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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勥劕愛 让我做你的安慰剂。


    紧接着, 她认出他身上的薄毛衫。


    Loro Piana的高定,是赵绪亭年中为晏烛订购。


    赵绪亭在知晓真相后有过复盘,其实自从晏烛用失忆的说辞来区分, 他就很少露出邱与昼的影子, 甚至时不时刻意展示截然相反的一面。此刻却除了穿的是她购置的衣物,其余哪里都像照着邱与昼的模子刻印。


    赵绪亭说不清内心是什么情绪。


    晏烛穿过雨帘, 朝赵绪亭一步步走来, 把她不知何时灭了的打火机和烟都收走,蹙一下眉:“能不能戒了。”


    赵绪亭不答反问:“你打扮成这样做什么?”


    “你不就喜欢这样么。”


    “我可没有这种不尊重人的癖好。”赵绪亭说,“找到他了吗?”


    晏烛置若罔闻,抱臂搭在车窗边,垂下眼,语气若有所思:“我们在一起的时候, 你就不吸烟。”


    赵绪亭心一颤, 生怕他发现她身体的异样,硬邦邦地说:“因为我有素质。”


    晏烛笑了笑,应该不是怀疑什么的神色。


    赵绪亭略微安心,晏烛又抬起睫毛, 轻声道:“可不管你身边有没有我, 我都不想你吸烟解闷, 本来身体就差。”他揽过她的后颈,啄吻一下, 说:“你要解闷,要人陪, 我可以。让我做你的安慰剂。”


    赵绪亭的特制香烟基本由药草构成,但这一刻,她想她终于能够理解那些更为普遍的瘾君子。明知是有害物质, 明知沉溺其中不对,依然为它上瘾。


    晏烛来找她兑现所谓约定,却出乎赵绪亭意料地沉默,偶有几句言语,也一反常态,不再故意诱导她说一些不像话的话等等,而是温柔寡淡,只貌似害羞地叫她的中英文名字。


    晏烛拆包装袋时,赵绪亭支撑起身说:“你在模仿邱与昼。”


    外形,气质,甚至性格与处事。晏烛当然不可能知道个中细节,但纵有偏差,也足够让人晃神。


    晏烛默然片刻,说:“像吗?”


    “别装傻。”赵绪亭皱眉,“为什么?你不是最讨厌扮成他了吗。”


    过了很久,晏烛低声说:“你总不会嫌哥哥恶心。”


    赵绪亭呼吸一滞。


    晏烛转过身,把她重新压下,露出一个温柔美好,千篇一律的笑容:“我想要你心甘情愿地和我在一起。”


    他再次吻她的唇,却被凶狠地咬破。


    赵绪亭又一次微微红了眼,晏烛嘴角淌下鲜血,自嘲而绝望地低下头。


    赵绪亭:“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晏烛抿了抿唇,禁锢的手却不曾松劲。


    赵绪亭心痛难忍:“你又把你自己当成什么。”


    她从他手中挣脱不开,狠狠一咬,晏烛的小臂瞬间渗出血,神色依旧没有丝毫变化。他俯看赵绪亭痛愤的眼,用另一只手轻轻盖住,低声说:“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是什么东西。”


    赵绪亭喉间像被一团冰雪塞住,冻得人难过。


    “我可以是哥哥,可以是棠家优秀的继承人,可以是破产后勤工俭学的好学生,是……”晏烛顿了顿,一字一字地说,“是你的爱人。也许你说的对,我一直在扮演这些角色,自己真正的样子,我早就看不清了。”


    赵绪亭一阵心痛,还有深深的颓然。


    她松开口,轻轻拿开了晏烛的手,说:“你就是你。”


    晏烛眸光微震。


    赵绪亭坐起身,背对他:“你永远都不会是你哥哥,你哥哥也永远都不会是你。”


    赵绪亭已经被他骗得一心两用,不能再堕落为更卑劣的寻求替代,那对邱与昼不公平,对晏烛不公平,对20岁左右年纪的那个赵绪亭更不公平。


    “回去。”


    赵绪亭扣好衬衫,走到窗边,“你要逼我,就逼到底。拿你自己来面对我,除非你不敢。”


    晏烛的呼吸声安静到听不见。几息后,他起身走近,用一条披肩裹着赵绪亭抱住:“我只是不敢再让你哭,我想要你也开心地和我接吻,就像我和你接吻时那样。”


    你的开心是因为我吗?还是出于与哥哥抢赢的胜负欲呢。赵绪亭被他紧紧地抱着,从未感觉过二人如此遥远。


    “你已经让我哭过了。”她说,“不差这几滴眼泪。”


    晏烛不作声,抱得更紧了,几乎要把她揉碎了贴在皮肤上。


    赵绪亭静静地倒数。一开始她想,10秒,抱10秒就勒令他离开;到了9秒后,她没有数,于是变成30秒。


    最后不知过了多久,赵绪亭沉声说:“我要睡了。”


    “我想抱着你睡。”晏烛轻声说,“什么也不干,就想抱着你。不闻着你的味道,我睡不着。”


    赵绪亭从储物柜里取出一瓶香水,连人带瓶地逐出家门。


    她回到卧室,在床头发现一张便签纸。


    晏烛:合纵连横,清君侧,绪亭对付孟贯盈的手段真漂亮。不过,你要是拿类似的手法联合棠家其他势力对付我,就未免太高估他们了。就算不想用阴谋诡计,也不要和他们合作,那群蠢货只会拖你的后腿。


    赵绪亭撇了撇嘴。


    她并不是没有发现,棠家其余人不中用,晏烛手段又太厉害,根本就不在一个段位——更大可能是那些能与之匹敌的对手,早就被他收拾掉。


    不论如何,赵绪亭不会放弃找到他的弱点,从地位、钱权一个个去试着反制,总不会有错吧。这不仅是为了不被威胁,更是为了这对兄弟的命运。


    纵使摘除感情,赵绪亭做不到袖手旁观。


    把孟系势力扫清的收尾工作完成后,赵绪亭飞往京城。


    晏烛掌控着棠家在商业领域的投资大权,其中体量最大的一家公司目前握有几个大项目,内部十分看重。赵绪亭驱车到了公司楼下,两队特级保镖从后面的一排安全车下来,跟着她面不改色地进了顶楼的办公室。


    晏烛闻讯赶来的时候,赵绪亭正坐在他的办公桌前,左右各有一位保镖。


    桌上是她送他的便携式保险箱,被指纹解锁打开。


    赵绪亭让保镖守到门外,下巴点了点公章:“还想要的话,就收回你那些威胁。”


    晏烛垂下眸,没什么温度地笑了笑:“你就这么反感我吗,即便这样,都不想跟我在一起。”


    赵绪亭指尖动了动。不知何时,她一次又一次违背自己的原则,从堕落于身体的本能,到这样简单粗暴地争抢,可……赵绪亭眸光微闪:“我要你保证,不会伤害邱与昼。”


    至于做不做,她没有说明。反正也不是没做过,不差这一个月。


    晏烛面色阴沉,缓慢露出一个冷冷的微笑:“我没法保证。”


    赵绪亭也冷笑:“公章不要了?继承人不想当了?你以前怎么对棠家那些竞争者,等你失去地位,他们就会千万倍奉还。”


    “我不在乎。”


    晏烛手撑在桌子对面,俯下身,无所谓地淡笑:“比起那些,更重要的是,你现在高兴吗?解气了吗?有没有原谅我一点。”


    赵绪亭完全没有想到他会这样说,睁大了眼睛。


    “只要能让你解气,我什么都愿意……除了把你让给他。”


    晏烛悠悠地丢下一颗重量级炸弹,“其实,我的公司和保险,受益人都是你的名字,当然是我个人名下的资产,暂时不包含棠家那些。”


    赵绪亭心里掀起惊涛骇浪,忍不住问:“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一定要说的话,就是我对这些都不感兴趣,而你好像很享受赢,钱是赢的奖励,如果这样能哄你开心,哪怕只开百分之一的心,我也想给你。


    至于继承人的位置,我也并不在意,我争这个只是为了和你订婚,但当我成功被选中,让棠鉴秋向你妈妈提议时,你看都没看就为了他拒绝。”晏烛酸溜溜地看着赵绪亭。


    赵绪亭别开了眼,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从幼儿园起就有人向赵绪亭示好,如果要一个个了解接触,要被浪费多少时间,所以她向来认为没有义务为那些单向的感情负责,拒绝和无视是一贯的风格。


    那些人捧上的无数珍宝,她也不屑一顾,因为赵绪亭本来就什么都不缺。


    唯独听见晏烛的话,赵绪亭眼睑泛酸。


    晏烛淡道:“我每一次想要接近你,都失败了。”


    赵绪亭闷闷地说:“这么说你伪装邱与昼还是不得已的了?”


    “那是当然,你不知道装成他让我有多想吐。看着你对我笑,就像你当着我的面对他笑;看着你的眼里装满了我,却只有我知道那里面装的是你的邱与昼。你坐在我身上,就像在我面前跟他上-床。”


    晏烛平静地说:“我恨他恨得要死,所以我必须要‘失忆’,要在他回来前让你知道我是我。你的眼睛里,只能装着我,我要你真正的爱上我,爱上晏烛。”


    赵绪亭心一颤,不禁握紧了拳。


    她不能直视晏烛的眼睛,一交汇目光,那里面沉重汹涌的情感就仿佛要溢出来,像泥沼一样将她吞噬掉。


    这一次,晏烛没有把她的脸再转回去同他对视,而是陷入缄默,过了一会说:“但我还是失败了吧。”


    赵绪亭睫毛轻颤,瞥了他一眼。


    晏烛神情冰冷,却好似在冰山里蕴藏着岩浆火海,沉静地压抑着暴烈的毁灭欲。


    “一切都是从你知道我不是邱与昼后开始变坏的,在那之前,你对我笑,为我心疼流泪,什么都能原谅;所有人都说我可能死了,你那样一个理智的人却从不肯相信,百忙之中抽空为我驱车环城……但自从我用晏烛的身份回来,全都变了。”


    晏烛红着眼,颤声说:“你在我怀里的时候心事重重,在睡梦中念着邱与昼的名字撒娇说不要,在京城那晚我也坠了水,你头也不回就离开。我在你心里,根本就比不过他,甚至是个彻头彻尾的第三者,你们才是情投意合的一对。”


    赵绪亭咬紧了嘴唇,她从没想过晏烛也会如此看待三人之间的关系,也许在他们彼此的视角下,各自都是那个多出来的人。她不由在内心苍凉苦笑,更无奈的是,他的话语里充满误会,她的自尊却让她无法解释。


    如果让晏烛知道那些不舍都是为他而生,知道她早就不可自拔地陷入他的爱情谎言,会怎样呢,会不会再次让赵绪亭听见京城那晚他与棠鉴秋的对话。


    赵绪亭再也不想让过去重演了,对这段关系,她已经足够任性、足够愚蠢。


    赵绪亭沉默良久,把公章扔在桌上:“我不要了。”


    晏烛皱眉:“为什么?”他眸光动了动,小声说:“你是不是心疼我了,没关系的,只要你想要,这些都……”


    赵绪亭看向窗外,沉道:“我不想也变成一个丧失道德,在逼迫中失去自我的人。”


    晏烛蓦然无声,整间办公室陷入一阵令人窒息的安静。


    窗外飘起了雪。


    京城今年的初雪里,没有道德的人再次逼迫了她。


    他们在仿照她改建的办公室,在单向玻璃的景观电梯间,在车上。


    赵绪亭瞳孔涣散,乌黑的鬓发湿热地贴在脸颊,整个身体都浮现浅浅的粉色。


    晏烛喉结滚动。他想到过去三年里,他曾经无数次远远眺望她。赵绪亭总是那么高贵,那么优雅,那么漂亮,似乎轻轻松松就凌驾于万人之上,无法触摸,摄人心魄。


    如果世间有神明,就该是她这样,冷淡倨傲到谁都无法长久驻留在她的眼睛。可只要一想到有个人可以,那个人还和他有张一模一样的脸,晏烛就无法控制恨意疯长。


    每当那个时候,他就会想要把她狠狠地占为己有。像现在这样。


    他不在乎如何把她留在身边,只要她还留在他身边。


    但真正强迫的时候,身体有多满足,心里就有多痛。


    他只要离开她的身体,就会感到空虚。他只要与她亲密无间,在她脸上看到一丝冷淡,就会想毁灭一切。


    第52章 共白头 人造的水晶球,天然的雪。……


    晏烛把赵绪亭带回了棠家, 穿梭过古老压抑的红木建筑,他在这里的房间格格不入的现代化。


    赵绪亭怎么看都像她的卧室。


    不过应是后来改的。老一代都讲究聚气,卧室小, 她不信那些, 故意选了个大主卧,家具自然也不少, 晏烛为了复刻过来, 整间房显得有些拥挤。


    他抱着她在卧室走来走去,最后才到床上。


    赵绪亭气喘吁吁,晏烛抚摸她的头发,亲了亲湿润红潮的鼻尖,淡笑:“歇一会。”


    赵绪亭眼眸积雾,冷倦地侧躺下。


    晏烛微笑着看她, 两个人头靠着头——准确的说是他非要追着她额头相贴, 静静依偎在床上。


    这样近的距离,身体还抱在一起,只要一对上眼,那些复杂纠缠的情绪就会像火花一样四射, 像水流一样倾泻而出, 赵绪亭索性闭眼假寐。


    晏烛突然开口:“从小到大, 每次我来京城,就睡在这张床上。”


    赵绪亭没睁眼, 睫毛动了动。


    晏烛颇得意地笑道:“我16岁那年的寒假,也睡在这里, 想着你自-藯。那时也天天下雪。”


    赵绪亭脸烧得慌,纵然知道晏烛脸皮厚得像没有羞耻心,也受不住他总是这样轻轻地、用充满磁性的声音说出这些话。


    她艰难地从他怀中出来, 背过身去,无声地吞咽一下,说:“不害臊。”


    “我骄傲还来不及。”晏烛从后抱来,手掌再次按住她小腹,意味深长地说:“我的启蒙就是你。”


    雪下了多久,床单就有多皱。


    赵绪亭再次醒来,天已经黑了。


    她从床上坐起来,手机刚好发出光亮,手下的人成功打听到邱与昼相关的消息,是那对德国夫妇新想起来的。


    邱与昼在离开赵绪亭前,以为晏烛在他们那里,就把那五十万英镑匿名寄了过去。此外,还寄去一些信件,都是他这些年写给晏烛的,里面似乎就有将要去的地点。


    赵绪亭之前推断出那对夫妇正是尹桥合作的酒厂老板,让人去见过他们。对方当年经营遇到难关,就差一笔救命钱,昧着良心闭口不谈并未收养晏烛的事,收下了邱与昼的打款。


    被赵绪亭的人找上门后,他们十分羞愧地拿出双倍钱想要偿还。得知他们没有邱与昼的消息,赵绪亭就只拿了当年那五十万和按银行借款的利息,本来准备与新的宅邸一起作为礼物交给晏烛,却成了现在这样。


    赵绪亭忧郁了片刻,重打精神,问:他们怎么知道信件的内容?


    下属:收到信后,他们打开看了一眼,见附带的字条上写着给弟弟的,就收起来了,所以也并没看清到底是去哪里。


    下属:度过危机后,他们写了封道歉信,把信件退了回去,但那时邱与昼已经不在伦敦了。我和那边的人联系了一下,据说东西还存在孤儿院附近的那个老邮局,邱与昼以前帮过邮局的忙,在那里有个专门的储藏柜,但是有八位数字密码。


    赵绪亭眼眸轻眨:知道了,我会亲自去一趟。


    赵绪亭抬起眼,望向紧闭的门。晏烛刚离开的时候她半梦半醒,听见他接了个电话,对面说的是非洲口音的英语,之后晏烛就避开她,应该是去书房之类的地方。


    门外响起他的脚步声,赵绪亭眼底闪过一道暗芒,迅速打字:做好保密。在邮局周边派人守着,别让晏烛的人靠近。


    下属发来应答的时候,晏烛推门而入。


    赵绪亭不动声色地换成与苏霁台聊天,晏烛躺靠在她身边,并没有察觉。


    二人同被而眠,各怀心思。第二天一早,晏烛用自己的方式把赵绪亭叫起来,给她穿衣时说:“我们去外面吃饭吧。”


    赵绪亭以为“外面”是指老宅里的餐厅,没想到是胡同里的早餐小店。


    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窗明几净,烟火气十足。晏烛去点餐,很快端来两个托盘,都是京城这边的小吃。


    “尝一尝就好了,你吃不惯的。”


    赵绪亭现在对上他就有一股反骨,眯了眯眼,叉起一整块不知道叫什么的棕色糕点,结果差点被噎住,好不容易才维持好姿态。


    晏烛笑眯眯地及时递来一杯温白开,手却并不放。


    赵绪亭瞪晏烛,就着他手喝完,没好气地问:“你自己怎么不吃?”


    “其实我也吃不惯,斜对面有家咖啡馆,一会我们去那里吃正餐。”


    晏烛放下水杯,朝不悦的赵绪亭眨了眨眼,满足地笑道,“我就是想看你的这些表情,和我想的一样。”


    赵绪亭撇了撇嘴,眉眼间流露出一丝防备,望向了窗外。


    晏烛望着她的侧脸与空悬的耳洞,睫毛轻垂。


    赵绪亭突然冷声问:“你以前就吃这些街边小店,棠家不给你配厨?”


    晏烛搓了搓指尖:“你关心吗?”


