去:“嗯,你的秘书已经与我去重金感谢过他了。”


    赵绪亭嫌不够:“等这段时间忙完,我亲自去一趟。”


    晏烛微微眯眼:“恐怕没有那个机会。我听说你马上要从京城回来,所以等不及靳秘书她们离开,就决定先回沪城找你。临走的时候,渔民叔叔来送我,说拿酬金报了个长期团,马上就要去世界各地旅游。”


    赵绪亭不疑有他,有些遗憾,但被他话里的“京城”转移了注意力。


    她是一定要告诉晏烛真相的,她对他的感情、她与他哥哥的过去、她们之间的阴差阳错,他必须知道。


    可怎么说,什么时候说,说完他们该何去何从,她无法不多思多虑,纠结踯躅。


    对比之下,晏烛就显得无忧无虑,车开出好远,才笑眯眯地问:“对了,我们回哪里呀?”


    赵绪亭顿了顿,低声道:“你家。”


    晏烛的笑容变淡。


    车猛地一刹,赵绪亭向前栽去,幸好有安全带,她看向晏烛,被他脸上冷漠的表情惊到。


    晏烛小声说:“没有你,就不是我的家。”


    赵绪亭心一痛。


    晏烛眨了一下眼,恢复如常:“不过我知道,你说的是那栋以公司名义给我的房子。我去住就是了,反正我早就习惯了一个人。”


    赵绪亭十分动摇。


    牵挂已久的人安然无恙,回到身边,她何尝不想和他如胶似漆。


    可她只要一看到这张脸,就会想到邱与昼,她原本认定的爱人,他的亲哥哥。


    第38章 要做吗 《清冷佛女包养小叔子。》……


    后半段车程, 赵绪亭复盘他们三人的关系,越想越头疼。


    简单地说。


    赵绪亭把自己以前的小叔子包而养之,还相处出了真感情。


    被苏霁台说是“佛女”后, 她私下有去偷偷检索这个词的含义, 据说常用来形容禁欲清高、古板守矩的红尘外人。现在看来,何止是毫无干系, 简直是反面教材。


    赵绪亭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晏烛将她脸上, 各种茫然失措的细小表情尽收眼底,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弯了下眼睛。


    崑崙停在小区的树下。


    晏烛解开安全带,倾身逼近赵绪亭。


    “要来做吗。”


    赵绪亭愣了一下,撞进他近在咫尺,写满怀恋与深意的眼睛。


    晏烛解开她的安全带, 微微一笑:“上楼做。”


    赵绪亭被这个笑容迷惑了, 千丝万绪清零,吞咽一下,安静地跟在他身后上楼。


    等到晏烛去沏茶,赵绪亭坐在沙发, 才反应过来, 他说的好像是那个“坐”。


    赵绪亭深深沉默, 啧了一声,走到阳台燃了根烟。


    晏烛不喜欢白天, 尤其不喜阳光直射眼睛,为此把赵绪亭的家具方向都改造过一遍。这阳台也是她特地为晏烛选的, 方位很好,能看见沪城偶尔的星空。


    赵绪亭倚在栏上抽烟,缓解肌肤被挑动起的思念。


    晏烛朝她走来。


    她有些烦躁地不想看清他的脸, 吐出一口烟。


    是禁止靠近的讯号。


    但他似乎当成调情,在白雾间持续靠近,含住烟雾,与她吐烟的唇。


    “好想你。”晏烛说。


    赵绪亭按灭烟,心潮起伏。


    “你看到了吧。”晏烛笑了笑,“那张便签纸。”


    “我刚才打开冰箱,看见里面的便当盒都没有了。”


    赵绪亭呼吸一紧,晏烛像察觉不到她反常的复杂心绪,轻飘飘地、有些不好意思地红着脸说:“原本是想找一个更正式的场合,光鲜亮丽地表白的。但是我想不到任何一个配得上你的地方,现在看来,在家里也不错。”


    晏烛充满期待地看着她:“我喜欢你,只喜欢你,你也可以只喜欢我吗?”


    赵绪亭被莫大的痛苦与愧疚淹没了。


    她该怎么告诉他,迄今为止他们能够拥有的一切,都是因为她把他当成了他哥哥?


    抛开邱与昼,她有多喜欢晏烛?赵绪亭自己都看不清楚。


    她哑声说:“对不起。”然后微微停顿,想要从头说起。


    晏烛忽然伸出手指,按住她的嘴唇。


    “不要说对不起。”


    他睫毛轻轻颤抖,俯下身,很用力地抱住了赵绪亭,语气悲伤:“你连骗我都不愿意。”


    赵绪亭心一沉,不舍堵在喉间,再发不出声音。


    晏烛一下又一下抚摸她的后颈,在赵绪亭看不见的地方,露出与低落语气截然相反的,淡淡的笑:“怎么办……绪亭,我更喜欢你了。”


    心脏前所未有地鼓噪起来。


    也许是他坚定的话语让她再次意识到,她喜欢他。她真的喜欢上了怀里这个人。


    可是,赵绪亭自己想要绝对纯净的感情,也只想给心爱之人最好的感情。她默了默,推开晏烛,轻轻捏住他的肩膀,说:“晏烛,有件事我得……”


    晏烛突然痛苦地闷哼一声。


    赵绪亭蓦然住口,顺着他向下的视线,望见那只缠着绷带,不知何故又开始渗血的手。


    她瞬间想起那晚在船上,他被划的那一刀,忙拉着晏烛进屋翻找医药箱,找到后,又不熟练地帮他换药。


    晏烛听话地坐在沙发上,视线从始至终定在她身上。


    他看着赵绪亭脸上的表情,从挣扎痛苦,到担忧心疼,再到此刻难得的青涩,咧开嘴角。


    “绪亭是第一次帮人换药吗?”


