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珍珠愿 如果这不是爱。
冷静下来后, 赵绪亭问出那个一直压在心底的问题。
“游轮那晚,你在回房后接到了一则通话。”她单刀直入,“祝澜都跟你说什么了?”
棠家再如何显赫, 也是正派人家, 晏烛绝不会有渠道拿到这种药品,但祝澜, 以及他背靠的黒手党可以。他们有一个专门研发药物的机构, 毒药种类繁多,神乎其神,连英国当地的警方都束手无策。
赵绪亭曾认为祝澜当初打那通电话,就是为了给晏烛灌输她和邱与昼的往事,让这个疑似替身的对象愤而远离她,事实上也正如他所料。再后来, 这些往事便成了晏烛去扮演邱与昼的绝佳素材。但她不想晏烛和祝澜有新的牵扯, 那太危险了。
晏烛轻轻挑了一下眉毛,撒娇道:“我们互相喂对方吃一块蛋糕,我就告诉你呀。”
赵绪亭避开他伸过来的叉子,急道:“我在和你讲正事。”
晏烛的手指顿了顿, 声音变轻:“我也在和你讲正事。”
他的叉子又朝前伸, 仿佛她退缩多远, 他就靠近多远。
赵绪亭的眸光动了动,小口含下那一小块蛋糕。
晏烛高兴地放下叉子, 微微张开嘴巴,眼神充满期待。
赵绪亭犹豫了一会, 叹了口气,接过他早已分好的另一块蛋糕和叉子。
她自己心里没有多少不情愿的意思,不想表现出来, 于是蹙起了眉毛喂他。
晏烛好像并不在乎,或者假装没注意到,笑盈盈地吃了下去。
“绪亭喂的就是好吃。”
“有什么区别。”赵绪亭快速地塞给他一大块。
晏烛慢悠悠咀嚼,吞咽,舔了舔嘴角,似回味无穷,最后才说:“祝澜啊……他就是打电话来说,他的人看见我进了你的房间,好些天没出来,出于友善提醒我,你肯定只是把我当作替身,怀念你爱得不得了的前男友,”晏烛说得咬牙切齿,“他跟我讲了非常多你们之间的事,据说有他自己观察的,还有邱与昼和他聊天时说的。”
“其实我接到电话的时候,不知道他是你妈妈的丈夫,还以为是孟贯盈或者你的哪个对手,认出了我的身份,怕你得到棠家的力量,从中挑拨。”
赵绪亭没忍住淡道:“那他的目的也达到了。”
晏烛看了她一眼,摸了摸鼻子。
“直到我在窃听器里听见你和他说话,才认出那个声音。”他语速变快,“怎么了吗?”
赵绪亭睨他,没再计较窃听器,正色问:“除此之外,你们没有别的交集?”
晏烛理所当然地说:“我只在乎有关你的事,关心你妈妈的丈夫做什么。”
赵绪亭没被他的甜言蜜语糊弄过去:“你不是最爱用共同的敌人借力打力吗?既然能找上孟贯盈,为什么从头到尾没想过追查那通来电,识破祝澜后,也没有探究他对付我的原因?”
“我追查了,但是查到在英国后,就没了后文,也许当地的权贵有能量继续往下查,棠家不行。至于知晓他的身份……”晏烛垂下眼,“我那些天的状态,没办法好好思考别的事。”
赵绪亭瞬间想起了在伦敦那些灰暗的日子,简直就像一场虚幻的梦,抽离走他们的灵魂。
她接受了这个说法。晏烛追问:“到底怎么了,我前两天听说你安排人暗中撤走对祝家的帮助,是他又做了什么坏事吗?我也想帮你。”
赵绪亭松了口气,说:“没什么,工作上的事,和你没关系。”她决不能让晏烛参与进这些危险里面。
现在唯一的顾虑就是尤莲的来电,但那是个相当谨慎的人,只要接电话的人不是赵绪亭本人,他应该不会相信。晏烛也没问起过对方,估计压根就不知道她背后还有这么多复杂的关系。
赵绪亭放松下来,连晏烛趁机喂了她好几口蛋糕都没有察觉,反应过来的时候,唇齿间都是甜甜的香草奶油味。
她咽下去,刚开口要制止,晏烛的唇覆上她的嘴唇,交换了一个甜丝丝的、很铯-情的吻。
糖的甜,奶油的柔软,他的舌在她的嘴里打转。晏烛像要吃掉她的蛋糕,把她当作了他的叉或勺。
他吻技又精进不少。
赵绪亭这么想着,费好大力气推开他,喘着气训斥:“能不能提前说一声?嘴巴上还沾着奶油。”
晏烛把转移到他嘴唇的湿乎乎的奶油吃下去,眼睛亮晶晶:“我太开心了,忍不住。”
赵绪亭眼神询问。
晏烛牵起唇角:“你会担心我的安危。”
赵绪亭一愣,晏烛接着说:“毒药的事,和祝澜有关的工作上的事,你怕我陷入麻烦,对不对?”
赵绪亭转开了眼,声音冷漠:“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还关着我,如果你死掉了,我是警察的头号怀疑对象。”
晏烛笑眯眯:“警察都认为我们关系匪浅呢。”
赵绪亭无语:“没法和你沟通。”
晏烛把她放倒在沙发上:“是吗?我倒觉得,你很喜欢和我‘沟通’。”
影音厅沙发很大,也很软,赵绪亭像陷入一朵云,只剩下嘴在硬:“我只是无法拒绝。”
蛋糕上的蜡烛早已燃尽了,晏烛的眼睛在黑暗中晦暗不明,视线从高而下,落在她的嘴唇。
亲吻她大腿的动作停了下来,他低声问:“如果没有警察呢?”
“什么?”
晏烛说没什么,把她的两条腿都架在他肩膀,过几秒,再次停下动作。
“如果没有警察会怀疑你,你会希望我服毒死去吗?”他问,“这样你就会自由了。”
赵绪亭挺起身体:“你要做什么?”
晏烛的鼻息喷洒在她腿侧,很痒,微微抖着,有点像在笑。他残忍而理智地开口:“只要我活着,就想把你关起来。”
赵绪亭沉默了。
晏烛料想到这个结果,趁她无言时偷了个香,一路吻下去。唇刚碰到她敏感的小腹,头发被轻轻地捉住。
赵绪亭的手指托起他的脑袋,指腹贴着头皮,寒凉,却让晏烛感到难以言喻的温暖。
“我早晚会想到办法出去。避开你的耳目,也不伤害霁台。”
她总是这副很有办法的样子。天然地就能得到他人的依赖。
赵绪亭看着他的眼睛,说:“我的自由只会靠我自己来获取。”
“沾了别人的血的自由,我还不屑于要。”
晏烛安安静静地回望。
一秒,两秒,凑上前用力地吻她。
如果说一开始是想用力地向她索取,想要吞吃入腹,现在就是在向她献出自己。他把自己的唇和舌交出去,想要被她吃干抹净。
他们太熟悉彼此的身体,晏烛马上就知道,赵绪亭也动了情。只是不知是因为身体,还是终于再次触动了心灵,他来不及想。他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件事,那就是取悦她。每一声细喘,都是对他的表扬。
“你很舒服。”晏烛告诉她。
赵绪亭:“别说话……”
“明明就喜欢。”晏烛直视赵绪亭的眼睛,“你喜欢我在这个时候说话,越露骨越好。”
他俯下身,贴在她耳边轻声说:“我都知道。”
赵绪亭不受控制地痉挛。
晏烛抽了一口气,低笑一声,用气音把那些话灌入了她的耳朵里。
他们从楼上到了楼下,晏烛把赵绪亭压在落地镜前,两个人痴迷的纠缠一览无遗。
又一次,他用事实告诉她:你很舒服。你也喜欢。
“喜欢就喜欢。”晏烛说,“你不知道享受快乐时的你有多美。”
赵绪亭盯着镜子里的人,第一次摇摇晃晃着凝视,被烈火焚身的自己。
熟悉的脸,陌生的情态,像一只退化的兽,失去自我控制的能力。
本该令人耻于承认,镜子里却又有另一双明亮的眼睛,把她坦荡地装了进去。
“只有我知道……”晏烛吻她的颈,“只有我们。”
赵绪亭流下眼泪。
悔恨的。恨不能就此将他吞噬,化为她身体的一部分,由她完全操控,就再也无法叛逆。震撼的。震撼于他仿佛能看透和包容一切的眼睛,像蓝色的湖,湖水温柔蔓延过她的身体。
恐惧的。迷茫的。被身后的人熟知了所有秘密,看不穿他却先得到了他的生命。
舒服的。喜悦的。隐隐期待的。前途黯淡的。全都是晏烛、唯有晏烛才能赋予给她的感情。
如果这就是爱。
如果这不是爱。
赵绪亭不会再认可爱的存在。
天蒙蒙亮,晏烛抱赵绪亭去洗澡。
他把她放入热雾弥漫的浴缸中,娴熟地帮她洗,吹完头发,又轻轻地用精油做按摩。
赵绪亭闭眼小寐,过了一会,闲谈般开口:“你怎么保证毒药的安全性?”
