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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醋醋醋 自欺欺人。


    赵绪亭从梦中惊醒。


    可那股仿若将她撕扯掉一块的心痛并没有减弱, 相反,她疼得轻嘶一声,随后感受到四肢的禁锢。


    头顶传来一道低缓的声音:“你醒了。”


    赵绪亭不安地扬眸, 撞进晏烛幽蓝色的眼。


    “绪亭的身体, 真的好敏感。”


    晏烛悠悠地说,“睡着了都在抖。在梦里都想要。”


    赵绪亭偏过头, 她的手腕被皮带捆了起来, 绑在床头。


    也许这个动作让晏烛品出了抗拒的意味,他生气了。


    赵绪亭来不及有任何反应,眼神涣散地看着一个令她陌生的晏烛。


    “不要吗?”他说。


    恶狠狠地。


    “要不要?”


    晏烛像要把她的骨头掐碎。


    “要不要我?”


    分明是莽撞泄愤的,不知道为什么,她从他身上感受到恐惧。


    和梦见邱与昼要带他离开的赵绪亭一样。


    赵绪亭突然爱上了这一刻的痛。她本该喜爱温柔的、有条不紊的爱,却无法不被脱缰的狂野撼动。


    被他在睡梦中紧紧捆束, 被他强-慹占有, 就好像清晰地告诉她:他们是谁也没办法分开的,且是晏烛心甘情愿乃至强-廹性质的密不可分。


    床在塌陷。天花板在摇晃。月光剧烈而快速地颤动,整个世界正在轰然堕落。


    赵绪亭抬起手掌。


    晏烛眼神一暗,早有预料地勾起唇角, 微俯下身, 把脸迎了过去。


    赵绪亭的目光逐渐聚拢, 手指微微向内蜷,用手背拂走他脸上湿润的水珠。


    应该是汗。


    总不会是眼泪。


    晏烛的眼瞳跟着周遭天地一道震颤。


    一滴水忽然打湿了赵绪亭的指尖, 这回真的是他的泪。


    赵绪亭蹙起眉,听见晏烛沉闷的低喘。他停了下来, 整个世界恢复静止。


    晏烛:“赵绪亭。”


    晏烛:“你还在做梦吗。”


    晏烛:“……告诉我,我是谁?”


    赵绪亭心里一惊,稍微清醒了一点。


    他怎么会这么问, 难道——


    但晏烛不可能知道她会分不清他和邱与昼谁是谁的事,知道了,怎么可能像现在这样,还和她在一起。


    赵绪亭又被他的话点醒。原来是梦。


    又是梦。


    赵绪亭真是个很会自欺欺人的人。永远在梦里弥补现实里得不到的,和早晚失去的一切。


    既然是梦,坦诚些也没关系。


    赵绪亭张开嘴,正要发声,晏烛猛地咬住了她的舌尖,吞没所有音节。


    赵绪亭的嘴被堵住,只剩下水声响彻,以及支离破碎的呜咽。晏烛又变回最早和她在一起时的模样,不同的是以前他掐住她的喉咙,而今晚他吻住她的嘴,仿佛生怕赵绪亭开口,说出任何他不愿听见的字。


    第二天一早,秋光亮堂堂地照进卧室。


    赵绪亭睁开沉重的眼皮,过了一会,极慢地抬手。


    手腕并没有勒痕,但“梦”里他似乎也绑得很巧,让她没法挣脱又不至于留下伤痕。


    真的只是梦吗?赵绪亭心里打鼓,晏烛恰好系着围裙走进来,明媚一笑:“早上好,绪亭,早饭已经做好了。”


    赵绪亭眸光微动:“昨晚……”


    “昨晚谢谢你等我,但以后不要在沙发上睡着了,会着凉的。”


    晏烛的笑容毫无破绽,好像真的什么都没发生,“我把你抱进卧室时你还打了个冷颤呢。对了,你电脑放在客厅没关,好像已经没电了。”


    赵绪亭撇了撇嘴,突然想到这两天一直等待的消息,有些紧张:“有没有人给我发邮件?”


    晏烛想了想,摇头,一脸懵懂地问:“是在等什么很重要的消息吗?”


    赵绪亭不擅长对人隐瞒,别开了眼:“就问问。”


    “哦。”


    晏烛笑了笑:“那就好。”


    吃完早餐,赵绪亭没有去公司,而是去和公安谈有关英国幚-派的事。


    那个黒-幚可以说是一个地下王国,幕后的Boss有十余个子女,养蛊一般放任他们内斗,最有可能继承“王位”的就是他的第十二个儿子,尤莲。


    但Boss与他观念不合,又突然发现少时与有过一段露水情缘的赵锦书回到祖国后风生水起,还有个年龄对得上的独女,便打起了算盘。


    他命令刚成年的尤莲绑架了赵绪亭,将她带回黒-幚内部做DNA检测。如果赵绪亭不是他的女儿,就向赵锦书索要巨额赎金;如果赵绪亭真是他的血脉,就用药控制她,让她成为制衡尤莲的刀刃,渗透华国的金砖。


    赵绪亭的保镖被当着她的面,全部以残忍的手段杀戮。她被枪抵在头上,蒙眼塞入车的后备箱,运上了货船。幸好救援到得及时,千钧一发之际,赵绪亭终于从船上逃离,却依然不能放松,最后靠一路留下特殊标记,变装躲在街角,加上邱与昼的热心相助,才等来接她的新一批下属。


    赵绪亭当时不能完全确认安全,为了不牵连邱与昼,她只让人取了钱拿给他。


    回到庄园,赵绪亭开始失眠,后来又出现创伤后遗反应,反复想起助手、保镖在她眼前被生吞活剥的场景。赵锦书聘请了心理医生对她进行催眠,将那段记忆的细节彻底封存,因此赵绪亭也忘记了初遇邱与昼的前因后果,只记得她快要离开的那天,他照顾她的零碎场景。


    公安确认完这些讯息,问:“如果他们真的再次抓住了你,妄图用特殊手段控制,你有应对的方案吗?需不需要申请保护?”


    赵绪亭沉静地说:“我的身体条件无法承受任何特殊药品。”


    对面愣了愣,似乎想让她说得更明白些,赵绪亭迟疑片刻,坦诚道:“我身体素质不如常人,常年服用中药,和大多成瘾性成分相冲,一碰就会死。”


    问询她的是个正直柔软的人,闻言露出安慰的眼神。赵绪亭却平淡无波。毕竟比起毫无尊严地生,还不如一死了之。


    只是她如今想到死亡,要比以前多了丝愁绪。


    因为还有人等她回家一起吃饭。


    赵绪亭出门时,听见有人在走廊闲聊,似乎在讨论她让人一并提交的,邮轮当晚的监控视频。


    “就派一个小喽啰来,还自杀了,根本揪不到小辫子。”


    “废话,他们在自家头上装大爷就算了,还真敢跑咱们这儿来撒野啊。”


    “那男生倒是倒霉,小喽啰找死也要拉上他一块。”


    “奇怪。”有人说,“那男孩看着挺能打的,枪都能抢下来,最后怎么就被拉下海了?监控里那英国佬挡着他看不清打斗过程,但我怎么想都不对劲。”


    “手被刺伤了吧。”


    “手被刺伤也是个疑点,监控里他明明都抓住对方的手了。”


    赵绪亭不禁放慢脚步,但他们很快就下了结论“估计是没想到那人还有力气,一时间吓懵了”。


    回到公司,赵绪亭犹豫了一会,点开她一直不愿再回顾的那段监控录像,反复观看。


    晏烛的确抓住对方的手,甚至可以说,像是他亲自握着那只手,朝他的掌心划去。此后坠海,也不见得就是他被扑下去,就从这段视频来看,未必不能解读为晏烛拉着男人,故意落水。


    赵绪亭关掉视频,摇了摇脑袋。


    他一个害怕水的人,千里迢迢出海来找赵绪亭团聚,又主动坠海,主动离开她?没有道理呀。


    赵绪亭安心地投入工作,心里却始终蒙着一层说不出的阴霾。


    临近傍晚,她决定去接晏烛放学,突然收到祝澜的视频请求。


    赵绪亭与这位名义上的小爸爸并不亲厚,最多曾在赵锦书的强权下与他相互利用。赵锦书死后,她靠他转让的股份锦上添花,他与主要在英国活动的祝家则接受她的庇护,过着优渥轻松的生活,互不打扰。


    即使是选个花瓶丈夫,赵锦书也是很讲究的。祝澜生得阴柔貌美,腿脚不便故而坐着轮椅,更多了分病弱之气,容易让人丧失防备。接收到来自尤莲的讯息后,赵绪亭第一时间就怀疑了他,可调查后发现赵锦书与祝澜就没同居过,祝澜更无从插手她的任何饮食、药物,暂且作罢。


    伦敦的雨声比画面更先到,紧接着,一张三十岁出头,美而没有攻击性的脸弹出来。


    祝澜向赵绪亭问好,知道她不喜拐弯抹角,优柔地问:“我在伦敦听见一些传闻,你在找Drew吗?”


    赵绪亭蹙眉,那位知情的友人不像是昭告天下的性格,尹桥、祝澜,怎么都知道了。


    祝澜适时解释:“我是在昨晚的宴会上听见的,有一位年轻的小姐喝醉了酒,多说了几句。”


    赵绪亭今天才发现祝澜的敏锐,心里对他又多了分防备。不过,祝澜曾经被邱与昼温暖过,是为数不多打心里看好她们恋情的人。赵绪亭搁置疑虑,等待下文。


    祝澜:“我还听到她说,资料、名单汇总都已经调查好,打包给你发过去了。”


    赵绪亭表面波澜不惊,心里却惊疑——她可没收到任何来讯。


    “虽然没有立场管你的事,但是,如果有什么能帮忙的地方,请务必告诉我,我以前也接触过慈善和志愿服务方面的事,照着名单筛找询问,可能比你在国内还要方便些。”


    赵绪亭礼貌地谢过,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迅速地结束了视讯,内心越来越不踏实。


    为了等消息,赵绪亭这几天都密切关注邮箱,不可能错过。


    她点开邮箱,却仍没有一丝新邮件的痕迹,就连回收站也空空如也。


    要说有谁能背着她删了邮件,也只有昨晚,晏烛而已。


    赵绪亭想到他如常的笑颜、对看见邮件的否认,先定下心神,向友人发信询问。


    友人:嗯?没收到吗?我昨晚发你了呀。


    友人:我再发一遍。


    赵绪亭谢过她,握紧了拳,微微颤抖。


    晏烛看到了……?


    如果真是他删的,为什么?因为邱与昼是她前男友?


    以为赵绪亭找对方再续前缘故而偷偷删邮件还好说,如果真的和她梦里一样,邱与昼要把他带走,晏烛也早就恢复记忆,想要跟随哥哥一起离开她——


    赵绪亭又想到蓝溯那幅画。


    位置不一样的痣,赵绪亭一个脸盲分不清楚,晏烛本人能分不清楚吗。


    若他拥有记忆,还从她这里要走了那幅哥哥的画,是不是更证明他是想念邱与昼的?


    赵绪亭没有任何理由阻止这种想念,就算晏烛背着她先找到邱与昼相认,为了伦理道德、兄弟和睦把赵绪亭隔绝在外,她又能做什么?


    赵绪亭绝望地坐在椅子上,过了一会翻出车钥匙,下楼找到那辆装满情侣配饰的车,面无表情地开往光华大学。


    说起来,最开始她知道晏烛就读于光华大学时,还曾窃喜过,因为她觉得自己找到了邱与昼。


    孤儿院的补助停过一段时间,邱与昼险些没钱念大学,赵绪亭知道后,就给他贴了钱。邱与昼沉默良久,打了很长一段时间工,默默凑齐,连本带利还给了她。他们当时就大学的话题聊了聊,邱与昼说,很羡慕国内的大学,他一直很想到母国念书、生活。


    赵绪亭问,你想上哪所?按她的成绩当然是京城的两所TOP,如果非要方便在昭誉活动,那就是沪城那两所。


    邱与昼应该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考得上的话,想上光华大学。


    那时他们还没有在一起,赵绪亭没问为什么,但后来心里有隐隐地猜测过,这里面是否会有她的原因。


    当初青涩懵懂的回忆,放到现在,就成了抵在她喉咙前的一把刀。如果晏烛记得哥哥,如果上光华大学其实是他们兄弟的约定……赵绪亭握紧了方向盘,骨节泛白。


    她来得太早,晏烛还没有下课。


    赵绪亭站在阶梯教室对面的墙下,双手插在长风衣外套的口袋里,透过窗户,深深盯着晏烛看。


    她们最近的衣服都是晏烛前一晚提前搭配好的,今天也不例外。他穿了件与她相称的米白色长风衣,一套非常英伦风的穿搭,干净简约,眉眼又过分出挑,神致清淡地坐在若干学生间,也能瞬间抓住人的眼球,甚至还有人拿手机偷偷抓拍他的侧影。


    赵绪亭越看,兜里的手攥得越紧。


    这么招人,还是锁起来算了……她这样想。


    任何人,即使是邱与昼,也不能把他从她身边带走。他最好不要想着离开她。


    赵绪亭未尝不知自己草木皆兵,但难以控制这些负面情绪在心里如野草般滋生。


    下课铃清脆地响了起来,慢慢有学生从座位上站起,朝她汇聚来目光。


    赵绪亭没有在意,晏烛也没有,可能不想挤在人群里出教室,先坐在座位上玩着手机。


    他突然眯起了眼,这时,有人挡在赵绪亭身前,阻隔了视线。


    赵绪亭不悦地看向举着手机的男生,对方喉结滚动,磕磕绊绊地说:“你,你好,我看你站这里很久了,是来找人吗?”


    赵绪亭站远半步,向他肩后望去,教室里,晏烛刚坐的位置空无一人,只剩个书包。她心里一紧,忙要开口别过,肩膀被一只有力的手紧紧揽住,手指像在给她的肩头上锁。


    与力道相反,晏烛温柔地笑着说:“等很久了吧,抱歉,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是想给我个惊喜吗?”


    本来向赵绪亭投来的关注就不少,晏烛揽着她,视线变得更多,走廊几乎水泄不通。


    晏烛的手不仅没拿下去,还更紧了,赵绪亭动荡的心被奇妙地安抚了一些。


    男生慌乱地收回手机,震惊地看着和赵绪亭举止亲密的晏烛,又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笑吟吟的脸,喃喃:“晏烛?莫非她就是你说过的那个……”


    赵绪亭眯了眯眼,晏烛微微一笑:“嗯,她是我未婚妻,还有什么事吗?我们要回家吃饭了。”


    男生脸色失落:“没有了。”


    晏烛皮笑肉不笑地睨了他一眼,带赵绪亭回教室拿他的书包,然后并肩走出教学楼。


    赵绪亭淡淡地说:“未婚妻。”


    晏烛眨了下眼:“这样说比较方便。”


    方便什么,显而易见。赵绪亭没问,朝停车场走去的脚步愈发轻盈。


    “看来你经常和同学说起我。”


    “我就是想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晏烛扬起嘴角,“我是你的,你也是我的。”


    赵绪亭按下车钥匙,灯亮两下,她转过身,靠在车门上。


    晏烛被她看得下腹发紧,俯下身靠近:“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突然来学校。”


    “我不能来吗。”


    晏烛用鼻尖蹭了蹭她,小声说:“我只是想听你说一句,你也很想我。”


    赵绪亭刚舒缓的神情凝了凝,与晏烛对视,慢吞吞移开眼。


    “我不想想你。”


    晏烛撑在车门上的手无声攥拳。


    赵绪亭侧对着他,看起来硬邦邦冷冰冰的,抿了下柔软的嘴唇:“你离开我……才会想。”


    晏烛手指骨骼轻响,慢慢地松开。


    指腹贴在车窗上,玻璃仿佛热的铁,融化小型的块状黄油。


    “赵绪亭。”他说,“我要亲你了。”


    赵绪亭想起上次在校园里看见的当街热吻的学生情侣,那时她有不是滋味的心理,却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像她们那样,在大庭广众下亲昵轻吻。


    一种陌生、奇异又略带羞赧的情绪将她绵密地裹缠,在这一刻,赵绪亭终于明白她为什么对晏烛如此恋恋不舍。


    她在他身边,活得好像一个正常的人。会害怕,会无措,会辗转反侧,会时时挂念,会琢磨他任何细微的举动,会做现在这样傻乎乎黏糊糊的坏事……她不再只是别人口中那个连生死都无所谓的完美赚钱机器,而是一个有喜怒嗔痴,甚至拥有并不光彩念头的肉体凡胎。


    最重要的是,此时此刻,会让她如此感知的他,和她只剩下彼此。


    梧桐叶浸了秋色,日落时分的校园,他们靠在车前,交换一个不愿终止又各有所思的吻。


    第42章 是少爷 窃听x2。


    回家的路上, 晏烛说:“我后天得去京城一趟。”


    赵绪亭瞬间警惕起来。


    “不是说要好好上课?”


    “后天是周末。”晏烛笑,“你在紧张吗,这么不想和我分开?”


    赵绪亭很淡定地说:“没有, 你有你的事。”


    晏烛眯着眼睛看了她一会, 红灯转绿,他收回眼, 淡声道:“是吗。”


    赵绪亭没有问他去做什么, 又过了两个红灯,晏烛解释:“前段时间老师帮我投了篇文章参赛,要去领奖。”


    听上去也不是非要亲自去不可,赵绪亭眸光浮沉,最后忍耐住不情愿,说:“坐我的飞机去。”


    晏烛抿了抿唇:“嗯。”


    赵绪亭隐约察觉到晏烛对她没有挽留的阴沉情绪, 但没有多想, 也有惩罚他让她患得患失的意味。


    再说,她并不是不想和他腻在一起,是有惊喜要准备。


    晏烛走后,赵绪亭去做了个造型, 参加一场拍卖性质的晚宴。


    包厢里, 苏霁台坐在她旁边玩手机, 应该是在和人聊八卦。


    “那个棠家,最近有大新闻哦。”


    赵绪亭收到晏烛在她的飞机里发来的照片, 以及即将起飞的道别,按灭手机, 很给面子地“嗯?”了一声。


    苏霁台饶有兴致:“你说的那个神秘养子,在中秋家宴被棠鉴秋正式公开宣布为继承人了。”


    “哦。”


    “那晚京城名流除了谢家的基本都去了,听说长得巨巨巨巨巨帅, 就是臭着张脸,亮个相就走人。”苏霁台啧声,“你说‘巨巨巨巨巨帅’,是有多帅?不会比你家那谁还帅吧?”