    赵绪亭深皱着眉,撇撇嘴:“要不你打120。”


    “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很开心。”


    赵绪亭无语地看了他一眼。


    晏烛勾住她缠绕绷带的手指,两个人的指腹相贴,同时被绷带的胶面粘连。


    “被你换药开心,能保护你开心,留下这个伤口也开心。”


    晏烛掌心很白,几乎看不见掌纹,狰狞的疤痕尤为刺眼。


    赵绪亭从刚拆开看见起就眼睑酸涩,听到这话更是立刻抬眼,语气不好道:“我在车上怎么对你说的。”


    晏烛笑:“可是,你不觉得它很像一个东西吗?我原本没有的东西。”


    “哦?什么东西,让你这么痛还这么快乐。”赵绪亭眯眼。


    “我们的姻缘线。”


    赵绪亭一怔,眼睛慢慢睁大,对上晏烛亮晶晶的视线,想起在佛寺那天的事。


    他们荒唐完,整装出门时偶遇一位大师,赵绪亭淡淡地同对方颔首,别过后,晏烛问对方是谁。


    “赵锦书以前经常请他看手相。”她无奈道,“她非常信这些,从事业线、姻缘线、谁旺谁克到办公室风水,就连昭誉年会的选址和日期,都要算一遍。”


    可是算来算去又有什么用,都算不出来自己命那么薄,头发还没白就走了。


    真是的。


    “哦,那她有没有让人帮你看看手相啊。”


    “我才不看,看了也不信,心理暗示只会自寻烦恼。”赵绪亭睨他,“你想看?”


    晏烛摊开他淡得看不清纹路的手。


    赵绪亭还是第一次知道,人的手心能如此空白,如果掌纹真能代表人的因缘际会,他就像和这个错综复杂的世界毫无关联。


    晏烛:“我想看和爱情有关的。”


    他目光紧盯着赵绪亭,可惜地说:“我的纹路太淡了,像没有一样,你说我照着你的去纹一条好不好?”


    赵绪亭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打了一下他白净的手掌。


    “幼稚。迷信。笨蛋。”


    此时此刻。


    她像被晏烛开心的情绪烫了一下,指尖轻颤,低声重述一遍。


    晏烛伸出手,擦拭她的眼角,轻笑:“只要你喜欢,我可以是笨蛋。”


    赵绪亭别开眼:“你很聪明。”


    “那你喜欢吗?”


    晏烛逼近她,唇贴着唇,“哪怕只有一点点。”


    “我只要你这一点点。”


    赵绪亭捏紧垂落的绷带,手心粘连不堪。


    晏烛捻起纯白的绷带,把她和他的手腕缠到一起:“其他的、所有你没那么爱我的话,我都不想要听到。对你,我不想当个聪明人,我只想自欺欺人,相信你也很爱我,离不开我。”


    对视的一瞬间,赵绪亭几乎以为晏烛早就知道一切。


    但他的目光又是那么清澈纯洁,只是渴望着她,带着许多乞求。


    赵绪亭看着他湿红水亮的眼睛,喃喃:“……我没说。”


    晏烛眸光微动,声音有些颤抖:“没说,什么?”


    “没说不喜欢。”


    晏烛深吸一口气,喉结滚动,深深地吻她,吞掉她所有未尽的话语。


    赵绪亭情迷意乱,烟的效用被他的气息覆盖,久别重逢,对分离的恐惧以最直接的方式攀爬翻涌。他们紧紧地抱在一起,骨骼都轻轻颤抖。


    “我好想你,好想你,绪亭。”晏烛在喘息声的空隙里哑声说,“我想你想得快要疯掉了。”


    赵绪亭的神经也已经快被折磨得崩溃了,爱慾疯涨,眷恋倾巢,说不出口的矛盾思绪,又深深刺着她的心。


    她开始无限地惧怕——怕他受伤,怕他的眼泪,怕戳破真相后,他们回不到过去。


    怕那些梦里的画面重演,他会甩开她的手,和其余所有人一样,猝然无息地离开她。


    莫大的痛苦与欢愉笼罩着她。那些被打断的话,无法面对的真相,全都被撞碎了。沙发很大很软,赵绪亭塌陷下去,仿若沉溺进一罐蜂蜜,被黏糊糊的爱与愧包围,既甜蜜又失神,既胆怯又疯狂。


    喜欢吗,真的喜欢吗,真的不是把对一个人的情感代入到另一个人身上吗。要怎么说才能让他不会太难过,要怎样做才是最好的,要怎么面对他哥哥。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偏偏这么巧,为什么非得是两个人,为什么要让她在经历那么多后看见真相。这些问题,赵绪亭都短暂地无法思考,脑海里只有一个确定的声音:


    想他。


    想他。


    想他。


    她也真的好想他。


    赵绪亭一眨不眨地看着晏烛,抬起手,抚摸他的脸,声音和一滴眼泪一起流了出来:“……欢迎回来。”