    “……替你哥哥问。”赵绪亭又想到邱与昼知道给晏烛写信联系,却从未给她发过一封邮件,心里没滋没味,且难以分清更针对这二人中的谁。


    晏烛嘴唇微抿,面无表情地顺着她目光看向窗外,闷声道:“有厨师,但如果要赶时间,就会随便在街边找,反正我对饮食没有要求。”


    赵绪亭盯着对面马路的垃圾桶,流浪狗正在里面翻东西吃。她欲言又止,晏烛却丝毫没有注意到她这边的千回百转一般,支着脑袋,满意地说:“你和他肯定没有一起吃过国内的小吃店。”


    赵绪亭油然而生的怜惜被打断,一阵无语,却不忍再出言反驳,打破此刻难得的宁静。


    清晨,亮窗,飘飞的白雪,不好吃也不精美的小吃店。


    一对银发苍苍的老人恰好自窗的另一侧走过,似路过了电影的幕布。


    赵绪亭忽然像被烫到一样,收回了眼。


    “我要回沪城了,下午有会。”


    晏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对老人紧牵的手,说:“还有好几个小时呢,我想和你逛公园。”


    赵绪亭看向他。


    晏烛说:“像他们那样,牵着手一起走路。”


    雪花纷纷落落,有光落在上面,整个世界美好得像是小时候路过的橱窗里,被暖黄色灯光映照的水晶球。美得好不真实。


    赵绪亭不知道晏烛是否也与她一样,沉溺在这场自我欺骗的幻梦,就好像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谎言,没有欺骗。


    他们只是一对最普通的恋人,一起坐在普通的临街小店里吃早点,再普通地走到白头。


    赵绪亭草草地静静地把剩下的点心各尝了一点,果然都不好吃。她站起身,口是心非地说:“我又不能说拒绝。”


    赵绪亭走过晏烛,擦肩时,他牵起唇角,说:“对。”


    出了门,晏烛朝赵绪亭伸手,十指相扣地走进雪中。


    两个人无言走过小吃店的整面窗户,晏烛说:“赵绪亭,我们白头了。”


    雪花落在赵绪亭的鼻尖,像喂她吃了芥末。


    可在这座人造的水晶球里,她甚至不敢质问,落在头顶的雪花有没有一片天然。


    对面的红灯转成绿,赵绪亭率先走下人行道,平静地说:“你知道我刚回国那年,孟贯盈是怎么评价我的吗?”


    “他说我从小就缺爱,缺关怀,缺少陪伴,给点甜头就能原谅一切。”


    晏烛脚步停顿,相牵的手被她松开。


    赵绪亭淡而坚定地说:“从那个时候起,我就下定决心,任何敢伤害我、算计我的人,就算在我眼前死了,我都不会施以援手。”


    “我用四年证明了孟贯盈大错特错,对你也是一样。不管这一刻的你是真心的,还是依旧虚情假意,对我来说,都不重要了。我不可能当成什么也没发生过,我不会原谅你。”


    “别再说什么白头,你不配。”


    赵绪亭站在灰白交错的斑马线上,说出口的话一句比一句冰冷,脚底却像灌了铅,走不动路,也不愿回头。


    雪花从她微拂的黑发飞过,落在晏烛睫毛,沉寂地融化。


    一辆右拐的车鸣笛驶来,赵绪亭侧身避过,被晏烛重新握着手腕,拉回怀中。


    “你不用原谅我。”晏烛说,“如果被你报复就能被你看见,我要你恨我也恨一辈子。”


    周末,赵绪亭提前安排好未来一阵子的工作,回到了久别重逢的第二故乡。


    伦敦也在下雪。整座城市被银白覆盖,空气里除了飘浮着那种赵绪亭所熟悉的味道,还染上丝丝清冷,就像在洗衣液或香皂水里放满了冰块。


    香味又勾起了记忆,赵绪亭在机场口站了很久,坐上被提前开来的跑车。


    脚踩油门时,她似乎还踩到了什么东西,低头查看,一无所获,赵绪亭急着朝邮局去,就没有在意。


    八位数的密码,同天内输入三次错误会自动锁定。赵绪亭先试了邱与昼的生日,果然不对。


    她睫毛轻颤,又输入自己的,也不对。


    赵绪亭默了默,眸底划过一丝淡淡的自嘲。她输入晏烛的年份,却骤然停下。


    晏家收养晏烛时,只知道他的年龄,具体日月石沉大海,那对夫妇也早就不记得。晏烛的身份证明是跟入学材料前后脚办的,为了方便,直接填了差不多的日期,几个月前赵绪亭沉溺在他的温柔陷阱时,还为他过了虚假的20岁生日。


    那些过于美好的场景历历在目,又像玻璃一样在脑海中碎掉。赵绪亭垂下手,面无表情地走出邮局。


    得用个不失尊严又不会引起怀疑的方式,试探晏烛是否知道自己真正的生日。


    赵绪亭走在雪地里,安静地思考着,思维又逐渐跑偏。她想,晏烛到底如何看待她,到底是不是真的舍得对邱与昼下手,她是看不懂了。可邱与昼是个好懂的人,他在离别后最想念的就是弟弟,连密码都要设他的生日。就算不是他,也和赵绪亭这个早就不联系的前女友没有关系。


    他们两兄弟都一样巧言令色,说什么永远,说什么一辈子,说什么白头。


    雪积得再厚,过了季也会融化。


    赵绪亭驱车到了祝澜居住的地方,和她偏爱繁华地段的顶楼公寓不同,这座赵锦书生前的宅邸建在森林间,距市区有45分钟车程。


    庄园主栋下有两层个人博物馆,安保系统十分精密,她所有的遗物也都收藏在此。根据孟贯盈的话,赵绪亭寻到那支钢笔,静静端详。


    身后传来轮胎压地的声音,还有一股药味,赵绪亭不动声色地把钢笔用手帕包着放进口袋,装作在打量对面那扇通往地下二层的门。


    祝澜顺着她视线望去,解释:“据说地下二层放有很珍贵的藏品,根据遗嘱,只要你在她死后的下一个整龄之前结婚,就能拿到下楼的钥匙。”


    “我没忘。”


    赵锦书生前一直想左右赵绪亭的婚事,似乎还联系了顶级的试管机构,想要把她这个人和她所有可延续的未来都握在掌心,可始终没有成功,到后来已然成了执念。她冻结了几乎所有财产,以及京城赵老留下的属于赵绪亭的遗产,赵绪亭只能用曾经违抗的婚事来获取,无异于另一种形式的低头。


    “但为什么不对我开放那层楼?这不是赵锦书的作风。”赵绪亭眯了眯眼,“如果下面都是奇珍异宝,她一定会写在遗嘱里,作为诱惑我遵循条款的饵。”


    祝澜小心翼翼地讪笑:“你猜对了,因为这是我提议加进遗嘱的。”


    赵绪亭这才看向他。


    祝澜眼眸轻眨,微微红着脸说:“这座庄园终究该是你的,我总不能厚着脸皮一直住在这里。她立遗嘱的时候,我刚好找她有事,就说了,但她好像不是很情愿白给你的样子,我只好随口编了两条制约,不让你下去,不让你在这里久住,听上去很无厘头吧,不过当时谁也没料到她会真的英年早逝,所以也没有上心,就这么糊弄过去了。”


    赵绪亭并没有完全接受这个说法,但真相到底如何,不得而知,她没再纠结,淡淡颔首就要离开。


    祝澜匆匆道:“不留下来吃个饭吗?”


    “有约。”


    “是谁?你没有穿西装,特别要好的朋友也并没有留在伦敦吧。”


    赵绪亭皱了下眉:“你管太多了。”


    祝澜垂下头:“我只是怕你还在怪我,甚至被我吓到找借口也要避开。”他的睫毛很长,此刻微微沾湿垂颤,在地下压暗的灯光下格外阴柔。


    “……毕竟没有谁家的小爸爸会对继女儿一见钟情。”


    第53章 邱与昼 最喜欢的人。


    赵绪亭倒还不至于被这种事吓到退避三舍, 一来祝澜就比她大四岁,二来赵锦书和他是纯粹的商业联姻。当年她身在国外,不太了解那场婚事的具体情况, 只是祝澜有次喝多了, 深夜发消息来说以为他联姻的对象是年龄相仿的赵绪亭,他非常遗憾。


    赵绪亭那时正和邱与昼在她书房写论文, 消息是他帮她看的, 只看了一眼就支支吾吾不肯再看,赵绪亭接手平板,淡道:“没什么好遗憾的,就算不和赵锦书结婚,也没有可能和我结婚。赵锦书好歹还帮祝家度过财政难关。”


    邱与昼忧心忡忡:“可是他说他现在在你学院附近的公园,想见你一面。天色这么晚, 他又坐着轮椅, 遇到危险怎么办?”


    赵绪亭才不想见他,更不想被扯进一场莫名其妙的伦理大戏,但好歹是赵锦书名义上的丈夫,她决定派个保镖去看看, 邱与昼恰好要回家, 就主动揽下这个任务。谁知那晚他们还真的遇到了危险分子, 好在邱与昼为了生计打过黑拳,很有对付地痞混混的经验, 成功从那些人手下救下了祝澜。


    他把他带回了孤儿院,照顾和开导了一阵子, 自那之后,祝澜就开始力所能及地帮助赵邱的秘密恋情,赵绪亭不喜欢欠人情, 所以也每每回馈物质上的报酬。


    赵绪亭陷入回忆,没有说话,祝澜垂眸说:“对不起,我失言了。你找到他了吗?”他期待地笑了笑,“我也好久没有见到小邱了,只有他那样正直善良的人,才配得上你。”


    赵绪亭不由一怔。没错,她本来喜欢的就该是那样正直善良的灵魂,现在身边的人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骗子、小偷、坏蛋,还扬言要对付自己的哥哥。她沉声说:“还没有。”


    祝澜优柔道:“……其实我有听说,除了你,还有另外的势力在找邱与昼,那些人不会是你的仇人,想要伤害他吧?”


    赵绪亭默了默,说:“我会找到邱与昼,从别人手里保护好他。”她转身走出两步,忍不住低声:“即便我直到现在都不认为,那人会对邱与昼下手。”


    “哦?你这么相信那个仇人吗,可是这世上有很多人是没有底线的,你一定要提高警惕。”


    赵绪亭冷冷地说:“我自有定夺。”


    离开的路上,赵绪亭心烦意乱。


    祝澜说的没错,相信晏烛或许是件蠢事,可赵绪亭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心。她受他的影响太深了,明知道他说过很多谎,比如那句“除非连你也不相信我”,再比如“如果连你也不要我,我还不如现在就去死”,他十句有九句都在装可怜、威胁诱惑,但赵绪亭忍不住想,但凡有一句是真的,那晏烛是不是也很希望被相信。


    退一万步讲,她赵绪亭可以承认爱上过一个偷心的盗贼,却依旧无法相信她爱上过一个丧失了人性的坏种。


    她说在他身上看到过自己的影子,是真的,因为她曾经也是这样恨着赵锦书。她夺过了她最看重的商业帝国,可无论言辞如何针锋相对,从没有一刻想要置对方于死地。


    赵绪亭深叹了一口气,把他驱逐出脑海,想到一会要去见的尤莲是个人高马大的家伙,不想输了气势,找出一双高跟鞋换上,却骤然发现被换下的鞋跟处粘着什么东西,在隐隐反光。


    赵绪亭眯起眼,把它拔了下来——又是那种窃听器!


    小小的窃听器仿佛在嘲笑她,刚才的信任一下子被打碎了,一股火蹭地烧遍了赵绪亭的理智。她捏碎了它,掏出手机,晏烛恰好来电。


    赵绪亭接起来怒道:“你是不是真的没有底线?!我怎么会——”


    “怎么会相信我这样的人。”晏烛替她说完。


    赵绪亭气得浑身发抖,她该庆幸现在正在塞车,否则一定会忍不住把油门当成他踩到底:“我真是瞎了眼。”


    晏烛嗯了一声,似乎笑了一下,轻声说:“所以别再相信我了,傻瓜。”


    “你才是傻瓜,滚!”赵绪亭恶狠狠地挂断通话,把这个号码也拉黑,突然闪过一丝紧张。


    她在邮局与下属、老局长都有过对话,晏烛现在肯定也知道了信件的事,他又本就派人去了非洲,两边一串联,以他的信息与能力,一定很快就能找到邱与昼,到时候不知道要怎样折腾他和赵绪亭。


    赵绪亭深深呼吸,冷静下来,先给尤莲打了个电话,开门见山地说:“我突然有点事,不能亲自去见你,稍后会找可靠的人把钢笔交给你检测。”


    尤莲苦恼地说:“难得可以见你一面,怎么这样对我,我和我的枪都很想你呢。”


    赵绪亭:“赵锦书是中午猝死,她不涂唇膏口红,对饮食安全一向看重,其他的东西又不会在那时入口,我怀疑下毒者可能是把毒抹在钢笔上,知道赵锦书会一边工作一边进食,又经常会粗心地把笔墨沾到手指。笔帽自出事后一直盖着,墨囊也没有动过,如果毒真下在这里,有可能还能检测到。”


    “你都不来看看我,我为什么要帮你检测这个,又没有好处。”


    赵绪亭冷漠地拆穿他:“你上次特意告诉我毒药的存在,就是为了和你们的数据库做比对,提取毒素,研究解药。我知道你想杀掉你爸爸,从那个邪恶的幚-派中脱离,要么帮我找出杀害赵锦书的凶手,要么我们一起坐看谁会成为下一个被毒杀的人,选择权在你。”


    尤莲愉悦地笑了:“你这样子真性-感,Ting。地址会发你的。”


    赵绪亭说了声Bye,尤莲突然打断:“你说有事,不会是要去找那位学生时代的前男友再续前缘吧?”


    赵绪亭本能警惕,她可不想让邱与昼等人与这群身处黑暗的恶棍扯上任何干系。


    被卷入危险的人,到她这里就该断了,绝不能多一个。


    “不要担心,我虽然吃醋,但还不至于对风评很好的普通人下手,太低级了。”尤莲笑道,“但是论信息情报,你这样高高在上的人是不可能比过我的。要想找到一个人,最快的办法不是从上往下,而是从下往上,譬如那些地痞和乞丐的眼睛。”


    “你有他的线索?”


    “是也不是。Ting,你不是愿意回头的人,回头就像低头,就像认输,可是要找人,首先要做的就是故地重游。”


    结束通话,赵绪亭静坐了几秒,当机立断地调转方向盘,开往她送给邱与昼的公寓。


    赵绪亭自己的居所在海德一号,学生时代则住在Kensington的庄园,相比之下,那栋公寓既不名贵,也不古老,却简单、温馨、宜居,承载了她为数不多自由的回忆,像在冬令时里突然出了五分钟的太阳。


    可没法遗忘的好像只有赵绪亭,邱与昼走前就卖掉了这处房产,斩断他们最后的关联。


    晏烛还以为赵绪亭对邱与昼来说有多重要,为此才会纠缠不休,其实根本不是那样。他只有一点没说错:邱与昼是个认定了一件事就相当固执的人,说分手就真的音书全无,仿佛相识的几年都不存在了一样。


    这对兄弟一个对她无心,一个别有用心,谈恋爱谈成这样,怎么看都可悲。


    公寓离孤儿院、邮局和LSE都不远,赵绪亭沿途眺见那些充满回忆的建筑,更加沉闷。她停好车,走到公寓楼下,抬眸仰望曾经的房间。


    灯是灭的。新房主似乎是邱与昼认识的人,所以当年才能那么快出手。


    很奇怪,赵绪亭分明已经爱上了晏烛,对邱与昼也不再有一丝想要占有的慾-望,可看到那扇昏暗的窗户,还是眼角微湿。


    说实话,直到现在她还没有想好见到邱与昼后该说什么话,露出怎样的表情。那个人对她来说太特殊了,他只要站在那里,就代表着她那段潮雨淋漓又闪闪发光的青春。


    他应该变得成熟了,肤色也会晒深一些,如果再见一面,赵绪亭一定就能够区分出他和晏烛。


    ……不知道邱与昼知道了赵绪亭和晏烛这些事,会先伤心还是先生气,更生谁的气。


    赵绪亭还从未见过他生气的样子。她其实是希望他对她生气的,从很久以前就这样希望。


    尤莲的提示定有深意,赵绪亭想了想,决定先去问一下现任房主的联系方式,刚转过身,险些被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孩撞上。


    小孩手捧一束铃兰,放到路灯下,宛如在雪上多埋了一叠雪。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身,对赵绪亭说抱歉,他身边应是爸爸的男人也摘下礼帽。


    赵绪亭摇了摇头,视线突然定格在小孩身前的项链吊坠。


    和邱与昼的耳钉一模一样,只是悬挂在了项链上。


    她瞳孔紧缩:“这是谁给你的?”


    难道邱与昼根本没有去非洲,或者早就回来了?赵绪亭松了口气,蹲身平视小孩,急道:“是不是一个有泪痣、蓝眼睛的东方人哥哥?”


    小孩眼睛骤亮,惊喜地说:“没错!您也认识那个讲话很温柔的大哥哥吗?他是Dean最喜欢的人,就像书里的天使。”


    “……嗯。”


    赵绪亭轻弯了弯唇,不自觉放柔了语气,“可以告诉我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吗?还有你知不知道,他现在在哪。”


    小孩笑着点头,小孩爸爸忽然拍了拍他脑袋,咳嗽:“小姐,可否请您借一步说话?”


    他把一条老狗从车上牵下来陪小孩玩,然后走回赵绪亭身边。


    “第一次见到那名少年,也是在这样一个雪天。那时Dean刚把那只狗——也就是老Tommy捡回家,可Tommy遭到前主人的虐待,常常发狂,在我们带它去看医生时冲脱束缚绳,跑到了马路中央。


    Dean去追它时,差点被一辆卡车撞到,是叫Drew Chew的少年路过,救起了他们。”


    赵绪亭毫不意外地微微扬起嘴角:“他就是这样的人。”


    “是啊,就像Dean说的那样,是个天使。”


    男人突然顿了顿,低声说,“所以我相信,他一定在天堂过得很好。”


    赵绪亭脸上那种柔和的、浅淡的、带有一丝骄傲的微笑荡然无存。


    耳边的车声,风雪声,也慢慢消失,整个世界一片寂静。过了很久,她面无表情、不甚理解地开口:“你说什么?”