    苏霁台说完,自己先否认:“不可能不可能,本人阅美男无数,Drew他们两兄弟的脸绝对是一等一的。”


    蓝溯给她倒了杯绿茶,“咚”一声放到桌上:“姐姐,喝茶润润嘴。”


    苏霁台抖了一下,不说话了。


    赵绪亭奇怪地看了她们一眼,被今晚的重头戏拉回拍卖场。


    帷幕揭开,名为“月光泪”的蓝钻安静地流淌华光。


    起拍千万刀,赵绪亭一向不喜欢在占取收获上浪费时间,不享受与人竞价的乐趣,该是她的,早晚是她的,故而直接点了天灯,最终以六千七百四十万美元收入囊中。


    苏霁台看着她从容优雅的大佬姿态,两眼冒桃心,笑嘻嘻地说:“给晏烛的吧,他眼睛的颜色诶,绪亭,你好浪漫呀。”


    赵绪亭眼眸眨闪,面无表情地说:“随便买的。”


    “嗯嗯嗯。”


    赵绪亭抿了口茶,借此翘起嘴角。


    她前阵子拿了枚宝石让谢持楼帮忙定做戒指,但思来想去,戒指还是钻石的经典。一生只有一次的求婚,当然得用各种意义上最好的,赵绪亭决定做两对戒指,到时候看看效果,哪个戴在手上漂亮选用哪个。


    不仅如此,赵绪亭还瞒着晏烛买了个庄园,等到他手伤痊愈,二人说开真相,他要是给出让赵绪亭满意的选择,她就会和他住进去,一起努力学习如何经营他们的小家。


    要是他让赵绪亭不满意……赵绪亭垂下眼皮。


    她买的庄园,和赵锦书在伦敦的山庄构造相似,地下有整整两层的生活区域,防空性质,与世隔绝。


    但赵绪亭还没有想好是不是一定要走到那一步。


    对晏烛,对他哥哥,她确实都有很多不忍心。


    苏霁台:“晏烛不知道吧?哎呀,他要知道了不得感动死,放心,我和小溯都会保密的!”


    赵绪亭睨了她一眼,轻笑:“他的确不知道,拜托你们了。”


    苏霁台坐端正,敬了个礼:“Yes,Madam!”


    拍卖会已经收尾,蓝溯碰了碰她的后颈,提醒:“姐姐,礼物。”


    “哦哦,对。”苏霁台慌忙从包里翻出一个小盒子,递给赵绪亭,“绪亭绪亭,谢谢你的车,嘻嘻,虽然有点迟啦,但这是人家的中秋节回礼哦,你快戴上试试。”


    苏霁台送的是枚顶级大溪地黑珍珠制成的单边耳环,曾是英国某伯爵夫人的珍藏,价值不菲,但赵绪亭更在意“中秋节回礼”那几个字。


    空落落的中秋夜,没有晏烛,没有家宴,如今也在一点一点被补满。


    虽然还有很多悬而未落的问题,但这一刻,赵绪亭感到一股很淡却很安稳的幸福。


    赵绪亭微微笑起来,双手接过:“谢谢你,霁台。”


    苏霁台被她的笑容晃了晃神,也不自觉扬起笑脸,注意到那枚被赵绪亭原本戴着的珍珠耳坠,从手帕上拿起来看了看,却变得若有所思。


    赵绪亭:“怎么了?”


    苏霁台皱眉:“这个珍珠好奇怪啊。”


    苏霁台大学时学的是珠宝设计,虽然绩点低,但这么多年收藏无数,早就练得一副火眼金睛。


    蓝溯也凑过来:“不会是假的吧,这是谁送给绪亭姐的?”


    房间陷入寂静。


    蓝溯被苏霁台瞪了一眼,懂了,闭上嘴走出门:“我去外面转转。”


    赵绪亭抿了抿嘴,她不认为晏烛会送给她假货,再说,赵绪亭虽比不上苏霁台在珠宝方面的造诣,但珍珠是真是假,还看不出来吗。


    果然,苏霁台说:“珍珠倒不是假的,就是……”


    “就是什么?”


    赵绪亭看着她伸手抚摸珍珠与灵蛇装饰的连接处,心里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仍然定下心神:“直说就好。”


    苏霁台看了她一眼,说:“重量。”


    赵绪亭眯起了眼。


    苏霁台咬咬唇,手一掰,珍珠和蛇分开了。


    圆润的珍珠顶端有一个小洞,被掰开时的力道扯裂开,里面微小的的黑色仪器红光闪烁。


    赵绪亭接过来一看,心猛然间朝下坠。


    苏霁台:“这是什么?”


    赵绪亭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窃听器。”


    如果她当年为了自我保护而学习的知识没有出错,那么,它应该还有定位功能。


    苏霁台懵了,好半天,呢喃:“真的假的。”


    她试探着安慰:“不至于吧,他刚回来时送的啊,这个我没记错吧。”


    赵绪亭脑子很乱,又被这其中蕴藏的无限信息量冲击到空白,刚才对于婚礼,对于戒指的畅想全都被眼前的事实覆盖了。


    难怪……


    难怪。


    她想起晏烛一反常态的成熟,想起他对她行踪的掌握,想起他从不问分开这段时间,赵绪亭见了什么人。


    可这个装置太小,最多只能实时窃听。


    也就是说,晏烛一直在对面实时听着赵绪亭的失态,听着她在他消失后的伤心与痛苦吗?


    不,不是的,赵绪亭恢复理智,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晏烛那段时间在海岛,又丢失所有通讯设备,怎么可能监听到她。


    可赵绪亭解决了这个问题,又冒出其他千千万万个问题,猜疑如洪水一般将她淹没,冰凉,深不见底。


    这时,门被从外推开。


    隔着不断变大的门缝,蓝溯的声音传进来:“哥。”


    “嗯。”孟听阁昂首阔步地走入,停在赵绪亭身前。


    他浓眉一皱:“怎么又是这副表情。”


    赵绪亭也想知道为什么,孟听阁是不是克她,才会一次又一次在她最狼狈心寒的时候出现。


    幸好耳坠早就被她收回口袋,赵绪亭坐正,极力压抑了内心的千百种思绪,装作无事地说:“不爱看就走,没有人邀请你。”


    孟听阁低笑一声:“的确不爱看。”他靠在桌子上,“你还是赢了比赛,淡淡笑着的表情比较好看。”


    赵绪亭:“我不需要任何人的评价。”


    孟听阁挑起眉,深深望了她一眼,喉结一滚。


    “我不是来评价你的,我是来邀请你的。”他让蓝溯把苏霁台扯走,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赵绪亭。


    “持楼跟我说,他查到了一点有意思的事情,我正好也有这个要给你看,索性一起转告了。”


    赵绪亭拆开信封,俨然是他结合赵绪亭查到的东西,对上回车祸做的更详细的调查报告。


    赵绪亭再神通广大,也不是孟家内部人,拿不到某些重要情报,譬如孟二叔身边亲信漏出来的消息,譬如——


    赵绪亭盯着报告里从孟贯盈车里搜出的窃听器的样式看,眼前有些发黑。


    “二叔早就想搞我了,却不敢亲自动手,找杀手呢,又没钱,正好碰上一个恨我的短命鬼,可谓久旱逢甘霖,但是怎么会那么巧呢?”


    孟听阁冷森地笑了声,说,“有个人在背后下了盘大棋,给我爸的车上装窃听器,拿到家庭聚会的情报,告诉我二叔,再介绍给他那个开车的人,真是神机妙算。”他颇有深意:“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起码没有任何直接的证据。赵绪亭,你认不认识这样的人?”


    赵绪亭心里愈渐沉重,没有立即回答,哑声问:“谢持楼查到的呢,又是什么?”


    “我不想说。”


    赵绪亭瞪着他。


    孟听阁弯眼吹了个口哨,又掏出一封请柬,塞进她口袋:“就当是补偿我被撞了,我要你和我一起去看。”


    请柬是棠家发出的,上面写着某个京城三代的名字。


    棠鉴秋在亮马河周边有一整片联排别墅,他把中间打通,做成一横排城市中心的小城堡,晚宴将在那里举行。


    自打开请柬后,赵绪亭就有种非常荒唐且不好的预感,到了京城,看见在别墅门口笑着等她的孟听阁,脸色更加冷沉。


    孟听阁的笑定是在幸灾乐祸,等着看赵绪亭的笑话。


    赵绪亭面不改色地与他并肩入场,心思翻涌。


    她想到晏烛说“我只有你了”,想到他们曾经面对面交付信任,想到他小时候遭遇的那些悲惨……赵绪亭自己也是掌控欲强的人,所以只要晏烛给她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她不是不可以接受。


    尤其是在她和他哥哥共同的仇敌面前。


    晏烛。


    不要让我输。


    赵绪亭一向不喜觥筹交错,孟听阁把她领到二楼一处僻静但视野很好的拐角,靠在栏杆上:“你看我们的礼服,像不像情侣装?”


    赵绪亭这才注意到二人都穿着黑色,不太明白他为什么挑起这个话题。


    孟听阁看了她一会,嘁了声,解开西装的两颗扣子:“我还是托人才买到和你赵大小姐一样的面料呢,这种面料很稀少,在沪城也就你独一份。不过我倒是听说,棠家那个养子前阵子也订了一样的面料,恐怕一会就会穿着它做成的西装亮相了。”


    赵绪亭不感兴趣地抱着手臂,视线隐秘在四周流转。


    孟听阁带她来此的原因,定与晏烛有关。


    晏烛和京城能有什么关联?赵绪亭目前能想到的唯一联系是姚静韵,但他们一看就关系平平。至于棠家,他若是有这个人脉,怎会在收养人破产后走投无路,一边吃力地供养晏尧棠,一边住在破旧的出租屋。


    晏尧棠?姚,棠?


    赵绪亭抱臂的手掌无端一紧。她想到姚静韵的经历,又想到棠鉴秋那位离家创业的妹妹,孟听阁与谢持楼让她来此的用意。可如果这个大胆的猜测成真,那他的神秘养子岂不是……


    孟听阁在耳边轻笑:“终于来了。”


    赵绪亭慢慢回眸。


    楼下,珠光宝气间,走出一道她无比熟悉的身影。


    晏烛身穿白色的高定西装,早不见在赵绪亭面前温柔青涩、楚楚可怜的影子。


    他矜贵、从容、游刃有余地举起香槟,同一位明显身居高位的老者碰杯,轻而易举就摄取全场惊羡的视线。


    赵绪亭瞪大眼睛,僵在了原地。


    她曾无数次设想过晏烛真正走出校园,与她并肩游走在豪门宴会中的情景,但从未想过是用这一种形式提前看见。


    赵绪亭还抱有一丝侥幸,然而下一秒,晏烛身后多打出来一束光,一个40岁上下,儒雅俊美的男人身着中山装,缓缓走到圆光中,俨然是棠家当今的当家人棠鉴秋。


    棠鉴秋也端起一杯香槟,朝众人介绍:“上回家宴,很多朋友没有在场,各位,这是我的养子,晏烛。”


    赵绪亭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家宴?中秋家宴?


    晏烛“坠海”的当晚,不是在海岛,不是生死存亡,而是来到京城,以养子身份和棠家人共度家宴?


    下面响起一片恭维,赵绪亭却什么都听不见,听见了也只觉得在嘲笑她,像遭受当头棒喝,整个人都被挖空。


    赵绪亭只想离开这里,去到外面,说不定吹吹风醒醒酒,就会发现刚才的一切都是假的。


    但她心里很清楚,要说什么是假的,那就是晏烛迄今为止向她展示的一切。


    他根本不是什么穷学生,需要她救赎引导的小可怜,他是棠家唯一的养子,未来的豪门继承人,是赵绪亭……曾经可能的未婚夫。


    但晏烛骗赵绪亭,是为了什么?他图什么?


    赵绪亭深深地迷惑了,也许她心里有几个预设的答案,但她都不敢细想,唯一希望听到的就是晏烛对她情根深种,被拒婚后仍然隐姓埋名来接近她,即使赵绪亭自己也知道这有多荒谬。


    赵绪亭挥开孟听阁伸向她的手,迷茫空洞地走着,也不知过了多久,在一片灌木丛边,从阳台上紧闭的窗帘后听见棠鉴秋的声音。


    “你看到的那个背影,真的是赵绪亭?”


    赵绪亭猛然驻足,下一秒,果然听见晏烛低沉的声音:“照这份邀请名单来看,没有谢家相关的人。”


    “呵,那是当然,你给谢家最看重的新项目搞了那么大一个麻烦,他们收到也不会来。”棠鉴秋讽刺地说,“不过,谁让他找到小韵那里,活该。”


    赵绪亭攥紧了拳,再次确认姚静韵就是棠鉴秋养妹的事实,她曾以为对方口中晏烛的“造化”是在晏家成长,没想到是更为显赫的棠家。


    身世背景,成长经历,谢持楼、孟听阁、蒋肆、Eli……晏烛到底还要欺瞒赵绪亭多少事?!


    赵绪亭内心涌起一股浓浓的自责与怒意,谁知接下来的对话更让她喘不过气。


    “我看就是你认错了,一个背影而已。”


    “没有一个猎人会认错自己的猎物,我等这个机会等了三年,她每一张照片我都看了不下百遍。她化成灰,我都认得。”


    “哦?那有没有可能是长得一样的人?”


    棠鉴秋玩味地笑道:“就像你和你哥哥。”


    赵绪亭心中惊涛骇浪。


    晏烛知道了,不,现在看来,他一直都记得邱与昼!


    晏烛声音骤冷:“别和我提他。”


    他阴沉地说:“他,还有赵绪亭,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赵绪亭攥紧的手指指端麻木,无比的冰凉,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听些什么,不明白晏烛那种陌生的、带着恨意与嘲讽的语气。


    “那个志愿组织居然用的是化名,不过没关系,只要费点功夫,就能赶在赵绪亭之前找到他。”晏烛幽幽地淡笑,“我真的很想看看,邱与昼回来,发现他梦寐以求的一切都被我占为己有后的表情……尤其是他的爱人。”


    第43章 是怪物 没有爱神的爱神广场。


    “别玩脱了。”棠鉴秋提醒, “那可是赵绪亭,她要是知道这一切全是你的计划,动起手来, 我不会保你。”


    “不会的, 你不知道她对我有多好。”


    晏烛得意地带着笑说。


    “我违背她的命令,对蒋明诉弟弟见死不救, 还疑似撞了她一起长大的竹马, 假装为了救她坠个海,她就心疼得不得了,饭都吃不下,每天开车满沪城跑着寻找我的踪迹。就算后来知道了我不是邱与昼,也愧疚得没有赶我走。”


    “早知道她是这样的人,我何必大费周章地伪装成邱与昼, 扮演他的每一秒, 都让我恶心。”


    赵绪亭脸色惨白。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箭,把她的心脏扎穿、把她们迄今为止共度的所有时光刺透了。


    她以为的美好全都是假的,是他精心设计的陷阱。那些从不遮掩的少年心意,恐怕也是因为漫不经心。


    而赵绪亭居然愚蠢到把一个人的信口开河当成爱河, 何其讽刺。甚至这个人通过伪装待在她身边的每一秒, 都在犯恶心!


    赵绪亭一句都不想再听, 身后的灌木丛却好像长出荆棘,把她浑身上下紧紧裹缠, 无法逃离,窒息疼痛。


    她自虐般听着屋里以她为谈资的对话, 二十余年来高高在上的自尊,在顷刻间被打入谷底,摔得粉碎。


    可她竟发不出怒火。


    怒火是需要心气来发作的。


    赵绪亭已经听不见自己的心跳了。


    她都不敢想, 当她在电梯里对他说“你是我在这个世界最信任的人”的时候,晏烛心里该如何笑话她。也不敢想在她为他、邱与昼的事辗转反侧犹豫挣扎时,他该有多快乐。更不敢想,当她为他的生死默默祈祷、泪流满面时,当她一个人坐在他家里过中秋节时,晏烛是不是正通过那枚珍珠耳坠,收听赵绪亭每一声哭泣,欣赏她的丑态?是不是一边收听,一边像今夜这样举杯相碰,以继承人身份光鲜亮丽地参加家宴?


    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对赵绪亭,他怎么敢?他怎么敢!


    她又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被他这样欺骗?


    赵绪亭突然想到邱与昼口中的晏烛。


    无可救药的,没有感情的怪物。


    她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


    一帘之隔,晏烛又颇为期待地开口:“我就该装装可怜,以被邱与昼抛弃的弟弟的身份出现,叫几声嫂子,她不会不管我的。之后再让她把我认成他,让我安慰她,这种事又不是……”


    “赵绪亭!”


    孟听阁气喘吁吁的声音响起来,他拨开灌木丛:“真是让我好找。”


    秋夜的冷风吹过,屋内屋外同时死寂。


    孟听阁走到赵绪亭身旁,不由皱眉:“你……”


    赵绪亭朝他摇了摇头,目光条件反射地带上一丝无法言说的请求。


    孟听阁的呼吸一下子就乱了,与此同时,窗帘被慌乱扯开,露出晏烛惨白失措的脸。


    赵绪亭不是懦弱的人,却在此刻害怕转回去,与晏烛对视,怕那些脆弱与怨恨流露出来,怕忍不住失控地质问他,为什么。


    为什么,重要吗?


    也许只有赵绪亭觉得重要。


    赵绪亭突然感觉好累,以及前所未有的难堪。她看着也曾很要好的孟听阁,眼眶一烫,一滴泪滚了出来。


    孟听阁怔住了,鼻头一红,继而瞪向阳台上仿佛被钉住了的晏烛,冲上去就是一拳。


    晏烛毫不闪躲,生生受了这一下。


    孟听阁狰狞地揪住他领口:“邱与昼都不敢让她哭,你算什么东西!”


    晏烛睫毛剧烈颤抖,嘴角渗出鲜血,但他恍若未觉,只是一动不动地望着赵绪亭的侧脸:“绪亭……”


    赵绪亭尝试做出云淡风轻的姿态,但应该很难,她后退了一步,把神情隐在夜色里,才看向晏烛。


    “你该叫我嫂子。”


    晏烛的眸光骤然阴沉,浓浓的忌恨窜了上来,他很想说你们早就分手了,想说更多的话,可是赵绪亭那滴泪把他引以为傲的理智全都撞碎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赵绪亭望着眼前的两个人,一个是她宁愿和邱与昼争夺也要据为己有的恋人,一个是她曾经唯一信赖的世交哥哥,他们却全都背叛了她,她忽然觉得她太可笑了。


    自尊被狠狠践踏还不够,还要把这些笑话掰碎了,直直摊在她最无法面对的二人眼前。


    赵绪亭牵强地抬了下嘴角:“我应该没有对你很坏吧,算计我,骗过我,很有成就感吗。”


    晏烛呼吸一窒。


    孟听阁松开了拳,陡然无力地垂手。


    赵绪亭闭了闭眼:“就当我输了这一局,到此为止,滚出我的世界。”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离开了这里。


    出别墅,走在附近繁华的街道,头顶灯点如星,光芒梦幻,赵绪亭多希望今晚的一切也是一场噩梦。


    等她醒来,晏烛还是那个温柔体贴满心满眼都是她的晏烛。也许她该醒得再早一点,那么枕边会是永远不会舍得伤害她的邱与昼。


    前方有一对情侣在合照,赵绪亭不禁想到了晏烛在老城区的房间。


    一整个房间的照片,她曾自以为那是念念不忘的爱,其实是为了射向以她为名的靶。


    她又想起她紧张地驱车赶去Waltz救他,手持弓箭射中了他头顶那枚苹果,现在看来,那恐怕也是他设下的圈套,一环一环套住了她。他真的很狠,对自己狠,对赵绪亭更狠。


    但凡有一点点的喜欢,都说不出“恶心”那两个字。


    赵绪亭失魂落魄地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蓝港的爱神广场,路过喷泉上丘比特盲目的箭。


    那天蒙着眼睛的是晏烛,被冲昏头脑失去视觉的却是赵绪亭。


    爱神没有降临。


    爱神永远都不会为赵绪亭降临。


    她走到桥上,从兜里取出几小时前从谢持楼那里拿到的对戒,蓝宝石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赵绪亭寂静地盯着一对戒指看了许久,鼻头发酸地笑了一下,毫不犹疑地把戒指狠狠扔进河里。


    黑夜里亮晶晶的一双星芒,须臾就深不见底,甚至没能激起什么涟漪。


    “赵绪亭。”身后突然响起一道微弱又无助的声音,是晏烛。


    赵绪亭鼻头更酸,连笑都挤不出来。


    晏烛嘴角的血还没擦干净,一步一步朝她走来,声音哑得可怕:“你扔了什么,是不是戒指?”