    谢谢你回来。


    晏烛停了一瞬,发出一声极沉的低喘,吻走那颗珍珠般的泪:“嗯,我回来了。”


    赵绪亭安心地合上双眼,渐渐体力不支,睡了过去。


    她眼皮很薄,眼睑下的淡青色尤其明显。


    晏烛看了赵绪亭很久,用指腹轻轻地、一下下刮着那抹青黑,可是怎么抹也抹不掉。


    他的目光更加贪婪、偏执,轻吻她的眼皮,沉声说:“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你也别想离开我。”


    晏烛刚开学,就旷了好些天课,虽说赵绪亭有帮他办理请假手续、找人帮记笔记,但翌日还是得亲自去一趟学校。


    书房内。


    重逢后暂时的疯狂过去,赵绪亭冷静下来,坐在电脑前,神情凝重地敲字。


    晏烛说,只要一点被分得的爱意也无所谓,被当成别人也无所谓,但怎么会无所谓呢。


    赵绪亭和别人多说两句话,他就要一脸受伤地看着她,不知疲惫地索取她。


    他愿意自欺欺人地与她相处,赵绪亭却不能忍心含混不清地去爱他。


    她怕诉说时情绪失控,于是先草拟一份书面的记录,有关她与邱与昼的关系,她把晏烛当成他哥哥的原因,还有晏烛和邱与昼兄弟关系的猜测与证据。除此之外,赵绪亭还给在英国的友人致电,请对方帮忙查查邱与昼现在在哪。


    “哦,天哪,你居然会主动找他。”友人惊讶道,“我以为你绝不会主动低头呢……不对,不对!Drew居然一直没有联系过你?!”


    赵绪亭默了默,说:“我找他有正事。”


    友人并没多相信:“他能和你谈什么正事?”


    赵绪亭总不能说,他弟弟在我手里。


    她不作声,好在友人善解人意,没有追问,只是在答应赵绪亭帮忙寻人后感慨:“Drew真的没有去找你吗?我以为你们早就复合了呢。不瞒你说,当年所有知情的人都私下议论过,虽然你们都是超受欢迎的那种人,但如果会分开,一定是因为你这边不想继续。”


    赵绪亭怔然:“为什么?”


    “他的眼睛离不开你的。”


    赵绪亭鼻头发酸。


    谁离不开谁呢。


    其实,从过去到现在,不能接受被离开的,都只是赵绪亭罢了。


    她让友人挂断电话,发了会呆,灌下一口咖啡,接着撰写。


    右下角,谢持楼的消息突然弹出来。


    还是那句话:什么打算?


    赵绪亭觉得他多了丝人情味,居然也会开始关怀朋友了。


    她把决定发了过去。


    谢持楼:告诉他一切,然后呢?


    赵绪亭抿了抿嘴,迟疑地回复:我不知道。


    过了一会,谢持楼说:你这种一分钟就能点完餐的人会犹豫,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赵绪亭攥紧鼠标,被戳中了般缩小对话框,看了会写好的文档,才又点开聊天界面,慢吞吞地打字:你是不是认识一位很有名的珠宝设计师?我之前拍了个洛根蓝宝石,帮我定做一对首饰吧。


    谢持楼:可以直说是求婚戒指的。


    赵绪亭叹了口气,说:如果他不介意我认错了人,我想要试着再次接受他,重新地、好好地在一起。


    无关邱与昼,接受真正的晏烛。


    但赵绪亭也不确定她能不能做到。一想到要把邱与昼从她的心里剥除,就难以控制地酸楚起来。


    那是赵绪亭认定要喜欢一辈子的人,很难说对他有多深沉的爱,但她曾感受过来自对方的坚定爱意,并被他温暖过。


    赵绪亭从小就不懂什么是爱,也懒得回应任何人的喜欢,唯独邱与昼。


    她发现了他喜欢她,不想看到他失恋难过的神色,所以努力学习自己不明白的爱,第一次笨拙地去同一个人约定终身。


    可好像还是失败了。


    赵绪亭甚至没能分清他和他弟弟。


    她忽然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好好地爱晏烛,回应这个少年炽烈而直白的喜欢。


    谢持楼突然问:你打算什么时候说,今天?


    赵绪亭心不在焉:医生说他手上的伤周末痊愈,那时吧。


    赵绪亭没忍住问:你今天怎么这么闲?


    谢持楼:哦。


    谢持楼:因为刚解决完项目的麻烦。


    赵绪亭想起京城分别时那通电话,挑眉:我记得谢总很八面玲珑的,怎么会被人找麻烦。


    谢持楼:^_^


    赵绪亭总觉得这个笑脸有些深意。


    第39章 甜甜圈 珍惜沉溺。


    谢持楼紧接着说:棠家。


    赵绪亭蹙眉:怎么又是他家。


    谢持楼:谁?


    赵绪亭:棠鉴秋。还能是谁?