    “我很抱歉。”男人沉痛地闭眼,回忆起那个夜晚。


    天空是昏蓝黑色,橘黄的路灯照着银白飞雪,他的小儿子即将被火车撞倒。男人只来得及大喊一声Dean,就在那时,一位素未谋面的少年挺身而出,那样危险而狼狈的时刻,他的容颜与身姿却更为圣洁、明亮。


    灯光垂落他清瘦的身体,也照亮白雪之上,鲜红凄厉的血。


    Dean与狗毫发无损,到现在都以为拯救他的是一名天使,这也是名叫Drew的少年请男人这样说的。


    “救这位小朋友是因为他的名字、年纪……和与我分别前的弟弟很像。我只是想,如果我弟弟有天也遇到危险,希望会有人保护他。”


    “但这是我自己的意愿。有一个人曾经告诉过我,幸存的人会永远活在愧疚的阴影里。我不想给他留下什么心理阴影,所以,麻烦你们告诉他,我是类似圣诞老人或者守护灵的存在吧。”


    他冲被抱到不远处、偷偷看过来的小孩温柔又安抚地笑了笑,摘下耳钉:“对了,这上面刻有我弟弟和我……喜欢的人的生日,也麻烦你们帮我保管了。我不想让它跟我一样,只能躺在地上。它……很珍贵。”


    侧翻的卡车烧着熊熊的火,也吞没了他刚才放在路边的全部行李,包括证件。


    男人只问到了他的英文名,少年就无法再听见任何话语,只是用尽力气说:“假如您认识警局或报刊的人,麻烦你们,帮我隐瞒死讯好吗?”


    “为什么,你不想让家人担心吗?可是——”


    “……如果让她知道的话,肯定会难过的。就算对我执意分手还拿了那么多钱很生气,也会舍不得。绪亭太心软了。”


    少年努力地睁开眼,仰头看向公寓的窗户,自言自语。


    “可是,绪亭还有,绪亭的人生要过。”


    男人捏紧了礼帽:“他是这么说的。”


    “您就是他口中的那位小姐吧,”他拿出刚从儿子脖前取下的耳钉,递给她,“我想,这个也该交给您才对。”


    赵绪亭安静地垂下眼眸,几秒后,淡声说:“你是尤莲的人。”


    “什么?”


    赵绪亭漆黑空洞的眼睛一下子闪烁起来,直勾勾盯着男人,说:“耳钉是他的没错,但其余一切都是你们编的,你们一定把他秘密关在某个地方来跟我打心理战,索取赎金,或者逼我合作。没有亲眼看见尸体,我就不相信任何传闻。”


    男人起先还眼神疑惑,逐渐面露同情,解释道:“路过的人里有一位医生,旁听到了我们的对话,帮助他处理了尸体,应该是火化……”


    “我不信。”赵绪亭依然声音平淡,拿走耳钉,沉静地转身告离。


    修长的背影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冷漠,有一刹那,男人甚至生起气来,他沉声说:“小姐,我请人帮忙处理掉报道时,花钱买下了所有照片,其中有几张照片就拍到了他的脸。”


    高跟鞋停止前行,细长的跟像要嵌进雪里。


    几滴水掉了下来,打在背影前方的鞋面与雪地。


    男人一怔,立即反应过来自己误会了她。


    赵绪亭又说一遍:“我不信。”


    她坐上车,再一次到了邮局。密码也不是晏烛的生日。


    赵绪亭捧着那枚耳钉,看了很久,根据背后刻的微小数字的位置,把相邻的两串四位数组合在一起输入。


    锁开了。


    密码是她的年,加上晏烛的日月。


    邱与昼的字和印象里一样不好看,他自己调侃过像把意大利面煮熟了扯断扔在纸上,赵绪亭也是那么想的,只是从未想过有一天看着这些不好看的字,还会想要看更多。


    她一封封读着邱与昼写给晏烛,却在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敢寄出的信,第三封开始,看见了自己。


    “……哥哥又见到了那个人,不知道她现在有没有摆脱危险。


    一开始是这么想的,所以我去她常去的地方打工了,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我的担心就变成了另一种心情。


    怎么说呢……眼睛没有办法从她身上移开。


    如果她发现我的存在,一定会以为是偷窥跟踪狂吧。


    这样太不好了,你以后有了喜欢的女孩子,一定不要学哥哥。”


    第十五封,他说:“亲爱的弟弟,不知道你最近过得好不好,我听说德国要更冷一些,你一定要穿厚衣服,不要冻感冒。不过,是你的话,一定能好好照顾自己的,也不用担心回到以前那种饥寒交迫的生活,哥哥和你的新家人有约定,如果他们遇到任何困难,就带你来找我,哥哥虽然没用,但这么多年好歹有些存款。


    说回正题。冒昧打扰是有件事不知道可以和谁分享,但真的忍不住想要分享这份喜悦。


    ——我和绪亭恋爱了。


    她是哥哥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你,最喜欢的人,也是我心里最美好的人,虽然看起来很冷淡,但是我知道她很温柔。我一直想,安静地喜欢着她就好,因为知道足以留在她身边的人绝不会是我。可原来被她发现这份心意,还没有拒绝我时,会这么开心。


    就像在做梦一样。


    如果这是一场梦,我希望永远不要醒来。”


    第二十封,他说:“我答应了绪亭的妈妈和好友,一个月之内,会彻底离开她。


    等我离开英国,想来看看你,好不好?


    对了,送走你以后,我点上了一颗和你一样的泪痣,因为除此之外我们真是长得太像了,每当我想念你的时候,就可以照照镜子。不过这样见面还是有点奇怪吧?临走前我会去点掉的。


    ……说回绪亭。有件事,我必须向你道歉。


    一周前,我不小心听见她和别人聊天,才知道她并不是忘记了当年你救过她的事,而是似乎只记得最后才做了点微不足道的事的我。


    我经常会疑惑,绪亭那样好的一个人,怎么会唯独放任我靠近她,怎么会……喜欢上我这样愚钝又帮不上任何忙的人呢。


    那时我才突然明白,是不是因为她一直以来,都把我当成了你。


    最难过的是,我不敢戳破。


    老院长说,不管贫富贵贱,要做个心地善良的人。我以为我可以做到,但事与愿违,我才发现自己还有如此卑鄙的一面。其实她的朋友说得没有错,我本来就配不上她。


    我还是很喜欢她,喜欢到她身边的那个人不是我也没关系。我希望她得到幸福,有爱她的高贵的妈妈,有好的、顺遂的人生,即便那段人生里不会再有我。


    反正马上就要离开了,弟弟,你可以原谅哥哥再私占这剩下一个月的恩情吗?我想多留下一点美好的回忆。


    对不起。等我们见面的时候,向我提一个要求吧,那时候哥哥什么都可以答应你。”


    书写墨迹的钢笔,仿佛要透过纸背,一笔一划扎在赵绪亭心里。


    她双手颤抖,有些喘不过气。


    最后一封。


    “对不起啊,不知道你有没有收到上一封信,但之前说过要来看你的事,暂时要延后了;去非洲支教的申请,我最终也没去投递。


    我果然还是,放心不下绪亭。


    虽然她很厉害,这点我一直都知道,但放心不下就是放心不下,说不上来为什么,大概是太喜欢她了,喜欢到没办法想象看不见她的人生。


    提出分手后再说这种话是不是有点太迟了?唉……你可不要学哥哥纠缠别人。更不要像我这样,连自己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都要花这么久才看清。


    我把她送给我的公寓转让给了一位朋友,约好等我有钱了再买回来,然后,我打算用这笔钱,加上我这些年来的积蓄,去沪城买个小房子(但是听说沪城房子很贵,可能也只能租住吧)。


    哥哥就是太没用了,如果是你和她那样聪明的人,轻轻松松就能买得起大房子住。我什么都不能为她做,但哪怕是助手也好,家政也好,就算去当她公司的清洁员,我也想远远看着她,这样就够了。


    我还要向她说明当年的真相,请求她的原谅,之后……如果可以,我要正式地追求绪亭。


    好像没有和你讲过,我们之间并没有互相追求的过程,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呢。要说有,就是我暗恋她的事不小心被她知道了,碰巧同行时她随口问我是不是真的,然后就稀里糊涂地牵手了,哈哈。


    真怀念那个时候,可能对绪亭来说并不重要,但那是我全部的青春。


    如果绪亭能接受我的告白就好了,我想……


    我这样的人,也想和她有一辈子。


    *P.s.复合成功的话,真希望让你也见见她。你一定也会很喜欢她的。


    说起来,当年就是你最先发现绪亭的,我的弟弟果然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孩子。要是早知道绪亭是这样好的一个人,我不会把你送走,其实我经常后悔。


    哥哥很想你。


    你呢,还记得哥哥吗?”


    赵绪亭把信件一封封收好,抱在怀里,踏着雪回到车上。


    发动车辆,打开空调,伏在方向盘上的脊背与车前盖同时颤抖。


    为什么又是这样。


    为什么又这么轻飘飘地死掉了,为什么都要这样离开她?


    哪怕是在赵绪亭面前安详的、平和的、没有遗憾地合眼呢。


    起码让她陪在他们身边,起码让她回应他的告白……


    留在公寓楼下的下属发来消息,根据ai分析,那名男士提供的照片属实。


    赵绪亭绝望地滑下手机,忍不住喘声哭泣。


    害死赵锦书的凶手还逍遥法外,像尤莲父亲那样杀人如麻的黑手党都活得好好的,凭什么唯独邱与昼没办法留下来。


    赵绪亭的灵魂仿佛被撕扯下一块,她从来不知道邱与昼会有那么多误会,他笨到认为赵绪亭会因为恩情接受他,笨到不相信自己能好好待在她身边,又笨到分开了还不肯开启新生活,回来找她却为一个路人搭上性命。


    如果不救那个孩子,就不是邱与昼,可赵绪亭从来都没有想过这种永别的可能性。在潜意识里,一个没有邱与昼的未来,她完全没有办法想象,即使早就默认她们的未来都不再会有彼此,但是……像他那样好的人,一定会好好生活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在爱、阳光和温柔平淡的生活里积极度日,而不是像照片里那样,孤零零地倒在白雪与血泊中。


    第54章 错爱贪欢 清醒地沉沦。


    赵绪亭哭了很久, 眼前的城市慢慢黑了下来。雪还在飞着,她恍恍惚惚,开着车像游魂一样在大街小巷里穿梭。


    午夜的钟声敲响, 大本钟映入眼帘。


    赵绪亭又想起他们在圣诞时互换礼物的画面, 手工的耳坠,一辈子的诺言。


    骗子。


    赵绪亭停下车, 手捏着方向盘, 想到另一个骗子。


    如果他也知道——或者,他在她之前就打开了信箱,现在又该在哪里?


    如果他不知道,赵绪亭要怎么告诉他?


    邱与昼离世的痛苦本就快要将她淹没,再加上三人间的纠葛,赵绪亭捂住了眼睛。


    可一闭上眼, 邱与昼的最后一封信就占据了心神。她以为他不想回来, 不关心,甚至早就放下了她,其实只是不能回来,是直到最后, 都不想让她担心。


    他希望她恨他, 他做到了, 那几年有多煎熬、有多恨,如今汹涌而出的愧疚就有多浓厚。


    只有她以为她对他并非重要。


    车内的氧气仿若告急, 赵绪亭甚至有种被拖拽着溺毙的濒死感,她开门下车, 用力地张口呼吸,才稍微平静。


    脚下踩着雪,像踩着玻璃渣。


    钟声还在回响, 灯光、飞雪、熟悉而清瘦的身影,在不远处回眸冲着她笑。


    赵绪亭怔在了原地,所有感官只剩下视觉。


    眷恋的笑颜,温柔的眉眼,干净的、饱含怀念的神情。一身做工普通的衣服,随处可见的平价布料,只是因为身条好,才显得优雅有型。


    他手捧一束金合欢花,跨过路灯,跨过冰冷的雪,温热地呼吸着,向赵绪亭小心翼翼走来。


    赵绪亭枯涸的眼眶再次湿润,漆黑无光的眼珠却焕发微芒。


    四目相对片刻,她眸光隐动,掐了掐手心。


    “你是……谁?”


    她不是没有答案,那些明明白白证明邱与昼死亡的照片就是答案。


    他是晏烛。看起来也已经知晓了一切的晏烛。


    但赵绪亭还是这样问了,她不知道晏烛想做什么,只是无端地从他眼里读懂了什么东西。


    心脏再一次跳动起来,那些愧疚暂时像雪花一样飘散,仅仅是因为“这个人”还“活着”。


    少年微微蹙眉,强掩失落地笑了笑,用标准的英音说:“果然不记得了吗。”


    他摸了摸鼻子,小声说,“我是……一个愚钝,又帮不上什么忙的男人。”


    赵绪亭攥紧手指,眸光明灭。


    少年走近一步,稍稍别开眼,红着脸道:“我来补上,说好的告白。”


    赵绪亭安静看了他很久,一字一顿:“你还在。”


    “我当然要在,不是说了,要守护你一辈子。”


    赵绪亭掉下两滴泪,抱了上去。感受到炽热的体温、跳动的心脏,才得以安心。


    她不再渴望得到邱与昼的任何,但渴望他就这样活着、活着,假的也好。只要他还在,她的整个人就仿佛被温暖裹满。


    只要眼前的邱与昼还在,那个孤单地消亡在冰雪里、连遗体都没有一人吊唁的少年就不是真的,他本来就不该那样凋零……赵绪亭此刻才意识到,她还有这样懦弱、逃避、甘于沉溺的一面,却克制不住地自我欺骗,加深了这个拥抱。


    晏烛抚摸着她颤抖的后颈,用手一点点暖热,也像在取暖。


    如果说假扮邱与昼源自于报复的心理,那么时至今日,他的万千筹谋都像是跳梁小丑。曾经最恶心的伪装,到了此刻,却成了唯一能拥她入怀的方法。


    更令人耻辱的是,看完那些信,他反而觉得这样很好。


    就让赵绪亭以为他是邱与昼,很好。


    该活下来的、该幸福的人,是赵绪亭与邱与昼,才是对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比起得到她,占有她,他想看到她快乐,那种阳光明媚的快乐,只有邱与昼能够给予。


    晏烛带给赵绪亭的,只有痛苦、悔恨、对邱与昼的愧疚。


    街头的流浪歌手吹奏乐曲,整个世界银装素裹,凝结为晶亮的雪景球。


    赵绪亭把原先被出售的公寓买了回来,按照记忆复原,与真正扮成邱与昼的晏烛住了进去,刻舟求剑。


    他们不亲密,经常拥抱,偶尔接吻。每当这些时候,赵绪亭又能感受到,他是晏烛。


    她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假借晏烛的伪装,去触摸邱与昼的灵魂更多,还是假借邱与昼留下的命运,给自己一个软弱却不必低头的理由,沉溺与他一晌贪欢,唇齿相依。


    她清晰地知道这样是不对的,但是从这样生活的那一秒开始,就没法开口戳破。


    晏烛温柔地抱着她,说:“我不会离开你了,Ting。”他们在她的大学里散步,在那家老火锅店里约会,在孤儿院里做义工照顾小孩子们。赵绪亭想问他在孤儿院时期的事,晏烛却都以邱与昼的口吻回忆与表述。


    他们好像都很害怕现状被打破。


    离开了这个幸福的泡影,这座复刻回忆的城市,他就是一个欺骗过她的纠缠者,她更是一个被玩弄股掌还付诸真心的可怜虫。唯有邱与昼能将他们紧紧连结在一起,也唯有他们与彼此在一起的时候,邱与昼才仿佛还存在于这个世上。这是种慰藉。


    有天夜晚,赵绪亭坐在浴缸里,晏烛进来了。


    他问:“我们是怎么做的?”


    赵绪亭堕落于一种奇妙的放纵,最后却彻底地清醒了过来,她再也无法忍受这样的自己,离开晏烛的怀抱,磕磕绊绊地坐到电脑前,向她的心理医生约时间。


    退出聊天界面,赵绪亭强迫自己变回正常,去处理了些工作上的事。幸好走前做了安排,只是些闲杂状况。


    晏烛从身后接近:“我帮你吹头发。”


    赵绪亭手指一顿,淡道:“不用。”


    晏烛默了默,说好,悄然无息地走了。


    赵绪亭感到一阵不习惯,可邱与昼就该是这样子的,他永远不会强求。爱强行留下、非要把人照顾好才罢休的是晏烛。


    他早就改变了她的习惯,他们却只能假托另一段恋情相爱。


    赵绪亭咬了咬唇,再次唤回理智。她不能这样,即使接受痛苦的现实,也不能占着邱与昼的名号安慰自己、和晏烛缠在一起。


    赵绪亭决定去找晏烛谈话,却哪里都找不到人。


    厨房突然传来响动,赵绪亭松了口气,走过去问:“晚饭没吃好吗?”


    回答她的是一滴水声。


    赵绪亭开灯的手指无端刺痛,紧接着,灯光乍明,她看清楚那不是水,是血。


    晏烛手里拿着一个苹果,另一只手的水果刀却朝着手腕割下,鲜血静静地沿着掌心流淌,一滴一滴掉在地板上。


    赵绪亭夺过了刀,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喉咙却发痛,最后只哑声说:“……别动,我叫医生来。”


    晏烛安静地看着她,静到赵绪亭害怕,挂断通话,她立马去找医药箱先做应急处理。晏烛一动不动,仿佛感受不到一丝疼痛。


    赵绪亭眼圈通红。


    她怎么就想不到,对邱与昼,晏烛的痛苦和爱恨不会比她少。


    世上唯一一个朝夕相处过的亲人离开是什么滋味,赵绪亭早就领教过了。但晏烛没有,这么多年,他也是靠那股渴望让对方看见自己过得很好的恨活了下去,怎么会不难过,怎么会无动于衷。


    这一刻,他们三人谁负了谁、亲情与爱情的箭头哪个更加深厚,都不再重要了。逝去的已成定局,活下来的人必须好好活着。同样的遗憾,不能再经历第二次。


    等医生检查、包扎后离开,赵绪亭走到他面前,说:“晏烛。”


    晏烛睫毛轻颤。


    赵绪亭难以启齿地问:“你是因为扮演邱与昼才这样痛苦的吗?是为了……我,扮演?”