    赵绪亭咬紧了牙。


    她该怎么说?当晏烛骗赵绪亭来京城和养父笑谈如何算计她时,赵绪亭在沪城给他拍钻石,做了一个又一个戒指?


    暴露在与他同一片空气里的每一刻,都好像有火在烧赵绪亭,她把手揣进口袋里,双拳紧握,一字一顿:“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那是你买给谁的?”晏烛阴沉地看着她,“邱与昼?”


    赵绪亭更加无地自容,转身就走。


    晏烛突然从身后紧紧抱住了她,一瞬间,那些亲密无间的时刻席卷了赵绪亭的大脑。她的皮肤依旧在疯狂渴求熟悉的体温,心却像被一只大手揉碎,太痛了,痛到她反胃。


    赵绪亭与他同床共枕那么多次,为他屡屡破戒,沉溺在昔日不敢触碰的爱-慾里,晏烛更是对她温情款款、无微不至,可这一切都是所谓的“伪装”,他那些情话,那些非她不可的眼神,甚至在她床上情迷意乱的每一声喘息,是不是都是装出来的?


    赵绪亭终于切身理解了晏烛的那两个字。


    “……恶心。”


    晏烛抱着她的双手猛然颤抖。


    赵绪亭肝肠寸断,眼眶湿润,声音冰冷地说:“晏烛,你也让我好恶心。”


    赵绪亭从他怀中挣脱,这一次,晏烛没有再追上来。


    她走出十余步,身后忽然传来“噗通”的水声。


    赵绪亭下意识回头,桥上空无一人。


    晏烛浮出水面的脸在月下发白,却未曾停止,一头扎入河里,水里捞月般找寻那枚戒指。


    赵绪亭心里除了痛,多了细细密密如针扎般的酸楚。


    还在演吗……至于这样吗……


    即使明知他怕水的事应该是为了让她心疼撒的谎,明知不该再停留,她依然,依然为了晏烛担心动容。


    赵绪亭没有力气上前,也没有办法离开,幸好桥的另一侧,棠家保镖结队赶来。


    赵绪亭放下了心,自嘲一哂。


    他哪里需要她担心。


    只怕晏烛知道她都这样了还会为他担忧,做梦都会坐起来嘲笑她。


    “她这样的人”,好应付,好糊弄,好打发,心软又很好骗,对吗?


    赵绪亭回到了她在缦合的住处,没有开灯,没有换下礼服,面无表情地滑坐在门口的沙发。


    她一眨不眨地凝视着旁边的花瓶,蓦然伸手想要打碎发泄,可咫尺距离,想到这是苏霁台妈妈为她订做花瓶时顺带给赵绪亭多做的一个,就珍惜地抚摸了一下。


    亲情的爱,爱情的爱,友情的爱。


    不管在哪一份爱那里,赵绪亭都不是最重要的。永远是两相权衡后不会被选择的那个人。甚至自以为的爱人,其实只把她当作报复哥哥的一环,当作“猎物”。


    明明早就知道爱神永远不会眷顾她,她永远都只会是一个人,可再次认清这个事实,心里还是很疼。


    亮马河上,一艘精心装点过的粉色小艇亮闪闪地行驶。


    年轻的情侣刚求婚成功,手牵手靠在船边看风景,突然撞见不远处,一群保镖对着水里焦急大喊:“少爷!少爷!快上来!!”


    “少爷你在找什么,我们帮你吧,你不能下水的啊!”


    “少爷?在拍电视剧吗?”


    “真的假的,没看到摄影机啊。”


    深水缓流,有一处被保镖的身影激荡,哗啦一声,一个双眼紧闭、失去血色的年轻男人被带着浮出水面,看上去不像溺水,倒像被极大的恐惧笼罩,蒙上一层阴霾。


    “果然是演员吧,好帅啊,破碎感。”


    “你看他手,握得好紧,好像攥着什么东西。”


    “还真是……我天!”


    只见鲜红的血自少年紧攥的手掌中流了出来,顺着手腕青白的血管、白色西装的袖口,分裂成两条红线。


    保镖也看见了这一幕,急忙把昏迷的晏烛带到岸边,想要抠开他的手指,却怎么分也分不开。


    第44章 完美的计划 你的爱和恨,都只能是我的……


    赵绪亭一夜无眠, 清晨,天光从窗帘后透出来,才无力地睡去。


    幸好是周末, 她一觉睡到下午, 把手机开机。


    没有任何新消息。


    赵绪亭不知道自己还在期待什么,晏烛对她所有的谋划都暴露无遗, 也就没有可能再继续利用赵绪亭, 自然没有必要像以前那样,穷追猛打地维系。


    赵绪亭眸光沉下,讽刺地笑了笑。


    她强打精神,起来洗漱,换了身得体优雅的套装,仿佛这样就能证明自己没有受到丝毫影响。


    就在赵绪亭给自己做护理时, 谢持楼的电话打了进来, 约她去他的马场。


    赵绪亭想到谢持楼因帮她查棠家遭受晏烛的使坏,同意了。


    快要挂断通话时,她小声地说:“谢持楼,对不起。”


    那边静了两秒, 淡笑:“居然有天能从你嘴里听见这三个字。”


    赵绪亭撇了撇嘴, 谢持楼稳声说:“突然觉得这次被报复得并不亏。”


    这是安慰的话, 同为曾饱受家族压制的继承人,赵绪亭与谢持楼都是一步一步闯过腥风血雨才稳居如今的地位, 事业对他们来说未必最重要,但也是亲手筑起的王国, 不是他说一句不亏,赵绪亭就可以当作真的没关系的事。


    赵绪亭打了几个电话,拉了个新的项目送给他, 然后前往马场。


    谢持楼养的马都很漂亮,饶是赵绪亭这样从上学时期起就偏爱赛车、对马术兴致寡淡的人,也不由多驰骋了几圈。


    秋风吹草,化为具象的河流,她的心难得安宁,停在双手抱臂的谢持楼身前。


    “你比我想的状态要好一些。”谢持楼衷心评价。


    赵绪亭翻身下马,接过他递来的蜂蜜水,喝到嘴里却淡而无味:“难道我应该一哭二闹三上吊吗。”


    不就是被骗了,就当输了盘棋,谈崩了投资……


    问题是赵绪亭连那些事都没输过。


    赵绪亭又不争气地鼻酸起来,无意识地不停喝水,谢持楼叹了口气,把瓶子拿走,盖好。


    赵绪亭条件反射地吸了下鼻子,默了默,说:“呛到了。”


    谢持楼看着她一直没摘下的墨镜,说:“知道了。”


    他问:“打算怎么办?”


    他的话没头没尾,但他们都懂在说谁。


    赵绪亭攥紧了手指,眼睑开合一下,说:“我之前让他负责影视分部的事,还有一些不太重要的总部事宜,等明天回到公司,就开始着手利益切割。”


    “你觉得他会……”谢持楼问得比较委婉,“在这方面也对你不利吗?”


    “谁知道呢。”


    赵绪亭已经没办法再相信晏烛了,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每一次打着分忧旗号对她公司的关怀,现在在她这里都像是别有用心。


    赵绪亭昨晚仔细想了想,晏烛主要是为了报复邱与昼,赵绪亭对他来说,肯定就是个不重要的顺带的人物吧。即便如此,她不知哪里惹到他了,晏烛在话里也说过“不会放过赵绪亭”,所以赵绪亭不能放过任何一丝可能,必须保证她在任何层面都不会受到他的侵袭,尤其是公司。


    ……真是的。


    前几天还躺在一张床上的人,怎么就走到了这个地步。


    谢持楼:“只是利益切割吗?”他玩着水瓶,“也好。那找他麻烦,报复回去的事,就让我来。”


    赵绪亭抿了抿唇。


    谢持楼眯眼:“你不会舍不得吧?”


    赵绪亭深深地呼吸,低声说:“我和邱与昼真的走到头了。”


    如果说和晏烛在一起,斩断了她与邱与昼作为爱人的缘分,那么对付晏烛,等邱与昼回来,她们连守望相助的朋友都做不到了。到时候最痛苦的,一定是邱与昼本人。


    赵绪亭不知道晏烛是不是连这一点也算到,不由深深心寒,对他充满了憎恨。


    原来真的有人可以把别人的痛苦当成养分,不择手段,汲取快感。这样的人,和她同吃同住好几个月。他怎么不干脆趁赵绪亭睡着掐死她?但就连这个问题,赵绪亭也有答案:晏烛要像猫玩老鼠一样,揪着尾巴旁观她挣扎,偶尔放开欣赏她自以满足的表情。


    赵绪亭昂起眼睛,没什么表情地笑了一声,说:“任你开心。”


    谢持楼颔首,又若有所思:“像他这样的人,该怎么报复?”


    赵绪亭看向他。


    “要报复一个人最好的方法,就是摧毁他最看重的东西。”谢持楼眨了下眼睛,“上学时你教给我的。”


    “晏烛最在乎什么?”谢持楼问。


    而赵绪亭给不出任何回答,或者说,以前她有答案,现在没有了。


    晏烛表现得对除开赵绪亭的任何外物都没有兴趣。钱,他身在影视岗,能捞的不在少数,甚至可以偷偷朝棠家输送,但他没那么做;权势,他又不缺。


    难道晏烛这样大费周章,就只是为了报复邱与昼吗?可他采取的手段也未免太复杂、太迂回了,对晏烛这样满腹心机的人来说,一定还有别的盘算。


    但倘若真的只是为了报复,从某种角度来说,他最在乎的就唯独只是他哥哥。反正和赵绪亭没有关系。


    赵绪亭心更凉了,简直不知说什么好,不想让谢持楼知道她可能不过是人家血缘纽带间的一个小结,恨恨地随口说了一个:“棠家继承人的地位?”


    “那就好办了,据我了解,棠鉴秋与他并没有什么感情。”


    “……怎么讲?”


    “晏烛名义上的养父是个钻营的人,也许对姚静韵有过真心,但也在挥霍间消磨了。他猜到棠鉴秋与姚静韵的事,又听闻棠鉴秋一直独身,本来打算通过晏尧棠攀上棠家,却没有想到他有精神问题,故而盯上了身为孤儿的晏烛。我猜当年海难时,晏烛应当表现出不同常人的聪慧,所以被他带回国内,领到棠鉴秋面前。这么多年,晏烛名义上是晏家的养子,实则是棠鉴秋放在姚静韵身边的工具人,也是他假借拜师静修名义培训出来的继承者,各取所需。在必要时刻,比方说牵扯到姚静韵,棠鉴秋会毫不犹豫地放弃晏烛。”


    赵绪亭心里微沉,脑子里又响起邱与昼说弟弟被虐待的声音,晏烛诉说自己被放弃、抛下的声音,可她告诫自己,他的悲惨参杂太多水分,且和她毫无关系,不值得她这个受到欺骗的人为此心软。


    赵绪亭努力抚平揪扯的心神,再次上马。快到安排好的回程时间,她同谢持楼道别,说:“谢谢。”


    谢持楼微微抬起了眉骨:“你要谢的不是我。”


    “什么?”


    “没什么。”


    送走赵绪亭,谢持楼上到马场内一栋木屋的二楼,好心地问孟听阁:“真的不告诉她吗?”


    孟听阁看着窗外:“你指什么。”


    “告诉她是你让我安慰她。”谢持楼说,“告诉她你对付邱与昼,其实是为了赶走情敌。”


    他顿了顿,“虽然即使这样她应该也不会原谅你,但起码她能够知道,那些信任没有被背叛得太彻底。”


    孟听阁缄默地坐了很久,说:“我不愿意变成我爸。”


    谢持楼微眯起眼。


    “他以竹马的身份喜欢赵姨,喜欢到可以为了帮她壮大事业,跟我妈各取所需地结婚又离婚。如果只能当朋友,当亲人,还不如当仇人,起码她会永远想着我为什么要背叛她,永远耿耿于怀。如果不能爱我,起码还会恨我。”


    谢持楼双手抱臂,靠着墙,无声笑了笑。


    “但你现在也不是她最恨的人了。”


    一直到走上私人飞机,赵绪亭都没再收到来自晏烛的任何消息。


    这个人就像幽灵一样,猝不及防地出现在她的世界,把她吃干抹净、玩弄股掌后,干干净净地消失。


    他凭什么?赵绪亭突然很后悔昨晚没多刺他两句,又不愿再在这个人身上付出一秒眼神。


    她疲倦地走进卧室,决定泡个澡。


    浴室用的是电雾玻璃,赵绪亭按下开关,玻璃上的雾瞬间褪去。


    晏烛站在浴室里,和她四目相对。


    他的脸在炽光下有种冷森的白,赵绪亭吓了一跳,下巴紧绷地震在了原地。


    这是幻觉吗?她还不至于想报复他想到这种地步吧。


    察觉到她的惊疑不定,晏烛的脸这才有几分生动,推开门,强挤出一个微笑:“绪亭,别怕,不是鬼。”


    有的人比鬼可怕,赵绪亭暗自骂他。


    她收回了眼,罔顾晏烛逼人的视线,面无表情按下呼叫按钮。


    空乘立刻赶来:“赵总。”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让无关人员上来?”


    “实在不好意思,晏先生说他是您的伴侣,我们也确实查到您为他开放过私飞的使用权……”


    赵绪亭想起这茬,脸色更难看了,强压耻辱对空乘说:“没事,从现在开始删掉他。”


    “是。”


    晏烛微眯着眼,不悦地看着空乘离开。


    “你就这么不想看到我吗?”


    赵绪亭冷笑了声:“你说呢?晏烛,我很好奇你怎么还有脸问这种话。”


    晏烛垂下眼帘,咬了咬嘴唇,仿佛笃定赵绪亭就吃他这副可怜样。


    也许从前真是这样,但他想要当成什么都没发生过,还想赵绪亭像从前那样待他,绝无可能。


    赵绪亭皱眉,根本没多看他一眼,边离开这间卧室边淡道:“可惜已经起飞了,把你直接扔下去我还要担法律责任。你在这里待到下机,别出来打扰我。”


    晏烛阴沉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我能打扰你什么,找邱与昼?”


    赵绪亭握紧了拳。


    晏烛突然笑了笑,走到赵绪亭正面,一错不错地盯着她:“你对苏霁台说,我只能是他。知道我不是,你就开始找他,找谢持楼订婚戒,甚至如果他不介意你认错了人,就要跟他复合,跟我断了。赵绪亭,你休想。”


    他从怀里取出一双戒指,俨然是赵绪亭昨晚丢掉的蓝宝石对戒。晏烛把男戒戴在手上,把女戒当着赵绪亭的面,放在嘴里轻轻咬了一下,像圈-禁的预告:“你这辈子,都只能跟我戴戒指。”


    赵绪亭怔然,深深皱起眉。


    全错了……她从来没这样想过,甚至正相反。


    晏烛应该是偷偷监视监听了她的全部社交,却不巧把赵绪亭话里的邱与昼当成了自己,把自己当成了邱与昼。


    赵绪亭突然有种扭曲的快感,望向晏烛的眼神里染上几分居高临下的玩味,她终于也可以像看个当局者迷的傻子一样看他。


    “看来你是一定要打扰我。”


    赵绪亭找回了与晏烛谈话的气力,坐到沙发上,慢条斯理地开口,“那我就给你这个机会,正好我也有些好奇的事。”


    晏烛竟拿不准赵绪亭的态度是不是开始软化,目光先落在她干涸的嘴唇,喉结滚了一下。


    他又微微蹙眉,像过去无数次照顾她那般去倒了杯温开水,放在她手边,这才温声说:“好,你问。”


    赵绪亭看都没有看那杯水一眼,装习惯了也好,还在谋算什么也罢,她都懒得探究了。


    赵绪亭开门见山:“你从一开始就监听我的一举一动,包括偷窥我的社交账号,甚至你口中的吃醋,都是为了了解我有没有去找邱与昼,或者去找别人,脱离你的掌控。”


    晏烛手指蜷缩,攥成了拳。


    “是,还是不是?”


    赵绪亭咬了下牙关,扯出一个很轻蔑的笑,“晏烛,都这样了,还不敢认吗。”


    晏烛从来就没有体会过什么叫“不敢”,只是心里有股莫名的情绪在后面牵扯着他,尤其是面对面,听着赵绪亭无比冷淡的声音,他简直没办法保持理智,只想让一切回到她温柔心软地待他的时候。


    晏烛看着赵绪亭强扯出来的笑,越看眼睑越疼,想要阻止这种陌生得不像他会产生的情绪,开口答:“是吧。”


    赵绪亭早就料到会是这样的答案,但没想到真的到了这一刻,死寂的心又一次被刺得生痛。


    但是还不够,她要她死得明明白白,永远不会再对他生出一丝多余的感情。


    赵绪亭面不改色地接着说:“你来接近我,就是因为你认为我是你哥哥最爱的人,想要报复他和爱他的我。”


    “是。”


    “你成功留在我身边后,故意透露失忆,为的就是让我把你当成新的人看待,利用我对邱与昼的好感与容忍度,一步步接受这个完全不同的你。”


    “是。”


    “你对我无微不至,无所不应,从公司伺候到家里,再到和我翻云覆雨,都是为了让我从身到心逐渐习惯你,离不开你。”


    “……是。”


    赵绪亭牙齿快咬出了血,她都不知道自己还有这样大的价值,能让他牺牲至此!连耳鬓厮磨都是假的,是他演出来的,他还有什么是真的?他把自己当什么了,把赵绪亭又当成什么?!


    赵绪亭死死盯着晏烛:“你在各大社交媒体发我们的合照,对所有人官宣我们的关系,是为了让邱与昼看见,让他就算能回到我身边,在别人眼里,也反而成了你的替身。”


    “是。”


    晏烛眸光闪动,空洞而低哑地说,“绪亭,你有时真是太聪明了,要是你笨一点就好了,为什么不可以一直察觉不到呢。”


    “然后等着被你玩死是吗?”