晏烛手指停了一秒,温柔地按在她的头皮。
“又在关心我。”
没有给赵绪亭反驳的机会,晏烛接着答道:“可以理解为,我还没有支付尾款,趁机用药杀了我,对供给商来说没有任何好处。”
赵绪亭勉强接受,过几秒又忍不住蹙眉埋怨:“你知不知道人的生命有多脆弱?是药三分毒,万一解药里有一颗没有效果,你……”
她没说下去,眉越皱越紧,晏烛低下头,笑着亲了亲她的眉心,满意道:“知道,我小时候就”话说一半,又不说了。
赵绪亭睁开眼,先看见晏烛的下巴。
他下巴的线条很好看,近来瘦了点,这角度看过去尤其明显。
赵绪亭抿唇,往上看。四目相对,晏烛把眼睛移开,微微一笑:“不想告诉你那时候的事。”
赵绪亭盯着他。
晏烛眨了眨眼,嘟囔:“不想让你又趁机了解邱与昼。”
赵绪亭都没有朝那个方向想,闻言怔了怔,沉默地别开了脑袋。
晏烛手托着她的后脑勺,顺着头发一下一下抚摸,慢吞吞地说:“就是一些目睹路有冻死骨的故事,也没什么好说的。总之,你要好好吃饭,不要再抽烟、喝酒……不过我现在知道,你那都是情有可原的,现在你有我了,就不用再伤害自己的身体。”
他的手指很温暖,赵绪亭头皮微微发麻,不自然地缩了缩。
晏烛顺势把赵绪亭揽入怀里,像用身体感受了一下她清瘦的骨骼,接着道:“多长点肉。多吃红肉蛋奶。”
又说:“但也不能光吃肉。挑食估计改不过来了,就多吃点菠菜吧。”
这样絮絮叨叨念了好久,两个人终于进了被窝。别墅内都是恒温的,但被子被晏烛盖上来那一刻,赵绪亭还是觉得他们像在外面打猎归来的野兽,穿离风雪,钻入温暖的巢穴。
他刚才说的那么多话,也像即将远行的猎户叮嘱留下来看家的伴侣。
赵绪亭的不自然感更重了,闭着眼却睡不着,也不想主动和晏烛说话,过了好半天,身后传来浅而均匀的呼吸声。
晏烛睡着了。她这样判断,轻轻坐起来,果然只见到他紧闭的眼,垂长的睫毛。
赵绪亭下意识伸出了手指,又及时收回。
这床被子挺小,应该是他故意为之,想要两个人挤在一起睡。但赵绪亭突然发觉,其实晏烛也很少会真的挤到她。所以他总是盖不到多少被子,起码今晚是这样,只遮住了一半肩膀。
赵绪亭用鼻音哼了一声,不出声地走出房门——她早就观察到他今晚忘记锁,可能也是因为自知有苏霁台牵制住她,无所畏惧。
赵绪亭找到一床新的被子,回到卧室,给晏烛盖好,转身上了楼。
她想找手机。每年生日,苏霁台都会卡着零点发来祝福,赵绪亭表面不显,只是总会心照不宣地选择在这天晚睡,及时回个“嗯”过去。
找了一圈,没有找到,看来要等醒来后,才能让晏烛代为回复。
赵绪亭闷闷地朝回走,路过过生日的影音厅,目光定格在蛋糕旁边的蜡烛上。
还剩下三根蜡烛。
赵绪亭睫毛轻动,走了进去,没有看见打火机。
晏烛好像总是把她给他的打火机贴身携带。
赵绪亭把蜡烛插在剩下的蛋糕上,再次逐间寻觅,只是寻觅的对象换成一个,最后,在之前放画和信的那间书房里,找到了一个摆件式的打火机。
第一根蜡烛燃亮。
赵绪亭默默在心里许愿:成功报复祝澜。
许完她就后悔了,这不应该是愿望,而是目标。这么迷信,和赵锦书有什么区别。
可她最近做的糊涂事还少吗?
赵绪亭犹豫了一下,点燃第二根蜡烛,有一瞬间恍惚。
如果迷信真的有用,那她会许什么愿望?