    晏烛抿了抿唇,答非所问:“你还要我吗。”


    赵绪亭心一震,酸涩难挡。


    “你本来就不是我的东西。”她别开眼,努力定下心神,“我直说了,就当看在你哥哥的面子上,我会不再报复你对我做过的一切,但是仅限于此。你再没有什么可以威胁我的把柄,我也要为他的告白作出回应。”


    她想过了,既然邱与昼死前最后的心愿是赵绪亭接受表白,那她用余生来偿还回馈,也不是件难事。


    反正她本来就不适合谈恋爱,这样挺好的。


    晏烛看着手腕的绷带,突然淡笑:“我以为,只要能再和你在一起,用邱与昼的名义也没有关系,只要你身边的人是我,心里是谁都好。”


    “我是谁也不重要,晏烛这个存在都可以被抹杀掉。”


    赵绪亭闭上了眼睛,在心里摇头。


    晏烛接着开口,声音空洞无助:“但是为什么不行啊……我明明是只在乎结果的人,什么手段、方式,我都不在乎。可我就是受不了被你当成别人,我受不了你眼里都是他。”


    “我已经没有别的办法可以待在你身边了,扮演哥哥却又这么痛苦。赵绪亭,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赵绪亭嘴唇颤抖,紧抿了一下控制好情绪,认真地捧起晏烛苍白的脸,轻声说:“我带你去和一位老师聊聊天,你还有棠家的事情要干,还有几年美好的学生时光要度过,会有很好的未来,我们不想从前了,嗯?”


    “不想从前。”


    “嗯。”


    晏烛抓住赵绪亭的手腕,深深望着她:“……我们的从前,也都可以不想吗?”


    赵绪亭垂下眼帘。


    出国前,她还在为他的假意里有几分真心纠结,现在那些却好像都不算什么。她的心灵已经疲惫到了极限,在那个人的死亡面前,爱恨无足轻重。


    赵绪亭再次说:“嗯。”


    她把信和耳钉都交给晏烛,问:“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比你早一点。”晏烛说,“旅店老板说,见到邱与昼早在四年前,其余的各种线索也都断在那个时期,我大致有猜测。密码是生日排列组合,我比你早一天试出来,但我没有带走那些信。”


    赵绪亭不知道他是否查清邱与昼死去的真相,去见了那对父子,得知邱与昼救小男孩的原因是他与晏烛相像。


    她希望他不知道,这样可以轻松一点。又希望他知道,知道他唯一的家人是那么爱他。


    赵绪亭国内有会议要开,临走前,她想她不会再想要回到这座充斥着遗憾与回忆的城市,把公寓的房产转给晏烛。


    “本来就是送给你哥哥的,他死了,就该你继承。”


    赵绪亭抚摸装着金合欢的花瓶,无力地笑了笑,“如果可以,我希望你时不时能回来看看他,看看他长大的地方,你读过信也懂的,他很想你。”


    晏烛说:“我知道了。”


    他帮她提行李下楼,以前这种时刻,他会用远离赵绪亭的那只手握行李箱,另一只手牵她或者搂着她。现在行李箱横亘在二人间,一看就不是情侣,而是理应彬彬有礼的关系,譬如叔嫂。


    即使没有谁家的叔嫂对彼此的身体那样熟悉。


    但这样好像就是结局了,坐在回国的私人飞机,赵绪亭在浴室的门前站了很久,把玻璃按亮,流下一行清泪。


    第55章 重新定义 “嫂子,你真好。”……


    再见到晏烛是在圣诞节。


    比起节日气息, 国内年末更多的,是象征忙碌的咖啡香。聚餐、会谈纷至沓来,赵绪亭从会所包厢走出, 苏霁台跟在后面, 无聊道:“我家都有人开始催婚了,赵家那边估计也是吧。”


    赵绪亭:“嗯。”


    苏霁台哼了一声:“明知我不可能爱上谁, 催什么催, 再催干脆我们两个回英国结婚好了。”


    似乎觉得这招好得不得了,苏霁台摇了摇赵绪亭的袖口:“跟赵总结婚,人家还可以名正言顺地做你的小妻子~”


    赵绪亭愣了几秒,认真地说:“我有安排了。”


    苏霁台散漫的脚步顿了顿,惊道:“你什么时候有这方面的安排了,我怎么不知道?”


    她绕到赵绪亭面前, 小心翼翼地问:“你不会是被那谁的死讯刺激到, 打算随便拉个人结婚吧?这样也不是不行啦,毕竟有那么大一笔遗产,可是万一找的人又是什么居心叵测的……”


    苏霁台突然瞪大了眼睛:“别告诉我,你要和那个谁谁结婚。”


    赵绪亭睫毛轻动, 平静地说:“不可能。”


    “那还能是……”


    “他证件被烧, 报道被拦截, 没有死亡证明。”


    见苏霁台还是懵懂,赵绪亭解释:“邱与昼在官方上还活着, 我会和他办理名义上的结婚手续。”


    苏霁台被震惊得说不出话。


    赵绪亭没觉得有什么,甚至认为这个选择是最优解——和除了邱与昼以外任何一个人结婚, 晏烛都会对那人动手。


    不过她大约只是在杞人忧天,“动手”仅限于以前的晏烛吧,现在他们都应该走出来了, 起码是“要走出来”。


    赵绪亭面无表情,接着往前走,却在拐角迎面撞上一道意想不到的身影。他不知听到多少,神情却如常,看不出一丝波澜。


    相较于赵绪亭的空滞,苏霁台的反应大很多,一下子冲到赵绪亭身前,恶狠狠地瞪着晏烛,像只生气的小博美:“你又来干什么?这里不欢迎你。”


    晏烛微微一笑,看向赵绪亭:“好久不见,嫂子。”


    苏霁台呆住。


    赵绪亭抿了抿唇,强作平静地嗯了声。


    晏烛接着说:“我代表棠先生来沪城谈生意,小苏总的会所赫赫有名,自然是首选。”


    他态度温和,说的话乃至神色语气又都很中听,苏霁台一个错都挑不出来,气得牙痒痒。


    赵绪亭叹了口气,柔声说:“霁台,不是还要去你新请来的调酒师那里小酌吗,走吧。”


    “也是,绪亭你光阴宝贵,才不要把精力浪费在过去式上。”


    赵绪亭脚步不停,算是默认。


    擦肩而过时,晏烛沉稳地开口:“嫂子,我去跟你找的老师聊过了,量表也做了不少,上周末开始结果都很正常。我已经认识到自己以前的想法有多可笑,让你担心,真是抱歉。”


    赵绪亭让苏霁台先去等电梯,整理了一下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情,回眸欣慰道:“恭喜。”


    “都是嫂子的功劳。”晏烛垂下眼帘,柔声说,“我过去犯过很多错,但现在只把你当嫂子。我已经没有家人了,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还会关心我的人,如果我遇到什么问题,可不可以来找你?”


    赵绪亭还没说话,他攥紧手指,小心翼翼地嗫嚅:“……我不会麻烦你的,只是想要寻求一些建议。以往的经验只教会我怎样赢,但我想要好好生活,做个像样的人。”


    赵绪亭复杂地看着眼前貌似卑微的晏烛,不自觉放柔声音:“嗯。”


    晏烛心满意足地笑了:“嫂子,你真好。”


    赵绪亭受不了他一口一个嫂子的叫,又怀疑是她问心有愧,依然残留着不该再有的情愫,快速转身告别。


    她今天没有盘发,浓黑色的长发在空中微微甩拂,卷起一阵清冽的冷香。


    晏烛这才抬起垂落的长睫,眸底深流暗涌,加深了呼吸。


    暮色四合,赵绪亭和苏霁台分别,在停车场里再次遇见晏烛。


    电梯对面的圣诞树繁星点点,上面飘浮着人造雪,金亮亮。


    晏烛在她经过时抬起眼,一粒雪恰好划过他眼睛。


    “我送你。”


    赵绪亭:“我有司机。”


    “今天开车的是小王姐吧?我刚和她聊过了,据说家里的老人在住院,等下班了才能去看护。”


    赵绪亭眯眼,审视地看着他。


    “嫂子。”晏烛再次这样叫她,无奈地苦笑,“你对我心有防备,是应该的。但我的确有些话想要和你私聊,是工作上的事。”


    赵绪亭默了几秒,让小王提前下班,坐上晏烛的副驾。


    一关门,晏烛递来一个精美的长条形礼盒。


    赵绪亭没有立刻接过,用眼神询问,晏烛温文一笑,用英文说:“圣诞节快乐。”


    白色的礼盒,嫩黄色丝带,被轻轻塞入她掌心。盒子不小,有一定重量,赵绪亭只看了一眼,抬眸扫视车内的装饰——同样有摆件和挂坠,却只剩单人款。


    “同乐。”她说,“我没有准备礼物,如果有必要,我会考虑在明年的送礼清单上加上你的名字。”


    晏烛客气地接受,并彬彬有礼地提醒赵绪亭系好安全带,他要开车了。


    车里没有播放音乐,寂静的空气中,一声扣锁声令人有些窒息。


    也许只有赵绪亭这么觉得。


    明明这样是对的,她不愿容忍自己原谅晏烛,不能对邱与昼的遗愿弃之不顾,晏烛更是将她真的当作了哥哥的未亡人。明明他们的车终于行驶在正确的轨道,但冬日凛冽的风好似打破车窗,丝丝都刺在赵绪亭的脸颊。


    车行过半,晏烛才开口:“前阵子,我对公司不闻不问的事闹得有些大,在伦敦那些天也把手机关机,上周才恢复工作。棠家内部说什么的都有,公司的老臣也很不满意。这次来沪城,是棠鉴秋特地安排我来向子公司老总赔罪的。”


    赵绪亭撇了撇嘴。


    要不是他这一出与她有关,她也很想说说晏烛。公司高层不乏苦苦奋斗终身之辈,年轻的继承人本就难以服众,他还连公章都能拱手让她,要是这件事被第三人知晓,可不是赔罪就能轻易过去的。但晏烛有今天,赵绪亭出力不少,她问心无愧,却很难真的毫无波动,没忍住问:“灌酒吗?”


    “嗯,还有陪他们打高尔夫、赛马,还不能赢。”晏烛幽幽地说。


    赵绪亭挑了下眉毛,说真的她有点想笑,生生忍住了。


    “你说工作上的事就是这个?”


    “我后天又要去替棠鉴秋挡酒,那场饭局在赫利。前两天在球场遇见蒋副总,他说昭誉的高层那天也在那里有聚餐,你也会去吧。”


    “所以?”


    晏烛犹豫了一下,说:“我想拜托你帮我开个房间,如果我被灌醉了,可以进去休息。”


    他垂下眸,“我身边没有别的可以相信的人,棠家的人都只听棠鉴秋的话。棠鉴秋昨晚说,鉴于我之前的胡来,为了稳固地位,他有意给我安排联姻。我很怕他做出直接塞人的事。”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窗外的风也在一瞬间停了,更像将人置身风眼。


    他们这种家庭的人,鲜少有不结婚的。就算有,也会是没有遗产束缚后的赵绪亭,而非晏烛这样身陷继承战争的养子。


    赵绪亭本该早有这个认知,但亲耳听见他说出来,是另一回事。


    车停在公寓楼下,赵绪亭说:“我让靳秘书安排。”


    “谢谢你。”晏烛说。


    他没有跟着下车,赵绪亭多看了一眼,晏烛解释:“我住别的地方,离子公司更近。”


    赵绪亭最近一直在喝药,今夜量尤其多。很难说她是在压制什么,比起瘾念,更多的是迷茫。


    从小到大,每一次熬药、吸烟、饮酒都会引发她对自己的嘲讽——对怀有依赖他人的欲念的嘲讽。从赵绪亭了解自身的病症时就在思考,一个人究竟要有多么脆弱,才会本能地渴望被他人肌肤相触?


    牵手,拥抱,亲吻,乃至更多,欲望的升级,就是对他人依赖的升级。她不允许自己去依赖,承认需要是灵魂上的失态,更别说沉溺在亲密相贴的欢愉中。


    哪怕成为一个拥有吸烟饮酒这类不良嗜好的人,被世俗鄙夷,也好过去当一个受本性操纵的慾望囚徒,被谁去拯救。


    但有时候她又想,承认自己只是想被抱一下,是不是真的有那么难。


    承认自己就是还喜欢一个不再爱她了的骗子;承认自己其实并不讨厌他的纠缠,在他退回正确的位置后,为他的疏离落差与不甘,是不是有那么难。


    苦涩的草药气味飘满客厅,走到室外才得以喘息。幽蓝黑色的游泳池前,赵绪亭手支着躺椅,拆开礼物盒的包装。是一把单人大小的女士晴雨伞。


    聚餐当晚,赵绪亭向靳秘书确认已经和晏烛沟通好房间号,暂时放下心。


    至于工作,晏烛在生意场上相当成熟,只要有心,再次服众只是时间问题。


    靳秘书却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赵绪亭看过去,点了点手指,秘书说:“听说赫利的酒店线最近快被沈施收购了,如果她知道晏……棠家之前那些打压,还有他的继承人身份,会不会借机报复回去?”


    赵绪亭:“沈施只是好色专横,行事一向磊落,要做什么也是明着来。”都谈不上谋略,赵绪亭抢公章那架势就是从她那里学的。


    话虽如此,赵绪亭一点也不怀疑沈施想要报复晏烛,最有可能的就是在晏烛被谁算计后,让保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推波助澜,真出了事就说监控坏了。


    赵绪亭心烦又娴熟地应付完高层聚餐,留八面玲珑的蒋副总率众夜钓,先一步拿到秘书保留的备用房卡,上楼开门。


    套房里一片漆黑,门口只有一双男士皮鞋,赵绪亭彻底松了口气,正要离开,不知哪间房里传来重响,像有人摔倒。


    赵绪亭立即进屋寻人,最后在卧室的浴缸里,睹见晏烛的背影。


    这里依旧没有开灯,落地窗泛着蓝黑色,自下而上,遥远地闪着光点。浴缸就在窗边,没有隔断,一览无遗,暴露少年白皙挺阔的背肌。


    不知是不是赵绪亭的错觉,随呼吸起伏,肌肉线条间流溢着浅浅的粉红色,是她并非陌生的、他的皮肤在情働时会浮现的颜色。


    她听见他粗重的呼吸。


    赵绪亭一惊:“你……”


    晏烛回眸,浴巾也裹不住身材,半遮半掩。


    他很快移开目光,无助地说:“别靠近我,我被下药了。”


    赵绪亭怒道:“棠鉴秋?”


    “不知道,也可能是那些家族里有适婚人员的高层。”晏烛坐进浴缸里,那水一看就很冷。


    赵绪亭心颤了颤,头脑却冷静了下来,难免思考他是故意给自己下药的可能性。连同之前那两次中药,越想,眉皱得越深。


    虽然蒋肆和Eli都承认自己主观故意,但晏烛真的没在里面助推吗?否则他不到一年中了三次药,每次都让赵绪亭碰到,也太巧合了。


    可是……可是他这样做,还有什么必要呢?


    没有了对哥哥的竞争心,亲口承认之前都是在犯错,送来的礼物都是把单人小伞。


    变得正常的晏烛,给自己下药、让赵绪亭怜惜?她未免太自恋了点。


    果不其然,晏烛再次望来,见她还没走,又说一遍:“你快走吧,我要开始……了。现在很难受。”


    那样子简直就像在赶人,赵绪亭脸颊火辣,冷道:“需不需要给你买个玩具?”


    隐约的水花声刹那间安静下来,赵绪亭掐紧手心,大步出门,用力地关上。


    晏烛好听的声音逐渐传出来。


    可以听出药量很猛,赵绪亭起身要走,却难以避免地把当下听见的声音,与他跟她在一起时的喘声做对比,竟听不出哪个更激动。


    赵绪亭心烦意乱,鼻尖忽酸了酸。


    再次拉开门的那一刻,她的神经也像断了一根。


    晏烛哑着声:“……绪亭?”


    赵绪亭面无表情,把门轻轻关好,垂着眼睛慢慢走近浴缸。


    晏烛松开咬紧的唇,像蜜蜂离开花瓣一样,莹润地颤了颤。皮肤表面湿漉漉的沾着水,眼睛又很红,清纯又诱惑。他无依无靠地看着赵绪亭,撑着浴缸起身,把脑袋垂在她颈窝。


    “我出不来……”


    赵绪亭抿了下唇:“听得出来。”


    “所以才回来吗?”晏烛低低地说,“你真好。”


    他拉住她的手腕,却不进也不退。


    赵绪亭正要开口,晏烛把头移开了,宛如一只淋湿的丧家小狗:“你对苏小姐说,要和哥哥结婚了,是不是真的?”


    赵绪亭被握着的手腕像被电到,除了酥麻,更多了丝木然,她尽量平静地说:“是。”没有解释。


    晏烛发出意味不明的笑,又自问自答:“是为了你的遗产,还是为了他的遗愿?都有吧。等那个时候,你就是我真正的嫂子了,真不错。”


    赵绪亭不想和他谈论这些,尤其是这个时候,晏烛似乎看得出,又或许只是理智被湮没,粗喘着牵起她的手指。


    赵绪亭耳边却始终回荡着那一声又一声“嫂子”。


    真正的嫂子。真不错。


    她从他手中滑出,深吸了一口气:“张嘴。”


    晏烛喉结滚动,眸底闪过点点暗光,闭上眼遵从。


    啪嗒。漆黑的视觉窜起一小片明亮,晏烛睁开眼,明亮化为实质的火光,照着雾蓝色的烟盒。


    赵绪亭把烟放到他嘴边:“吸一口,含住。”


    晏烛微微眯眼看她,视线凝结,明暗交替,缓慢地模仿她平时的样子吸烟。


    “再吸。”赵绪亭引导他,“吐出来。”


    白雾在空气里飘荡,旖旎的味道,被一种带有强迫性质的冷静替代。


    心底被唤醒的猛兽不再喧沸,并不是消失了——对着她就不可能消失。它只是陷入沉睡。


    晏烛的失望逐渐变成若有所思。


    作者有话说:一章叫了7个嫂子,叫得咬牙切齿的吧晏烛


    第56章 谎、吻 我是来加入这个家的,嫂子。……


    安静下来的卧室里, 赵绪亭用指关节刮了刮晏烛湿润的下巴:“很好。”


    她把剩下半盒烟跟打火机都留下,让他尽量不要过肺,多闻闻味道, 转身出了门。大约半小时后, 晏烛换好衣服出来,给赵绪亭拿了条披肩。


    赵绪亭这才意识到, 刚才她身上也被溅到水。


    披肩和晏烛手掌的重量一起压上肩膀, 随后,后者没有驻留地移开。


    公寓的电梯里,晏烛先到楼层,却没有下去,而是犹豫道:“我还能在你家的客卧借宿吗?”