    “我从没那样想过。”


    “我也不关心你怎么想。”


    晏烛的眸光刹那间熄灭。


    赵绪亭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中秋夜那晚,你是故意掉下去假死的。你根本不怕水,为的就是让我一个人,让我加深对你的感情,是不是?”


    晏烛脸色霎然变白,嘴唇轻轻颤抖,欲言又止。


    赵绪亭眼眶通红:“我问你是不是,说话。”


    晏烛睫毛动了动,说:“我确实是故意的。”


    赵绪亭的喉咙像被这句话掐住了。他真的是这样想的,真的做得出!她指尖都在发抖,再也顾不上得体的姿态,揪住他的衣领:“你就这么狠!你怎么能这么对我?!我真是想不通,你好歹也是棠家认定的少爷,怎么就宁愿住在出租屋里装穷,宁愿在自己手上割那么深一刀?就算为了报复你哥哥把你送给不靠谱的人家,就算你觉得我为了你哥哥拒了你的婚,你这么手段频出连自己都能出卖,又是在图什么?!”


    晏烛抿了抿嘴唇,紧握住她伸过来的手,不自觉地摩挲:“因为你和哥哥都有过。”


    赵绪亭睁大了眼,一时空落迷惑到忘记挣脱,也自然没有发现晏烛的手又重新缠上了绷带。


    晏烛借机环住她的腰,低声说:“你最开始认识哥哥的时候,他就是个没有家的穷学生,而你,赵绪亭,是一个心软和有责任心到出乎意料的人,你会放任他的靠近,不忍心拒绝他的好感。至于哥哥那种所谓温柔善良的性格,应该为他招了不少多管闲事带来的麻烦,你不可能放任不管,就像在会所救我一样,一次又一次帮了他,逐渐积累起了一种名为满足的感情,但那个时候,我想你也并没有对他有多么刻骨铭心的喜爱吧,否则怎么会连我的伪装都看不出来,或者看出来一点还不愿承认。


    你真正对哥哥产生执念,是在他离开你以后,就跟你对你妈妈一样,所有失去的、抛下你的,你都会想要找回来。而我,就是要把你所想找回来的每一个和他共有的记忆,都染上我的颜色。


    你怎么认识他,就怎么认识我,你有多心疼他,就要有多心疼我,你为他的不告而别难过,我就要你更深更彻骨的情感——我要你为我的生死牵挂。”


    晏烛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温和,赵绪亭却不寒而栗,猛地推开他。


    真是完美的计划,甚至完美地实施了,不是吗?起码赵绪亭那些天的疼痛,他再清楚不过。


    “你这个没有心的疯子。”赵绪亭咬牙切齿,字字泣血地说。


    晏烛的手臂依旧保持张开,僵在半空,声音有些虚弱:“你说是就是吧。”


    他不愿再看赵绪亭那双眼睛,会让他无法思考。晏烛垂眼望着冷掉的白水,说:“我只是觉得,要占据哥哥在你心里的地位,那么被他霸占的你的每一种情绪,我都要占有。你的眼泪,你的微笑,你的爱,你的恨,你的担忧、责任、思念、痛苦和幸福,都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赵绪亭再也听不下去,拿起杯子朝他的脸泼了过去。


    “这是你的痴心妄想,与我无关。”


    晏烛惨白着脸,睫毛湿漉漉垂落,覆下一层可怜的阴影。


    赵绪亭却再也不敢相信这个人一丝一毫,用哑到连自己都陌生的声音,为他们的感情划下终止符:“从今往后,你的一切,也都与我无关。现在开始,你最好祈祷别再让我看见你。”


    第45章 第三者 “你永远、永远,只会记住哥哥……


    赵绪亭说完, 自己先心中一痛。


    正式宣告与这个人的终结,竟然是件这么简单又这么煎熬的事。


    她讨厌这种不清醒的情绪,讨厌这个自私可怕的混蛋, 更讨厌真的被他说中的、诞生了那样深刻情感的自己。


    赵绪亭再也无法在这里待下去, 起身出门。晏烛终于识趣地没有跟出来。


    飞机降落,赵绪亭到了停车场, 面前还是那台自晏烛“坠海”后, 她就一直驾驶的崑崙。


    赵绪亭感到一阵耻辱,想要重新叫个车,身后却传来晏烛的脚步声。


    赵绪亭咬了咬牙,拉开车门。


    她自己的车,还开不了了吗?该告别这辆车的是他才对。


    余光里身影越来越近,赵绪亭面色冷漠, 把车内的情侣装饰一样样拆掉。


    晏烛脚步停顿, 浑身上下散发着阴沉的气息。


    赵绪亭不由解气,可拆着那些温馨可爱的配饰,也像拆除她身体里的一部分,复杂的情绪逐渐压得她喘不过气, 在伸手拔起中控台上的那对毛绒摆件时达到顶峰。


    这时, 晏烛的手抓住她的手腕, 一阵过电感涌来,赵绪亭用力挥开他。


    晏烛轻轻地说:“里面有电源, 小心。”


    赵绪亭眯起眼。


    果然,被她拆坏的摆件内有电线露出来, 再定睛一看,毛绒娃娃的眼睛居然是加以遮掩过的摄像头。


    赵绪亭指尖颤抖,思绪万千翻涌, 一字一字地问:“好看吗。”


    晏烛抿了抿唇。


    赵绪亭冷冷地吸了口气:“我开着车跑遍整座城,没日没夜地找你,好不好看?”


    晏烛的呼吸安静到几乎听不见。


    他垂下眼睛,默了几秒,说:“绪亭,你在我心里,没有一刻是不好看的。”


    赵绪亭轻笑了声。


    晏烛眸光沉沉地上前一步,被她避开了。


    “别碰我。”赵绪亭看着一片狼藉的车厢,喉咙如刀阁般嘶哑,“你知道吗,邱与昼跟我说过,他有个弟弟。”


    晏烛猛地怔在原地。


    “他说你受了很多苦,一度十分冷血、厌世,但即使那样,他也相信你是个好孩子,已经在慢慢变得善良。”赵绪亭停顿了一下,难以启齿地说,“但你哥哥说得不对。”


    她看向晏烛,不知道是灯光作用还是别的原因,他的脸无比苍白。


    赵绪亭的手指紧紧地攥在掌心:“你还是那个……”


    怪物。


    她没能说出口。


    也许她根本就不愿意承认自己爱上的是一个怪物,也许她还是希望他有点人性,哪怕那点人性不是为她产生。


    赵绪亭不敢再看他了,坐进车里,正要关上车门,晏烛的手插了进来,扒在门上。


    赵绪亭猝然停下,这才发现他手上的绑带,下意识蹙眉,又想到他跳下河里的画面,怨怒道:“你到底还要怎么样?”


    晏烛低声说:“对不起。我没有想过你会那么伤心,为了我,到那种地步。”


    赵绪亭扭开了头。


    晏烛捡起掉到车外的毛绒娃娃,抚摸它的眼睛:“我看到的时候,真的很惊讶,很开心,还很……”


    “开心?”


    赵绪亭气得冷笑,锋利地瞪向他,恨不得食肉啖血。


    晏烛止住还未说完的话,捏紧了娃娃。


    “……你会为我担心。”他说,“除了那时候的哥哥,从来没有人会为我这种人担心。”


    赵绪亭声音颤抖:“人对人好都是相互的,你这种从来不会发自内心担心别人的人,怎么会懂。”她每说一个字,都在对她和她付出的货真价实的感情凌迟,眼睑酸得发痛。


    “你根本配不上我和你哥哥的担心。”


    晏烛的眼睛瞬间变红,借由睫毛垂下遮住。


    赵绪亭掐了掐手心,关上门,驱车而去。


    黑色的豪车消失在转角后,晏烛脸上所有表情消失不见。


    他蹙了下眉头,用毛绒娃娃贴着心脏的位置,茫然地说:“……还很难受。”


    赵绪亭快到住宅时,视镜里多了一道紧随的车影。


    她怀疑晏烛根本听不懂人话,又怀疑他仍旧纠缠别有所图。


    但赵绪亭没有精力探究,或者说,她真的害怕从他嘴里再听到一些冷静残忍到可怕的答案。


    如果不弄明白,说不定她还能想着他是放不下她,对她死缠烂打……赵绪亭突然觉得晏烛说得挺对,要是她笨一点,什么都察觉不到,大概就能活得非常快乐。但现在想着些有什么用呢,有什么必要呢。一想到她纠结痛苦的“失忆”“身份”,再到后来的“兄弟都爱她”全是假的,晏烛对她可能一丝情意也无,全是利用,赵绪亭就对他深恶痛绝。


    她就没这么屈辱过。


    邱与昼当年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留下,倒是留了个天大的冤孽给赵绪亭。想到这里,赵绪亭突然没那么想找到邱与昼了。万一找回来后邱与昼向着亲弟弟,兄弟二人和解,那赵绪亭算什么?


    她一脸阴沉地停好车,走进大厅,晏烛恰好从旋转门的下一扇玻璃跟上来。


    赵绪亭对帮她拿行李箱的经理说:“请不要让非业主上楼。”


    经理望向晏烛。


    晏烛笑了笑,掏出一张崭新的门卡。


    赵绪亭一顿,冷讽不已。她倒忘记这人还有个京城少爷的身份,也难为他伏低做小,装穷人装了这么久。


    经理跟着,赵绪亭又叫了电梯门口的保卫随行,晏烛没有造次,到了赵绪亭楼下那层就乖乖出去。


    赵绪亭回到家,望着满屋二人同居的痕迹,烦躁不已。


    她再次领略了晏烛的心计,从枕套牙具到餐盘拖鞋,无一不是情侣款,到处都是他在她世界留下的影子。就算赵绪亭逐一扔掉,还有他身上淡淡的皂香味和客厅里的苹果香残余。连家具摆设的方向、墙纸的样式,都被他一一亲手更换过。


    能为一个完全不爱的人做到这份上,也是难为他了。


    赵绪亭把与他有关的所有东西用垃圾袋封装,连同那个木箱子一起打包踢到了大门外。


    刚准备进门,赵绪亭犹豫了一下,折返到木箱子前,解锁打开。


    里面果然多了几样东西。


    赵绪亭在莉法赌-场戴的黑色皮手套、被泪水打湿的便签纸、吃过后被洗净的饭盒、她送给他的宝石袖扣,和一卷有某游泳俱乐部logo的浴巾。


    赵绪亭感到一阵恶寒。


    她以前会把这些当成爱意驱使下的收藏癖好,还沾沾自喜过,现在看来,恐怕是他收集的她对他动心的证据,时不时拿出来笑话她。


    电梯门忽然打开。


    晏烛提着大包小包的食材,还有一盒甜甜圈走出来。


    看见赵绪亭面前的木箱子,他眼神微暗,不悦道:“你在找蓝溯画的那幅邱与昼吗?”


    赵绪亭立刻抬起下巴,不动声色地淡声道:“不然还能是什么?把它还给我。”


    晏烛早有所料地微微一笑,电梯门合拢,光消失在他脸上,笑容显得十分阴森。


    “我烧了。”


    赵绪亭将信将疑。


    晏烛不紧不慢地走近:“从你手里拿来的当天,我就烧掉了,我怎么会让你脑子里再出现他的那张脸呢?你只要记得我就够了。”


    有一瞬间,赵绪亭被他话语里偏执的占有欲震住了。


    回过神又自嘲:这一切不过是他的计划,仅此而已。


    她用鞋跟轻轻一踩,合上木盒,说:“痴人说梦。”


    那一下好似踩在晏烛的身上,他心里那股说不上来的难受感又一次密密麻麻地扎出头,喉结却无意识地上下滚动。


    赵绪亭浑然未觉,将要进门,晏烛条件反射地拉住她的袖口:“你骑了两个小时马就赶去机场,在飞机上也没有叫餐,肯定饿了吧,我给你做饭。”


    赵绪亭抿紧了唇。


    晏烛拿出一盒甜甜圈:“先吃点甜点垫垫……”


    “啪”一声,甜甜圈被打翻在地,红色的焦糖脆壳和绵密的奶油散了一地,十分刺眼。


    多像他们之间的一切。


    赵绪亭转过身,强忍眼泪:“我最烦你这种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的态度,不管你想干什么,别再纠缠,别再监视我。”


    晏烛慢慢松开手。


    “真的不行吗。”他面无表情地说,几乎有一些无奈。


    “你又不用做什么,只要享受我对你好,这样也不可以吗?我们之前就是这样相处的,你明明也很喜欢。”


    “想对我好的人太多了。”赵绪亭语气不屑,“我承认,你装得关怀我的时候是很像回事,但我没必要为了这点享受,任由你算计我的感情,把我玩得团团转吧。你这种满嘴都是谎言的骗子,根本不配留在我身边。”


    晏烛空洞地盯着赵绪亭毫不留恋的侧颜,强烈克制想要把她锁回怀中的冲动,艰难地开口:“如果不说谎,我们根本不会有开始。”


    他喃喃:“你永远、永远,只会记住哥哥。”


    赵绪亭居然觉得这一刻的晏烛十分脆弱,但她不知道他为何会得出这样的结论,也许又是出口成章。


    没错,眼前这个人说的每句话都只是为了达成目的,曾无数次让她心软、看她沦陷,然后洞悉全情地在一旁注视,打造量身定制的计划。


    赵绪亭的心冷透了,冷到她无知觉地微微笑起来,真假参半地说:“你知道就好。起码回想起和你哥哥在一起的每一段时光,我都是快乐的,不像你,你就像最开始那天滴在我鞋上的那滴红酒一样,是我的污点。如果你没扮演你哥哥,我会让你叫我‘嫂子’,毕竟在我心里,当年我们从来没答应过赵锦书施压下的分手。你充其量就是一个冒名顶替的第三者而已,有什么好记住的?”


    晏烛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撕裂了,而且是沿着他早就知道的、强行粘合起来的裂缝,再度猛烈撕扯开一道血淋淋的口。


    赵绪亭进了门,呼吸颤抖地静立良久,才走进书房,试图用工作麻痹自己。


    她很饥饿,很疲倦,但就像要证明什么,不愿意停下来一秒,也什么都咽不进去。


    书桌上有显示门口监控的电脑,播放了晏烛蹲在地上,默默注视那片甜甜圈的遗骸的画面。过了一会,他才下楼,拿来工具清理干净。


    又过了半小时,他再次上来,在赵绪亭门口放下几盒便当。


    说不动容是假的。


    但到底什么是真的?赵绪亭快被他逼得喘不过气了。


    幸好谢持楼那边的发难开始作用,第二天一早,谢就发信来,说晏烛已经赶了最早一趟航班,回京解决问题。


    谢持楼还说不愧是赵绪亭一手調-教出的人,手段了得,很难对付。


    赵绪亭感觉自己风评受到了损害:我可没教过他什么手段。


    她领教过他的手段还差不多。


    刚要放下手机,赵绪亭想起一件事,略带犹疑地问:这两天的事,你没有告诉霁台吧?


    谢持楼:没有,我们不怎么联系。


    赵绪亭松了口气。


    她在苏霁台面前一向是有一定的形象的。前不久,赵绪亭还在游泳池与她大加解读他们三人间的感情,都以为不管怎样,赵绪亭都处于这段三角关系的顶点。


    但谁知有可能是个倒三角。


    赵绪亭唯独不想在苏霁台面前太丢面子,红着脸换完衣服,一看谢持楼发来的新消息,懵了。


    谢持楼:我没说,但她未必不会知道。


    谢持楼:孟听阁这回去京城,蓝溯随行。


    赵绪亭:。


    她面无表情,把自己打扮得光鲜亮丽,看上去与平常无异,去到公司,看见办公室里早早等着的苏霁台时,对晏烛的恨意更深了。


    赵绪亭故作无事地冲她挑了下眉毛:“今天居然早起了,有事?”


    苏霁台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明显松了口气,从沙发上抱着纸盒跳起来:“来找你吃早点嘛。小溯去了京城还没回来,我一个人好寂寞的,你就陪陪我吧。”


    赵绪亭无奈地弯了弯嘴角,故作吃味道:“哦,蓝溯不在就想到我。”


    苏霁台立即眨巴眨巴眼睛:“那是因为你太忙了,早知道你会这么说,我才不忍着不来烦你呢。”


    赵绪亭明知不论苏蓝两家的世交关系,还是苏霁台与蓝溯的关系,都比她们要更近,却依然感到一丝慰藉。


    她接过苏霁台递来的奶茶,看向桌上那盒包装无比眼熟的甜甜圈,刚到嘴边的感谢失了声。


    苏霁台顺着她的视线下望:“这家甜甜圈怎么了吗?”


    赵绪亭淡然道:“没什么,很久没吃过这种甜品罢了。”


    “哦哦,我也是呢。我听说这家很好吃,就想买来和你一起尝尝,谁知道一大早排队就排了快一个小时,等死我了,不好吃的话我真的会生气的哦。”


    赵绪亭扯了下嘴角:“应该不会的。”


    苏霁台甜甜一笑。


    赵绪亭看着她,小声说:“霁台。”


    “嗯?”