    谢持楼那边输入了一会, 没发来任何话,赵绪亭敲了个问号过去。


    谢持楼:暂时没事。


    他一向神神秘秘,赵绪亭习以为常, 却无端有些不安。


    结束聊天, 她才意识到,这种不安未必源于谢持楼。


    晏烛的手机, 在跌入大海时就失去定位, 赵绪亭还没有找机会恢复,也不想再用这种东西监视他。


    就像对谢持楼说的那样,如果可以,她很想和他好好谈一场很正常的,很好的恋爱。只要他也愿意。


    但看不到他踪迹的每一秒,赵绪亭都愈渐焦虑, 脑海中像自我惩罚一样, 反复浮现那晚游轮上的一幕幕,晏烛落水前那悲伤的一眼。


    心脏抽痛一下。


    她打开和他的聊天界面,犹豫再三,轻轻地触摸键盘:什么时候回来


    晏烛回得很快:想我了?


    赵绪亭脸一热, 心慢慢地落地。


    晏烛这次回来后, 好像一直很喜欢问这些问题, 反复确认她对他到底是怎样想的,有多少喜爱, 还热衷于在情浓时,诱哄她一遍又一遍, 喊他的名字。


    赵绪亭感觉得到,他也在患得患失。


    她正要试探着伸出手指,发一个“嗯”字过去, 晏烛又发来新的问题,有关公事。


    被打断了,赵绪亭收回手指,居然有些遗憾。


    工作相关,对她来说是最容易的,她扼要而迅速地回答了他。


    晏烛:[知道了.小狗jpg]


    这时,他才突然又引用那条“想我了?”,问:怎么不回复这条


    赵绪亭哼了一声,捧着手机说:你四十分钟前结束今天的课程,从学校到我家车程三十分钟,所以现在你在哪。


    晏烛:还说你不想我。


    赵绪亭:我根本没说。


    赵绪亭冷冷地打字:你总是冤枉我,晏烛。


    晏烛弹来视频,赵绪亭眼睫轻眨,按下接通,硬邦邦地说:“做什么。”


    “看看你。”


    低低的笑,挠着赵绪亭的耳朵。


    晏烛凑近屏幕:“为什么总这么可爱,赵绪亭。”


    赵绪亭皱眉:“又冤枉我。”


    “你不觉得吗?”


    “难道我该这么觉得吗?”正常人都是用冷淡寡言,甚至冷血强势来形容赵绪亭的。


    晏烛似乎认真想了一下,笑道:“嗯……只有我知道也好。”


    “好什么好。”赵绪亭眯眼,“你那边好吵。”


    不会是放学了不回家,跑去和同学出去玩了吧。赵绪亭本该祝福他拥有美好的校园生活,心里却不成熟地失落起来。


    晏烛把手机镜头翻转,照见一个面包店,还有前面长长的队伍。


    “今天课间,我听见旁边的同学讨论这家店里的焦糖脆壳甜甜圈很好吃,想让你也尝尝。应该还有三分钟就排到我了,十五分钟后到家,别着急。”


    好听的声音像一只手,跨越屏幕,捏着赵绪亭的耳朵。


    她的心被他安抚,小声叮嘱:“慢点开车。”


    这电话一直没挂,晏烛回到车上,转成语音。


    他们好像无时无刻不在害怕与对方分离,对重逢的爱侣来说,这很正常;但他们又不是真正的爱侣。


    更像头顶悬着一根剑,在被戳破刺痛前,必须要抓紧彼此,珍惜沉溺。


    甜甜圈最后没能进赵绪亭的胃里。


    晏烛倒是从她锁骨、小腹……尝到了一些奶油和脆壳碎。


    其余都掉到地上,被气喘吁吁的他们,冷落遗忘。


    第二天,他又买来新的一份,以汇报影视分部近期工作的名义,走进赵绪亭的办公室。


    赵绪亭嘴上说:“太甜了。”没过多久又叉起一块。


    晏烛在对面支着脑袋,笑眯眯地看她。


    赵绪亭闭上嘴,吞咽一下:“我不想浪费。”


    “嗯。”


    “并不是很喜欢吃这种小甜食。”


    “嗯。”


    晏烛笑着点了点头,“我知道。”


    赵绪亭睨了他一眼,晏烛盯着她微微张开,被焦糖染得晶亮润泽的嘴唇,眼神渐深:“我也想吃。”


    赵绪亭恍若未觉,把装甜甜圈的盒子推向他:“难道还要我喂你。”


    “那倒不用。”


    赵绪亭本就没有那种肉麻的打算,撇了撇嘴,把座椅转到侧对他。


    晏烛笑了声,绕过桌子,走到她身前。


    手按在她胳膊旁边的扶手,俯下身,褫夺她唇舌间每一分甜蜜。


    赵绪亭像奶油被他含化,像焦糖被他吃掉,像甜味被他吸入肺腑。


    她从座椅间滑下,晏烛长臂一环,把她抱上桌子,直到两个人的喘息都粗乱不堪,才分开。


    “是太甜了。”晏烛舔了舔嘴角。


    赵绪亭抓着他的领带,四目相对,唇角又要相碰。


    秘书的电话留言“滴”地一声响了起来:“赵总,尹总有事找您,人在门外。”


    赵绪亭下意识看向桌上的甜甜圈盒,与此同时,晏烛已经面无表情地把它端走,收进柜子里。


    看上去就像他们独家的小秘密。


    赵绪亭扬了扬嘴角,整理袖口,对那边轻咳一声:“让他进来。”


    尹桥现在已经成功上位为新的尹总,赵绪亭猜测他今天来,是汇报尹家能公开向她倒戈的时间。


    这个不算机密,晏烛留下也无妨,但他还是说:“绪亭应该渴了,我去给你们沏壶花茶吧。”


    赵绪亭相当讶异。


    他竟学会了识大体,而不是故意留下搞破坏。


    晏烛弯腰,咬耳朵道:“毕竟嘴里的水都被我喝光了,是不是?”