她抬头环顾这间书房,这里对她来说,象征两个至关重要的男人。一个她无颜以对,珍视遥远,一个她无言以对,无法割离。
最后赵绪亭选择短暂地逃避,她喘了口气,许愿尤莲能根据她提供的样本,成功研制那种无名毒药的解药,避免更多冤案。
这个愿望许完,赵绪亭陷入更久的犹豫。她在桌边坐下,慢慢按亮了打火机。
啪嗒一声。似乎还叠着别的动静。
赵绪亭立刻朝后转头,但门后并没有谁在。
她望向窗外,这才发现是苹果树的枝桠被风吹响。小雪又一次渐渐飘下来,越来越大,像要把树埋起来,来年春天再也长不出新的叶芽。
第三根蜡烛静静地燃烧,似在等待答案。
赵绪亭安静地垂眸。
第62章 冷松饼 “明年订婚。”
第二天, 赵绪亭先醒来。
她昨夜晚上床,和晏烛隔着不同的被子,今早却依旧在他怀里睁眼。
晏烛的手从后锁住她, 修长的手指自然垂下, 像五把牢牢的门锁。
指腹还有做娃娃时留下的伤痕,赵绪亭一直避免去看, 此刻背对着他, 移不开眼。
晏烛从睡梦中苏醒,还没睁开眼,首先闻到一股淡淡的冷香,来自赵绪亭的头发。
他贪恋地嗅了一会,垂眼看她。
瘦瘦的背,薄薄的肩膀。
骨头很漂亮, 但晏烛早就不想再看清她漂亮的骨头。他不想她这样瘦。
晏烛把赵绪亭的被子往上提了提, 坐起身。他动作很轻,可赵绪亭还是醒了——或许她早就醒来,只是与他无话可说,继续装木头人。
晏烛微微笑着:“早上好。”
赵绪亭移开相交的视线, 阖上眼。
“吵醒你了吧, 对不起。”晏烛没有期待过她有所回应, 边穿衣边说,“早上想吃什么, 小馄饨好不好?我昨天才包的,包了九大盒。”
快出门时, 赵绪亭的声音在身后淡淡地响起来。
“松饼。”
晏烛驻足,呼吸一起停下,几乎以为他的梦还没有醒。
自从来到这里, 他们的交流除了他单方面的碎碎念,就只剩下冰冷的抗拒。
这是应该的。
不断飘动的温暖空气里,赵绪亭说:“我要吃松饼。”
话音落时,晏烛的手机响了一声。他深吸一口气,咽下鼻头的酸,说:“好。”
一般来说,晏烛做完早饭后,会直接端过来,把赵绪亭抱去盥洗室一番摆布后,再喂她吃饭。
四十分钟过去,门外却一直没有传来脚步声。
赵绪亭自己下床,穿衣洗漱,竟有一丝不习惯。
通往楼上的门依旧没再上锁。
厨房空无一人。
赵绪亭皱了下眉,朝餐厅走。
今天出了很明媚的太阳,冬日没有温度,只是亮得透白,照在临窗的餐桌上。
桌上放着英式松饼,一碟,顶上有枫糖浆和ricotta,能看出出自晏烛之手。
松饼冷掉了,做它的人,消失得了无痕迹。
赵绪亭愣了一下,抬眼环顾四周,静得离奇。
突然,“叮咚”一声。是苏霁台用她手机设置的专属消息提示音。
赵绪亭怔怔地沿着声寻,在厨房的岛台上,见到阔别已久的,她的私人手机。
通讯不再切断,苏霁台的消息源源不断发来。
苏霁台: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苏霁台:你怎么还不回我消息呀,28岁的赵绪亭小姐。
苏霁台:绪亭你不爱我了[哭哭]
苏霁台:绪亭你身体还没好呀!??我说要去探望你,你也不让我去,到底怎么了嘛,我让家里的医生去给你看看??
……
很多。很多。不光是苏霁台,下属、合作方、京城赵家……生贺的消息潮水一样弹出来,赵绪亭的视觉逐渐被淹没。
她草草回了几条,手指一顿,点开被淹到很下面的,某个聊天框。
他的头像上,也有一个小红点。
晏烛:你自由了。
赵绪亭盯着这条消息,一分钟,五分钟。
十分钟过去,她把手机用力摔下,快步下楼。
毒药和解药的瓶子原封不动,他并没有吃今天的量。赵绪亭松了口气,眸光微闪。
原本打算对青空灯的电源下手,闹出火灾,让外面能监控温感的保卫闻讯潜入。这栋别墅与赵锦书在英长居的那栋一样,都在地下二楼两边的尾房设置了秘密逃生通道,祝澜、晏烛等人都不知道,就算他安插人手监视大门,赵绪亭也可以通过密道,被顺利接应。现在那些却不再需要了。
“自由”?
——他也配和她谈“自由”?!
赵绪亭面无表情地回到楼上,推门而出。不出三分钟,保镖匆匆赶来。
“他人呢?”
“二十分钟前刚离开。”保镖面露犹豫。
赵绪亭凝视着她。
保镖低下头:“航司那边说,他即将乘坐棠鉴秋故交的私飞回京城。”
赵绪亭神色不辨情绪,保镖犹疑问:“要拦住吗?”
赵绪亭冷笑了一声:“为什么要拦?”说完阔步朝前,“我很忙。回公司。”
林肯的后排,只剩下赵绪亭一人的时候,她看着不再被束缚的手腕,露出一霎茫然表情。
去年初见晏烛,好像也乘的是林肯。
赵绪亭闭上眼,越是想要宁静,就越浑身不对劲,有种即将失控的暴躁感。她打开手机,拨通谢持楼的号码。
才接通,谢持楼说:“苏霁台的电话都打到我这里来了。”
“我稍后就会约她吃饭。”赵绪亭说,“有事需要你帮忙。”
“病好了?”
赵绪亭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谢持楼听出她不愿多说,没多问:“说吧。”
赵绪亭斟酌了一下,把晏烛手握毒药的事同他讲了大概,自然隐去某些有损她个人形象的内情。
“你人在京城更便利,帮我查查他是不是在做什么危险的事,药又是向谁买的,还有棠家怎么会放任他这么任性,棠鉴秋不想坐那个位子了?”赵绪亭声色凝重,愈说愈冷沉。
谢持楼沉默更久,久到她不再耐心,叫了一声:“谢持楼?”
“我在。”谢持楼同样凝重,一针见血:“所以,他在与你约定用生命交付信任后,突然离开了。”
赵绪亭一噎,淡道:“我在意的不是这个。”
“不,我认为你最需要在意这个。”
谢持楼冷静地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天真?”
他都不必明说,显然,这是临阵脱逃。
不让赵绪亭得知他的来往踪迹;利用对生命的敬畏博得她的信赖,却在权衡利弊后,后悔交付自己。
谢持楼并非不理解,即使不是棠家这样的显赫门庭,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继承者,都不可能随意把命放到他人手心。以他对晏烛的了解,那人心机深重、狠辣无情,防备心不会少;能服下一回毒,就已经是极限。
千方百计纠缠的人却先后悔,与其同哥哥昔日的爱人互相折磨,何不奔向京城名正言顺的大好前程。
爱恨都会过去,没必要闹得彼此都更难看。
这是正常的选择。
赵绪亭绝不会没有想到这一点。听筒里传来明显的双指敲点声,她加重咬字,忽略他的提醒:“帮不帮?”
谢持楼无奈叹了口气:“真的想知道?”
“听你的语气……”赵绪亭忽然有些紧张,仿佛有一把剑悬在她头顶。
“是。”谢持楼说,“我确实听到一些消息。”
赵绪亭屏住了呼吸。
“和毒药的事无关。”谢持楼声音淡凛,似挟有京城的冷空气,吹在赵绪亭的耳朵里,“我听说,棠鉴秋这样放任他,是因为晏烛答应了他联姻。从京城当地几个交好的家族里慢慢选,年底决议,明年订婚。”
赵绪亭开了一天的会,从来公司到日落西沉,即使是会议间的空闲时分,也没让自己闲下来一分一秒。
苏霁台来公司找她的时候,赵绪亭独坐在会议室的上首,做这段时间的工作复盘。
苏霁台放下餐盒,仔细观察好友。
气色尚佳。脸色很差。
前段时间围剿孟贯盈,最后关头,孟狗急跳墙,在西方媒体试图在国际上声讨制裁赵绪亭时落井下石,她的神色都没有这样难看过。
十余分钟过去,赵绪亭才发现她,眼珠动了动,疲倦地出声:“饿了?”
“是你太投入。”苏霁台把腕表伸过去,“都要八点了,亲爱的。”
“……”赵绪亭手撑太阳穴,慢吞吞地说,“对不起。”
“你对不起的只有你自己的身体。”苏霁台打开餐盒,把一屉一屉的晚餐铺在会议桌上,“来,我盯着你吃。”
赵绪亭点头认下,稍微瞄了一眼,一下子就看见其中一碟英式松饼,当即愣在原地。
苏霁台跟着她视线看去,乐道:“像不像我们上学时去吃的那家?他家做松饼的师傅来沪城旅居,爸爸留意到后,就把师傅聘来了我们家里,以后你想吃,说一声就好。”
赵绪亭想说我不想吃,以后也不会再想要吃松饼。
但苏霁台眼神亮晶晶,还好不容易从金鱼般的脑袋里翻出学生时代的美好回忆。赵绪亭假装有胃口,吃了两口。
味道是好的,越吃却越心神不宁。
脑海中浮现出早上那盘松饼。
晏烛是个细致的人,当他想要体贴的时候,那份体贴无微不至。他服务,却让接受服务的人被微妙掌控。
就拿早餐吃松饼来说,椅子会提前拉好,叉子放在餐盘右侧,坐下后最便于拿到的位置,等赵绪亭落座,他就会在顶上加黄油,烤微微融化,再淋上枫糖。吃完放下刀叉,手边就是热腾腾的毛巾。
赵绪亭今早去的时候,松饼却早就冷掉,糖浆浇好良久,奶酪化得看不出。
如果他真的是临阵脱逃的人,何必要再做那盘松饼。做了,又这样反常。
还有那个亲手钩织的玩偶;冰箱里的九盒小馄饨……
难道还要让她被甩后留个纪念吗?