    “谢谢。”


    赵绪亭别开眼,整理了一下整洁的袖口。分明迎着日光,落下来的却像月色。


    苏霁台咽下一口甜甜圈,说:“绪亭……”


    赵绪亭支着脑袋,淡淡望向窗外:“你听蓝溯说了什么吧,放心,我没事。”


    她熟练地作出毫不在意,甚至游刃有余的姿态,耸了耸肩:“就当被养的狗咬了一口。”


    这话也不能算错,晏烛还真像是她捡回家的一只小狗,只不过一开始以为是宠物,是家人,实际上却是条恶犬,千里迢迢、用尽手段,就为了咬下她一块肉,让她原来“养”的邱与昼被他取代。


    苏霁台猛猛点头,最后一下脑袋垂下去,闷声道:“但是我怎么都想不通啊。不走心的感情,没人比我更有发言权了,不管我怎么看他就是真的喜欢你嘛。”


    “只能说明他演技高超,连你都骗过去。”


    赵绪亭不知该自嘲还是该骄傲自己的眼光:“让他把关影视项目还真是安排对了,难怪做得那么好,自己就又导又演,能不好吗。”


    “就是就是,哼。”


    苏霁台安慰,“想了想你也不吃亏,京城棠家的继承人少爷装成小穷光蛋追在你后面没名没份地伺候,又是洗衣做饭又是暖床,还给你赚了这么多钱,我们就把他当个跟过你一段时间的男伴好了。”


    赵绪亭牵强地表现认同,甚至云淡风轻地笑了笑,心里却一片荒凉。


    要真是如此就好了。


    但赵绪亭付出的那些真心、本就不多的信任、被狠狠折辱的从没败下阵来的骄傲,又该如何量化呢。


    就算是邱与昼,也从未让她尝遍如此复杂百转、爱恨极致的情感。


    如果这就是她曾不懂得的爱情的真面目,那赵绪亭宁愿永远没有尝过它的滋味。


    第46章 很想你 嫂子。


    例会即将开始, 赵绪亭打开私人pad,点开苏霁台爱玩的那款小鳄鱼洗澡游戏,看着她津津有味地玩起来, 才安心走出门。


    开完会, 赵绪亭让秘书按照刚才发过去的邮件,对晏烛和影视分部做一系列调整。回到办公室, 苏霁台正呆呆站在赵绪亭那台收藏级别的传真机前。


    赵绪亭基本用不到它, 却见传真机正在工作,还以为苏霁台在玩,走过去:“会用吗?要不要我教教你。”


    苏霁台摇了摇头,伸出一根手指:“绪亭,它、它怎么自己在动啊……”


    赵绪亭皱眉,拿起正好吐出来的一张纸-


    我想你了, 绪亭。


    印刷出的黑字宛如鬼魂, 而传真机还在持续运转,其他纸也有或同或异的文字-


    你说的要求,我做不到-


    我想你了-


    我说过,与我无关, 你休想-


    我想你了, 绪亭-


    我不信你还能忘了我, 如果你忘了,我也会让你再次想起来。


    ……


    最多的还是那句“我想你了”。


    苏霁台睁大了眼睛, 双手捂住嘴巴。


    赵绪亭眼睑开闭,深深呼吸, 把纸揉成团,拔掉电源,若无其事地坐到沙发上。


    苏霁台咳了咳, 说:“有够执着的。”


    “只有执着罢了。”赵绪亭一口浊气憋在胸间。


    “真的吗?我倒觉得他是真的很想你。”苏霁台认真地看着赵绪亭,嘟囔,“你根本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偷偷肖想你,他这样太正常了。”


    “不可能。”赵绪亭才不信晏烛这种人会有什么真心,或者一丝想念的感情。


    他都亲口说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恶心了。


    赵绪亭恨道:“他那是计划被迫中断,算计落空的执念,还想把我骗回去再温水煮青蛙地玩弄一遍。”


    她没有对苏霁台说更多,也许就让她以为晏烛对赵绪亭余情未了也蛮好的。


    赵绪亭越想越心生酸涩。


    再多人肖想有什么用。她相处这么久的人,又是爱又是相互照顾,养条狗都养熟了,晏烛却居然一点都不喜欢她,还说恶心。


    赵绪亭诞生了很多委屈,小口小口吃着甜甜圈,第一次发现其实这家甜甜圈也没有回忆里那么好吃。


    几天后,赵绪亭开车前往医院时,路过了开在街边的甜甜圈店。


    晏烛第一次给她买这家甜甜圈,他们打着视频,等他排队,一打就是数十分钟。第二天他再去买,人更多了,也是排了接近一个小时。


    赵绪亭一向不喜欢这种低效而无意义的举动,让他以后找别人代购。


    晏烛笑着摇头:“关于你的所有事,我都想亲自来。”


    再想起这些事,赵绪亭的心已经不会痛了,只是十分麻木。


    他当然要亲自来,骗她这么严密的计划,交给别人他怎么能放心。甚至作为一个刽子手对她用言语判刑,都是亲口上阵。


    赵绪亭像一个木偶,凭借肌肉记忆开往谢持楼的医院,去做定期体检,顺便,让人安排晏尧棠出院。


    至于出院后转到哪里,赵绪亭一点都不必担心,就算晏烛跟谢持楼斗起来周转不开,这个小男孩也不会没人照看。据谢持楼那天后来的话,棠鉴秋当初让晏烛把姚静韵带到京城,安置在棠家其余人不知道的别院,前提条件就是答应她照顾好晏尧棠。不过他又不喜欢这个姚静韵和别人生的孩子,才放在遥远的沪城。


    赵绪亭对棠家这笔陈年旧账不感兴趣,而邱晏两兄弟的烂账,也像个毛线团一样乱缠在一起。


    志愿组织甚至两国大使馆那边能找到的名单都排查完了,哪里都没有疑似邱与昼的踪迹。赵绪亭昨晚收到祝澜的邮件,他托人查到了邱与昼在离开她当天订下的一张机票,目的地是英非间的一个中转小国,至于那之后,可能就换乘别的交通工具,去任意一个非洲国家,应该不是之前提到的那两个。


    祝澜发的是赵绪亭的私人邮箱,她知道晏烛会偷看,也暂时懒得改密码。就让他自己看自己找吧,早找到早点结束这场闹剧。他们两兄弟间的事,赵绪亭一个外人紧巴巴插进去掺和什么。


    赵绪亭撇了撇嘴,闷闷地倒车入库。


    “又单手倒车。”


    漫不经心的声音带着笑意响起,赵绪亭这才注意到不远处柱子下还倚了个人。


    孟听阁双手插进兜里,朝她相当挑衅地挑了下眉:“赵大小姐还是这么酷。”


    赵绪亭没理他。


    孟听阁走近,格外喜气洋洋地说:“怎么不开你的那辆爱车了?全世界仅一辆的Zonda昆仑呢。”


    赵绪亭解开安全带,冷淡地问:“霁台让你来的?还是谢持楼?”


    孟听阁嘁了声:“就不能是我自己来的?”


    赵绪亭升起了车窗。


    窗外,孟听阁咬牙切齿地说:“好吧,苏霁台让我来的。”


    “她人呢?”


    “谁知道,可能跟小溯在家里玩吧。”


    “哦,你可以走了。”


    孟听阁没声了几秒,磨蹭道:“你这副受伤颓废的样子可不多见,我要好好看看。”


    赵绪亭就知道他心里憋着这种坏,淡淡地说:“那你要失望了。”


    她从车上下来,孟听阁眼神一滞,瞬间哑然失声。


    时至深秋,赵绪亭穿了件深灰色的披肩,裁剪精致巧妙,柔软地垂坠下去,不仅与颓废说不上干系,还相当优雅矜贵。


    黑色长裙收束在腰间,衬得腰细腿长,皮肤冰白。她五官冷淡,淡极生艳,本是会让人不敢亵渎的美,却因为开了一隙车窗透风,冷空气吹拂薄面,在两颊落下浅浅的粉,像透明冰块里的玫瑰花瓣。


    孟听阁早就习惯她漂亮,没想到今天她分外耀目,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直到赵绪亭走过他好几步,才用手背碰了碰脸,大步追过去。


    谁知前后脚到了电梯口,电梯恰好从内按开。


    里面早已站了一人。


    晏烛手臂里夹着一大束花,靠在电梯壁上,抬眼朝赵绪亭看来。


    他还是那样让人没法移开视线,头发长长了些,没修剪,略凌乱地微微遮住眉宇,有种格外颓废的美。那双蓝眸深不见底,像翻涌的海,几乎把赵绪亭吞没。


    四目相对,二人皆是一震,仿佛要望穿了对方,被困在彼此的眼睛里,无论颓废光鲜,都无所遁形。


    孟听阁嘲讽的语气打断暗流涌动的微妙氛围:“来送花求原谅啊,可惜包装得再好也是不经放的破烂,小亭可看不上。”


    晏烛望着赵绪亭,微微一笑:“这是我弟弟的转院礼物。”


    孟听阁欲骂又止。


    赵绪亭也回过神,没什么表情地走入电梯。


    说真的,有一瞬间,她也以为这花是为她准备的。


    还好话都让孟听阁先说了,没有暴露赵绪亭的自作多情,否则该多惹人笑话。


    赵绪亭背对晏烛,伸手按电梯,才发现要去的楼层已经被按好。


    就像他们还在一起时,晏烛做过无数次的那样。


    赵绪亭有洁癖又懒得自己动弹,很多事都由他代劳,不知不觉,也成为她的习以为常。


    他就是有让人离不开他的本事。


    这样的人,到底会喜欢上什么人呢,会为谁屈服,献上真诚、热忱与脖颈,她真的想象不到。


    唯一令赵绪亭安慰的是,晏烛大概率不会爱上任何人,不会允许任何人打乱他理智的计划。但假使他真的爱上了谁,赵绪亭一定会恨晏烛恨到想杀了他。她都得不到的心,他也不许献给别人。


    与此同时,晏烛也看着她的背影。


    赵绪亭全身上下就没有一处是不美的,她把头发盘了起来,露出纤细修长的脖颈,那一小段雪白的后颈有多软;捏捏它的时候,她颤抖的样子有多迷人,晏烛没有一刻不在回味。


    她今天还喷了一款常用的香水,有湿润的雨味,缠绕丝缕松香,在这样的角度,闻起来尤其清晰。


    晏烛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


    时至今日所有事,都在他预料以内,即使是被撞破,也不过是将真相大白的时刻提前,以赵绪亭的道德与心性,根本不可能再与邱与昼重修旧好。


    他想要的,明明都差不多成功了,也明明早就算到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可不闻着她的味道,不抱着她的身体,他没有一夜能睡得着觉。


    看不到她的每一秒他都在想她,看到她的每一秒他都想吻她。


    晏烛深吸一口气,控制视线从赵绪亭后颈移开,发觉电梯里不止他一个人在看她。


    晏烛掏出手机,发了几条消息。


    电梯门开,孟听阁的电话响了起来。


    赵绪亭和晏烛走出去后,他依然留在电梯间,冷着张脸。


    赵绪亭看了孟听阁一眼:“有事就去忙,霁台那边我会说你来看过了。”


    “不是,其实我……”


    孟听阁突然眸光闪动,瞪向晏烛:“我二叔又找事,是不是你指使的?”


    赵绪亭蹙了下眉,狐疑地望向晏烛。


    晏烛笑得无辜:“我为什么要指使你二叔对付你。”


    孟听阁一哂:“谁知道呢,还有上次我出车祸,也是你在背后操控吧,恐怕是为你那个没本事的废物哥哥报当年的仇。”


    赵绪亭听不得他出于对她的憎恶去诋毁邱与昼,冷声打断:“孟听阁。”


    晏烛的笑消失在脸上。


    孟听阁哼了声,没好气地按电梯下楼。


    那句话却始终在赵绪亭脑海里盘旋。


    她怎么就没想到,晏烛用相似的手段对付孟听阁,是为了给哥哥复仇?这样看来,她的猜测太对了。晏烛哪里是没有人性、没有情感,对亲哥哥都恨之入骨呢?分明就是一个被哥哥送走的弟弟,出于对哥哥身边之人的讨厌,做出的一系列类似撒娇的“报复”游戏罢了。


    晏烛照顾晏尧棠也是如此,除了棠鉴秋的要求,恐怕最大的原因,是他想要向哥哥证明,清贫无依的兄弟也能互相扶持。


    不被在意的,只有赵绪亭而已。


    赵绪亭咬着嘴唇,背身离开。


    晏烛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腕,猛地往他怀里拽。


    赵绪亭的后脑勺撞上他宽厚饱满的胸膛,感受到凌乱的起伏。


    她思绪亦乱,压沉声音开口:“你又发什么疯?”


    “我的确疯了。”晏烛把她单手抱起,朝一间空病房走去。


    “你就这么爱他,一句坏话都听不得?”


    赵绪亭有一刻愣怔,晏烛趁机关门上锁,把赵绪亭扔到床上,倾身咬住了她的唇。


    赵绪亭不解地睁大眼,不由去思考他最后那句话。察觉到她心不在焉,仿佛还想着邱与昼的事,晏烛恶狠狠地撬开赵绪亭牙关,吮咬唇舌。


    她喉咙很浅,晏烛用手托住后脑勺加深这个吻,舔到了上颚深处,赵绪亭浑身战栗,大脑一片空白,什么也无法思考。


    晏烛这才满意了般,改为细细地温柔地湿吻。


    洁白的病房,雪色的透明窗帘,朦朦胧胧的日光。


    拂动的帘下有一盆花,伫立在窗台,把所有繁杂烦乱的事都暂时净化了。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们亲吻的声音。


    赵绪亭闭了闭眼,理智回来,用力推开吻得似乎动情了的晏烛,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疯了就跟你弟弟住一间病房去治,别到处蕟-情。”


    “那我住院了你会管吗?”


    “我管你做什么,装惯了你哥,忘记自己是棠家少爷了?”赵绪亭握了握拳,忍着痛自嘲,“你要是叫我一声嫂子,我还可以考虑施舍你一个床位。”


    晏烛手捂住脸,睫毛垂下几秒,突然弯了弯唇角,眸光明亮地盯着赵绪亭:“你终于舍得对这张脸下手了。”


    赵绪亭深深皱眉。


    “以前,不管我做到什么地步,你都不会舍得打我,或者说……打他这张脸。”晏烛喃喃,似哭似笑,“现在你肯扇我,是不是说明在你心里,哥哥也没有那么重要了,是不是?”


    赵绪亭手攥成拳,沉闷地压在皱乱的床单上,问:“为什么要这么问,你想确认什么?”


    她抿了抿唇。


    “你到底为什么还要反复纠结我对你哥哥的心意,是怕他回来,我又要占有他身边人的位置是吗?”


    晏烛蹙了下眉毛。


    赵绪亭:“算了,不重要,不说这个了。”她真的太累了,心累,身体更累。


    前几天烟抽得太狠,赵绪亭有意克制,今天出门并没有带。光是压制她这副讨厌的身体被他唤起的瘾-念,就需要耗费太多意志力。


    赵绪亭别开脸,忍不住说:“不管你是想把哥哥的一切都占为己有,还是想等他回来证明什么,都无所谓,但你有没有想过,我对他根本就没有你想的那么重要?”


    共筑爱巢的诺言、就算她离开他也会守望她一辈子的约定,邱与昼都没有遵守不是吗。


    亲口说出这个盘旋已久的疑问,就好像拿了把刀子在赵绪亭心上血淋淋地戳,还要拿给他看。


    但她还是说了。她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听到怎样的回答。


    “占为己有?”晏烛说,“你错了。”


    赵绪亭的下巴被捏过去。她同他对视,晏烛的眼睛像两道漩涡,几乎要将她卷进去。


    “哥哥的一切,都本该是我的。”


    他的上身不断靠近,停在鼻尖恰好相碰的位置,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她的唇。


    “尤其是你,嫂——子。”


    第47章 错位恋 小偷。


    仿佛要反刍赵绪亭刚才的话, 晏烛的咬字格外缓慢、低沉。


    这好像是他第一次这么叫她。


    赵绪亭心里涌上一股莫名的慌乱,从头皮发麻到指尖。


    “是你先占有我。”晏烛的眸光已经沉到底,自顾自地说, “你先要我的。”


    赵绪亭无意识吞咽, 回击:“你先装成你哥哥的。”


    晏烛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又来了。那种未明的、似乎不受控制流露出的悲伤。


    赵绪亭明知,不该信这个人任何的神情言行, 心却不可避免地揪在一起, 直到晏烛的表情骤然冷下来。


    她的心跟着一沉,背后发凉,恨道:“不装了?”


    晏烛淡淡地说:“为什么你不说,是哥哥装成我呢?”


    “什么?”赵绪亭莫名其妙,“你搞清楚先来后到好不好。”


    “先来后到也是我先来。”晏烛的表情和声音都很沉静,却让人感觉他好像在哭, “你怎么会不重要呢?我太了解他了,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我还有你最像的就只有认定某人的执着。他因为你抛弃我,你也为了他抛弃我。我只是想把属于我的一切,都拿回来。”


    赵绪亭:“你少冤枉人, 谁抛弃谁?”


    “你看, 你早就忘记得一干二净了。三年前在酒吧, 你能清清楚楚记得少了枚耳坠,监控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 唯独不记得我们在那个废弃的楼道里拥抱了三分钟。但那天你的身上有酒味,断片了也没什么好意外的。”


    晏烛垂下眼帘, 把赵绪亭越听越僵硬的指尖拾起来,反复摩挲,“可是, 为什么你连我们的初遇也要忘记呢。”


    他鼻头泛红,声音突然委屈,“你15岁那年,不知道被什么人追杀,逃到孤儿院附近荒废大楼下的街角,是我先看到你的,是我先要去救你的,你却只记得最后一天才出现的哥哥。”


    赵绪亭整个人呆住了。


    “你不相信吗?没错,像我这样的人,根本就不会在意一个路边的人的性命,我就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怪物。”晏烛吸了吸鼻子,低声说,“我和别人不太一样,从出生不久就有记忆,甚至现在我都会梦见还是婴儿的时候,‘收养’我的那个疯狂的科学家是如何把我和其他很多婴孩一起关起来,和动物一起做观察实验的。


    我和一条杜宾被关在一起,他一边观察我会不会和狗演化一样的习性,一边欣赏我被那条恶性犬攻击、撕咬。每周都有被动物吃掉或撕裂的婴儿,我运气好,活了下来,被遣送回孤儿院,但是我知道,我再也无法活成一个正常的小孩子了。”


    赵绪亭还没有从他突如其来的消息中抽出心神,就难以抑制地心中一颤,细细密密疼起来。


    “……那你为什么救我?”


    “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觉得你不一样。”


    “能有什么不一样的。”赵绪亭只记得当时她东躲西藏,十分狼狈。


    晏烛回忆了一下,描述道:“我当时想,就算你快死了,我也想亲手埋葬你。”


    赵绪亭五味杂陈,撇了撇嘴:“你这下倒是诚实。”


    晏烛捏着她手指的骨节,淡笑:“我不觉得这是什么坏话。说到底,我的确不是个好人,但哥哥是。”他眯起眼睛,“他本来就在犹豫要不要把我送走,就是因为发现我偷跑出去看你,又发现你腰上有绷带,害怕我被牵扯到凶恶的案件里,才下定决心,在我们相见的第二天晚上打晕我,直接送上了那艘船。”


    听上去确实符合邱与昼的作风,赵绪亭复杂地看着晏烛:“然后,就发生了海难。”


    “对。海难前,哥哥为我选的那对夫妇在一个童工船员身上发现了胎记,一家人相认,我本就不想跟他们走,说好把我送回伦敦,但是海难里我在水下被晏尧棠的婴儿车勾住脚,只好带着他脱困,撞上了礁石,失去记忆。”


    原来失忆是真的。


    赵绪亭说不出心里的滋味,不知该怨怪这个人能把自己切实受到的伤当成工具来算计她的心,还是该……像现在这样,心里仍微微潮湿。


    她终究还是忍不住,不太熟练地解释:“要是你哥哥能预料这些,一定不会把你送走,他后来有跟我说过,孤儿院当年财政吃紧,新一批幼儿可能连学都上不了,把你托付给那个家庭,是为了让你的聪明不被白白浪费,并没有抛弃你的意思。”


    晏烛眸底闪过一丝阴沉:“你又在为他说话。”


    赵绪亭无奈了:“你怎么不说我是在夸你聪明?晏烛,你有时候真的没法沟通。”


    “再聪明也比不过邱与昼。他把我送走后,肯定又不放心地过去接着照顾你了吧。”晏烛冷冷地笑了声,“他就是那样,嘴上说舍不得让别人做的事,轮到自己就责无旁贷地做了。在他自作主张地剥夺了我和你的回忆的时候,我却被带到国内,学各种无聊的课程,参加各种无趣的比赛,才能实现价值。”


    “棠家旁系很多,棠鉴秋是明面上的家主,可依旧身受制约,我刚回国不久,被一个子弟从楼梯上推下去,他就在旁边远远看着,等我自己爬起来,才满意地笑了笑。”


    赵绪亭呼吸一滞,眼前浮现一个挣扎着起身的小男孩,他面无表情,或眼眶通红、强忍泪水,与幼小的赵绪亭重合。


    她恨透了晏烛,早已经没法再像过去那样心疼怜爱他,也许,她的心早就随着京城一晚死寂了。可她依旧没有甩开他包裹着她的手,两个人的体温逐渐融合在一起,又始终隔着层看不见的屏障。


    太多时候,她真的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才好。


    他让她有多痛,她就有多恨。可有多恨,就反复提醒她,有多少爱,为他实实在在地诞生过。


    再怎么想去遗忘,都只是在反向加深记忆。


    赵绪亭叹了口气,仿佛这样就可以把多余的情绪吐出去,皱着眉问:“你的记忆是什么时候恢复的,又撞到了?”