    赵绪亭一怔,晏烛垂下眼帘, 苦笑道:“不行的吧, 那是你专门给哥哥准备的房间。”


    赵绪亭比在酒店里清醒不少,回想起情急下做出的一切,有意拉开距离,她伸手碰了碰电梯的开门键钮, 无声暗示。


    晏烛抿唇:“先上楼, 我一会去找个酒店。”


    赵绪亭睨他:“别告诉我你忘带钥匙了。”


    晏烛无奈一笑:“我用的密码锁, 密码是你生日。但是我突然想起来,棠鉴秋也知道, 有不安全的可能性。”


    电梯在顶层开门,晏烛低下脑袋, 像在等待分别。赵绪亭睫毛轻颤,走出门,无声叹了口气。


    “跟上。”


    赵绪亭没有矫情于客卧的归属, 睡了那么多夜,不缺这一回,更主要的原因是她困了,加上喝了酒,头脑昏昏沉沉,洗完澡就沉入床被。


    晏烛抽了带有压抑x欲的烟,又本就……对她不再有意,不至于做出什么。赵绪亭该感到安心,但怎么睡都不踏实。


    床像是沉到了底,身上又像压下火山的岩石,滚滚的岩浆附着其间,又烫又黏,弄得她很不舒服,出了一身汗。


    赵绪亭睡眠质量很好,除非喝药,鲜少做这种不知是否该称为噩梦的梦,努力睁开眼,却倏尔被什么东西再度蒙住,陷入堕落般的黑暗。


    “都说了不要相信我了。”


    有一道声音在赵绪亭耳边说。


    有两根手指夹着她的耳垂轻轻地揉弄。


    “傻瓜……”


    赵绪亭醒来后浑身酸痛,勉强用手臂撑着坐起来,骨头都微微响动。


    她重新躺下,发了一会呆,自我怀疑地将手探入被子里。


    果然。


    她大概因为昨晚的画面,做了些很香滟的梦。


    赵绪亭用手背遮住眼睛,“啧”了一声。


    这时,晏烛敲了敲门:“醒了吗,绪亭?我可以进来吗?”


    赵绪亭不想让他进来:“有事直说。”


    外面声音停顿,接着直接推开门。赵绪亭瞪过去,晏烛端着一个大托盘,歪着脑袋貌似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其实我刚已经来过一次,问你想吃什么早点,你那时应该在做梦……可能是噩梦,看你表情不太好,我就在网上找了个安神的食谱,就在这里吃吧。”


    赵绪亭一听他提梦,不大自在:“是噩梦。”


    晏烛似笑非笑,把托盘放下:“我想大概还有你发烧的缘故,药我也拿过来了。”


    “发烧?”


    “你没发现吗?”晏烛无奈地蹙眉,俯下身,手捧着她的脸额头相抵,“还蛮烫的。”


    赵绪亭早就习惯被他触碰,也没反应过来,被扶着起来去洗漱后才察觉出这份过于自然的氛围。挂好毛巾,晏烛再次想要试温,赵绪亭避开他的手:“用温度计。”


    晏烛眸光闪烁,笑了一下:“对哦。”


    他取来口腔用的温度计:“张嘴。”


    赵绪亭靠在墙上,懒洋洋张开嘴唇,伸进来的却并不是冰凉的体温计,而是柔软又炽热的唇舌。


    赵绪亭瞳孔震颤。


    晏烛宽大的手指夹着她的下巴,若有似无地抚摸,两道呼吸乱缠一处。


    他实在有一条很巧言令色的舌,擅长欺骗也善于接吻。赵绪亭的腿还酸着,不自觉发抖,被晏烛架起来,抱住她深深地亲吻。他们的体内仿佛都有什么东西被唤醒,被点燃,急不可耐,在发出志得意满的喟叹。


    赵绪亭先找回理智,猛地推开他:“你疯了!”


    晏烛喘着气,欲求不满地看着她:“我很清醒。”


    “……你之前是怎么跟我说的。”赵绪亭站稳,远离他两步,“你亲口叫我嫂子,我们也有过约定,这又是在干什么?”


    晏烛皱起眉,赵绪亭别开眼:“我就当你没睡醒,没有下次。”


    她转身,晏烛冷笑了声,环住她的腰:“你也亲口说过,我们的从前都可以不想。”


    赵绪亭攥紧拳,沉声道:“没错。”


    “那我犯过的错也一笔勾销了。赵绪亭,我想和你重新开始。”


    赵绪亭怒极反笑:“你真的不知道我说那话是什么意思吗?是为了和你断,不想再有所纠缠,懂吗?如果你继续在我眼前晃,我依旧会想要算账,你哥哥的情面都救不了你。我们之间能继续相处下去的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像你说的那样,把我当成你的嫂子,还是说你之前的话又是在骗我?”


    晏烛沉默不语,手慢慢松开。


    赵绪亭咬了咬唇,走出盥洗室。


    晏烛:“我确实拿你当嫂子。”


    赵绪亭心情复杂,不辨情绪地说:“那就好。”


    晏烛慢悠悠道:“想要嫂子教我接吻,有什么不对么?”


    赵绪亭不可置信地回头,晏烛神色很坦然。她忍无可忍:“你在践踏我,还是在践踏你哥哥的感情?”


    “我没有打算践踏。哥哥他已经死了,留下的一切本就该由我继承,这也是你亲口说的。”晏烛身量高挑,仰视过去,身后的门框都似乎在缩小,只剩下逆光中他不温不淡的脸庞。


    “哥哥占有了你的心,我只是想陪伴你的身体。”


    “没有人比我更能守护你们的感情。就算你打点好一切手续,顺利和他领了证,倘若日后非要与丈夫共同出席活动,我不正是最合适的扮演者吗?”


    晏烛一步步走近赵绪亭。


    “我是来加入你和他这个家的,嫂子。”


    说实话,赵绪亭有一瞬间的动摇。


    这套说法太不像话了,可她本来就喜欢他,喜欢到无时无刻不去揣摩他,他对她抱有怎样的感情和想法,会不会又在算计着什么。


    正因如此,赵绪亭无法忍受。更何况他们之间还隔着邱与昼,那个至死都真诚地爱着她,也渴望她的爱的人。


    赵绪亭一字一句地说:“我不需要任何陪伴,也没有人能够命令我必须携带丈夫,你所说的话,根本是不成立的。我跟你哥哥的事情,与你没有关系,如果你想向我请教有关他的回忆,我可以心平气和地和你交谈,除此之外,我想我们不必再有任何不该有的牵扯。”


    “你还真爱他啊。”晏烛说,“你真的还爱他吗?”


    赵绪亭张了张嘴,眼底闪过一丝迷茫,片刻后问:“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就是有点好奇。”


    晏烛倚在门边,露出一个惨然的笑:“是不是我回国后这样对你,你不仅没有落差感,反而松了口气。”


    赵绪亭呼吸一滞,晏烛颤着声说:“我疏离礼貌地对待你,送礼物都跟送普通的亲戚伙伴没什么两样,你很开心吧,因为再也没有人来妨碍你爱邱与昼了。走在路上,只有我叫你嫂子,你才会停下来聊两句。”


    晏烛的面色变得有些苍白,声音越来越难过:“我中了药,你来看我的时候,在想什么呢?你是想干脆让我跟别人联姻了事,还是有那么一丁点占有欲?你帮我的时候,是怕我难受,还是怕邱与昼唯一的亲人难受。你对我,有没有哪怕一点点不是因为邱与昼生出的感情?”


    赵绪亭深深地无力,心脏像被扎了一刀。


    我对你用心如何,你还是感受不到吗?但比起被误解的委屈,赵绪亭却不得不承认她得到了慰藉——这狡猾的骗子,终于也迷失在自己精心打造的谎言里。


    赵绪亭淡笑:“哦?原来你这样对我,是为了让我产生落差感,就跟当初落水假死,想让我对你情感深刻一样。”


    晏烛欲言又止,最终低下了头:“……我没有办法了,我真的不知道怎么让你再对我动情,哪怕只是占有欲。”


    赵绪亭把玩着托盘里的调羹,冷淡地说:“你最早想到要利用我对邱与昼的感情接近时,就该想到这个结果。”


    “端着你的早餐离开我的房子。”她叩了叩桌面,“我这里不缺厨师。”


    晏烛走后,赵绪亭轻轻抚上被触碰过的腰腹。


    他手指的形状,每一处薄茧的位置,都在她脑海中清晰显现。


    赵绪亭闭了闭眼,为昨晚多管闲事懊恼不已。晏烛哪里是真能让别人算计到的人,就算不得不喝下带药的酒,也不至于非要靠她才能解。他又不是没在她之前有过经验,否则怎会如此轻易又熟练地调动她的欲-望。


    赵绪亭在还没有确定他的身份时就对苏霁台说过这件事,后来却一直刻意忽略思考这份游刃有余。她越想越后悔,甚至浑身都不舒服起来,沉步走进与卧室相连的小书房,打开保险柜,取出药包加热。


    保险柜的画在很久前被运到之前购置的别墅里,本来打算在那里对晏烛阐明一切,包括邱与昼的存在、他们之间的关系,然后求婚,现在看来简直是一场天大的笑话。赵绪亭拍打了一下留在此处的气球小狗,嫌不解气,又打了两下,电话响了。


    尤莲:“早上好,亲爱的妹妹。”


    赵绪亭:“说。”


    “怎么每次听到你的声音,你都不高兴。”尤莲惋惜道,“谁敢欺负我可爱的妹妹,哥哥赏他一枚子弹。”


    你赏你爸爸一枚子弹我就高兴了,赵绪亭想。但让人弑父的话她说不出口,故而沉默,尤莲自讨没趣,笑了一下说:“不逗你了。我的人在钢笔里检测到了毒药的成分。”


    赵绪亭捏紧了手机。


    “你提供的可能接触到钢笔的人选,我也一一核实过了,准确地说,是用我的手段从令堂死前一周修钢笔的人那里问出了可疑的人。”


    尤莲用不熟练的中文说:“祝澜。这个名字,你不陌生吧。”


    赵绪亭深深皱眉,咬着牙道:“我曾经排除过他。”


    “为什么?他是赵锦书名义上的丈夫,虽然行动不便,长得嘛也很有迷惑性,但我想你应该不会因为这个放松警惕。”


    “他没有动机。祝澜参与了赵锦书遗嘱的确立,很清楚在她死后,他得到的财产反而更少,我上位后,对祝家其余人也不会再有任何荫庇。”


    如果赵绪亭自恋一点,猜测祝澜是为了她,那也绝无可能。不管赵锦书是生是死,赵绪亭都不可能多看祝澜一眼;若说是替赵绪亭扫清障碍,他毒死赵锦书时,正是赵绪亭即将击溃对方的关头,稍微懂点生意的人都知道,所以更是无稽之谈。


    无论如何,一想到祝澜对她找邱与昼一事那么积极,赵绪亭就脊背发凉。


    尤莲嗯了几声,若有所思:“或许,他只是被我父亲派人去威胁利用。毕竟你懂的,令堂是唯一一个从我父亲身边全身而退,还捣毁了他一整个据点的人,他恨她不是一天两天了。”


    赵绪亭小时候从孟贯盈那里听过此事,赵锦书年轻时,隐瞒赵家人的身份在英国进修,跟同样隐姓埋名的组织头目恋爱,但她聪敏过人,又见多识广,很快就发现对方身份不容小觑,甚至十分危险。


    赵锦书自小跟着大院里的姑婶耳濡目染,不仅没有退缩,还跟踪了他,由此发现男友竟控制了一整座大教堂,圣洁的建筑被用来不法交易,神职人员更是给信徒洗脑,其中不乏来英的华人。赵锦书便暗中找到了大使馆的熟人,最终协助当地警方,以及此前就得到消息,来秘密调查华人被精神控制案件的卧底警员抓到现行,并免费为所有受害者提供医疗帮助和福利岗位(同时找了三十几家媒体来报导她的壮举及提供岗位的公司——正是还未上市的昭誉)。可惜头目负伤潜逃,才有了后来对赵绪亭的绑架。


    赵绪亭幼时对赵锦书的崇拜便来源于此。她沉默片刻,说:“我不在乎祝澜为什么那样做,但你特意在赵锦书遗体火化后才告知我这件事,祝澜已经彻底无法被逮捕。我想听听你现在还想要做什么。”


    “这个问题等我过阵子去沪城,找你面对面谈。”尤莲说,“不过我可以向你透露一件有意思的事。”


    赵绪亭到书房找来祝家的资料,一边研究怎么让祝澜合法合规地露宿街头,一边心不在焉道:“少卖关子。”


    “为了查祝澜什么时候和组织搭上关系,我调查了所有他能查到的通讯记录,一无所获,那家伙狡兔三窟,隐蔽得不得了,只有一次去电很急促,完全忘记遮掩——也可能只是来不及。”尤莲玩味地说,“是在去年,打往xxx号邮轮的总统套房。不出所料,你在那上面吧,他应该找人监视了你的行踪。”


    “我没有接到来电的印象。”


    “你当然没有,他是在邮轮即将返航时打过去的,套房主人并非是你,而是一个叫棠鉴秋的男人。”


    赵绪亭手上动作停了下来。


    尤莲接着说:“我派人打听了一下,他是你们那里的大人物,不过通话当天,棠鉴秋正在出席官方活动,全程新闻直播,所以在那间房里被祝澜通话十四分钟的,大概是某个能用棠鉴秋的名义支付账单的人,你有什么头绪吗,Ting?”


    赵绪亭说还要想想,结束通话,面色凝重地靠椅沉思。


    她怎么会没有答案。


    但这个答案的代价,她一定很难承认,很难相信。


    赵绪亭的心怦怦地跳起来。


    第57章 恨与爱的囚笼 你来恨我吧。


    没等到药加热完毕, 赵绪亭就驱车,前往那座为了晏烛专门购买的庄园。


    管家刚才发讯来提醒她,今天是最后的验收日期, 最近事太多太烦, 赵绪亭差点忘记了。


    庄园绿化很好,从入口到居住区的大道上种满青松, 小雪天气里碧白相间, 很有风致。


    赵绪亭想让心静下来,下车后,沿着偌大的庭院转了一圈,唯独避开某处让人移植过来的古老苹果树。


    逛完,赵绪亭推开主栋别墅的大门——为了方便验收,今日门窗都没有上锁。


    这里是为了给晏烛一个惊喜, 她只跟苏霁台、设计师团队秘密商量过, 眼下,每一处亲手参与设计的角落,只让人觉得落寞、嘲弄。


    赵绪亭径直走到书房。


    书桌上摆放着邱与昼的油画,还有她原本要给晏烛看的, 类似道歉信一样的陈述书。


    赵绪亭撇了撇嘴, 只想把它立马销毁, 可惜房里没有碎纸机,她把纸撕掉, 装进手提包的夹层,大门口的方位突然传来响声, 似乎有人敲门。


    走下楼梯,电子猫眼外却只有一片冬日风景。


    赵绪亭皱了下眉,退后几步, 余光里的景色被一道暗影占据。


    她不可置信地看向大门一侧的落地窗。


    晏烛的黑大衣两肩落满白雪,依旧是赵绪亭在初秋买给他的衣物,在深冬里分外单薄。


    他却仿佛没有感觉到寒冷,视线似笑非笑,穿透被阴影覆盖的窗,一眨不眨地凝望着赵绪亭。


    对视几秒,赵绪亭快步走上前,给落地窗上锁,但晏烛快她一步推窗走入。


    寒风扑面,与他身上冷冽的淡香一起灌过来。


    赵绪亭本能地避开,晏烛眸光骤暗,关窗,掐着她的腰揽入怀中。


    他的微笑没有温度,手越来越用力,赵绪亭的腰敏感颤抖,几乎以为他又要亲下来,然而没有。


    晏烛放开了她,环顾四周:“这就是你得知我不是邱与昼后买下的房子,好温馨啊。”


    赵绪亭怔了一下,捋平衣褶,微微一笑:“我好像并没有邀请你来参观。”


    晏烛笑意加深,不顾赵绪亭委婉的赶人,朝客厅深处踱步。


    通往书房的门一路开着,他在书桌前站定,眯眼望着灿金色的油画。


    赵绪亭后一步跟上来,确认桌上早就没了信纸的踪影,松了口气。


    晏烛咬字慢慢:“金合欢,你们的定情花。”


    赵绪亭眼神一动,问:“你从哪里知道的?”


    她一直在想,晏烛为什么能够那样准确地扮演邱与昼?就算是亲兄弟,那么多年不见,怎么会连许多细节都如出一辙,连赵绪亭都骗过去。


    尤其是他们曾经相处的细节。


    但赵绪亭又一度问心有愧,认为这种揣测实际上是在为“她并没有看出邱与昼是被假扮的”这件事找借口,所以并没有深究下去。


    晏烛:“孟贯盈说的。”


    “孟贯盈知道这个,却不会知道其他的更多事,而你了如指掌。”简直像听当事人亲口讲述过。


    邱与昼自然不再可能。赵绪亭深深看着晏烛:“……去年,15天的邮轮旅行,我以为的梦其实是遇到了你,是不是?”