他没这么不了解赵绪亭吧。
赵绪亭不想替一个马上要议婚的人找苦衷,晏烛把她关起来看透了、玩完了就丢,议婚的消息都传到不对盘的谢家那里,简直是把赵绪亭的骄傲放在地上踩。她本该火冒三丈,却没有办法不去在意晏烛那双眼睛,以及那双眼睛望着她时,眸底的千言万语。
说来可笑,被关起来前,她还在质疑他的真心;可此时此刻,赵绪亭在怀疑他的假意。
他怎么会突然放开她呢?
第63章 你赢了 “我要为你去死,以后你看着哥……
赵绪亭充满了不真实感。思绪越缠越紧, 宛如一根绳打了无数个结,朝两端不断拉扯,直到绳子绷紧, 最中心的死结, 簌地一下解开。
苏霁台给家里拍了个照过去,刚放下手机, 就被椅子在地面擦出的响声吓了一激灵。
“怎么了?”话还没问完, 赵绪亭已经出了会议室。苏霁台忙追上去,只在转角处匆匆窥见她脸上的慌乱。
她第一天知道,原来赵绪亭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不仅如此,赵绪亭回到办公室,拿起私人手机,解锁时还输错了一次密码。苏霁台呆呆看着她眉头紧锁, 屏幕上是一个没见过的系统, 长得像某部动漫里主角团用来检测敌人位置的小飞机红外面板。手机里的小红点只有一个,名字写着YZ。
苏霁台定睛一看:“……晏烛?谢持楼不是说他要回京城参加宴会,晚上去碰一碰吗,怎么出国了?”
赵绪亭攥紧了手机, 一字一顿:“我也想知道。”
“这是在飞机上?出差?”
“他最好是。”赵绪亭看清红点移动的轨迹, 是一条她无比熟悉的航线。她面色冰白地阔步出门, 途径秘书时颤声道:“给我订最近一班去伦敦的机票,快。”
临近新年, 沪城大街小巷都是车流,通往机场的路塞得更满。
赵绪亭烦躁地拍了一下方向盘, 一遍又一遍拨打尤莲的号码。
好久后总算接通,男低音还是那样慵懒:“打这么多遍,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我的狂热追求者。”
赵绪亭一点开玩笑的心情都没有, 咬牙切齿地说:“什么时候和晏烛搭上的?”
对面懒洋洋地笑道:“那是谁啊?”
赵绪亭冷声:“你想清楚,有没有能力承担对我撒谎的后果。”
尤莲安静了好几秒,哼了一声:“我早就和他说过,你肯定会发现。”
赵绪亭勃然大怒:“为什么要把他牵扯进来,谁允许你的?!”
“冷静点,Ting,这可不像你。”听筒中传来开关门的声音,尤莲大抵走到阳台之类的地方,伦敦的雨白噪音般出现。
红灯结束,赵绪亭深吸一口气,猛踩油门,对着蓝牙那头一字一句:“一,在晏烛落地后把他困在机场。二,把你和他搭上线的始末、你们打算做什么一五一十告诉我。三,现在立刻删除他的所有联系方式,做不到以上三点,你拭目以待。”
尤莲默了片刻,叹道:“先说第二点吧。”
他对晏烛早有好奇,能够跟在赵绪亭身边的人,特别是亲密的男人,除了“英年早逝”的Drew,晏烛是第二个。
澳城莉法,尤莲的视线只锁定在赵绪亭,游轮上通过电话察觉到第三人存在,也没看到脸。所以,当那张与邱与昼一模一样的脸出现在他面前,尤莲相当震撼。
“大约是在你们国家的中秋节后,他用我派过去那个手下掉进海里的手机,查到了组织的存在、和你可能的关联,那时仅此而已。直到我十天前打你的私人号码,他接听,才正式认识。他和他哥哥真不一样,聪明又敏锐,对吧?我还什么都没说,他就猜到我、你跟祝澜之间有冲突,向我提议瞒着你,达成同盟。”
“你可以拒绝。”
“我不想。”
赵绪亭:“你找死。”
“……不是我。”尤莲语气难得变得温吞,似乎在考量事已至此,还有事隐瞒赵绪亭的可行性。
赵绪亭步步紧逼:“我知道你这么恨你父亲,与道义无关。你只想保护身为他众多mistress之一的妈妈。”
尤莲笑意渐沉:“你要做什么?”
“按你现在的实力,加上我的支持,相信已经能拿到和你父亲终战的入场券。”赵绪亭冷静道,“不是他死,就是你死。如果你死了,他不会放过你妈妈。我能保护她。”
没有人比她说这句话更有分量。尤莲却依然沉思。
赵绪亭感到十分不对劲,还以为尤莲对她的能力有了质疑,快开到机场,不耐提醒。
尤莲慢吞吞地说:“如果你也死了,还能保护她吗?”
赵绪亭皱眉:“你在咒我?”
尤莲安静许久,下定决心般问:“你知道晏烛跟我同盟的内容是什么吗?”
赵绪亭抿了抿嘴,难以启齿地说:“帮我……报复祝澜,承受可能会触及你父亲利益的回击,把我本人从新仇旧恨里干干净净地摘出去。”
她越说越沉重。晏烛是聪明人,又是最笨的人,哪里有人这样任性的?赵绪亭真是要被他气死了。
她必须阻止他,保护好他。
“不止。”
尤莲给她投下一颗重磅炸弹:“邱与昼还活着。”
跑车猛地刹停,险些撞在parking的路标上。
赵绪亭瞳孔震颤,大脑一片空白,紧接着又听他说:“查到祝澜后,我向在父亲手下安插的亲信打探,听说他几年前就接下了暗杀赵锦书的任务,作为交换,他能进入父亲在北区的秘密人体研究机构。但某天,祝澜放弃了能摆脱轮椅的机会,把从路人手里骗来的,奄奄一息的邱与昼带了过去。”
“他们把邱与昼救活,一直关在他居住的那栋庄园地下二层。”
凌乱的思绪拨云见月,可那月光是如此寒冷。赵绪亭的骨骼都在隐隐颤抖。
这四年,尤其是去年赵锦书死后,她去了那里将近十次,因为对祝澜疏离,从未留宿。
可现在告诉她,几楼之隔,邱与昼就被关押在不见天日的地下二层?