    晏烛眼眸骤然变得亮晶晶的:“你关心吗?”


    赵绪亭没有说话,用眼神表示淡漠。


    晏烛目光暗淡下去,过了一会,说:“16岁,我替棠鉴秋监视养父的时候,又遇见了你。你问我有没有家,还抱住了我。当时我就恢复了记忆,下一秒,我听见你叫我,邱与昼。”


    赵绪亭移开眼,指端内蜷,简直不知该说什么。他们之间的一切,真是太阴差阳错了。


    晏烛睫毛微微颤抖,把赵绪亭的手贴到他脸上,轻轻地说:“听到你嘴里面喊他的名字,我恨死他了。从那晚开始,我就下定决心,他想上的大学、想从事的文艺职业、想要的衣食无忧的生活,还有被他抢走的你,我全都要,而且,还要比他好千倍万倍地要。”


    “我只不过偷用了哥哥几个月的身份,被他偷走的我救你的事实,那些相处的时光,就由嫂子你亲自还给我,好不好?”


    他再次贴近,握着她的手指,覆上他的唇。


    晏烛轻柔地舔舐赵绪亭的指尖,眼神蛊惑。


    赵绪亭心中大震,指端燃起慾-火,烧得她浑身轻颤酥麻,眼底却前所未有的深沉静默。


    他们的开始,本就是错的。


    赵绪亭很有定力地略过他湿润的眼、楚楚可怜的神态,一字一句,沉静地说:“还给你?第一,我并不欠你什么;第二,如果有,那也是没有向你本人支付的救助之恩,你可以找靳秘书折现;第三,你难道不是早就向我们讨还一切了吗?”


    晏烛眸光微闪。


    “从三年前你下定决心后,就开始筹谋这个名为爱我的计划,那些照片、日记,甚至你弟弟被你教唆后说你记挂我的话,全都是假的,是你为了让我看到一切才伪造的,你有这样深沉的心机和谋略,不成功也难。”


    “是真的。”


    赵绪亭睫毛动了动,冷声:“我不信。”


    晏烛:“那间屋子是我自己的,当时并没有想过你会去看,只是在我听说你把那块地买下来之后,才把日记本里一些可能暴露的纸收走。尧棠的话,也只是改了下失忆的年份。”


    他理智又残忍地说:“真假参半,断章取义,让你自己想象,才是最完美的谎言。”


    赵绪亭恨得指尖发抖,被他按在脸颊,指甲都快要陷进去。


    “你真的很狠。”她猝然冷笑,鼻头泛酸,“你甚至一直这样骗了下去,即使后来已经知道我是你口中‘那样的人’,也没有坦白。一次都没有过。”


    “我不想赌。”


    晏烛的目光有千钧重,哑着声说:“要不是我离开你,我也不知道你对我那么好,和你在一起的每一秒都太美好了,我真的不想打破。”


    “那是你的事。”赵绪亭缓慢而坚定地抽开手,“一段错位的感情,有多美好,就有多让我不堪回首。”


    晏烛下巴紧绷,手指重重垂下去,按在床上,青筋凸显。


    赵绪亭走到门口,勾了勾唇角:“我只要看到你,就会忍不住想,你对我说的话、做的事,哪些是真的,是不是全都是假的。那些情话,那些聊天,是不是你从网上学来的,很有技巧地用在了我身上。你这样的人,真的也有真心吗?——我不想这样去想你,也不想当个总是这么揣测的人,就连你今天这部分的诚实,在我看来,也不过是你在察觉到我厌恶被欺骗后,想要回到我身边的手段。”


    晏烛的倒影出现在病房的玻璃门里。


    温柔俊美的脸上一片寂静,眼眸很深,又很亮。


    “你总是这么聪明。”


    赵绪亭讽刺地摇了摇头,冷意渗到了骨子里。


    她要真聪明,就不会在这里和他耗这么久,还差点又被他骗了过去。


    悲惨的过去是真的,他用它们来达到博取同情的目的,也是真的。


    其实她在感情上输给这样的人,真的不冤,起码赵绪亭做不到,把自己当成工具利用。


    晏烛微微一叹,哽咽地说,“如果我的真诚都没有办法留住你,我该怎么办?”


    他的下巴抵在赵绪亭后颈,贪恋地蹭着:“我真的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了。我在这间病房里说的话,全都是真的,可你还是要走,我好想、好想把你关起来……哥哥回来后,就看着我们接吻,看着你如何爱我,看着你们的房间里到处都是我的痕迹,看着和他眼睛颜色一样的戒指,戴在了我的无名指上。”


    “你真没必要这么恨他。”赵绪亭淡淡地说,“我不是那种因为恩情,才会和一个人交往的人。”


    晏烛的啜泣陡然停止,像撒娇一样痴缠蹭弄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整个病房陷入死寂。


    赵绪亭仿若没有察觉他散发出的阴森气质,说:“关于你说的,认错的事,也许真的有吧。但我只能告诉你,15岁那年我被下属接走后,只是留了一笔钱给邱与昼,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两年后再见,我也没有认出他,还是那之后某次路过他的孤儿院,才隐约想起来一些。”


    “之所以从头到尾都不知道有你这个人存在,是因为邱与昼从未想过借着恩情,与我拉近距离,我也没有主动提起。我不喜欢感情里参杂任何其余的东西,当年留下的钱,还有后来给孤儿院做的基建,就是回报了。”


    “就算你没被送走,就算我记得你,最多后来再送来一笔钱,仅此而已。”


    虽然这么说很残忍,但赵绪亭真的不想再卷入他们兄弟间的复仇大计了。


    她也许重要吧,但这不是晏烛狠狠欺骗、玩弄她的理由。那股心脏被毫不留情撕裂开的痛苦,她已经在他身上尝过太多遍。


    每一次看到这个人,都是对赵绪亭的凌迟,都好像有一道声音在嘲笑着她,被一个小了八岁的男孩骗了个遍。


    这个坏家伙现在还伏在她身后颤抖。


    赵绪亭苦笑了声。


    “我羡慕过你。”感受到晏烛沉滞的呼吸,她捏紧了门把手,“甚至深深眼红过。”


    “我都没有这样一个亲人,即使自己受苦,也想要你过得好。即使不在身边,也会默默祝福你、在教堂为你祈祷。”


    和赵绪亭血脉相连的人,永远不可能这么对她。


    和赵绪亭同床共枕的人,把她的心和自尊伤透了。


    也许她对邱与昼的那些贪恋与向往,未尝没有晏烛这个存在的一份功劳。


    “他真的很爱你。”


    赵绪亭推开门。


    “别恨你哥哥了。”


    “放过他,放过自己。”


    也放过我。


    赵绪亭走后,晏烛静立良久,“咚!”地一下狠狠砸在了门上,金属门被砸出一块凹陷。


    生理的疼痛也无法转移心里的疼痛。


    他走回床边,把脸埋进赵绪亭刚才坐过的床单。


    凹陷处还残留着她的温度,她的香水。


    晏烛的呼吸时而粗沉凌乱,时而宁静,时而轻轻发抖。


    直到一个电话打入。


    下属说:“少爷,我们在您说的那几个国家的租车行里找到一个叫Tyron的人,据他说,见过邱先生。”


    第48章 日与灯 哥哥也能让你这么爽吗?


    赵绪亭体检完, 到了晏尧棠所在的楼层。


    亲自确认完这小孩的情况良好,她签好字,出门发现晏烛还在。


    他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 一双修长笔直的腿很是醒目, 更别说很显身材的黑色高领衫,连路过的小孩都盯着他看, 晏烛却始终望向窗外, 毫不在意那些注视,目光放空。


    赵绪亭下意识指尖轻颤,旋即蹙眉。


    这样的打扮,好看是好看,在深秋季节也未免太单薄了一点。


    她多看了眼,又意识到这一身全是她买给他的衣服。


    他们还没能走到更冷的时节。


    赵绪亭讽刺地摇了摇头。


    她猜到他有可能会来, 出门前连头发丝都做了精细护理, 为的就是不想再失了任何颜面。他倒是又在装可怜,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赵绪亭辜负了晏烛。


    赵绪亭正要收回眼,忽见一位护士小姐小跑过去。


    她停在晏烛身前, 掏出手机。


    晏烛和她说了几句话, 拿出手机对着屏幕轻轻一扫。


    赵绪亭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心里突然燎起一片烈火。


    刚才莫名其妙亲她,说了一堆名为真诚实则虚伪的话, 转眼跑来加别人联系方式。


    真是好一个“放过自己”。


    赵绪亭忽然觉得对他所有的心软与纠结都是多此一举,玩弄了她还想独善其身, 轻轻放下,一边自顾自开启新生活一边假模假样地来纠缠,做梦。


    她扭头就走, 到了电梯前,拿出手机给谢持楼发信:收手,我亲自对付他。


    退出聊天,赵绪亭犹嫌不够,又给京城赵家那边去信,询问棠家详细的权力派系。


    她现在恨不能玩死晏烛,等电梯时却稍微清醒了些。再怎么说,晏烛也算那时救助她的第一人,还是邱与昼的亲弟弟。


    赵绪亭被深深的不甘与踌躇扰得心烦意乱,苏霁台恰好来电,暂时转移了她的注意力。


    “绪亭,晚上有空吗?”


    “怎么。”


    苏霁台顿了顿:“你心情不好啊。”


    “没有。”


    “嗯……好吧,那你来吗?”苏霁台闷闷地说,“我需要你,我想让你陪我喝点酒。”


    赵绪亭也需要一点酒精放空头脑:“好。”


    话音刚落,晏烛的声音从背后幽幽冒了出来:“你在跟谁说话?”


    赵绪亭攥紧了手机,厌恶地站远一步,无视了他。


    晏烛微微眯眼。


    苏霁台:“你在哪呢?怎么还有个男的,不会是……”


    赵绪亭用一种温柔的语气说:“别管他,是不重要的人。”


    晏烛胸膛起伏,浅浅扯了下嘴角,再次拉近距离,用清朗响亮的声音说:“绪亭,你刚刚把我的舌头咬破了。”


    电梯间外正好路过几个医护,不由朝她们侧目,而晏烛丝毫没有任何避讳与停下来的意思,赵绪亭心里那把火也蹿到了脸上,草草结束通话,把他拽入正好开门的电梯。


    电梯门关,赵绪亭拽着晏烛的领口狠狠抵在墙上:“你要点脸行吗?!”


    晏烛低声问:“你在和谁讲电话?谢持楼?”


    “跟你有关系吗?”赵绪亭压下眉骨,真想直接勒死他,“你没有任何身份来质问我,如果非要说有,你就是我的仇人,我想我没有理由对仇人报备。”


    晏烛嗓音沙哑:“早知道你又在和谢持楼说话,我刚才就不止是破坏他家的病房了,我应该直接毁了那里。”


    赵绪亭皱眉:“你又做什么了?”


    晏烛低眸,望着她抓着他领口的手,眸底暗流涌动。


    “也没什么。”他说,“我对你躺过的床单,做了一些不方便见人的事。”


    赵绪亭忍不住怒道:“你脑子里除了这些还剩什么?”


    “我也很好奇,为什么一见到你,我就想不到其他任何事。只有你,能把我变成这样。”


    赵绪亭骨头咯吱作响,用她能想到最恶毒的话刺向他:“我真是低估了你的无耻,品行低劣、谎话连篇,你比不上你哥哥半点。”


    晏烛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暗芒,抿了抿唇:“你放心好了,我已经找医院的人买下了那家病房的独家使用权和里面所有器具,刚才你看着我的时候,就是在扫付款码。我确认过,房间里没有监控,床单也被我好好收藏起来了。”


    赵绪亭怔了一下,冷淡地甩开了他,做了个手掌拍灰的动作:“你自己衣冠禽兽,别扯上我。”


    晏烛按下楼层,盯着她动来动去的指尖,眼眸深了深。


    “如果是哥哥,你会高兴吧。”


    赵绪亭瞪着他:“我刚才跟你说的话是不是又白费了。”


    “我都记得,可是,要我怎么放过呢。”晏烛冷冷地说,“以前,你以为我是哥哥,遇到类似的事都只会纵容我。我享受过你那样的优待,那样的好,怎么会感受不到落差。”


    “你的落差是你自己带来的,和你哥哥没有关系。我再重申一次,我也不是因为那次绑架才和他走到一起。”


    晏烛眼神冰冷,一望无际:“我知道。”


    赵绪亭被他眼里的绝望和黑暗震到了,别开脸,被晏烛双手捧起,紧紧禁锢着移回去:“所有人都向往那种真正温柔的、正直的、善良的灵魂,就像太阳,能照亮一切,尤其是你。我却只能披上他这层皮,才能像个人,像你喜欢的那种人,走入你的眼睛里。没有人比我更清楚,假如当年留下的人是我而不是哥哥,你多相处一阵子就会看清我的真面目,可能最后真的就只会支付一笔钱,什么都不会有。”


    对视像一条锁链,把赵绪亭和眼前沉静又阴森的人拴在一起。


    拴起来令人窒息,割断又令人疼痛。


    “就是因为知道,我才更恨他。”晏烛俯下脸,几乎唇贴着唇说,“所有人都爱哥哥,但那些人都无所谓,我只要你。”


    赵绪亭的心剧烈地颤动,随之俱增的是无边的怨恨。


    他要她,她就必须有所回应?他骗她的时候,丢下她一个人过中秋节的时候,用生死来算计她的感情的时候,早该想到有今天,而不是什么都做了,才来说这些不知真假的话。


    赵绪亭推开晏烛,电梯门开,她转过身:“我确实喜欢那种本来就很好的人。”


    本就是该这么做的,只是她偏轨了,明知晏烛心思深沉却太自信了而已。


    赵绪亭踏出去:“我不会犯同样的错误。”


    晏烛看着她干净利落的背影,整个世界都好像弃他而去。


    他何尝不知道他就是她的错误,是她和邱与昼感情里的污点。开始是谎言,过程是伪装,当这些东西一样样拆穿,就只剩眼前这道冷漠的背影。


    电梯门即将关合,晏烛突然笑了笑,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我有邱与昼的消息了。”他闭上眼睛说。


    赵绪亭脚步没停。


    晏烛轻笑道:“他在的国家并不太平,你说,要是我派去的人把他推到战火里,该怎么办呢。”


    赵绪亭猛然回头,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晏烛慢悠悠睁眼,朝她走来,越来越近。


    赵绪亭第一次从他身上感受到这样强的压迫感,带着一股浓浓的杀气,她是不怕,但邱与昼……她颤着声,厉色道:“他是你亲哥哥!”


    晏烛把赵绪亭抵在车门:“他也是你爱的人。”


    赵绪亭握紧拳,眸光变幻几次后说:“你不是要等着他亲眼见证你的复仇大计吗?好不容易把我算计到这一步,杀了他岂不是前功尽弃。”


    “你不信吗?”晏烛的神情平静到瘆人,“你敢赌吗?”


    赵绪亭下巴线条僵硬,眼神里除了震怒,多了丝失望。


    晏烛已经不敢再看她的眼睛,如今这双眼睛要么不看他,要么望向他而装满各种各样的抵触。他心痛难挡,恨不得整个世界就这样毁灭掉,可是一想到她还在这个世界上,他又不想那么做。


    赵绪亭真想不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他说的没错,她不敢赌。她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晏烛可能变成一个潜在的杀人犯,杀的还是她们都无法抛开的那个人。


    她深吸了一口气,用尽最后的耐心:“你哥哥是给你挑到过坏人家没错,但他事先又不知道,我和你哥哥在一起的时候,他每次说到你,都骄傲、怀念,抱着爱和信任,他那么……”


    晏烛一听到赵绪亭夸赞邱与昼,就本能想要堵住这张嘴,事实上他也这么做了。他单手握住赵绪亭两只手腕,往上锢住,狠狠地把她按在车上啃咬。


    赵绪亭气得发抖,本就心绪翻涌,被他一吻便呼吸大乱,几番挣扎无果后眯了眯眼,狠狠咬住晏烛的舌头,顷刻间,二人口腔里皆是一股血腥味,连最后分开时的银丝都染着鲜红。


    晏烛用指腹抹过赵绪亭湿润的嘴角,含了一下,染着血红的唇莞尔一笑:“不想哥哥死,就让我代替他。要了我,赵绪亭。”


    赵绪亭被晏烛眼里的偏执和慾望震撼了,她清楚地看见他有多想要她,那种浓到像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情感,绝不是能够装出来的。


    如果真照他所说,想要杀了邱与昼,那也没必要再装。


    可是为什么?连邱与昼都排除开,他为什么还想要她呢……明明说过恶心,明明是不喜欢的。


    他到底拿赵绪亭当什么了?


    赵绪亭感到一股浓郁的愤悱与委屈,鼻头酸得厉害,条件反射地拉开车门,想要钻进去,晏烛却紧随其后,不由分说地把她和他都关进驾驶舱里。


    “你……”


    “我要在你最常坐的位置上。”晏烛调下驾驶座,“以后你每次开车,都会想着我。”


    赵绪亭鼻腔被他身上的皂香味占满,这种清澈单纯的味道和他毫不相干,却成为一个难以磨灭的符号。


    一闻到它,她们过去有多亲密,就从脑海一直涌至赵绪亭的每一寸皮肤。


    “你和哥哥肯定没在这种地方有过。”


    晏烛在赵绪亭耳边淡笑,“你脸皮那么薄,在学校里接吻都要红好半天脸,办公室的书桌就是你的极限了吧。但是没关系,以后我们还会有很多这样的新体验。”


    赵绪亭低下头,似乎已经厌倦到不想再反驳,只是为了邱与昼,才勉强接受。


    晏烛的喉咙像被扼住,直起身的动作变得无比迟钝。


    他伸出手,没碰到她又放下,指尖搭在了车门。


    这时,赵绪亭揪住晏烛薄凉的衣角:“你到底……为什么不放过我。”


    “你这样只会让我更恨你。”


    晏烛开门的手僵硬住了,在这辆紧闭的车厢里,好似没有了氧气。


    赵绪亭难以忍受地说:“我不是你和你哥哥竞争的工具,不是你用来证明自己的一个所有品。为了抢哥哥的人,强忍着恶心还要凑上来,你别犯贱了行吗。”


    可要说晏烛犯贱,那赵绪亭曾经为这样一个人付出的爱和眼泪,此时此刻仍旧为他的缠绵而沸腾的肌肤之渴,算不算同样堕落。


    赵绪亭躺靠在放倒的驾驶座上,倘若不这样昂面,眼泪可能就又会因这个讨厌的人落下来。


    她手腕遮眼,强硬地说:“滚下去。”


    衣料摩挲。


    腿上重量蓦然一轻。


    赵绪亭心里冰凉无比。


    下一秒,车门却落锁。


    毛茸茸的头发蹭动她小腹。


    赵绪亭睁开眼,晏烛娴熟地分开她膝盖,用行动夹杂着言语。


    “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我只是恶心扮演邱与昼,不喜欢伪装他才能和你在一起。对你……”


    晏烛舔了舔嘴唇,“我根本不想和你分开,要你都要不够,恨不得吃了你,24小时长在你身体里,这样你怎么甩都甩不掉我。”


    赵绪亭心里惊涛骇浪,又有另一片海浪在同时风平浪静、波光粼粼,她不太愿意承认为这个误会纠结好久,紧抿嘴唇,扭开了脸。


    晏烛凑上来,捏着她下巴啄吻:“你到底为什么会有那样的错觉?”