    赵绪亭耳垂发热,瞪了眼晏烛翩然离去的背影,双腿交叠。


    尹桥将二人的亲密尽收眼底,别开眼,微微抿唇。


    晏烛走后,他看上去沉稳地笑道:“恭喜。”


    赵绪亭罕见地轻轻一笑。


    尹桥攥紧拳,慢慢放开,垂下眼帘:“在说公事前,我有个消息想同您分享,我猜,是您会感兴趣的消息。”


    赵绪亭挑了下眉毛。


    尹桥:“邱与昼,您的前男友,对吗?”


    赵绪亭瞳孔微颤,差点直接追问为何突然谈起他。


    她努力保持沉静,不动声色地问:“你想说什么?”


    尹桥:“我听说您在伦敦的朋友正在四处打听他在哪里,其实,我有点思路,但是……”他看了眼门外的方向。


    赵绪亭知道他在暗示晏烛,不过她没必要对尹桥解释。


    “说。”


    “是这样的,之前我跟您说过,我去伦敦找同学玩的时候,远远见过您一面,那时我问他是否认识您,他说和您没说过话,但是在义工活动里认识了邱与昼。我同学还说,他家里有一些国际志愿者组织的资源,邱与昼对其中一个援教组织很感兴趣,找他聊了很久。知道您在找他后,我给同学打了个电话,他说邱与昼后来又找过他咨询援教的事,还说决定不久后就跟着那个组织离开英国。”


    确实是很符合他的选择。


    赵绪亭眼眸轻眨,不知该说什么。


    她为他感到高兴与骄傲,可一想到邱与昼从来没有告诉过赵绪亭这些打算,他能为了素昧平生的人奉献爱心,却在赵锦书的死讯传遍世界后,不曾想过问候一下赵绪亭好不好,就胸口沉闷。


    这时,她似乎听见一声很细微的动静,回过神,朝声源处,门口望去。


    大概是她幻听,门依旧掩得好好的。


    赵绪亭收回了眼,问:“有那个组织的联系方式吗?或者他援教的国家。”


    “我同学忘记是哪个组织了,也没保留传单,只说援教的地点应该在肯尼亚或者坦桑尼亚。他们当时看的志愿活动都是两三年起步,他现在有可能还留在那里。”


    有这个消息就能锁定范围了,一想到要再见到邱与昼,赵绪亭有一丝紧张,甚至搞不清自己该用哪个身份来见他。


    再也回不去了。赵绪亭安静地垂眸,良久,对尹桥郑重地说:“谢谢。”


    门外,茶水间。


    晏烛摘下耳机,淡淡地盯着浮沉的茶叶几秒,手肘一碰,把茶壶摔碎在地。


    保洁立马赶来,晏烛露出不好意思的微笑:“碎玻璃很危险,我来收拾就好。”


    保洁感慨,晏特助果然跟别人说的一样,是个春风般温柔的好人。她放下工具就走了。


    晏烛的表情恢复冷漠,捡起一块碎玻璃,指腹轻轻摩挲。


    赵绪亭和尹桥谈完正事,晏烛还没回来。


    她蹙眉,跟着尹桥一起走到门口,便听见小靳一声惊呼。


    赵绪亭立刻顺着她的视线,望向茶水间,瞳孔一缩。


    ——晏烛脸色惨白,一片碎玻璃深深扎进缠着绷带的掌心,血流不止。


    察觉到她的视线,他咬着嘴唇望过来,心虚地把手背到身后,挤出微笑。


    “都怪我手笨,倒个茶都能把茶壶打碎,没事的。”


    赵绪亭心痛难挡。


    刺眼的鲜红,再次提醒她无法失去他。好在今天没什么要紧的事,她急忙亲自送他去医院。


    病房里,冲击过去,赵绪亭安静地目睹医生检查伤口。等待她去拿药时,暂且让护士回避。


    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后,赵绪亭迟疑地开口:“晏烛。”


    “嗯?”


    她别开眼:“……没什么。”


    晏烛微微眯眼,说:“绪亭,我不喜欢你把不好的念头憋在心里,总一个人默默消化。你所有的想法,我都想知道。”


    赵绪亭眼睑开合,沉静地看向他。


    有些事,在她以为他是邱与昼的时候,从不会质疑合理性;但抛开那些滤镜,晏烛是怎样的人,她早就见识过了。


    赵绪亭压抑心里的怀疑,用轻松的语气说:“你今天蛮好心的,怕碎玻璃扎伤保洁,自己主动收拾。”


    晏烛扬起嘴角:“你不会在想,我是故意用玻璃划伤手的吧?”


    赵绪亭眸光闪烁。


    晏烛有些欢快地笑了起来。


    赵绪亭没忍住,也松弛了眉眼。她就说,怎么可能,他没事自虐干什么?