    晏烛默了几秒,低声说:“我以为你忘了。”


    赵绪亭深吸一口气,无力地靠在了门上,头微微垂下去。


    “一个人忘记的事,就是对她不重要的事。”晏烛笑了笑,“可原来你不是忘了被当成他的我,而是当成一场美梦。”


    他从大衣口袋里拿出手,把玩赵绪亭留下的打火机,“还不如彻底忘了。”


    晏烛的声音像一支箭,携着寒流,刺在赵绪亭心上。这道声音曾经伤害过、嘲弄过她,让她明白她有多么天真与自以为是,此时此刻,却让赵绪亭汹涌地责备起自己。


    “我当时……”她开了个头,不知道如何说下去。


    赵绪亭实在没有办法对一个势均力敌的继承人暴露最见不得人的脆弱,遑论他们还有种种过去。


    她的喉咙像裂开的火山口,上面压着雪。


    晏烛没有察觉,一直若有所思地盯着那幅画:“你当时正是最伤心的时候,喝醉了酒,需要安慰,把我当成邱与昼。那时我刚成年,被你拒婚已经有一段时间,你的母亲去世,我想……不知道该说想要安慰你,还是趁虚而入。以我在你心里的印象,大概是后者。”


    赵绪亭掐紧了手心,不忍再听下去,也不想叫停。


    “我偷偷跟着你上船,用棠鉴秋的副卡订下你对面的套房,却一直没有见你出房间,门也没锁。”


    当他寻进去的时候,赵绪亭一个人站在窗边,漆黑的衣角被海风吹起,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海浪卷挟而去。她的面容过分白,如黑丝绒布包裹的一颗珍珠,眼圈红红的,里面装满了水,像海又像雨。


    “你吻了我。”晏烛笑着抚摸了一下嘴唇,“那是我们的初吻。”


    可赵绪亭记得那个画面,在“梦”里,她吻他的下一秒,喊了邱与昼的名字。


    晏烛当时是什么表情,她早就记不清了,酒精的作用让人迟钝,身体的煎熬又让她只遵循本能,向他索取温暖。


    难怪他在15天结束后会一声不吭地消失。


    难怪他今年再见,迟迟不肯吻她。


    赵绪亭痛苦地说:“你可以推开我的。”


    她现在最后悔的就是把晏烛牵扯进来,他本能不淌这片混浊的河。可真相是,晏烛没有再撒谎,他的启蒙只是她、他只有她。所谓经验,是刚成年就被赵绪亭当成他哥哥,厮混了十五个日夜。


    晏烛一顿,寒声道:“推开你?那我还怎么在之后十五天里,向你打听到那么多你和他的故事呢。”


    赵绪亭心情复杂:“就是那时,你诞生要用扮演他的方式来到我身边的想法。”


    “没错。”


    不等赵绪亭有所回应,晏烛按亮打火机,伸向那幅画:“也是那时,我第一次确认我恨他,想毁掉他和你在一起的所有痕迹。”


    赵绪亭心一惊,飞快上前打掉了打火机,险些被火苗烧到,晏烛抿紧唇,神色染上冰冷的怒火,紧紧攥着她的小臂查看。


    赵绪亭挣脱开,沉声说:“你该恨的人是我!”


    晏烛眸光暗涌地看着她。


    “……恨你?”


    赵绪亭压抑着心中极大的酸楚,一字一句地说:“难道不对吗?邱与昼什么都没有做,一直都是我认错了人,从过去到现在,如果要说谁有错,那么责任都在我,你最该痛恨的也是我。”


    晏烛冰凉的手抓住她的手指,宛如毒蛇攀上皮肤,他扯了下嘴角,说:“我本来就是恨你的。”


    赵绪亭并不意外,可是亲耳听见这个事实,心里还是落下一道血淋淋的疤。下一秒,晏烛的唇烙到她掌心,呼吸又湿又乱,还带着些许迷茫:“没有人比我更了解邱与昼是个多好的人,我的确不该怨恨他。诚然是他亲手将我送出去,但回到孤儿院,只有他会发自内心地接纳我,就算被私下议论是怪物的哥哥,也只会关心我的情绪,引导我变得正常。我也知道他绝不可能恶意抛弃我、霸占我对你的帮助,他爱着我这个弟弟,远胜过他自己。”


    赵绪亭嘴唇轻轻颤抖:“所以你……”


    晏烛却倏尔咬紧了牙,颤声说:“但他抢走了你、霸占了你的心,甚至用死亡把自己定格在最美好的时候,我怎么能不恨他?!意识到憎恨甚至想要取代他的每一秒,我都能看清自己有多卑劣,他越高洁,我越阴险,但都是因为你!”


    他拧着眉,将她抵在桌上:“就是因为你,我彻底成了一个得知哥哥死了都会产生快意的怪物……你不知道我有多想恨你。你明明就是我和哥哥博弈的底牌,是我用来向世界证明被抛弃了也能夺回一切的证据,还一次、一次地把我认成他,我想你想了三年,你亲我的下一秒就喊了邱与昼的名字!但是最后,”晏烛声音哽咽,“连恨你这件事,我也做不到。”


    赵绪亭心中大震,从指端开始发僵,一动不动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脸。


    晏烛扣住她的手,眼眶慢慢红了:“为什么就是没法好好恨你呢?”


    “被认错的屈辱,回过头来居然成了我仅剩的温暖与亲密,而我控制不住自己甘之如饴。”


    赵绪亭落下一滴泪。


    她手指动了动,有那样一瞬,万分想要紧紧抱住他,却似乎被晏烛以为要挣脱。


    他攥得更紧,像要把她的手捏成一摊水,打湿他的脸颊他的嘴唇他的眼睛。


    “看见你哭我就心软,看见你笑我就跟着笑,我以为是演的,我多希望那全都是演的。”


    赵绪亭的眼泪倾落而出。


    晏烛喉结轻颤,突然很浅地弯了下眼睛,笑意不达眼底:“你知道吗,我以为我想要你的原谅,想要你好好对待我就心满意足,但我发现,我受不了你对我的好意,受不了你对我温柔。”


    “绪亭,你最近过得很舒服吧,又是回归正常的工作,又是来看和哥哥的爱巢。你知不知道我是怎么过的?”


    赵绪亭呼吸起伏,颤抖着问:“怎么过的?”


    晏烛把一直避开她视线的另一只手伸出来,抚摸她的脸。


    疤痕的触感却让赵绪亭鼻尖发酸。


    还是那只手,那道姻缘线。它曾经几次割开又愈合,现在看来,晏烛又添上了新的一轮。


    赵绪亭哑声:“你告诉过我量表都是正常的。”


    “我心理没问题。”晏烛柔声说,“有问题的是我的心。它不是病了,只是不在我这里。”


    “可要是姻缘线真的管用就好了,要是往手上割一条红线你就会重新看着我,就好了。”


    赵绪亭心疼难忍:“你最不该伤害自己……”


    “你看,就是这样。”晏烛眸中闪烁夜间烛火般的光,明灭而太暗淡,“我唯一能恨的,就是你的宽恕。”


    “你原谅我、关切我,会帮我的忙,说不定以后还会笑着跟我讲述哥哥的往事,直到最近我才意识到,原来被你恨也是一种特权。你既不再爱我,也不再恨我,这种长辈一样的关心才是最可怕的。”


    晏烛把赵绪亭压在空阔的书桌上,脱下了大衣,平静而温和地看着她。


    “我想通了,赵绪亭,你来恨我吧。”


    赵绪亭眼中闪过一丝迷茫,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晏烛把一个口球塞进她嘴里。


    赵绪亭蓦地瞪大了眼睛。


    晏烛伸出指尖,摸了摸她的嘴唇,缓慢滑下去。


    下巴、脖颈、锁骨。


    膝盖、小腿、脚踝。


    他痴迷地爱抚过她,全身上下。


    视线像太阳光,凿射到她身上,灼烫着赵绪亭本就敏感多情的身体。


    她想起临走前懒得喝掉的药,头脑“嗡”地一声,在晏烛的视线胶着在某处时浑身燃烧。


    他却翩然一笑,慢条斯理地抽身。离开前,解下自己的腰带将她固定,又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可遥控的玩具。


    第58章 求之不得 说爱我,说恨我,说离不开我……


    半小时后, 晏烛重新回到书房。


    书桌下的手工地毯一片湿洇。


    赵绪亭双眼失神,几乎失去了意识,在晏烛靠近的瞬间看过来, 眼睛本能地聚在他身体, 又骤然沉下去,憎恶地瞪着他。


    晏烛摘掉她的口球, 轻轻亲了一下, 被赵绪亭狠狠地咬住手。


    赵绪亭:“你真是比我想得还要混蛋。”


    晏烛失落地垂下了睫毛。


    赵绪亭已经没力气说更多话,颤抖着挪开脸,咬唇压抑声音。


    晏烛用遥控关掉玩具,扔到一边,把她抱进怀里安抚。


    “我刚才去看了整间屋子的构造,地下二楼都是密室, 是你给邱与昼准备的吗?你从前就在家里的卧室里修了笼子, 这回也是,以为他不再想回到你身边,就打算把他关起来……绪亭,你这样, 叫我怎么不做一个混蛋?”晏烛贴在赵绪亭耳边, 不轻不重地啄咬。


    赵绪亭闷哼一声, 根本无从解释,闭上眼躲开他的嘴唇, 又被更紧地锁抱。


    晏烛用手指撬开她嘴唇,迫使她再不能克制声音。


    赵绪亭咬牙切齿:“为什么非要走到这步?”


    她本来又一次心疼起了他, 真心地希望他好,甚至有一刻,想要把一切坦诚交代, 可不过短短半个小时,晏烛就用实际行动证明他有多没有下限。这个人可恶至极、过分至极!赵绪亭的体面和姿态全都没有了,只剩下被弄得七零八碎的冲动与感情。


    “等我出去,你完了,晏烛。”赵绪亭咬破他的嘴唇,满嘴血腥地说,“我再也不会放过你了,你这是在对你的未来自掘坟墓。”


    她没说出口的是,他们的未来,也同时将被埋葬进去。赵绪亭感到一阵深沉的悲哀与怨怒,却无可奈何。


    晏烛似享受地舔了舔嘴角,眸底涌现惊人的浓重的偏执:“你以为我会放你出去吗?”


    赵绪亭目光陡然冰冷。


    晏烛温柔地笑了笑,把她抱起来——一个非常令人遐想的姿势,他的话却像一把手枪,抵在赵绪亭眉心上了膛:“你用来关他的地下室,我会用来关你。”


    赵绪亭沉声道:“这并不好笑。”


    “这也并不是玩笑。”


    “你以为棠家在我眼里有多了不起吗?你真敢那么做,我会让你,乃至棠鉴秋的余生都付出惨痛的代价。”


    “我不在乎。”晏烛说,“在那之前,我会先把你变成我的。”


    赵绪亭讽刺道:“绝无可能。”


    晏烛眸中滑过受伤的情绪,旋即意味深长地淡笑:“……绪亭,我很久之前就发现,你真的有一具很敏感的身体。”


    赵绪亭猛地一颤,心里有个绝望的声音在叫停。


    她最不愿暴露的缺陷、最无法面对的自我,仿佛下一秒就要被他一层一层,轻轻慢慢地剥开。


    赵绪亭的呼吸停了下来,而晏烛似乎毫无所察,继续在她背后柔声说:“但那个时候,我没有深究的欲-望。我以为我是不喜欢你的,或者说,我知道我不该喜欢上你。这种浅薄又无用的好奇,只会阻挡我利用你达成目的。可我意识到这一切的时候,早就离不开你了,你的任何事情,我都想要知道。”


    他轻轻说出结论:“也许,从一开始我们就是命中注定的,我注定要缠着你,所以,我也要让你没法放过我。”


    晏烛把对着墙放置的油画转了过来,用抱小孩的姿势抱着她,正面相对。


    赵绪亭突然有一个非常差的预感。


    紧接着,晏烛真的就这样咬起她的耳垂。一下、一下地□□。


    就像被来自过去的爱人注视着,注视她和他弟弟亲密无间。


    赵绪亭浑身发烫,心却冷得彻底,没办法睁眼面对明媚纯净的画,更没办法接受自己无法压抑的呼吸。


    “停下,晏烛。”她说,“我们好好谈谈,其实——”


    晏烛不为所动,以吻封口。


    赵绪亭被他亲得一塌糊涂,不知不觉又被解开衣扣。一只眼流下悔恨羞愧的眼泪,另一只眼流下生理性快感的泪水。


    她绷紧小腹,努力别开脸,被晏烛掐着下巴扭回去,她咬他的手,他反而更愉悦。


    那只手打开她的口腔,夹着她的舌头,在上颚画着圆圈,直到双指的指缝都湿润,晏烛抽出手,问赵绪亭画的名字。


    日期。


    用金合欢定情的原因。


    赵绪亭被迫直视油画,画里的每一笔都像被混入晏烛的颜色。他的手指继续一颗一颗解开她的扣子,每问一句,答或不答都有惩罚或奖励。


    最后,他抱着她走上前。


    赵绪亭心有灵犀地知道了他的想法,涣散的瞳孔立即聚焦,嗓子却再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心流下了眼泪,而现实却是她被他桎梏怀中,像人突然来到月球,身体在失重。


    晏烛把赵绪亭抱到离画布咫尺距离。


    “不要忍,宝贝。”


    他用力按压赵绪亭小腹,轻柔地告诉她:“可以了。”


    屋外飘着雪,壁炉火星四溅,一星一星,烧光赵绪亭所剩无几的尊严。


    她没有颜面再看那幅画一眼,连同对邱与昼这个人,都不敢再回忆。


    赵绪亭颤抖着,绝望而冷漠地开口:“你到底想要什么?”


    晏烛贴着她昂起的脸喘息,盯着那幅画。金合欢旁边,水流波光粼粼。


    他没有回答,只将脱力的赵绪亭放回桌上。


    赵绪亭避开他凑来测探体温的额头,似乎厌倦到不愿再看见这个存在,疏离道:“钱权名利,人脉关系,你尽管提,算我花钱买清静,之后一别两宽。”


    晏烛抿了抿唇,飞快地摸了下她额头,眉头舒展。


    “你不信我不在乎那些。”


    “我凭什么要信你?”赵绪亭声音陡然抬高,“你嫌我之前给的不够多?这座庄园、这一带地够不够?整个影视分部独立出去送你,够不够?你要什么我都给得起,拿着钱和项目滚回京城,别再让我看见你!”


    晏烛眼中仅剩的微光也如日暮西沉,撑着桌面的手臂轻轻发抖。


    昭誉是赵锦书留给赵绪亭最珍贵的遗物,是她用一生来守护的企业,影视部更是她早年初次掌舵的部门,意义非凡,这样都能拱手让人,她该有多憎恶他。


    还有这座为邱与昼买下的庄园,附近还有果园、牧场、娱乐设施,宛如一处无人打扰的世外桃源。


    从小到大,所有的关爱与追随都是向着哥哥的,他只能捡哥哥不要的东西。晏烛很小就尝试模仿邱与昼的为人处事,确实也收获了不错的人缘,但那都不是他。


    他戴着邱与昼的假面,占着邱与昼的位置,吻着邱与昼的爱人,捡着本该属于邱与昼的蓝钻戒指。但那也都不是他。


    晏烛很想问赵绪亭,我的眼睛也是蓝色的,你说戒指与我无关,但可不可以有那样一个瞬间,与我有关。


    他也很想问赵绪亭,当我掉进大海生死未卜时,你想的是晏烛平安归来,还是想要我扮演的那个人“恢复”他与你的记忆,变回你真正的恋人。


    想问不敢问,爱不能爱,恨不能恨。


    晏烛的手愈渐僵硬,过了很久,指尖一动。


    反正,从今天起,她不会再敢想邱与昼,就算想到,那回忆也伴随着他的影。


    晏烛盯着赵绪亭冷淡的侧颜,微微眯眼,露出一个温柔的笑,手掌缓慢抚摸她的膝盖,朝两边分开。


    “我只想要你,嫂、子。”


    赵绪亭似乎没想到他还要继续,皱着眉恶狠狠地瞪了过来。


    晏烛被她看得心如刀割,体内却有种诡异的躁动。也许他真的疯了。


    “我要你看着我,说你爱我,说你恨我,说你离不开我。我要你每一个笑和每一滴眼泪都只属于我。我要你所有有关这张脸的梦,无论噩梦、春-夢,第一个想到的都不是哥哥,而是我。”


    嫂子、嫂子。他一声一声叫着,再次握紧她的脚腕。


    “我要你只要一看到我就想要我,你敏感的皮肤无时无刻不在思念我。我要你一看到桌子、床和镜子就想着我流水。不管泪水,还是爱河。”


    赵绪亭掐着晏烛的肩膀,指甲和牙齿一起用力咬下去,晏烛轻轻嘶声,听上去也不像因为疼痛。


    赵绪亭的理智几乎快要崩溃,身体却情难自禁。


    从不会有任何一刻比现在更让她痛恨自己的病症,每一次呼吸、每一个音节、每一滴泪水都在诉说她有多享受他的紧拥。


    她只能拼命忍住最后那一刻,不让自己失神。赵绪亭浑身肌肉紧绷,晏烛恍若未觉,她暗自松了口气,却突然听见他淡笑了声。


    “绪亭,对混蛋心软,就是对自己心狠。”


    赵绪亭屏住呼吸。


    晏烛轻柔地吻她的嘴角:“我拿了你的烟和药去检测成分,加上你给我抽烟时的效果……”


    赵绪亭声音颤抖:“闭嘴。”


    “那个药还有其他的作用呢,比如每服用一次,半年内都不会怀孕。”晏烛按着她鼓起来的小腹,微微一笑:“……我们接下来可以真正坦诚相见了。”


    赵绪亭痛恨地扇了他一巴掌:“我让你闭嘴!”