    “有没有都一样。”赵绪亭眼睛像蒙了层雾,硬邦邦地说,“谁知道你心里究竟怎么想。就算真的如你所说,那也不过是食髓知味,觉得在我这里很爽,既能得到刺激快乐,又能带来从哥哥那里抢夺来的满足感。但我为什么要让你满足?你也挺受欢迎的吧,这种事和谁做都差不多,你爱找谁找谁。”


    晏烛捏着她下巴的手指收紧了。


    赵绪亭下巴微微发疼,却不及说完后她的心疼。


    但她又没有说错什么。


    赵绪亭的灵魂像被撕裂成两半,一个依然占有欲作祟,没法接受他真的去找别人,一个又势必要做个了断,报复性地把这个骗子坏蛋赶出她的世界。


    “你这么缠着我不放,就是怀念我对你好的感觉吧,放心,你的脸、身体、身家地位都在那里,想要讨好谁也很有经验,出了门有大把的人上赶着对你好,何必来招惹我呢?”


    晏烛面无表情地盯着她,每一秒静默,都是对赵绪亭来说的倒计时。


    他却忽然眨了眨眼睛,用温柔的语气呢喃:“和谁都差不多?怎么会呢。哥哥也能让你这么爽吗?”


    赵绪亭闷哼一声。


    “他到不了这里。”晏烛低低地说,“他的手指从小就比我短一点。”


    “那也就是一点点罢了,肉眼都看不出来的区别。”


    “还有他那种事事服从的性格,配上你这种最想要的需求永远不好意思说出口,身体敏感却不愿意承认,甚至还要否认的人,真是没劲透了。”


    赵绪亭肌肉紧绷,声音发抖:“胡搅蛮缠。”


    “你不承认也没关系,但我早在第一次就发现了。”晏烛笑,视线紧锁赵绪亭迷离的瞳,“你以前都没有……”


    “闭嘴!”赵绪亭恼羞成怒,“别提你哥哥,我不喜欢别人对我的事评头论足。”


    “是不喜欢对你的事,还是不喜欢对他评头论足?”


    “你真的想要让我去找别人吗,可你的身体怎么越来越不想让我走了。”


    赵绪亭没能回答他。


    她短暂失去了意识,松开咬住的唇,被晏烛哄着低喘。


    好些天没有过,还是在车里。她的宾利宽敞舒适,可不是为了做这种事,两个人挤在同一座上,再怎么贴近也显得逼仄拥挤。


    所有的空气、香味、情绪也都杂糅在一起,把赵绪亭无微不至地填满了,更是填补上了某处名为“瘾”的空缺。


    赵绪亭说服自己是因为身体,才勉强同意他如此荒唐过分的行径。她还是无法信任他、无法原谅他,像被有毒的藤蔓缠绕。但她也深深明白,这些藤蔓紧紧缠着她的时候,诞生了一股诡异而不会放开的快感,远远超过了肌肤,朝心底里扎根而去。


    让她感到危险,又让她享到安全。


    第49章 我要你 我们的红线是我强求来的。


    迷迷糊糊的时候, 晏烛咬牙切齿的声音贴在她耳畔。


    “我永远不会去找别人,赵绪亭,你这辈子都别想摆脱我。”


    赵绪亭从他身下变到身上, 最后不知到了哪里, 整个车厢都是炽热的空气,一碰到肌肤, 就仿若融化。


    赵绪亭的意识也不知何时融化了, 很久以后听到晏烛接电话的声音,再次清醒,车里只剩她一个人。


    车子被清理过,身上也清清爽爽,只有皮肤的咬痕与满足让她明白刚才不是梦。


    赵绪亭垂下眼眸,理智姗姗来迟, 懊恼地撇了撇嘴。


    她最讨厌不清不楚黏黏糊糊的关系, 尤其还是被一个伤害过她的人死缠不放,也太没面子;可赵绪亭还真没法放着一条甚至两条命不管。


    但她难道就能任由他拿捏?异想天开。


    赵绪亭解锁手机,谢持楼回复了她:好。


    谢持楼:需不需要传授你一些报复人的手段,毕竟赵总可是出了名的光风霁月, 不屑于暗斗。


    赵绪亭哼了一声:我现在也不屑。


    谢持楼:明着来?有意思。


    赵绪亭眼眸深深, 又查看赵家那边发来的棠家情况, 后知后觉已经傍晚了。


    车里都是她们的味道,还说不定又被放了监控, 赵绪亭不打算再开这辆车,正要先去吃点东西, 注意到手边的保温袋。


    是一家她们去吃过几次的三明治店。


    赵绪亭抿了抿唇,开门下车,又看见后排的鲜艳色彩。


    一大束黄玫瑰, 附了张手写卡片-


    有事要处理,不想打扰你睡觉的样子-


    花是昨晚订的。送晏尧棠那束是顺带的-


    你要体检没吃东西,最近的合你口味的私厨车程有20分钟。买了这家三明治,就算讨厌我也不要和身体过不去。


    “你要吃什么,三明治可以吗?”Angel Bell里,苏霁台问。


    赵绪亭一顿:“火腿拼盘吧。”


    苏霁台吩咐完,支着脑袋:“对了,今天好像是你体检的日子,难怪没有吃东西。”


    赵绪亭抿着唇地嗯了一声。


    她就是不想被他拿捏。


    话虽如此,一路饥饿地开车过来真的很幼稚,赵绪亭不愿承认被晏烛变成这副样子,跟自己较劲似的进食,最后干脆把把火腿奶酪当成晏烛,冷着脸恶狠狠地咀嚼。


    不知不觉,约好的蒋副总也到了。


    孟听阁刚醒不久,还没正式复工,孟家内部一团乱,赵绪亭之前布的局也终于迎来收尾的时机。苏霁台的酒吧私密性好,加上孟贯盈向来清高迂腐,不屑于光临这些地方,倒成了赵绪亭约人密谈的好地方。


    赵绪亭和蒋谈完正事,他请她稍等,过了一会回来,后面跟了个有些拘谨、肩背挺阔的男孩。


    赵绪亭仔细看,才勉强在蒋副总的介绍下认出蒋肆。


    上次见面,蒋肆唇红齿白、纨绔跋扈,一看就是经常泡吧喝酒的小少爷,如今去部队锻炼回来,却和这里的声色犬马格格不入,浑身上下透露出一股少年人独有的正气。


    不过短短几月,竟天差地别。


    赵绪亭不由想到她与晏烛,内心一片寒凉,表面却不显分毫,随口问:“听说部队前两年不放假。”


    蒋肆眼睛一亮:“您怎么知道,您也关注部队的事吗?”


    蒋副总用胳膊肘给了他一下,笑眯眯地说:“赵总眼界广,还用得着你说。”


    他回答赵绪亭,“这次是以前资助我们上学的爷爷重病,才批了几天。”


    赵绪亭点点头,看着这对兄弟打打闹闹、眼神来往,一时恍惚。


    有一个瞬间,她想她有些理解晏烛对邱与昼的责怪。


    就像她在伦敦的一场场雨夜,对着赵锦书的新闻发呆那样。


    赵绪亭垂下眼帘,抿了口尼格罗尼。


    寒暄完,蒋肆跟在蒋副总身边,再次对赵绪亭道谢,还敬了个很标准的礼。大概是对自己身为一名军人的自豪和激动,敬礼时脸都红透了。


    苏霁台在一旁捧场,也敬了一个回去,因为醉相东倒西歪。


    赵绪亭拽着她衣袖把人扶正,瞥见桌上一堆空酒杯,蹙了蹙眉,对酒保打了个响指:“一杯冰蜂蜜水。”


    蒋肆呆愣地看着她骨节分明的手指,喉结滚了滚。


    蒋副总咳嗽了一声:“赵总,那没什么事,我就带着小肆先走了。”


    蒋肆满脸写着不情愿,赵绪亭看着蒋副总没注意到,边拍拍醉酒后难受的苏霁台,边说:“好,公司见。”


    “公司见,期待您的安排。”蒋副总笑着说完,把盯着赵绪亭脸红的蒋肆拎走。


    蒋肆:“哥!”


    蒋副总压低声音:“你还知道我是你哥,那可是你哥我老板!眼珠子都快蹦出来了,也就是赵总懒得看你。”


    蒋肆鼻头一红。


    出了酒吧,蒋副总语重心长:“我是说过那个晏烛被赵总换掉了职务没错,但这并不代表他们真的断了,就算断了,轮得到你吗?好好记着赵总对你的帮助,哥哥不指望你出人头地,但起码能成长为一个真正的顶梁柱,以后就算我出了什么事……”


    蒋肆揉了揉耳朵,不知听没有听,快走到停车场,眼珠转了转:“我看到大学同学了,哥,我去找他们玩会呗。”


    “去去去,看到你就烦。早点回家。”


    赵绪亭把苏霁台带回她们专属的包厢,找了条绒摊给她披上。


    苏霁台醉乎乎地呓语:“绪亭,当个像你这样厉害的人,是不是都要吃很多苦。”


    赵绪亭把喂她喝完的水杯放到桌上,看过去。


    “你还记得吗,你刚回国的时候,锦书阿姨想让你架空我家的几个公司,你不干,她用各种手段把你身边人一个个撬走,让他们背叛你,让你的项目资金链断裂。


    你那样一个人,大晚上去应酬喝酒谈生意,谈完了还要来酒吧帮我算账。”


    苏霁台流下一行眼泪,“我当时不知道你那么累。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想,我一定要当个废物,大不了真的把我的钱都给你,你养着我。我不想和你们一样,好累,好苦啊。”


    赵绪亭安安静静地看着她,过了一会,弹了下她脑袋:“你本来就不用吃苦。”


    有的人生下来就是要吃糖的。


    赵绪亭希望这些人永远生活在明媚的阳光下,比如苏霁台,比如邱与昼。比如……


    赵绪亭指尖轻动,敛着眸微微扯了下唇角,语气严肃:“谁欺负你了,还是说了什么?告诉我。”


    “没有,我随便想想。”苏霁台打了个哈欠,眨巴眼睛看着她,“你怎么这么好。”


    她好吗?赵绪亭讽刺地笑笑。


    觉得她好的人,可能只有霁台了。


    如果别的人也都发自内心觉得她好,怎么会放心让她一个人……赵绪亭讨厌这么想,很矫情,所以立马用手背冰脸站起身。


    苏霁台醉眼朦胧,赵绪亭掖好毯子,听见她嘟囔:“你这个新耳坠也蛮好看,虽然我看不出是哪家的。”


    赵绪亭蹙眉,她今天要体检,哪里来的耳坠,抬手一摸,却还真有。


    洗手间,镜子里倒映耳垂上荧荧的炽红。


    纯血红宝石光泽耀眼,雕刻成烛火的形状,周边细小的修饰垂坠而下,宛如伴月的星。想也知道是谁的手笔。


    赵绪亭抿唇,正要取下,指腹摩挲片刻,不知为何又没有取。她披上披肩,去到外面的露台呼吸新鲜空气。


    夜晚的凉风吹回理智。


    赵绪亭摘下耳坠,放在手里凝视,手机响了几声。


    晏烛的号码之前发太多短信来,被她拉黑了,这是串属地京城的新号,也可能是他真正的手机号。


    未知号码:发现你的耳坠了吗?


    未知号码:我亲手做的,希望你会喜欢。


    未知号码:这个设计没法放窃听器,不放心的话,拿去检测也可以。


    赵绪亭嗤了声。


    还拿给别人检测呢,不嫌丢脸吗?


    她按灭屏幕,那边又发来一条新的消息:对了,耳坠除了宝石,其余部分都是用我的肋骨做的,拜托不要扔掉。


    赵绪亭瞪大了眼,回复:?


    未知号码:你回我啦。


    赵绪亭生气地打字:你是不是有病,谁准你这么做了?


    把肋骨从身体里取出来不知道有多疼,被他说得跟眨眨眼睛一样,真是没见过这么不像话的人!


    未知号码:我自己想要。


    未知号码,也就是晏烛说:如果可以,何止是肋骨。我想整个人变成饰品,插入你耳朵里。是耳坠就随你的呼吸摇曳,是耳钉就牢牢扎根进你身体,刺痛皮肉,流出鲜血,长在一起,成为你无法割离的一部分。


    耳坠与耳垂相连的地方隐隐灼烧,赵绪亭攥紧手机,深叹一口气,问:你哥哥现在在哪?


    晏烛:绪亭,难得我们又聊起天,一定要问别人吗。


    赵绪亭:你已经得到了你想要的,别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


    晏烛:我想要的吗


    晏烛:我也不知道我想要什么了,但,不是现在这样。


    晏烛:至于后悔,我只后悔当年没有对邱与昼设防,昏了过去。


    赵绪亭又问一遍:他现在在哪?


    晏烛沉默很久才回复:我不会告诉你的,但是你不用那么担心他,他在非洲的一个小国,悠闲得不得了,之前还帮当地的旅馆老板赶走过小混混。


    赵绪亭想起晏烛透露那个国家有战乱,蹙眉:之前是指多久?


    晏烛:还不知道,我派去的人刚从旅馆老板在邻国的朋友那里打听到有这件事,那人不了解具体情况。旅馆在安全的地带,附近有好几个国际志愿组织常年活动,逐个排查最多一月就能找到。所以,这一个月里,你都要让我陪着你。


    赵绪亭冷笑:是让我陪你吧?


    晏烛:你怎么说都好。


    赵绪亭:你以为你能够命令得了我吗?


    晏烛:那就要看你有多在乎邱与昼这个人了。


    赵绪亭忍无可忍,直接去电。


    晏烛瞬间接听,惊喜的声音含情脉脉:“绪亭……”


    赵绪亭冷声:“你是不是真的疯了?”


    晏烛默了几秒,不知是不是也在外面,电流音里带了点风声和鼻音:“你知道的,我本来就不正常。”


    这回沉默的轮到赵绪亭。她以为自己够不正常的了,但这种不正常类似于出厂配置,和晏烛这样在丧失人性边缘徘徊的疯子完全不同。


    赵绪亭实在没有办法了,尝试循循善诱:“你对你哥哥的怨气已经变成执念,但你有没有想过,跳出它来看,你年轻、优秀,相貌家世能力都非常好,未来还有大好的人生,何必被过去困住?退一万步讲,何必要拿人命做文章,那可是你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亲人。”


    晏烛微微一笑,听上去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多希望你说这些话是为了真心夸我。”


    “我说的是事实。”


    “可我不要所谓大好的未来。”


    “那你想要什么?总会有一个具体的范围。”


    “这个我早就说过了。”晏烛轻笑,“我要你,绪亭。我要你。”


    他的声音似有重量,穿过屏幕裹挟赵绪亭的听觉,一阵冷风吹过,发丝缠绕在耳坠,像他阴魂不散的手。


    有一万只微小的困兽在赵绪亭心间攀爬,指甲挠着她心脏的肉,拽着她下落,亦深掐其中,无法挣脱。


    赵绪亭的神经一下一下随风鼓动,又不敢再信他平静却疯狂的任何言语。


    她颤声说:“恐怕等你哥哥回来,你才不……”


    “赵总。”


    青涩昂扬的男声从后响起,在夜晚的露台上尤其清晰。


    赵绪亭侧眸,是刚分别的蒋肆。


    晏烛声音阴沉:“你和谁在一起?”


    赵绪亭对蒋肆指了指手机,压低声音:“与你无关。”


    晏烛笑了笑:“看来我今天还是太温柔了。就该像之前那次一样,把你弄到下不了床。”


    他的音量没有刻意压制,即使知道蒋肆听不见,赵绪亭还是颜面无光,走远两步,沉声道:“你好好想想我说的话,不许冲动,不要胡闹。”


    晏烛置若罔闻,不紧不慢地说:“你睡过去后,我用你的手指解锁了那部新手机,你白天在医院是在和苏霁台打电话,可为什么现在身边又有男人,是她的人,还是她给你找的人?”


    赵绪亭哼了一声:“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你不说也没关系,我马上就会知道了。”


    赵绪亭皱眉。


    与此同时,听筒里传来他的脚步声,晏烛走路的声音一向很轻,像是故意让她听见的。


    脚步声与身后不远处的轻声重叠,赵绪亭猛地回头,和晏烛四目相对。


    赵绪亭背后发凉:“你怎么监视的?”


    从医院到这里一路,她特意吩咐过的保镖都没有发觉他的车。难道刚才他一直在附近看着她?


    “你身边防备太多,我找人跟了苏霁台的车。”


    赵绪亭挂断通话,厉色:“撤掉。”


    “早就撤了。”晏烛眯了眯眼,“你总是这么紧张她,我都吃醋了。”


    赵绪亭怒目圆瞪,晏烛贪婪地盯着她,然后短暂移开目光,从上到下随意打量一番了蒋肆。


    夜深光暗,只能看出大致的轮廓和气质,晏烛没有检索到认识的人,淡道:“出去。”


    蒋肆挑眉,走到赵绪亭身前护住她:“该出去的是你。”


    晏烛温和地一笑,从怀里取出一张名片,甩到蒋肆脚边:“拿着它去门口找一个灰衣男人,领你今晚的酒费,三倍。现在,从这里出去。”


    赵绪亭一怔。


    蒋肆更是勃然大怒,一拳挥了出去:“你好好看清楚老子是谁!”


    晏烛微微蹙眉,闪避开,拽住他手臂放倒,但蒋肆显然也很有经验,须臾就反应过来,再次进攻。


    晏烛腹部遭受一击,神色认真了些,趁空攥住了蒋肆手腕。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间,赵绪亭来不及说明情况,想到蒋肆现在好歹在部队,眉心一跳,在晏烛即将用力扭下去的时候疾声道:“晏烛,停下!”


    晏烛蓦地止住动作,不可置信地缓缓抬眸,红色的眼圈湿漉漉地仰望赵绪亭:“你为了这个人,吼我?”