她明明离他那么近……赵绪亭眼眶猩红。
尤莲的话还在继续:“之所以留他一条命,是祝澜想……占有他的身体。”
“我父亲从少年时就热衷于投资人体实验,祝澜看上的是‘换脑’。这项技术现在还没有成熟,也许几年,也许再过数十年,他想借邱与昼这个壳,变成你爱的那个他。”
一瞬间,赵绪亭的恶心与愧疚都到达了顶峰。生理性想要呕吐,生理性想要落泪。只恨不能现在就瞬移到伦敦,亲自拿枪抵在祝澜脑袋上,救出那个她最愧对的人。
可她又想到另一个。
赵绪亭有个更可怕的猜想:“那晏烛……”
“嗯。”尤莲说,“对祝澜来说,他和邱与昼是一样的。都只是一副离你很近的壳。”
“祝澜的条件是,一个换一个。”
“晏烛的命握在他手里后,邱与昼才会被放出来。”
赵绪亭拔下钥匙,开门下车,却好似置身真空。
蓝牙耳机像在她耳廓烙疤,烫下来的每个字都令人很痛。
但她很快就定下心神,望着沪城冷白色的天,冷静道:“我自有办法让他们同时活下来。你按照我说的三点做就好。”
“你当然有办法——只有你才能有办法,不是么?”尤莲直截挑破,“祝澜要的是你。不管邱与昼还是晏烛,都只是他接近你的手段,没有什么比你本人去他身边更棒的了。这就是为什么我和晏烛要合作,以你的性格,绝对会自己承担一切危险。”
“本该如此。”
赵绪亭毫不犹豫地走入机场。
尤莲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说:“那么,恕难从命。”
赵绪亭眯起眼:“不要再挑战我的底线。”
尤莲语气变得认真:“晏烛,或邱与昼死了,你会记恨我,却一定不会伤害我母亲;可你要是去跟祝澜同归于尽,猜猜那位姓晏的小朋友会对我、我身边的人、组织里的所有人做出什么?”
尤莲说完就挂掉了电话,赵绪亭用尽全部理智,才没有摔掉手机。
她坐上前往伦敦的飞机,12个小时像是12年。
落地后机舱还未开启,赵绪亭再次打开监视系统,小红点出现在庄园附近。一刹那,她如坠冰窖。
伦敦正在冬令时,灰暗的夜色笼罩大地,也染黑赵绪亭的眸光。跑车越趋近庄园,雨雾就越浓,她的心也越发揪紧。想再快一点,亲眼确认晏烛安然无恙,又不敢承担他已经“一命换一命”的后果。
还有邱与昼——
赵绪亭紧捏方向盘,油门踩到底。
庄园的门口停着一辆古董老爷车,修长的黑大衣与夜色融为一体,唯有一头束在脑后的银色长发泛着光。
赵绪亭降下车窗,尤莲擦掉手套上的血,抬眼望来:“你还是来了。”
他没阻拦她。
赵绪亭心里更沉,但毫不犹豫,径直把车开进了庄园大门。
尤莲在后面说:“一个好消息,你在飞机上时,我在父亲那里安插的人离间成功,他对祝澜起了怀疑,让我来解决他。”
按照周围的气氛,以及他们这些人一贯的斗争风格来看,祝澜一定也被配置了一些手下,两方搏命。如果尤莲死在祝澜这里,对boss来说同样不错。而事实很明显。
赵绪亭:“你赢了。”她踩下刹车,问:“……坏消息呢?”
“祝澜一直很关注你,包括在半天前,你订了张来伦敦的机票。”尤莲声音冰冷,“你母亲亲自参与设计的地下室,只有她、你的指纹和被他藏起来的钥匙能打开,若我们强行突破,安保系统会让地下两层全部崩塌。
祝澜让我给他服下24小时后生效的毒药,要求你亲自来见他,否则就让邱与昼永远被埋在地下。”
没有在坏消息里听见让她害怕的名字,赵绪亭睫毛微闪,重新开动车辆,只一下,又停下来,声音不小,也不敢太大:“晏烛呢?”
尤莲语气微妙:“我以为你知道邱与昼还活着,就不会问他如何。”
他颇玩味地说:“别人不知道,我可是很清楚,他把你关在同样的地下室数十天呢。”
赵绪亭咬紧了牙关。
“你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
“在楼下守着祝澜。地下一层通往二层的楼梯口。”
尤莲仔细观察赵绪亭的背影,只见她手背的青筋都紧张凸起,得知晏烛还有看守人的能力后,明显松弛许多。
尤莲移开眼,哼了声:“这么关心他?”
赵绪亭没有回答,又要接着开车。尤莲眼神暗了暗,长叹一口气,情绪难辨地说:“希望你不是真的关心。”
赵绪亭皱起眉,在后视镜里对上他冰绿色的眼。
尤莲:“那样的话,祝澜一定不会放过他。”
十五分钟后,赵绪亭关上车门,撑伞走入檐下。
路上还有一些零零散散的黒幚成员,她以伞挡血,步履不停地射击,直到他们不再有进攻能力。
站在通往地下的雕花长楼梯最上方,赵绪亭一眼就俯瞰到坐在轮椅上的祝澜,还有他脚边席地的黑影。
她眸光闪动,假意向前迈出一步,后颈果然被抵上一个冰冷的物体。
赵绪亭早有预判,利落地朝后肘击,在对方出其不意时,用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他的眉心。
“……晏烛。”赵绪亭看着这张再熟悉不过的脸,鼻尖一酸,手指不由收紧,“你要用枪指着我吗?”
晏烛抿了抿唇,扔掉麻醉枪,喑哑地说:“拦不住你。”
“真的吗?你真的有在认真拦我吗?”赵绪亭牙齿都快咬出血,毫不留情地拆穿,“留下疑点,打开监控,目的就是让我主动找你。你甚至把我可能乘的那几趟航班都算透了,唯独想不到地下的坍塌系统。你没办法绕过祝澜,直接救出邱与昼,没法让我在赶来时,看见生还的他,和你的尸体。”
只要想到那个画面,就算邱与昼被救出来,赵绪亭对邱与昼、邱与昼对赵绪亭,怎么可能再有半点旖旎的心情?
赵绪亭死死盯着晏烛,突然笑出了声:“你是不是永远不怕我也会难过?”
晏烛反问:“那你会最难过什么呢?”
赵绪亭嘴微微抿,晏烛顺势靠近,眉心严密地贴合在枪口。那双蓝色的眼睛深不见底:“难过我死了,还是难过不能再问心无愧地和他在一起?”
赵绪亭声音在发抖:“到现在你还觉得我对你无动于衷吗!”
晏烛眼角红了,低声说:“我不知道。不敢知道。”他的手攀上她指节,摩挲着扳机,“就算是孟贯盈站在这里,你也不会允许他为你去死。更别说苏霁台,你的下属,谢持楼,孟听阁……你对谁的生死都不会无动于衷,可我要你对我和别人都不同。”
“不能再得到你的爱,那就成为你的遗憾。”
晏烛一字一句。
“我要为你去死,以后你看着哥哥那张脸,就像在看我的遗像。”
赵绪亭胸闷得发痛,咬牙切齿:“我绝不给你这个机会。”
晏烛用她很熟悉的神情笑了一下,意味深长。
第64章 爱的小偷 “我想做你的51%。”……
赵绪亭蓦地滞住。
这时, 楼下传来祝澜阴柔的声音:“你们叙完旧了吗?”
话音还未落地,赵绪亭就朝下面开了一枪。
“没用的。”祝澜捂住鲜红的腹部,诡异地微笑, “尤莲没有告诉你吗?我很快就要死了。你杀不死一个死人。”
赵绪亭眼神前所未有的冰冷。祝澜哀哀仰望着她, 似不得回报的信徒控诉神明:“很久以前,你就是这样, 说话时礼貌地看着人的眼睛, 却从来没有哪个外人能真正站在你的眼睛里。直到Drew出现。”
祝澜病弱,声音都染着阴湿的潮气,此刻,更是流溢出不再遮掩的怨恨。赵绪亭厌恶到了极点,持枪走下,寒声开口:“他当年就不该救你。”
“我从来不需要他来救我!”祝澜面色狰狞, “他以为他是什么圣人, 素未谋面就能替我挡刀,还不是看我是你的小爸爸,为了在你面前表现才惺惺作态?”