    晏烛笑着笑着,垂下眼帘,认真地说:“我的确不是那种会无缘无故帮助别人的人,连关心一下都毫无兴趣,但是,我害怕再看到澳城那天的你的背影。”


    赵绪亭怔然。


    晏烛的笑容慢慢淡下去。


    “我想变成你会喜欢的那种人,变成很好的人,才足以留在你身边。”


    赵绪亭心头触动。


    有好多话想要说出口,却被回来的医护打断。


    晏烛掌心的伤,经历过一次手术缝合,本来快要好了,眼下又被刺开。


    医生判断可能要到下周末才能好,到时还得来医院看一看情况。


    清理伤口时,晏烛一直在颤抖,赵绪亭看得心疼不已,坐到床边伸手:“疼就抓着我。”


    晏烛立马抓紧她的手,十指紧扣,脑袋埋在她颈窝,一下一下地蹭着,依赖极了。


    医生是谢持楼在沪城的专属医生,本就出身世家,对病人没什么忌惮,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现在就这样,一会上碘伏不会哭吧。”


    赵绪亭摸着晏烛的头发,淡淡看了他一眼。


    医生轻咳,恢复正色,没敢再吐槽晏烛一个字。


    该上碘伏时,赵绪亭万分紧张,她也受过伤,知道给伤口消炎有多痛。


    细眉深深皱起,自我惩罚般紧盯晏烛的掌心,眼睛都不敢眨闪,无意识把嘴唇咬得泛白。


    应医生要求,晏烛被迫从赵绪亭怀里出来,一抬眼,见到的就是她这样,毫无掩饰的关心与疼惜,仿佛那伤是长在她身上。


    但若是赵绪亭自己的伤,恐怕她也只会淡漠待之,假装无事。


    晏烛贪婪地凝望她为他痛苦的脸,眼角不易察觉地弯起来。


    睫毛扬了扬,却看见她湿红的眼圈。


    晏烛愣神一秒。


    医生本以为用碘伏消毒时,晏烛会反应很大,为此下手还特意放轻,谁知他一改刚才弱柳扶风、我见犹怜的姿态,悠悠伸出手,任由药水涂抹手心,眼皮都不动一下。


    赵绪亭也很惊讶。


    一想到晏烛可能是为了不让她担心,她眼眶更红,甚至不忍再看他愈发显得狰狞的手掌。


    晏烛把她揽入怀中,轻轻拍抚脸蛋:“好了,我不疼了。”


    “胡说。”


    “真的。”晏烛轻松一笑,“可能我就是和别人不一样吧。”


    赵绪亭确认他不似强装无事,略放下心,靠在他怀里小声说:“疼了一定要说。”


    晏烛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垂眸瞥向赵绪亭逐渐恢复如常的眼,眸底神色翻涌。


    第40章 情弟弟 太阳。月亮。梦夜留灯。


    赵绪亭本想让晏烛好好休息, 没想到他去接了通电话,就说学校有事,必须去一趟。


    赵绪亭不悦:“以前没发现你这么爱上学。”


    晏烛无所谓地笑笑:“可能死过一次后, 才发现这些有多可贵吧。”


    赵绪亭目光隐动, 晏烛低下脸,亲了亲她的额头:“别担心, 我这不是好好回来了吗。”


    赵绪亭哼道:“你就不怕你回不来。”


    “不, 我一定会回来。”


    赵绪亭睨了他一眼。


    晏烛失笑,又把她压在车上,亲到气喘吁吁才走。


    一闲下来,那些积压着的问题,又如大石一般压下。


    碰巧苏霁台发消息来,控诉她去京城找谢持楼玩, 二人冷落了独在沪城的寂寞千金苏霁台。赵绪亭无奈地弯了弯眼, 陪着寂寞千金去了一家新开的运动俱乐部。


    一整层的泳池被赵绪亭包了下来,她倚在躺椅上看财经杂志。


    苏霁台在水里嬉戏,游着游着觉得没意思,朝赵绪亭泼水:“绪亭, 你也下来嘛。”


    赵绪亭禁不住她纠缠, 瞪去一眼, 去换了泳装,盘起头发。


    她犹豫了一下, 把自晏烛落水后,就没摘下过的珍珠耳坠, 用手帕包好,也放进衣柜。


    也许冥冥之中自有注定,她丢失了邱与昼送的耳坠, 收到了晏烛的。


    赵绪亭在柜子前站了很久。


    无论如何,她不想连这个也失去。


    许是心思沉重,赵绪亭难得在苏霁台的追问下,对她和盘托出许多事。


    苏霁台也难得安静地倾听,听完,她忍不住抱紧一只充气粉兔子,感慨:“原来他还真是你情弟弟。老情人的弟弟。”


    赵绪亭把半只脑袋潜入水里,无言以对。


    苏霁台手托着脑袋,啧啧几声,说:“你不会担心晏烛在知道一切后会怪你吧?说实话,我觉得从某个角度来说,他运气挺好的。”


    “怎么可能。”谁想被当成另一个人。


    “可要是你不把他认成邱与昼,他有任何一丝可能接近你吗?”