    赵绪亭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别开眼说:“你先起来,好好说话。”


    蒋肆目光在他们身上打转,停在晏烛将落不落的泪珠上,痛快一哂:“死绿茶,还是那么装,被甩了吧!”


    晏烛像完全没有听见,只是空洞地看着赵绪亭:“你就这么讨厌我吗,邱与昼就算了,一个刚认识的人……”


    赵绪亭:“你看清楚,他是”话音未落,她蓦然失声,只见晏烛垂头看向蒋肆,眸光冰冷无边,还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锋利的小刀,在黑夜间银光闪闪。


    蒋肆也吓了一跳,愣住了。


    千钧一发,赵绪亭咬了咬牙,冲上去抓住了晏烛的手。晏烛下意识说:“小心。”


    小刀被他扔在地上。赵绪亭松了口气,瞪了晏烛一眼,复杂地看向蒋肆。


    蒋肆有□□的事握在她们手上,应该不会把今晚的事说出去……她兀自想着,不自觉多看了蒋肆几秒。


    蒋肆喉结滚动,全然忘了倒地的处境。


    晏烛看着这一幕,眸光黯淡下去,面无表情地捡起刀,在赵绪亭和蒋肆望向他时,对着自己的手心猛力一划。


    赵绪亭的心跳都快停止,再也顾不上蒋肆,周遭的一切都仿若静止,昏黑无光,唯有鲜红的血痕刺着她的眼。


    她浑身冰冷,把刀子夺走扔远,忍不住扬声:“你干什么?!”


    与此相反,晏烛定定看着她,眼神炽热明亮:“……姻缘线。”


    赵绪亭的呼吸都在发抖:“什么?”


    “我们的姻缘线,我自己求来才会有的这条线,你不记得了吗。”晏烛举起那只刚愈合又被划出一条血痕的手,红色的珠子一颗颗往下冒。


    一滴血珠蜿蜒地坠了下去,仿佛打在赵绪亭满目疮痍的心脏,她感到一阵浓浓的无力,又升起一股深深的震撼。


    这个人真的是个可怕的异类,他不怕疼痛、不屑皮囊、不择手段,什么都做得出来,把自己也能当成工具来利用。这样的人,这样的人……!


    她怎么会爱上这样的人。


    赵绪亭整个人如坠冰窖,胸膛剧烈起伏,扬起了手掌。


    晏烛弯着眼睛,把脸凑近。


    他的皮肤很白,上午她留在上面的指甲痕还泛着红。


    赵绪亭望见他血流汨汨的手,忽然失去了全部力气,眼眶逐渐湿润。


    “你心疼了。”晏烛眼睛也笑得水润透亮,柔声说,“要是知道这样你就会心疼,我早就这么干了。”


    赵绪亭咬住唇,努力平复情绪,侧过身:“少发疯了。自己看看,这是蒋肆。”


    晏烛起身,说:“哦。”随意望去一眼,看上去也并不在意。


    蒋肆目睹完一切,目瞪口呆,被赵绪亭点到才回过神,看鬼一样看着晏烛,又看向他的手。


    赵绪亭也瞥过去,睫毛又是一颤,她掐了掐手心,强作淡定地对蒋肆说:“你先回去,有什么事让蒋副总跟我说。”


    蒋肆皱眉:“我不放心你和这么危险的人呆在一起。”又磕磕巴巴道,“好歹、好歹您也对我有改造之恩。”


    晏烛把脑袋搁在赵绪亭肩膀上,喑哑地痛了一声:“好痛……”


    赵绪亭默了默,看向蒋肆:“改变最终靠的是你自己,和支持你的家人。我还有事,失陪。”


    她冷着脸把晏烛拽走。


    晏烛盯着赵绪亭捏紧他袖子的手,有些懊恼穿了长袖,又回过头,朝失落的蒋肆勾了勾唇。


    专属包厢里有苏霁台在休息,赵绪亭把晏烛带到了一间僻静的休息室,立马松开手。


    “房里应该有医药箱,自己找。”说完,她转身开门。


    晏烛声音失落:“那你呢。”


    赵绪亭抿了抿唇,只有背对着他,担忧才不必掩饰地出现在眼中。


    可直觉告诉她,不能表现出任何在意。只要让晏烛发现此计得逞,以后一定会一次再一次用伤害自己的方式达成目的。


    赵绪亭隐忍着揪心,百味杂陈,又声音平静:“我只是担心霁台的酒吧闹出不好的事,仅此而已。”


    晏烛安静得让她害怕,赵绪亭捏紧门把手,最后说:“……你当初那么对蒋肆,不止是为了帮我拉拢蒋明诉吧。”


    相依为命,需要资助才有学可上的贫寒兄弟。照顾包容甚至纵容的哥哥。顽劣至极也没被放弃的弟弟。


    晏烛无辜地笑了两声,落在赵绪亭耳里只剩下拈酸的苍凉。


    赵绪亭迅速出门,靠在紧闭的门上深深呼吸,过了许久,去到监控房,删除了露台上那危险的一幕。


    再经过那间休息室,房里的灯已经熄了。


    赵绪亭眸光不定,犹豫了一下,开门进去。


    没有人。


    她找到医药箱,里面的东西完全没有少,只有垃圾桶里有几张暗红色的揉皱的纸巾。


    赵绪亭又气又无奈,踢了一下垃圾桶,拿了点伤药,再次回到监控房,却发现刚才的房间是个死角,酒吧的几个门口前也没出现晏烛的身影。


    她皱了皱眉,想到某个可能,起身,再次朝休息室走去。


    斜对面的拐角有道门,灯光很暗,门漆又与墙面同色,来这里寻欢作乐的人鲜少会留意。


    赵绪亭推开门,晏烛果然站在楼梯下。


    就像三年前那样。


    第50章 窃她心 一吻便湿了眼。


    “三年前, 养父刚接触赌,我向棠鉴秋汇报。”


    刚开始,那人心怀顾虑, 玩的都是小钱, 也很容易掐断。但棠鉴秋听完后把烟按灭,微笑:“让他玩。”


    晏父开始沦陷, 夜夜泡在公海, 从几万玩到几十万起步。等醒悟过来时,私账已经快空了。


    他向晏烛祈求借用棠家的财产填补,棠鉴秋欣然答允,亲自来到沪城,在酒吧的私密包间里给了晏烛五百万。


    “你亲自看着他玩,隐晦透露我会一直为他兜底。”棠鉴秋说, “叫些人暗中保护小韵, 其他什么都不用管,最好让他以命相抵。”


    “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


    晏烛背抵着墙,神情隐在潮湿黑暗的废旧楼梯间,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冷眼见证一个人的堕落, 甚至推波助澜, 我就是这样的怪物。”


    他不想给自己找借口。如果不听棠鉴秋的话就无法在棠家立足, 如果无法立足,就会被竞争者逼上绝路, 更别说寻觅失去的记忆中的两道身影。但做了就是做了,怪物就是怪物。


    但当这个怪物从包间走出, 行走在阴暗的楼道,台阶之上的门忽然被推开。迷离荧亮的红色灯光透进来,落下一道长长的线, 自上而下,将光里的身影与他连了起来。


    她清瘦,修长,一身黑色西装,快要与漆黑的楼梯道融在一起。眼睛又过分漂亮,像漂流在夜间深河上的粼亮月光。晏烛意识到她正是刚才坐在酒吧中心的那个人。他曾听见擦肩而过的人低声谈起她。


    “小赵总”。


    不知道为什么,晏烛不想这样称呼。


    他没有开口。对视。对视。她朝他走了下来。


    雾蓝色的烟盒,原本捏在她手心,不知何时掉在台阶上。清晰的皮鞋声,微微起落的西装裤腿,离他越来越近,一缕淡淡的潮湿的油松味占领了鼻腔,让人想起书里伦敦的雨。有悖于朦胧冰冷的雨汽,以及她脸上清冷责怪的神情,晏烛落入了一个充满了温暖与眷恋、没有一丝杂质的拥抱。


    他这样没有心、没有记忆的怪物,原来也可以被人如此拥抱。


    酒吧的鼓点像是消失了,唯有轰然的心跳声降临。


    一下、一下。


    晏烛的脑中也像有钟摆敲响。


    他想起来很多事,比如他们在孤儿院外勾缠的手指,比如他差一点点,就能带给她吃的限量福利菠菜司康。


    他又被她的声音拉回现实。


    “……你现在,有家了吗?”


    心脏再次剧烈地鼓噪,晏烛眼眶湿润。


    她居然还记得他。


    “邱与昼。”


    晏烛看着再次朝他走来的,清醒的赵绪亭,说:“接着,你管我叫,邱与昼。那一刻,我就知道,你眼里的人,从来都不是我。”


    赵绪亭复杂地望着他,张了张口,很想说什么,不知道可以说什么。


    晏烛从怀里拿出一枚小小的耳坠。


    蓝白颜色,像雪滴花,一看就是手工制成,没那么精美,但也并不粗制滥造,而是透露出一股笨拙的可爱用心。


    “一看就是他做的。”他说。


    赵绪亭低低地“嗯”了一声。


    “你抱了我三分钟后回神,摸了摸我的左耳垂,说没有耳洞,说‘我’是你的梦。”晏烛垂下眸,“……你临走前,我把它拿走,当天晚上,用它打了这个耳洞。”


    赵绪亭看着被磨得尖利的耳坠钩,呼吸一紧。她的心像被无数次折叠起来,层层叠叠浸湿在雨中。


    “这也是伪装他的计划吗。”


    晏烛说:“嗯。”他攥紧了耳坠,“比起伪装他,那时我更想成为他。”


    但他没能做到。他只是成为了一个小偷。


    “这是我从你们这里偷走的第一个东西。”晏烛弯起唇,“偷爱,偷心,捧水吞月,凿壁窃光。与你共处的时光,哪怕是偷来的,我也要。”


    “即使伤透了我。”赵绪亭痛苦地闭上眼:“或者说,你的计划就是要让我为你用情,不会为了任何因素停下。”


    晏烛盯着她颤抖的睫毛,喉咙堵得生痛,挤出一道很轻的声音说:“是。”


    他做了16岁的晏烛当年没有做,却在午夜梦回中无数次上演的事,把赵绪亭抵在楼梯间的墙角,在一片昏暗里热切地亲吻。就像一对久别重逢的、真正的恋人。


    恋人的眼角却流下泪。相贴的皮肤晕开冰凉的泪水,晏烛紧握她肩膀直起身,看见赵绪亭通红的眼眶,涣散的瞳孔,水汽朦胧,一望无际。


    她不是乐意哭的人,他却再次让她掉泪。


    是要厌恶到何等地步,一吻便湿了眼。


    晏烛头一次生出莫大的恐惧。


    怕她更恨他,但做不到放手。


    一阵铃音适时响起,他宛如干涸的鱼回到水里,背身离去。


    外面下起了雨,梧桐叶粘了满地。晏烛走在雨里,雨点打在眉骨,坠下也像泪水。


    他骗取她怜惜时常常红眼,此刻却一滴也流不出来。


    赵绪亭说得对,晏烛本就不是什么好人。


    苏霁台醒来没看见赵绪亭,以为走了,包却还在。她寻了好久,终于注意到开了一隙的老楼道门。


    十余阶下,赵绪亭沉默地背靠墙面,看不清神情。


    苏霁台走近了,才发觉她微微颤抖的肩膀与呼吸。


    苏霁台从没见过她这样:“绪亭,你怎么了?”


    赵绪亭抬起湿红的眼。


    苏霁台的身形一片模糊,她不知道对着谁,眼神没有聚焦地低喃:“……我恨他。”


    赵绪亭从来没有这样去恨过一个人,所有伤害她的人,她全都报复了回去,倘若没有理睬,那就是从未放在眼中。可晏烛不仅走进她的眼睛,还偷走她的心。赵绪亭明知他是为了对哥哥的执念才利用她、欺骗她,眼睁睁看着她痛苦挣扎却只是把一切当作一个永远不会停下的计划;明知不管他如今的纠缠出于什么,已经在赵绪亭心里烙下不可磨灭的伤害。可是赵绪亭更恨这个认错了他,爱上了他,直到现在仍控制不住心疼他的自己。


    曾经最引以为傲的理智化为乌有,几乎失控般陷入遐想。她会想晏烛被抱住那刻的心情,想晏烛听见那句“邱与昼”的表情。想他明明只要模仿哥哥和赵绪亭,在耳朵上打一个洞就可以,为什么非要用她的耳坠刺下去。


    一根针那样扎进耳垂有多痛,会流多少血,赵绪亭很小就懂了。


    她又想到他手心的伤,怎么会有人把伤口当作红线。


    如果全都是谎言,都是名为骗取她爱意的计划,那他是不是也曾把自己骗了进去。


    赵绪亭恨他没有真心,又恨他的假意里偏偏让她感到真感情。


    而她竟为了这些不知深浅的感情,深陷不已。


    接下来几天,晏烛都没有出现,似乎是京城那边有事要忙,倒是发了不少短信来,提醒赵绪亭不要忘记他们的约定,等他回来,会第一时间找她补上。


    赵绪亭可不记得自己有答应过他什么,但要直说拒绝,又做不到。她更改了邮箱密码,把祝澜的那封邮件交给下属调查,却被告知每个信息渠道都有人阻挠,一听就是晏烛从中作梗。


    偏偏时值公司的关键时期,赵绪亭必须在国内坐镇,她只好寄希望于晏烛别那么快找到邱与昼,或者见到人后被真情感化,同时在工作之余,见了几个棠家人。


    某夜大会,赵绪亭和蒋副总对视一眼,正式向孟贯盈发难。


    孟贯盈起先不认,旗下亲信也纷纷列举他多年清誉,众说纷纭时,尹桥代表尹家倒戈,亲自陈述先前利益交换、商业贿赂的行为,表达歉意,并正式上交一部分管理权。


    孟贯盈当初介绍尹桥是为了膈应赵绪亭,顺便让他去衬托晏烛,谁知尹桥上位成了尹总,还带着他底下的势力转投赵绪亭。


    上次这种情况,还是发生在孟贯盈让孟听阁在英国好好盯着赵绪亭时。他的好大儿子嘴上应了,结果盯着盯着就说自己爱上了她,在孟贯盈开始对付她后家都不怎么回,今年头一次主动回家还是因为听说了孟贯盈给赵绪亭介绍联姻对象,气得冲回来问为什么不干脆介绍他。


    孟贯盈气得胸闷,再听赵绪亭一条一条列出的其他罪状,眼前发黑,只好看向当初他与赵锦书联手设立的治贪廉政部。


    部门总经理眼神闪躲,显然也被抓住了把柄,是铁了心要带走他。孟贯盈面如死灰。


    赵绪亭手腕出了名的厉害,干净又利落,斩草绝不留根,可令人意外的是,她最后巧妙地避开了他,只是把他身边的大将拔了个干净,虽然算是架空,但还留了最后一丝体面。


    散会后,众人纷纷离席,路过孟时一脸“赵总搞你了但赵总手下留情你好幸运快跪地谢恩吧”的表情。


    孟贯盈胸闷气短地看了上首的赵绪亭一眼,朝她走去。


    “你以为这样放我一马就能显得你宅心仁厚吗?还不如把我彻底搞下去!”


    赵绪亭淡淡地抬起眼,懒洋洋地说:“我就是要所有人认为我宅心仁厚,同时羞辱你。”


    架空这个对昭誉和赵锦书都虎视眈眈的人,让他沦为一个空有名头的老一代吉祥物,比直接踢出局更痛戳他的心。


    “真该让那些信奉你的人来看看这副冷血无情的嘴脸。”孟贯盈说,“我就该在你小时候掐死你。你跟你那个野男人亲爸一样惹人讨厌。”


    赵绪亭微微眯眼:“赵锦书死的那天,有没有说他是谁?”


    “她要是说了才叫好,我连他一起弄死。”孟贯盈俨然已经被名利场上的失意气昏了头,口不择言。


    赵绪亭不合时宜地想起晏烛,旋即自嘲,孟贯盈要杀她生父,是因为对妈妈爱而不得;晏烛说要杀邱与昼,则很难说与她有关。他对她有几分真心喜欢,赵绪亭都不敢去计算。


    “锦书到死都捧着据说是那个贱人送给她的廉价钢笔,这点你倒是遗传了她,母女两个都喜欢些没钱没势的小可怜虫。”孟贯盈充满回忆的眼神突然一转,找回了些得意:“不过,这回你身边那个,也不是什么真的可怜虫吧,我都不知道他居然还是棠家的人,当年亲自拒绝的姻缘找上门,什么感受啊?”


    他只是不知道晏烛和棠家的关系,这么说,孟贯盈也早就知道晏烛不是邱与昼。难怪在医院里,他听完赵绪亭相信晏烛的那番话后,会有那样的反应。


    孟贯盈、棠鉴秋……人人都早知晏烛在伪饰他人,都等着看笑话,只有赵绪亭被蒙在鼓里。


    在孟贯盈面前,赵绪亭表现得水波不兴,丝毫不受影响,还透露出一丝浅浅的嘲讽。


    孟贯盈露出失望又意料之中的表情,说早就猜到她不会被这种事伤到,毕竟没有感情的机器怎么会为了爱情伤心。


    他屈辱地离去,赵绪亭一个人坐在空阔明亮的会议室里,眸色暗得像下了一夜的雨。


    雨点渐渐小,她出公司,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街上兜风。


    要是真的没有感情就好了,要是真的可以成为机器就好了。


    没有动过心,也就不会这样痛。见的到他会痛,见不到又空落,只能逃避到工作中催眠麻痹自己。


    赵绪亭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这样脆弱的人。


    赵绪亭降下车窗,任由细雨打在脸颊,冰冷催人清醒。过了一会,她把车开回昭誉园区里的广场歇息。


    夜幕垂沉,广场空无一人,唯有车灯映着一线线雨,照亮不远处红色的老电话亭。


    赵绪亭想起在伦敦的时光,也是雨丝淋面,也是差不多模样的电话亭。


    她突然感到一阵想念的情绪,却已经不知道在想谁。


    肌肤的渴念慢慢攀爬上来。赵绪亭蹙眉,每当这个时候,她就特别恨晏烛。


    是他把她的身体弄坏了。


    她的瘾症本就不轻,多年来克制自持,从不放纵自己,在身边无人的时日里也靠药、靠烟酒调理,才做到平常的无欲无求,他却用大半年时间就把她二十多年来的努力全部覆盖。她从前只渴望与人肌肤相贴,而现在渴望他的抚摸,渴望他的吻,他很长的舌和手指。


    赵绪亭没滋没味地咬了根烟在嘴里,按亮打火机。


    摇曳的火光宛如蛋糕蜡烛燃起,一辆计程车停在电话亭后,修长笔直的双腿在雨地里站定。


    男生一袭温柔单薄的白衫黑裤,慢慢地对司机道谢、站直。


    在不断线的雨与潮湿的泥土香里,一双清澈的蓝眸朝赵绪亭转过来,这个动作像拉得很长很长的慢镜头,长到以年为单位的时钟转了四圈。


    赵绪亭瞳眸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