赵绪亭震怒:“那他为了救小男孩被车撞,也是惺惺作态吗?少用你肮脏卑劣的心思揣测一个真正无私的人, 你根本配不上他的善意!”
“无私?哼……也许吧。”祝澜不知想到什么, 恢复了平静, 扬唇说,“但再无私的人, 也有私心。他的私心就是你,小亭。”
赵绪亭握枪的手微微泛白。
祝澜痴迷地盯着她沾着血的指节, 继续道:“你知道他有多想活下来吗?全身到处都有骨折的地方,每天除了手术,就是以观察病情的名义被关在地下室, 见不到一点太阳,只能在餐后吃一堆维生素补充钙质。到了后期,被我们开展脑部实验,在脑袋里面插针,好几次打吗啡才能缓解一点疼痛……就算是这样,他也会在梦里念你的名字,幻想有朝一日能去见你。”
赵绪亭双眼通红,已经不知道流下来的是泪还是血液,胸口喘不上气,几乎快站不稳。身后的手支撑住她的肩膀,赵绪亭也浑然未觉。
“你要什么。”她字字泣血,“说出来,我给你,放了他。”
祝澜眸光微闪,视线挪向赵绪亭身后,神情莫辨的晏烛。
祝澜笑着问她:“包括你的命?”
赵绪亭给子弹上膛,洞口对准他,也像对准自己。
“包括我的命。”
如果一场灾难因她而起,那么本来就该让她毁灭。
赵绪亭是这样想的,可以说,这是一个不必考虑是否有更多情感与私心的答案。但不知为何,她做出这个决定,就不敢再回头,看一看晏烛的眼睛。
她知道晏烛有多介意邱与昼,介意她和他过去的恋情。她终于感受到肩膀上那只手,指节扣紧,像说不出口的挽留。
让他难过,是赵绪亭比死亡更畏惧的东西。
祝澜显然比赵绪亭更早意识到这一点。他说:“我不要你的命,我只要你做出选择。”
赵绪亭有强烈的坏预感,只从祝澜眼里读出一句话。
杀人不如诛心。
“让你的心做出选择。”
祝澜用沾满血的双手调了下轮椅,滚轮朝后半米。手掌按了下墙,紧接着,地下二层的正门大开。
门后是明亮宽敞的客厅,两侧各有一间电梯,只有乘坐横行电梯,才能通过左右长廊。透过电梯的透明玻璃,眺望长廊尽头,能看到两边各有一道紧闭的门。
“从这里到一边尽头,坐电梯不快不慢10分钟。钥匙,我毁掉了,两道门目前只都剩下你的指纹才能解锁。”祝澜露出期待的笑颜,“我左手边的门后,关着奄奄一息的邱与昼;右手边,放着刚才让晏烛服下去的毒药的唯一解药。程序已经被提前启动,还有28分钟,整个地下区域就会从我身下开始爆炸,直至坍塌。赵绪亭,我真的很好奇,你会选择救谁?”
肩膀上的手似乎消失了,赵绪亭心脏猛地揪了一下。
她冷声:“你丧心病狂到这个程度,怎么让我相信邱与昼还活着?”
祝澜笑吟吟地说:“你不信,就让他去死吧,反正这里还有一个人等着你拯救。”说完,他云淡风轻地看了晏烛一眼,补充道:“邱的弟弟喝下去的,就是当初害死你妈妈的药。”
赵绪亭额角青筋暴起,恨道:“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小人!赵锦书对你哪里不好?联姻是祝家先提,婚后她庇护你们,没有逼过你履行任何义务,连遗产也有你一份,她怎么偏偏死在你这种人的手里!?”
祝澜惋惜地说:“本来boss只给了我毒药,解药是我特地偷出来的,我根本就不想杀她。可是,你妈妈对我太残忍了。她宁愿给你相看还没成年的联姻对象,却到死都不愿意把我列为遗产里的一项,被你继承。”
他甜蜜地笑了起来,在冷色灯光下异常阴暗:“你知道吗?她死后这一年多,你来了伦敦13次,我们见面6次,你在这栋庄园吃了2次饭,这在以前是我想都不敢想象的……”
赵绪亭眼中闪过浓烈的厌恶,走上前,用枪压在他嘴角:“让我亲眼见到邱与昼本人,否则免谈。”
祝澜偏过脸,抵住枪口。
“监控室在楼上,你来不及上去了。不过,你身后的小朋友下午才和他视频对话过,你问问他?”
持枪的手颤了一下,赵绪亭一脚把轮椅踹倒,垂着眼回眸。
晏烛主动说:“他活着,我看得出来,是本人。”
赵绪亭“嗯”了一声,手指捏着枪把,越来越紧。
没有时间再和祝澜耗下去,他这招阴险歹毒,算得却狠。不论赵绪亭选择哪边,余生都会被架在愧疚的火上,昼夜煎熬。
赵绪亭眸光变幻,放在扳机上的食指磨了磨,晏烛的手忽然放上来,沉静地说:“不要想把一只手打下来与我分头行动,你来之前我向祝澜确认过,解锁门需要你双手的指纹。”
赵绪亭被看穿想法,别开脸,深呼吸一口气。
晏烛把枪拿走,掏出手帕轻轻擦拭:“对不起,我没想到还有解药。”
“你是没想到!”赵绪亭猛然抬眼,悲愤地瞪着他,“你就想拿自己的命换邱与昼的命,连让我选的余地都没有!”
不知道是不是晏烛的错觉,这一刻的赵绪亭流露许多委屈。
他把视线从她眸光中抽出来,活动了一下手腕,轻声道:“所以你会怎么选呢。”
赵绪亭恨恨地看着晏烛的侧脸,流下一行泪。
她怎么选?
答案是注定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答案都是唯一注定的。纵使怀有多少恨,要背负多少罪恶感。
她的眼泪落下同时,晏烛盯着通往解药的那侧电梯,沙哑地说:“我换个问题吧。”
“你生日那天,最后一个愿望,是什么?”
声音渐渐小,“……是关于谁?”
赵绪亭瞳孔放大:“你怎么知道我上去许愿?”问完她立刻反应过来,他那晚装睡,尾随了她。赵绪亭咬了咬牙,正要开口,晏烛的手指按上她的唇:“算了,不用你说,其实我也不是很想知道。”他提醒:“只剩25分钟。”
赵绪亭攥紧拳,正要转身,心里预想的那个方向,一枚子弹乍然射去。
赵绪亭不敢相信地看向晏烛抬起的手。枪口朝前,右侧电梯的旋钮被打爆。
她整个人呆在了原地,也许过了几秒,也许几十秒,木然地问:“你在做什么?”
晏烛深深看了她一眼,大阔步去检查象征他生还的电梯。
开门键失灵,怎么都按不动。
晏烛回过头,朝赵绪亭笑了一下,嘴唇泛了点白。
“在帮你赢我。”
“谁要你这么做?!”赵绪亭吼他,血红的眼眶里,泪珠颗颗连串掉下来,“谁说我要赢你?!!”