    晏烛不闪也不避,抓紧她的手,指甲陷入脸颊的红印:“你有瘾,就把我当成你的药。不会再有任何副作用。”


    赵绪亭咬紧牙关,别开脸躺在桌上,用手腕遮住眼睛。


    被揭穿的羞耻是惊人的,她的身体前所未有地依赖来自晏烛的亲昵,在他的注视中小死。心随之化为死灰,只想飞往这世界遥远偏僻的角落,远离每一个认识的人。


    “你赢了。”赵绪亭流下眼泪,“我恨你。”


    晏烛抚摸她紧挨过来的肩膀,温柔地亲了亲,说:“求之不得。”


    半晌,赵绪亭体力不支,昏睡过去。


    晏烛用披肩把她包起来,安静地看了很久,最后亲了亲她粉红的眼尾,抱下楼。


    这栋庄园修建的与赵锦书在伦敦周边的庄园几乎一致,地下区域层层密锁,设施俱全,负一楼有烘焙间、图书馆和室内卡丁车场等,此外还有大片闲置的空间,大概也想做成博物馆。双人的——还专门把邱与昼画的画拿了过来。


    晏烛眸光阴冷,接着走到负二楼,这一整层都是生活空间。


    他还注意到不论楼上楼下,设计都不似赵绪亭住的顶复那样简约、纯黑,反而有些繁复华丽的味道。


    装饰一多,配色也就跟着多起来,在细枝末节不免有红蓝双色的搭配,却少了金合欢的嫩黄色。这些细节几乎让晏烛以为这里是为他、为他们而设计的,但一定只是他自作多情。


    怎么会有人在好人与坏人、真品与赝品之间选择后者。


    赵绪亭更是个眼高于顶,容不得一丝瑕疵的人。


    晏烛把赵绪亭放在床上,用她亲自准备的镣铐上锁,然后仔细地盖好被子,重新回到楼上的书房。


    他把油画擦干,出神地凝视几秒,藏进了靠窗的柜子。


    今天应是验收房屋的日期,书柜的钥匙和其余各处一样,就插在柜门上,晏烛上完锁,鬼使神差地看向柜边的窗帘。


    他一路跟着赵绪亭来到此处,包括尾随她在偌大的庭院转圈,似乎并没有一处花园对应了这扇窗。


    晏烛拉开窗帘,一棵光秃秃的树映入眼帘。


    雪落在枝桠上,周围空无一物,只有它在这里,静静地立着。


    那是一棵苹果树。


    晏烛越窗而出,不顾单薄的衣物,在白雪间落下仓皇的脚印。直到真切触碰,才确定它不是他的幻想。


    再远处是箭场,射猎的靶。


    天色早就暗了下去,雪色飘飘摇摇,天心挂着一弯残缺的月亮,从很久之前就在那里。


    第59章 失之交臂 慾望的囚徒。


    赵绪亭睁开眼, 晏烛站在不远处的桌前,安静垂首。


    她浑身疲软,手动了一下, 锁链声响起来。


    赵绪亭冷冷一笑, 这才察觉桌面上放着什么,定睛一看, 是她的手提包, 还有被拼合完整的道歉信。


    赵绪亭如遭雷击,猛地坐起身,声音先理智一步:“别看!”


    但无济于事。晏烛抬眼望来,那一眼似有千言万语。


    他早就看过了。


    赵绪亭面色惨白。


    不过半天时间,她还剩下的体面全都崩溃了,身体的秘密被晏烛知晓;这封写于刚去京城见完姚静韵后, 对他充满怜惜与愧疚的信, 更将她的可笑昭然若揭。


    她甚至从未想过一切都是他的欺骗,还自以为是地对他道歉,请求原谅。


    碎掉的纸,宛如被撕裂的尊严, 晏烛不仅把她骗透了, 还看透了。她就像一个被揉烂了的橘子, 原本还有层表皮的包装,显得没那么难看, 现在就连那层皮也被剥开,暴露无余。


    晏烛颤着声:“我看到了, 书房外面的苹果树。”


    赵绪亭屈辱地别开脸。


    “不是金合欢,而是苹果树。这座庄园,真的是给我的……吗?”晏烛一步步走近, “是道歉,补偿,还是——”


    “出去。”赵绪亭打断他。


    晏烛脚步微顿,接着大阔步上前。


    赵绪亭抓起枕头狠狠砸向他:“我让你滚出去!”


    晏烛双手捧住她的脸,瞳心像快要熄灭的火苗被风撩亮:“为什么在那时要向我道歉,为什么要在意我的想法?你是不是,从来没有想过哥哥回来了就不要我。”


    他语无伦次:“你从来……从来都没有把我当成一个错误,就算知道了我不是邱与昼,想把他找回来,也不会不管我,不会把我像个垃圾一样随手丢了,对不对?”


    赵绪亭被他双手捧着脸,对视,一双黑眸暗得彻底,在晏烛通红的双眼、深深的祈求中,才讽刺地笑了一下。


    晏烛的心脏像被丝线缠绕,勒紧,又痛,又迫切渴望被更严密地缠裹。


    他不敢相信地、小心翼翼地开口:“你是不是,也有那么一点……爱过我?”


    他不再奢求她在邱与昼和他之间选择他,但只要有那么一点。


    只要有一点——


    “你怎么会爱我。”晏烛的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你明明不是那种会低头的人,你怎么会为了我写信道歉,给我买房子住,赵绪亭,你是不是真的也很想和我有以后,就算不在一起,你没有想过让我离开你,是不是……你回答我一下。”他扶着她的脸,“求求你回答我,绪亭。赵绪亭。”


    赵绪亭面无表情地沉默很久,冷漠地开口:“我想过。”


    晏烛的呼吸静止了,指尖轻轻颤抖。


    “但现在没有了。”


    赵绪亭沉静地说。


    “我们不会再有以后,永远不会。”


    晏烛仿佛人生第一次学会哭泣,用力地抱着赵绪亭,啜泣不已。


    他以为终身不可即的月亮,原来早就照在他身上。


    不是捧水窃光,是看清了他的真面目,仍旧包容而轻柔地润照。


    他这样的人……也能得到她的爱。


    又不可能再得到。


    雪下了很久。


    雪霁那一天,晏烛回到子公司,和即将返回京城的棠鉴秋开会。


    会议结束,晏烛立即起身,棠鉴秋叫住他,去办公室私谈。


    “你这几天又跑哪去了?”


    晏烛不回答,只是望着窗外,棠鉴秋喝了口茶:“我听说赵绪亭的婚事可能要提上日程。”


    晏烛眯眼看向他。


    棠鉴秋笑道:“不管是谁,都不可能是没到法定年龄的你。”


    晏烛:“我知道。”


    “知道你还不老实回京城?”


    “我不介意。”晏烛淡淡地说。


    罔顾棠鉴秋铁青的脸色,晏烛匆匆朝庄园赶。进别墅,先洗了个热水澡,把自己烘得暖洋洋的,喷上香水,下到地下二层。


    赵绪亭正在看晏烛拿来的报表。这里屏蔽了通讯,大多数繁杂简单的工作也被晏烛以赵绪亭发烧居家办公为由代劳,只有必要时,他才会以她的名义接收工作文件,打印成纸质交给她。


    晏烛在她身边坐下,赵绪亭全程没有分来一丝视线,连睫毛都没有动一下。


    晏烛难受地抱住她,脑袋蹭着她的肩。


    赵绪亭冷声:“要做就做。”


    晏烛心里一痛:“我没那么想。”他委屈地说:“我只是想抱着你。等你想和我做,我们再做。”


    赵绪亭讽笑了声,眼底一片漠然。


    晏烛把看了大半的文件抽走,轻轻按揉她的太阳穴:“休息一会,我在网上学了套按摩教程,给你按一按,好不好?”


    赵绪亭烦躁地闭上眼:“难道我有权力拒绝?”


    “……好像是没有呢。”晏烛抿了抿嘴唇,很轻地笑了一下,给她按摩起来。


    这样宁静的时刻让晏烛好像回到了很久以前,那时她还爱着他,但幸福的背后也充满谎言。


    过了很久,晏烛开口:“我以你的名义发邮件,终止了婚事筹备。”


    赵绪亭睁开眼,过几秒又闭上。她并不意外,也不怅然,这是必然的。即使是她自己,也无法一边准备兑现邱与昼的心愿,一边和他的弟弟无法无天。


    她疲倦地说:“我对不起你哥哥,你也是。”


    “你有什么对不起他的,都是我逼你的。”晏烛揉着赵绪亭的耳垂,想了想,把她抱到妆台,戴上那枚红宝石耳坠。


    他使她面对镜子,咬着耳说:“我本来想,你跟哥哥在名义上结婚也不是不行,因为如果那样的话,我也算是你家的人了。哥哥又不在,我们理所应当互相照顾。”


    赵绪亭看着镜子里她脖子上的吻痕,还有晏烛解开衬衣扣子后露出的抓咬痕迹,讽刺道:“你可真会照顾。”


    “嫂子亲自教的。”


    察觉到赵绪亭身体一僵,以及不由自主的颤栗,晏烛微微一笑:“你看,你也想要我。”


    镜子清晰地暴露一切。赵绪亭闭上眼,这些天的回忆与现实不断重叠。


    她没来得及喝下抑制欲望的药,但随身带着烟,晏烛并没发现。次日,赵绪亭轻轻咳嗽了两声,他用医药箱给她做了全身检查。


    结果一切正常,晏烛疑心更甚,找到了她藏起的那包烟,确认赵绪亭的瘾症如不及时缓解,还会生理性地难受。


    她体质虚弱的原因也来源于此,是药三分毒,晏烛没去她家取药,把烟扔掉,温柔地拥抱和亲吻。


    他又一次说:“使用我,绪亭。”


    “让我做你的安慰剂。”


    在抚摸、怀抱和轻轻的吻里,赵绪亭颤抖的身体恢复正常,高烧也退了下去。


    她的心却再也没法恢复如常。


    服下副作用严重的药,或者被其他任何不相干的人知晓,都不会如此摧毁她的高傲。可是晏烛,偏偏是晏烛。


    赵绪亭唯独不能忍受被晏烛看见这样的一面。可她甩不掉他,只能依赖他。


    镜子里是她潮红的脸,眼睛和嘴都流淌透明的河流。身后是晏烛同样欲望浓重、失神到迷乱的脸。有时她甚至以为这个瘾会传染,会加重。只是一个眼神的交汇,他们就都能失去全部理智。


    小时候,赵绪亭有假想过秘密暴露的情况,她首先感到一阵恐惧,接着想,倘若真有谁撞破,那就诅咒对方消失在这个世界。但是此时此刻,对不加防备的晏烛,她连想一想都没法做到。


    她不知道是还怜惜他,还是心底依旧微微存留着对他的爱。事已至此,爱还是恨都不重要了。他们回不到任何一种过去,好的、坏的,都没有。她看不到他们的未来。


    所以偶尔,只是及其偶尔的,赵绪亭也会在被囚-僸的日子里松一口气。


    除了被这样不择手段地占取,她大概永远都不会再和晏烛在一起。


    晏烛每天都来。不如说,除了必要的外出,他也宿在这里,如果再多一把锁,说不定也会把自己和她锁到一起。


    他每天都温柔地亲她、抱她,除此之外,不做更多。哪怕赵绪亭的情致被挑起,他也只是抱着她,蹭到两个人眼神都失焦。


    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春节放假前几周,晏烛变得更忙,有次一整天都没有来。


    深夜,晏烛下楼,赵绪亭还没睡。


    他快步过去,边解领带边亲亲她:“在等我吗?对不起,合作方出了点麻烦,已经解决了。”


    赵绪亭说:“没有。”


    晏烛淡笑:“是吗。”


    他深吻她的唇,手指在她柔软的颈后游离。


    赵绪亭逐渐软了身,晏烛若有似无地蹭她,并不真切贴近。


    赵绪亭蹙眉。


    晏烛眨了下眼睛,分开怀抱,把玩她的头发:“怎么了?”


    赵绪亭眯了眯眼,紧抿着嘴唇,身体朝后靠,头微微别开。


    “……”


    “怎么了吗。”晏烛又问一遍,身体向前靠,鼻尖同她若即若离。


    “是想要我抱你吗?”他轻声道,“我想听你说。”


    赵绪亭手指攥紧,吞咽一下,很久后,闷闷“嗯”了一声。


    晏烛笑着说:“好。”


    他的手穿过赵绪亭腰臂间,从一侧环住她另一侧的手臂,另一只手托着她,放到自己腿上。


    赵绪亭的头发沿着肩膀垂下几缕,擦过晏烛耳畔。


    他轻绵地呼吸。


    鼻息落在赵绪亭敏感的锁骨,她再次吞咽,依然克制着保持很小的幅度,但晏烛还是感受到了,笑得她颈前一小片肌肤都发麻。


    晏烛:“要不要亲?”


    赵绪亭立刻拒绝:“我只是渴肤。”


    “是吗?”晏烛在她修长的脖颈留下细细轻轻的吻,“不瞒你说,我第一次去你家,在冰箱里发现药包的时候,就拿去检测了。那时的剂量比现在来说,少了不少,以前的渴肤,现在可能进化成……”


    赵绪亭握紧了拳,晏烛见好就收。


    “你的药成分复杂,不是中医界的大拿,根本测不出来,干扰项又特别多,直到我根据烟猜到功效,才有了眉目。”他说,“放心,绝不会泄露,我有我的手段。”


    “你想要了吧。”


    他吻上她的下巴,“只要你说,我都会满足。”


    赵绪亭的呼吸声越来越沉重,晏烛拉开距离,深深注视着她暗涌的眼睛。


    “只要你说要我。”


    晏烛一下下,轻轻玩她的手指。


    “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赵绪亭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玩具。”


    她压抑着,说:“把那个玩具给我。”


    过了几秒,晏烛笑了声,说:“这个不行。”


    赵绪亭立马看向他,不满而质疑。


    晏烛:“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宝贝。”


    赵绪亭久久瞪着他,眼圈越来越红,鼻头也因为忍耐浮上一层粉。


    晏烛怜惜地摸了摸,哄道:“说吧,说你想要我。”


    赵绪亭攥紧了拳,嘴唇紧抿,突然掉下一颗泪。


    晏烛睫毛颤动,喉结动了动,火燎一般。


    她的眼泪没有断,落下更多颗,这时他才发觉,她不知何时已经失去了大半理智,仅凭本能定定地坐在这里——清醒的赵绪亭绝不会当着他面哭,更不可能看他这么久。


    “你对我很坏。”赵绪亭说。


    晏烛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要跳出来,身体也不受驱使地向前靠近,舔舐她的泪珠,说:“是我拜托你,好不好?”


    “赵绪亭,说你想要我。想要晏烛。”


    他喑哑地说:“说你身边的这个男人,是我,而不是别人。”


    赵绪亭低低地喘着,肩膀轻耸起来,随着他的触碰颤抖。


    又过很久,无可奈何的清冷声音响起来:“……晏烛。”


    晏烛浑身一酥,冷静地问:“嗯?”


    赵绪亭指尖缩了缩,然后伸过去。


    “躺下。”


    晏烛的身体也霎时发了烧。他们是严冬里一粒烛火点燃另一粒烛火,没人知道什么时候会烧到尽头,起码今晚还明亮。


    他含住她的手指。


    赵绪亭的手很瘦,修长,细白,和她的眼神一样,总是冰冰凉凉的,此刻指尖却灼烧。


    晏烛贪恋地吮了一下,舌头舔上指尖,画着圈打转。


    赵绪亭坐在他腹肌上,垂下的发丝摇摇晃晃。晏烛舔得更重了,犬齿咬着她指节,赵绪亭咬唇,瞪去一眼,却被这一眼抓住,没法移开视线。


    晏烛的眼睛在昏暗中闪烁幽幽蓝光,像野兽在捕猎。


    赵绪亭心一颤,小腹发热得更厉害。


    而那双眼睛里,除了不加掩饰的欲,似乎还有别的什么,比如……不舍。但赵绪亭的手指一直被舌尖挑弄,专注的视线将她侵占千百遍,她无法思考,不知所措,只有身体在升温。如果赵绪亭是个雪人,现在早就该融化。


    赵绪亭有些坐不稳,晏烛早有所料地轻笑了声,稳稳扶着她的腰,把人往前带。


    再一次,他浅尝辄止。


    刚才是若即若离,现在是不上不下。


    赵绪亭浑身都难受,恨得牙痒,理智让她反抗,或者离开他,身体却主动迎合。她抓着他的头发,指腹软软贴着头皮,轻轻地蹭。


    晏烛绚烂一笑,亲了亲她。


    赵绪亭从头到脚趾都发麻,还没从这个吻里回神,他合上了嘴唇,显得很克制。


    赵绪亭的眼睛写上渴求,还有几分迷茫。素日冷静的人露出这种神态,只为了他露出,晏烛入迷地用鼻梁刮了她一下,分开,说:“不是告诉过你了吗,我要听你说。”


    说你还爱我。


    说你想要我。


    赵绪亭眸光深涌。


    晏烛对她轻轻呼了口气,犬齿探出来,咬了咬。


    “说吧,宝贝。”


    “即使你再不心甘情愿,这副身体也已经离不开我了。”


    赵绪亭快要疯了。


    趾尖在颤抖,思绪在发白,身体在下坠。


    她像是坏掉,又像仅仅为他所操纵。


    想要他粗长的手指,有力的指节,他泛着漂亮粉泽的炽热皮肤,他在她唇齿间留下的低喘。光是想象声音,心脏就酥了半边。


    她沦为慾望的囚徒,那慾望名叫晏烛。


    赵绪亭湿漉漉的眼睛落进了他的眸心,挣扎的嗓音带着哭泣。


    她说,我爱你。


    她说,我为什么偏偏要爱你?


    晏烛胸膛剧烈起伏,十指交叉,握紧了赵绪亭的手。


    “我也爱你。”


    她的眼泪落进他眼睛,在脸上染下泪痕,分不清你我。


    就像他没能分清她口中的爱,直到此刻,也并非全是假意。


    在被当作谎言的真心话里,在专属于她和他的囚笼间,他们紧紧拥抱着彼此,心却像不断错开的两道钟摆。


    “要试试别的吗。”晏烛吻去赵绪亭眼尾的残泪,“一起变得更舒服吧,绪亭。”


    第60章 情烧 也许明天就会醒来,只好在今夜相……


    接下来十天, 他们相当疯狂。


    一把禁锢了赵绪亭二十余年的锁解开了,门后是乍泄的白光,钻出春天的藤蔓。


    晏烛把那套cosplay的服装拿来, 戴上毛绒的兽耳、尾巴, 套上项圈和止咬器,露出一双生得上好, 眼神却并不上流的眼睛。


    那双眼睛装着她, 她装满他的慾-望。


    这场爱不知什么时候才会结束,也许只是一场梦,也许明天就会醒,只好在今夜,把彼此揉进身体。


    第十一天,赵绪亭睁开眼, 瘾已经差不多解开了。


    晏烛又不在。


    用来绑住她头发的领带也不见了, 应该被他规整地打在胸前,西装革履,外出办公。


    赵绪亭呆呆地坐了一会,走向书桌的古董钟表。这间卧室没有窗户, 只有青空灯, 无法肉眼判断身处白天黑夜。


    行走时, 手腕和脚踝上的锁链发出沉闷的拖地声。赵绪亭面无表情,拿到表凝视片刻, 又放了下去。


    就算看到了时间,也分不出昼夜。她就是沉溺在这样的日子里, 还会盼望那人什么时候回来。


    赵绪亭的灵魂仿佛被重物砸响——如果,这一切又是晏烛的谎言呢?