    苏霁台:“根据我的经验,要是你发现了一个长得像邱与昼,但一看就不是他的人,第一反应是走掉。要是对方仗着有几分相似凑上来,你那表情就像看死人似的,抬抬手就让保镖赶人了。就算你知道晏烛是邱与昼的弟弟,那也不会多在意,最多在碰巧得知他有多惨后,替邱与昼赡养他没能照顾好的亲弟弟,但那时晏烛还得尊称你一声‘嫂子’。”


    赵绪亭一想到那个画面,头皮都发麻。


    “问题是——你现在已经因为邱与昼,对晏烛无限宽容,允许他深入你的心房,又因为晏烛的出现,以为邱与昼即使失忆也要回到你身边,你对他加深的爱意,到底该算在谁头上呢?早就分不清了吧。”


    苏霁台不愧是情场高手,把赵绪亭纠缠凌乱的感情说得如此透彻。赵绪亭眼睛亮亮地盯着她看。


    苏霁台怔了一下,眯起眼睛,凑近她魅惑一笑:“我是可以帮你分析哦,但是你可不要向我征求建议,不然就会和我一样,变成渣渣的花心混蛋了。”


    赵绪亭摇了摇头,认真地说:“你很好。”


    苏霁台微抿嘴唇,漂亮的桃花眼睛像在夕阳里融化了。


    她不再和赵绪亭对视,望向挑高落地窗外橘黄色的夕烧:“在我心里,你才是最好的人,所以,别怕,没人舍得离开你。”


    赵绪亭也看向窗外,太阳美得令人震撼,那么明亮,那么耀眼。


    “……我不是只怕晏烛知道后生气。”


    苏霁台看向她。


    赵绪亭低声说:“他有点像以前的我。”


    冷淡,漠然,对周围大多事物都不感兴趣。


    久处黑暗的人,被太阳吸引,再正常不过了。只要被那样的光芒温暖过,只要记起来一点点,谁能不心向往之。


    更何况他和邱与昼还有一层亲兄弟的关系。


    “晏烛很想要一个家,他们才是从诞生下来就自成一家的,真正的亲人。”


    赵绪亭对邱与昼的感情多了些微妙的元素。


    苏霁台沉默了。


    她是很想反驳,可邱与昼的好有目共睹,那实在是个让人说不出一句重话的人,清贫正直,灵魂纯洁,尤其他还安抚过蓝溯。


    苏霁台安慰:“晏烛又不会记得邱与昼,再说,他黏你黏得跟什么似的。”


    赵绪亭哼了声:“谁知道呢。”


    几个小时前,她和尹桥谈工作,晏烛宁愿在外面捡玻璃,都不再进来散发醋味。虽然赵绪亭为他的成熟欣慰,但她好像也没有要求他成熟起来吧。


    还有,他们分开这么久,晏烛回来后,都没问过赵绪亭最近都做了什么,去了哪里,见了哪些人,俨然是不在意。


    又不是他把见面名单倒背如流的时候了。


    赵绪亭烦躁地游入深水区,潜在水里憋气,忽然听见门口有吵嚷声。


    苏霁台披了条毯子上去查看:“谁这么不长眼睛……”


    话音结束得有些突兀。


    赵绪亭蹙了下眉,浮上水面,正好撞进远处门口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晏烛阴沉的表情瞬间褪去,眼神亮晶晶,朝赵绪亭笑。


    他倚在门边,双手抱在胸前,口型说:我等你。


    夕阳被窗框裁切,落在赵绪亭后背,暖融融的。


    与苏霁台别过后,赵绪亭去到她单人的更衣室。


    手机里居然有十几通未接来电,都是晏烛。


    赵绪亭心情不错,所以在晏烛推门而入时,也没有制止这种不请自来的流氓行为。


    晏烛看着她湿漉漉的后背,泳衣下的骨骼,喉结滚动,眸光深深地走上前。


    赵绪亭适时披上浴巾,晏烛压下眉骨。


    赵绪亭:“我好像没有告诉你在哪里。”


    晏烛无声淡笑,伸手取出那枚珍珠耳坠,为她戴好:“你今天开的是给我的车,我手机上连着导航。”


    “那你这么着急做什么,怕我跑了?”


    “不行吗。”


    晏烛的手按住她小腹。


    赵绪亭扬起下巴:“我看你是急着来干别的。”


    晏烛轻笑:“绪亭,你对我来说,不是别的。”


    二人坐进回家的车里,夕阳已经过去。夜幕降临,晏烛开车,赵绪亭疲倦地闭目养神,忽然想到一件事:“你为什么也打有一边耳洞?”


    她最初确信他就是邱与昼,也有这个耳洞的功劳在。


    赵绪亭甚至准备好,与晏烛交换耳洞的故事,晏烛却出乎她意料,没问赵绪亭单边耳洞的由来,只说:“是在模仿你。”


    赵绪亭睁开眼,讶然看去。


    “我在新闻里看到你戴着单边耳坠的样子,觉得很好看就打了。”晏烛冲赵绪亭挑了下眉,“那时就想和你有情侣款了。”


    赵绪亭脸微微红,转开:“你那时才多大。”


    晏烛坦然自若:“十六岁。”


    赵绪亭不由感慨造化弄人,她当初听闻棠家那个联姻人选比自己小8岁后,认为很不像话,没想到最后真谈了个小8岁的。


    无奈之余,居然生出些命中注定的感觉。


    她不由美滋滋的,认识到后忙敛好神色,欲盖弥彰地教训:“又早恋,又逃学,小小年纪不学好。”