“我活着,就要强迫你。”
“那晚我也说了,我有的是办法对付你!”赵绪亭挥开他,拼命按动电梯的按钮,甚至开始锤砸。
可无济于事。
赵绪亭浑身脱力,拳抵着墙滑下,晏烛抱住她,手包裹住她僵硬的手指,温柔地抚摸砸出来的红印。
他轻轻地说:“我死了,才能在你心里留下好的痕迹。”
他把她抱起来,牢牢地贴在一起,朝左侧通往邱与昼的电梯走。
赵绪亭双目无神,电梯即将关上那一刻,拽紧晏烛单薄的领口:“你不是喜欢我吗?”
梯门完全关闭,晏烛才把赵绪亭放下去,郑重地说:“我是喜欢你。”
赵绪亭漆黑无光的眼珠死死盯着他:“你爱我吗。”
“我不知道我这样的人,配不配谈爱。”晏烛轻柔地抹去她的泪痕,说,“我只知道我要保证你幸福地活下去。”
幸福、不为难、安然无恙地活下去。
永远高高在上,永远游刃有余,让她困扰的天平,他帮她做出倾斜。
“你骗人。”赵绪亭的眼泪砸在他指尖,“你根本没在乎过我的幸福。你永远……永远对我这么残忍。”
电梯缓缓前进,电子屏幕里,时间过去一分钟。
晏烛哽咽地说:“我的确残忍。”
赵绪亭痛苦地闭上眼。
“我冷血,没有感情,不择手段,棠鉴秋很早就找人评估过我,专家说,要不是我没有贪念,根本留不得。因为我这种人,一旦想要得到什么,即使把那个东西毁掉,也要握在手心。”
晏烛面对面看着赵绪亭,眸光明灭。
“遇到你以后,我发现,他说得对。但是我把握不住你,也不想把握你。很奇怪。”晏烛静静地看了赵绪亭一会,又一分钟过去,他说:“我知道,不管我怎么做,你心里很难没有邱与昼,既然如此,就把你的心分成两半。我要做那51%。”
他的话像一把刀子,割着赵绪亭血肉模糊的心。可这颗心,早就不再属于她本人,千疮百孔,毫无意义。
赵绪亭不想再看见这个坏到骨子里的人,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睁开。害怕睁眼就看见他嘴角的血,也害怕他和赵锦书一样,让她再也看不见,摸不到,说不出爱,恨不起来。
眼泪如开蚌后的珍珠,大大小小,砸在晏烛的心上。
从小到大,尤其在被邱与昼送走之后,他鲜少感受到情感乃至情绪的存在,可以说完全没有。只有赵绪亭,唯有她的笑容让他心生满足,唯有她的眼泪让他心脏痛楚。正如此刻。
这种痛会让他明白,他真实地存在过。
哪怕这个存在也是偷来的。
站在生命的倒计时,晏烛发现自己一辈子都在偷窃。小时候和哥哥在街头流浪,从垃圾桶里偷捡剩面包吃;后来进了棠家,又辗转去晏家,偷了本该属于真正子嗣的继承之位;再后来,偷占赵绪亭身边,属于邱与昼的位置。
他永远对捡来的幸福缝缝补补。
哪怕做得再好,不是他的,终究不是。
晏烛笑了一下,对赵绪亭说:“我和邱与昼视讯,只聊了两句,说会救他出去,没有别的,放心。”
“我放什么心?”
“我没有和他说……”晏烛想了想,说,“我们的事。”
赵绪亭静静看了他几秒,冷笑:“你觉得我想要隐瞒。”
晏烛手指动了一下,错开她紧逼的视线:“家里,手机里,我的各处房产里,我们的痕迹,也被我抹掉了,我不会让你的生命里留有任何错误。我跟棠鉴秋有约定,最后不管回去的是谁,都会是‘晏烛’。”
赵绪亭忍无可忍,走上前,一字一顿地质问:“我们、‘我们’!那你问过我的意思了吗?”
“……我说了,你的答案我不想听。”
“你怎么敢擅自断定我的答案!”
“还用断定吗,”晏烛自嘲地垂下脸,小声说,“从小到大,都是一样的。”
赵绪亭抓着他领口的手慢慢滑落,晏烛把她的手小心托起来,如释重负地开口:“我被消防员从博士那里解救出来后,不说话,也不会正常走路,和狗一样,连生肉和骨头都能吃,没有人要我,邱与昼在的孤儿院也不要。他求了院长三天,最后靠积累起来的好人缘,收拾出了一间废弃的杂货间,他陪我住。”
赵绪亭鼻尖酸得厉害,手指一点点朝下,蜷缩进他的手心。
“但我后来才知道,邱与昼不止我一个弟弟。整个孤儿院的小孩,都是他的姐妹兄弟。他对每个人都很好,因为我回来,又孤僻怪异,格外分心照顾我,让其余的孩子很不满。”
他们在邱与昼不在的时候咒骂晏烛,骂他是拖油瓶,怎么不干脆死在火里。
“Drew哥哥本身已经很不容易了,还要养着他。”
“一模一样的脸,有Drew哥哥一个就够了。你们看他长得阴森森的,把那张脸的美好都破坏了。”
“听说之前当狗养,这么看来还不如狗呢,连名字都没有的怪物。”
晏烛没有在乎过这些言论,直至邱与昼把他送到他人的船上。
领养的家庭很好,衣食光鲜,言谈优雅,学富五车。晏烛静静地坐在房间里,半天不到,听见这对贵族偶遇亲子,喜极而泣的声音。很久之后,他们以为他睡着了,小声说:“那这个孩子怎么办?我答应好了Drew。”
“……要是Drew就好了,已经长大了,又很懂事,讨人喜欢,我们可以两个一起养。他这个弟弟……”
最后他们商量的结果是“也行吧。”
“养着他吧。”
第二天,海难发生了。
晏烛失去记忆,醒来听见的第一句话,来自姚静韵。
“为什么要问那对德国佬把他要过来,你是不是早就打算领个新小孩回家?你就是嫌弃尧棠!”她怀里抱着另一个孩子,“他救了我们宝宝,可以给钱,给资助,什么都可以,干嘛要收养他一个外人?”
女人抗拒未果,悲愤地对丈夫发泄,“上天怎么这么不公平,我的尧棠,呜呜呜……我的小天使一出生就遭受这种不幸的病,让你把一只没人要的、阴沟里的老鼠带回家,把属于尧棠的东西占为己有!你们怎么不干脆在海难里淹死算了!?”
……
在伦敦开完邱与昼的信箱后,路上遇到孤儿院的旧识,晏烛听见他们低声议论。
“要是死的人不是邱与昼,而是他就好了。”
“……很多话,你一次都没有对我说过,哪怕是在地下,我把你关起来的那些天。”晏烛抵着赵绪亭的额头,安心地笑着。
虽然她也不记得他,虽然她也只会看见邱与昼。
但晏烛拥有一棵,只为了他而存在的苹果树。
他握紧她的手,一字一顿地说:“这个世界上,只有你和他,会给我盖被子。”
赵绪亭捏着晏烛冰凉的指节,摇头:“你别这么说话。”她害怕。
晏烛用眼神哄她,却依然不打算住嘴。他们都清楚,不说就很可能再也没机会说,每一句都是倒数。
“绪亭,你真的是一个很温柔的人。我在想,是不是你们的温柔,也多少传染给了我。”晏烛眸闪了闪,笑道,“我是不是已经没有那么坏。做出去死的决定,不是为了让你永远记住我,也不是为了让我替代他,成为你终身不可及的那个存在。而是……希望你和哥哥,获得本就该属于你们的幸福。”
晏烛的脸在赵绪亭眼睛里化成虚影。
“我希望你实现,你的每一个生日愿望。”
即使那个愿望,在摆着邱与昼画的书房里许下。
在她最恨他的时候许下。
即使本来就没有人会在邱与昼和晏烛之间,选择一个赝品。一个小偷。一个怪物。
晏烛垂下睫毛。赵绪亭的睫毛忽然扬起来,闪着泪光,湿湿地粘连。
“我的愿望,永远不会实现了。”
四目相对,晏烛恍若隔世,大脑轰鸣之际,终于看见赵绪亭眼底的暗涌。
从很早以前,她望向他的时候,这里就酿起一片海,到此刻竟仍未干涸,让他产生永不会干涸的错觉。
他曾以为是恨她的,被错认成那个人是无比羞辱的,但回过神来,总是沉溺于这片海底。一次又一次对视,他的心一次又一次被这淡色的眸光射中。却把被射中的骚动错认为痛,把心里滋生的情感,错认为欺骗与报复的慾望。
其实只有慾望。
四分五裂的空心,也能流出清新香甜的苹果花蜜。
晏烛被那股不可思议的香气裹挟,颤声试探:“……什么意思?”