    他说不在乎她之外的一切,可现在也依然背着她, 在外面处理生意不是吗?也许只是怕她和外界通讯,但所有电话、接收讯息,他都会一个人上楼进行。


    如果晏烛只是为了困住她这个昭誉的首脑,只是为了她的钱权顺便睡上几觉,最终再蚕食她、蚕食赵家。如果是这样呢?


    有了这个令人寒冷的猜想,赵绪亭的心却剥开这些天来的混沌,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平静。


    本该如此,她从不是任何人的第一选择。被信任的人因利益接近又因利益背叛,也有过好几次,最近两年因为坐稳高位,身边越来越花团锦簇,反而让她放松警惕而已。


    一个连妈妈都不爱她的人,凭什么奢望没有血缘亲缘,甚至被她无意识伤害过的男人爱她?


    赵绪亭沉思良久,在疲累下无力地阖眼。梦里,她再次站在一扇窗外,隔着厚重的窗帘,听见晏烛在和棠鉴秋嘲讽她多么好欺骗。


    “昭誉的董事长也才这点本事。”他漫不经心地笑着,“我勾勾手指,她就软得不像话。”


    “难怪赵锦书不爱她。”他们议论,“没用的女儿。”……


    傍晚晏烛回家,看到赵绪亭缩在床角,用厚厚的被子把自己裹成一个小球。


    她双眼紧闭,睫毛似在发抖,脸色依旧白,不再是苍白,而是健康却不开心的冰白色。


    晏烛抿住唇,轻轻在旁边坐下,手背贴了贴她的脸。


    赵绪亭防备地睁开眼,这眼神像一把剪刀,把晏烛的心脏剪开。他没有表现出来,微微一笑:“是我。”


    赵绪亭将眼睛闭了起来。


    晏烛静静看了两秒,把她的被窝掀开一个小口,塞了个娃娃进去。


    “以后我不在的时候,就让它陪着你……”


    赵绪亭啧了一声,抓起娃娃摔到他身上:“你玩够了吗?让我出去。”


    “我以为你不会这么想了。”晏烛苦笑着说,“我们现在这样,很好,不是吗?”


    “再坏不过。”赵绪亭面色冰冷,隐隐透着一股厌弃。


    晏烛拾起娃娃,捏在手里,小声问:“你还嫌我恶心吗?”


    赵绪亭的眼眶湿润了。


    梦里的画面记忆犹新,她却仍怕晏烛卑微的神态。


    赵绪亭对自己这种没用的情感的厌恶到达极点,转过身说:“滚出去。”


    身后传来开关门的声音。


    赵绪亭深呼吸几次,平息情绪,回头。


    娃娃被留在了床上。


    这是一个拟人形态的娃娃,长相似晏烛,能看出来是手工缝制,缝得不好。


    赵绪亭一下子就想起了昔日浓情蜜意时,晏烛跟小狗一样趴在她身上闻来闻去,最后不知从哪里闻出合作方的香水味,晚上闹个不停。第二天赵绪亭醒来,好好的西装被剪烂了泡进热水里,也是那天,晏烛把工资卡和存折上交给她,还买了台缝纫机和教裁缝的书籍,说以后争取让她穿上他亲手做的西装。


    “你的衣食住行,我都想包揽。”


    他是这样说的。但是晏烛的聪明才智并没有点在缝纫上,缝出来的东西总是丑巴巴的,赵绪亭绝不会穿。更何况他每次都缝出满手小伤,赵绪亭摆了冷脸,那台缝纫机就只好落了灰。


    赵绪亭抚摸着娃娃背后丑丑的缝线,门忽然再度打开。


    她面无表情地把娃娃扔出去,晏烛抱着一个平板,脑袋探进来。


    赵绪亭沉声:“公司出什么事了?”


    晏烛看了眼位置明显变化的娃娃,似乎有些犹豫,在赵绪亭不耐的注视下缓步上前,说:“我的下属汇报,你一直等待的那些保镖现在就在外面,这座庄园已经被包围了。”


    赵绪亭一顿,挑了下眉:“你知道就好。”


    她消失这么多天,别人不知内情,保卫却必然早就跟踪了晏烛,锁定位置,一直没有行动,就是在等待发讯。这栋别墅的安保措施与赵锦书在伦敦那栋用的是同一套,没有屏蔽温感,能用红外直接定位人体。只要赵绪亭随便搞出点动静,外面就会立马破门。


    赵绪亭晃了晃手腕的铁链,扬起下巴:“让我出去,我能让你一会被制服时体面一些。”


    晏烛笑了笑,把没有联网的平板转向她,手指滑动着张张截图。


    ——全是和苏霁台相关公司的账目,还有重要机密!


    赵绪亭瞳孔紧缩,猛地上前,带起一阵金属撞响,晏烛先一步把平板放到她活动范围外的地方,走回来酸溜溜地说:“你真紧张她。”


    赵绪亭狠狠甩了他一巴掌,眼眶通红:“你想干什么?!”


    “我什么也不想干。但要是你走了,我什么都干得出来。”


    “这是我和你之间的事,为什么要把她牵扯进来?!”


    赵绪亭怒视着他,第一次生气到额角的青筋都快暴出来,“霁台是无辜的,你怎么能针对她!”


    晏烛不屑地哼了一声:“她,还有谢持楼,孟听阁,我谁都不在乎,所有能牵动你心神的人,都会被我拿来威胁。”


    赵绪亭眼睛像在冒火。


    晏烛心里对苏霁台的忌恨更深了,不仅不躲开赵绪亭的盛怒,反而上前,温柔地环住她的腰。


    “都说了,把我当成一个彻底的混蛋就好了。”


    晏烛蹭了蹭赵绪亭的耳朵,气声像一朵花在呼吸,流出有毒的花蜜。


    “利用我,享受我,恨我,忘不掉我……”


    赵绪亭的心麻木了,拳头攥起来,指甲陷入肉里,又被晏烛一根根抠开,放到嘴边吻。


    赵绪亭冷静下来,问:“你怎么拿到的这些?”


    苏霁台不像赵绪亭,她身边有苏家、父亲的家族、赵绪亭、蓝溯四层保护,晏烛就是再怎么精通计算机,也不可能黑到这些,否则大家的公司都不用开了。


    “你还记不记得,上次我们去她家吃饭,她电脑坏了,撒娇让你帮忙看看。”晏烛露出怀念的眼神,嘴角甜蜜上扬,“我主动代替你去书房修理,看到这些有意思的东西,顺手转存了。”


    赵绪亭咬牙切齿:“你从那个时候……”


    她不是第一天知道他心机深重,但没想到从那么早开始,他就能做到这个地步!


    “不管你信不信,这些资料最早是我害怕苏霁台背叛你,所以才收集的,后来才发现她大多公司都是由你实际操盘,早就了如指掌。”晏烛说,“不到万不得已,我也不想拿出这些。我知道她是你最想去保护的人之一,你一定非常生我的气吧。”


    “我可不敢生你的气。”赵绪亭讽刺道,“你有这么大的本领,别跟我在这里玩囚禁游戏了,真是浪费生命。”


    晏烛委屈地说:“能不能不要这么想我。”


    赵绪亭像听见天大的笑话,冷笑着说:“难道我不该这么想吗?难道我要因为你一点小小的表现,就相信你口口声声说的爱我?骗我的人是你,跟别人炫耀我深陷你编造的情网的也是你,甚至在我根本没有任何要甩掉你迹象的时候,就存了我挚友的把柄!如果今天我走出门,发现的是昭誉被你控制、赵家被你渗透、霁台因你受到牵连、我自己身体的秘密被传得满天飞,我要怎么办,继续听你对棠鉴秋笑话我这种人如何天真吗!?”


    晏烛受伤的表情像被钉子扎住的木偶,僵硬在脸上,风从门外吹进来,似乎吹响一股吱呀吱呀的残破声音。良久,他说:“原来你在担心这个……也对。”


    赵绪亭看着他失去生气的表情,心里又酸又痛,可是要她怎么再去相信他呢?她别开了脸。


    晏烛喃喃:“我不会让别人知道你这么动人的一面的。”


    赵绪亭沉默。


    “邱与昼也不知道,对吗?这是我们的秘密。”


    赵绪亭嗤了声:“我并没有打算告诉你,少自欺欺人。”


    “我就是靠自欺欺人才能活下去。”晏烛说,“欺骗你我是他。欺骗我你爱我。”


    赵绪亭再也无法继续和他待在同一个空间,每一丝有他味道的空气都让她窒息,她再次转过了身,哑着嗓子说:“你走吧,保镖不会进来。”


    晏烛没有动。


    赵绪亭补充:“记住我的要求,要想我在你这里待着,霁台必须好好的,以后给我看报表把她公司的也加上。”


    晏烛嗯了一声。


    赵绪亭:“记住了就走。”


    身后只传来很轻微的脚步声,不过一下便停。


    晏烛问:“……要怎么做,你才能相信我?”


    赵绪亭默默地说,永远不可能。


    晏烛低声说:“我不想让你害怕地呆在这里。”


    赵绪亭的心动了一下,在晏烛说完那句话,慢慢朝门口走时开口:“把你的手机给我。”


    “像你这样的人,通话都会留下记录。”她回过头说,“把近一个月来每一段通话、每一条讯息都给我检查,你敢吗?”


    晏烛的手拧住门把手,一动不动。


    赵绪亭盯着那道沉默的背影,直到他彻底离开,她仰起眼睛,流下难以承受的泪水。


    第二天晏烛回来得早,大衣透着一股淡淡的潮味,像告诉赵绪亭外面在下雨,但晏烛说,今天罕见地出了非常好的太阳,他把赵绪亭囚抱在怀里,终于带她上了楼。


    面对晏烛满怀期待的笑脸,赵绪亭冷淡得多:“终于拿出拿捏我的利器,所以可以放任我上来见见天日了,恭喜。”


    晏烛笑颜滞了滞,推开通往花园的门。


    一阵许久不见的日光落进赵绪亭眼睛,温暖得人想要落泪。她最近变得十分脆弱。


    赵绪亭被晏烛放在草坪上晒太阳,他在一旁晒亲手洗的赵绪亭盖的被子。


    赵绪亭咬着他提前做好的饼干,再次打破这种虚幻的温馨氛围:“你做了什么见不得我的事?还是在电话里跟谁说了对不起我的话?”


    拍打被子的声音停了一下,晏烛回眸一笑:“对你来说,应该算是惊喜,我只是不想提前让你知道。”


    赵绪亭冷漠地说:“你不是不想让我害怕吗?是惊喜还是提心吊胆,你我心知肚明。”


    晏烛拍好被子,走到赵绪亭身边坐下,深深看着她:“我会让你不担心的。”


    赵绪亭懒得再和他对牛弹琴,正要起身,晏烛突然说:“二十四号就要过年了,还剩下两周。”


    赵绪亭睫毛轻颤。


    晏烛握住她的手,轻声问:“我们一起守岁,一起过年吧?”


    赵绪亭抽回手:“你明知我无法拒绝。”


    晏烛嗯了一声。


    他今天话很少,也没黏上来,赵绪亭没忍住瞥了他一眼,却见晏烛眼睛是红的。


    她胸闷不已,在庄园里四处乱逛,几乎像在发泄。


    有时她很想问问他,这样彼此都痛苦的“在一起”,难道真的有必要费尽心思去保持吗?


    但她自己心底也有答案。


    感情真是让人绝望的东西。难怪苏霁台那天说的“佛女”会有那么多人喜欢,无欲无求的人,才能无懈可击。


    赵绪亭又想起大学暑期,她跟邱与昼去非洲短暂援教的事,那时他就动了未来要来长期支教的念头,但赵绪亭没有。她对那里充满怜悯,现在也会定期捐助,对某些当地人却实在无法理解。


    印象最深的是一个毒鬼父亲,试图给自己刚满学龄的亲子飛-叶子,被她拦了下来,对方却责备她阻止了一个父亲的爱子之心。


    他的环境没有管他,他的朋友纵容他堕落,他认为那是对的,就连戒断的痛苦,也是为了等待美好降临,于是想要儿子也接受这份“洗礼”。赵绪亭和邱与昼帮助那个孩子远离这样的家庭,资助他一路读到英国顶尖的男子公学,被邀出席就学礼,对方主动提及父亲后,她表达了长久的困惑:“你的生父真的认为他的行为是美好的吗?”


    “是的。”男孩说,“也许您很难理解。对一个只能靠幻想与短暂刺激获得喜悦的人来说,告诉他‘这是不对的’,只会让他失去最后一点‘对’的可能,是不是很可悲?”


    赵绪亭现在终于明白了那种感受。不是认为它是对的,而是希望它是对的。


    爱一个不该去爱的人,明知他充满危险,随时都能挥刀戳向她每一寸软肋,她却不愿相信自己识人不清,一度甘愿沉沦,把屈辱的困锁,幻想为爱的茧房。直到此时此刻,仍然在希望渺茫地幻想。


    倘若苏霁台她们任何一个人得知这些事,都会告诉赵绪亭,这大错特错,但她走不出来,放不开他。就算昨晚赵绪亭真的重获自由,又能拿晏烛怎样呢?把他重新关进去,换一种方式互相折磨?


    两具骨头严丝合缝地插在一起,扯开就会血肉模糊,却交不出心。相当可悲。


    天黑了,赵绪亭回到室内,晏烛已做好了饭。


    一桌子都是她爱吃的家常菜,灯光暖色,十分温馨。


    饭后,晏烛牵着赵绪亭的手,走进影音室。赵绪亭喜欢的导演新片快上映了,在电影节提前阅片,他认识的人帮忙要来原片的带子。


    赵绪亭神情难得放松。


    电影还没公映,放的原始版,近三小时,播放完差不多到了零点,偌大的下沉式影厅一片漆黑,晏烛也在十分钟前不见踪影。


    赵绪亭把毯子拿开,刚站起来,晏烛回来了,推着一个亮荧荧的小车,车上放着蛋糕,插着八根蜡烛。


    “生日快乐,绪亭。”


    他走过来,为怔然的赵绪亭唱完了一整支生日歌,然后给她戴上一顶小水晶皇冠,应该是定制的,上面有一些象征她和他的元素。


    赵绪亭的生日总是被用来宴请宾客,为数不多的温暖回忆,只有在伦敦,刚认识邱与昼和苏霁台的那几年。那些回忆因为晏烛,染上了不堪面对的色彩,可此时此刻,听完他不熟练、不算优美的歌声,她好不容易筑起的心墙,像雪崩一样塌陷。


    赵绪亭紧紧攥着手指,一言不发,垂下睫毛,遮掩湿润的眼睛。


    蛋糕上摆着甜甜圈,或者说,这是个由甜甜圈做成的蛋糕,有股美妙的香草甜味,最顶上浇着浅茶棕色的奶油奶盖,点缀大小不一的黑珍珠。有一颗小得尤其突兀。


    刚唱完歌的影厅安静下来,格外寂寥。晏烛再次打破了沉默:“不许愿吗?”


    赵绪亭转开脸:“许愿是小朋友才会做的事。”


    “……也好。”出乎她意料,晏烛没了下文,转而说:“喂我吃一块蛋糕吧。”


    赵绪亭手指动了一下,淡道:“这是要求,还是请求?”


    晏烛笑了:“是信任。”


    赵绪亭不解地望向他。睫毛抬起的速度太快,眼底的湿润来不及压抑,在烛光里闪动着悬挂。


    眼泪和烛火映照着他们,二人静静对视。突然之间,晏烛微笑的嘴角动了一下,流下一丝血。


    赵绪亭的大脑一片空白,忘记了呼吸。


    回过神时,她已抓住晏烛的手:“这是……什么?你怎么了,晏烛!?”


    “别怕。”晏烛轻轻咳了一声,用手帕擦去血迹,越擦越多。


    即便如此,他面不改色地笑着,语调轻轻柔柔:“我想重新得到你的信任。你知道,除了你,我没有别的在乎的东西,我又不可能拿你怎么办,只剩下这个了。”


    “我给自己下了毒,解药就在蛋糕上,那一颗最小的‘珍珠’。今天开始,解药的瓶子放在你身上,我每天早上吃一颗毒药,只要24小时里你不给我服下,我就会死。”


    赵绪亭的血液都仿佛不再流动,无法思考,无法行动,无法发出声音,只是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晏烛的脸色愈发苍白,嘴唇晕上淡紫色,神情却愈渐从容:“我把生命交给你,可不可以让你放心地待在我身边?”


    赵绪亭的心前所未有地狂跳,几乎是他话音落地的下一秒,就冲上前,狠狠地掐住他的脖颈:“你疯了!你以为生命是什么很轻贱的东西,值得你这样游戏?!是药三分毒,就算有解药,谁知道会不会出什么岔子!”


    晏烛似乎完全意识不到自己做了多么危险的事,定定看着赵绪亭,牵起心满意足的笑容。他的嘴唇全然变白,新溢的鲜血又将它染红,有种说不出的妖冶。


    赵绪亭却丝毫没有欣赏的心情,也不敢再对他使劲,匆匆转身去拿那颗解药,喂给他,不过两分钟,晏烛又恢复了明媚的气色。


    赵绪亭浑身发抖。


    晏烛跟个没事人一样,为她切好蛋糕,凑近笑道:“我很久很久以前就在想,你为什么这么喜欢吃甜的?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赵绪亭瞪向他,正要说什么,晏烛往她嘴里塞了一口蛋糕,低声说:“你对我来说,就是甜的。”


    奶油和焦糖的脆壳在赵绪亭嘴里融化,她却品尝到了泪和血的味道。蜡烛静静燃烧着,也烧着她沸滚的心。


    如果这样也算谎言,她无人可信。


    可如果他真的爱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要在丑态毕露、恨之入骨之后,又让她惊觉,原来真的有一个人,爱她如生命?


    她到底该拿他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