    “没人教过我。”晏烛平淡地说。


    赵绪亭的呼吸凝滞了几秒。


    她想起邱与昼口中的他,姚静韵口中的他,这一刻,对这个少年除了心疼与依恋,更多了分责任。


    不论他们未来如何,邱与昼没有尽到的关怀,赵绪亭都愿意替他给予。


    晏烛这几天常说要跟同学去图书馆,补前段时间落下的课程,某晚迟迟未归。


    赵绪亭本来饶有兴致地效仿他等人回家,却逐渐不敌睡意。


    也许是近来想的太多了,她梦见了邱与昼。


    再次看见那个清瘦温柔的背影,赵绪亭眼睑酸涩。她真的很想问问他此刻到底在哪里。赵绪亭就算了,他连亲弟弟也可以不闻不问吗。


    但没能问出口,因为她看见梦中的场景,伦敦,雪夜,大本钟下的广场。


    梦境与回忆重叠,邱与昼前还有一道背影,那是22岁的赵绪亭。


    圣诞夜,街灯星星点点,成群结队的圣诞老人穿梭在圣诞树与电话亭间,红色的巴士倒映被人群冲散的保镖,片片飞雪间,邱与昼紧攥着一个很小的盒子,看了赵绪亭很久。


    赵绪亭似有所感,站在原地回眸。


    邱与昼走向她,交换礼物,慢慢地散步。节日,初雪,麋鹿与圣诞老人总是能带给人一点勇气,梦幻的雪光照着两道脚印,邱与昼声音小得像在许愿:“一辈子在一起吧。”


    赵绪亭停下脚步。


    邱与昼立即垂下眼:“对不起。”


    赵绪亭安静地看着他,过了一会,眯起眼睛:“为什么对不起,是说了违心的话吗。”


    “不是。”邱与昼忙道,随即说,“我怕你不想。”


    赵绪亭故意淡淡地说:“如果我真的不想呢?”


    邱与昼早有意料一般,牵了下唇角,压抑稍微有些受伤的神色。


    但只是“稍微有些”,也许他本来就没敢想过一辈子。他不知道,其实这个样子本就让人没办法拒绝。


    “没关系的。”


    邱与昼说,“我对你一辈子,你不用对我一辈子。”


    赵绪亭瞳眸震撼,别开眼:“我不要不是双向的感情。”


    造成负担了吗。邱与昼露出这样的眼神。


    赵绪亭望向他,认真评价:“好笨。”


    邱与昼:“嗯……?”


    零点的钟声响起。


    赵绪亭偏头去看欢腾的人群,邱与昼看着她,虽然脸上还是茫然的,但下意识地温柔一笑。


    不远处,保镖发现赵绪亭的身影,她恢复平常的神色,对邱与昼说:“快点回家。”


    等他到家,拆开礼物,就会发现里面的钥匙。那是他们的第一个小家,写着邱与昼的名字。


    赵绪亭酷酷地没有预告,朝另一边,正好转身向她招手的苏霁台走去。


    苏霁台旁边的孟听阁双手抱臂,视线移向赵绪亭身后的邱与昼,厌恶地别开眼,只是赵绪亭那时没有注意到。因为邱与昼在身后叫她。


    赵绪亭再次回眸,邱与昼却止了声。


    一秒,两秒,他们遥遥看着彼此。


    他说:“没什么。”


    坐在回去的车里,赵绪亭拆开礼物盒,是一个手工的单边耳坠,蓝白色的雪滴花。


    孟听阁的声音从旁边响起来:“地摊货。”


    赵绪亭叫苏霁台停车,让孟听阁滚了下去。


    再上路,她望向窗外不断流逝的灯河,忽然有点后悔没追问那句“没什么”。


    她那时也还不知道,就在苏霁台那辆安了一对鹿角的法拉利后,有一辆计程车里,坐着邱与昼。


    他从没忘记过她被绑架的事,即便知道赵绪亭有保镖24小时监守,也不放心,每次都会默默跟在后面,等她顺利到家,再一个人骑行,或者走回家。


    这样的事不知道有多少,有的赵绪亭慢慢发觉了,有的可能她永远不会知道。


    赵绪亭站在庄园外的灯下,目睹梦里的邱与昼从计程车下来,跟在他身后。


    邱与昼突然回眸。


    赵绪亭眼眸微闪。


    她梦里的他永远保持着当年的容颜,也就是与晏烛差不多的年纪。实在是……太像了。


    邱与昼温柔地笑了笑,主动开口:“绪亭。”


    一秒。


    两秒。


    他们面对面看着彼此。


    他说:“把我的弟弟还给我吧。”


    晏烛回到顶复,漆黑的夜色里,客厅亮了盏暖黄色的夜灯。


    沙发上,赵绪亭安静地合着眼,一看就是等他等得不小心睡着了,一半薄毯滑到地上。


    晏烛轻轻关上门,小心翼翼地望着这幅画面很久,才挂着不自觉的微笑,快步走向她。


    他抱起赵绪亭,亲了亲她轻蹙的眉头,笑着望向茶几上,突然亮起的笔电屏幕。


    您有一封新邮件。


    内容:Drew可能去的两个国度的相关志愿组织提供名单&……点击查看详情。


    晏烛的神情骤然冰冷。


    这时,赵绪亭睫毛剧烈颤动。


    晏烛一只手遮住她的眼睛。赵绪亭没有醒来,在他怀中低声梦呓。


    她声音一向清冷,能给人很多底气和力量,此刻却极小声,黏糊糊的,带着一点点颤抖。


    因为赵绪亭不会害怕。


    所以怎么听都像撒娇。


    晏烛再凑近去听。


    “……不要。”


    赵绪亭说,“邱与昼,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