赵绪亭红着眼盯住他,一秒,两秒。
她反扣晏烛的手,微微踮脚,吻他的唇。
他们都心知肚明她不善言辞,一个炽热主动的吻,是最直白的告白。
不含情欲,只有心疼。
晏烛瞳眸地震,眼圈一下子红得厉害,泪水无声地流下来,把吻变成相拍的海浪。
寂静的地下电梯,四面昏黑,头顶朦胧的冷白光下,水声激烈又柔绵响起。他们紧紧相拥,吻过最后五分钟。
电梯在大门前停下。
赵绪亭在唇齿相依间控诉:
“你把我剩下的人生毁掉了。”
晏烛还陷在巨大的不真实感中,像从来没得到过什么的小朋友,突然什么都有了,不敢移开眼,不敢开口打破。
直到赵绪亭放开他的手,他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下意识抓了抓空气。
赵绪亭双手解锁指纹,重新握回去,金属门缓缓拉开,晏烛反而缩了一下。
赵绪亭明白他这一刻的踌躇。
门后是邱与昼,她念念不忘多年的前恋人,他在世上唯一的亲人。
为了再见到他们,他奄奄一息,如果开门就看见赵绪亭与晏烛亲密相牵,该有多残忍。
可若要赵绪亭在邱与昼面前假装与晏烛疏离,那对晏烛又有多残忍?
赵绪亭顾不上周全,也不愿欺瞒遮掩,让晏烛委屈求全。这只手,她牵一秒,就少一秒。
她还有剩下几十年的时间去弥补邱与昼,虽然杯水车薪,但除了爱,赵绪亭什么都愿意帮邱与昼得到。
门开了。
他们不约而同掩盖了沉重,努力做出轻松安慰的表情。
改造过的狭窄病房,一床,一人,一桌子。
邱与昼坐在桌前,双目紧闭,唇角向上,那张和晏烛如出一辙的脸,像雪一样苍白。
他的手里握着一把手术刀,插在心脏的位置。
血已干涸,桌上留着三行歪歪扭扭的字,来自另一只手的食指。
第65章 三角关系 初恋。
21岁夏末, 赵绪亭带邱与昼漫步在LSE的校园。
伦敦难得的晴天,风卷着叶子,光把眼前的一条路都照亮。途径学生中心, 几个校友围着抚慰犬拍照。
邱与昼显然第一次见到这种职业的狗, 脚步放慢,余光也从赵绪亭身上挪开。
赵绪亭朝前直行, 淡道:“你喜欢狗?”
邱与昼有些犹豫, 不知想到什么,眼神暗了暗,反问她:“你喜欢吗?”
赵绪亭:“有养过一条。”
“那说明你还是蛮喜欢的。”邱与昼顿了顿,语焉不详地说,“我对狗不能说不喜欢,但也不会很喜欢。你要是喜欢, 我们可以过去看看。”
“不去。”赵绪亭果断道。
邱与昼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 小声劝说:“真的不用考虑我,正好我也没有见过抚慰犬。”
赵绪亭睨他一眼,邱与昼站直了,明亮的蓝眼睛到处躲闪。
“你不在我也不会去。”赵绪亭说, “我的小狗早就去世了。那之后, 我决定不和任何动物产生情感链接, 更不会喂养新的宠物。”
只要产生关系,就要负起责任, 她已经不再是幼年那个任由摆布的赵绪亭,能够很好地庇护新的小狗。但那样对那条被摔死的旧宠来说, 好不公平。
每看到眼前的小狗享受快乐,她就更怀念最初那条小狗,对前者也不公平。
赵绪亭知道自己是个会偏心的人, 她的爱是排他的,无法不把最多的目光,愈渐多地照拂在唯独一方身上。亲情上的爱恨纠葛对妈妈倾斜,就不会在乎生父一丝一毫,连探究对方是谁的好奇都没有;友情上忍不住多关注照顾苏霁台,引得孟听阁为了争谁是她最好的朋友,常常与苏霁台针锋相对。
三角形对赵绪亭来说,是最不稳定的关系。
邱与昼眼圈微红,还有点湿润。
“不该提你的伤心事,对不起。”
不知道他怎么看出赵绪亭伤心,赵绪亭指尖动了一下,接着朝前走。
“你可以提。”
重音落在第一个字。
“说来很巧,它的名字也叫Drew。”
夏天燥热,万物郁勃,满眼都是亮晶晶的金绿枝叶,再远处是波光粼粼的喷泉,明媚的蓝天。
五光十色里,还有一道粉红色,来自邱与昼的脸和耳朵。
也许怕被识破害羞,也许怕他人看见他跟赵绪亭走在一起,邱与昼越走越慢。赵绪亭慢悠悠说:“不喜欢被跟踪。”
邱与昼踌躇片刻,上前同她并肩,嘴角偷偷弯了起来。
赵绪亭又说:“我明天要回国。”
“是有什么急事吗?”邱与昼问完又懊恼,“不用回答也可以。”
赵绪亭还是好心地回答了他:“妈妈认为我到了可以确认伴侣的年纪,可能准备让我回去相看。”
嘴角的弧度、好看的粉红色和身侧的肩膀消失了,邱与昼落到了后面半步。赵绪亭明知故问:“怎么了?”
“……没什么。”他温声笑了笑。
赵绪亭面无表情:“真的没什么吗。”
邱与昼眨了眨眼睛,半眯起来加深假笑,赵绪亭说:“不要撒谎,我会知道。”
对视。邱与昼泄气下来,小声说:“不能……有什么。”
“你想有什么。”
邱与昼咬唇,仿佛赵绪亭欺负了他。赵绪亭错开眼,双手抱臂,慢条斯理开口:“有人说你喜欢我,难道是真的?”
邱与昼像被平地一颗惊雷炸到,从脸开始发烫,粉红再次攀上,较刚刚更深许多。他嘴巴动了动,说不出话也合不上,半天才冒出一句欲盖弥彰:“谁告诉你的?”
说完反应过来这是变相承认,低下脑袋,再也不敢看赵绪亭。
赵绪亭挑起眉,闲闲看了他这样一会,说:“看来我不用去相看别人了,对吗?”
剩下半天,邱与昼跟丢了魂一样,张嘴说的都是梦话,只有一双眼睛清明透亮,一眨不眨地望着赵绪亭。
到分别时,他如梦初醒,左看右看,凑近她一步,郑重地说:“我、我喜欢你。”
赵绪亭的手正探入包里取车钥匙,话音落时,指尖无意识压下去,身后的宾利响了一声。
她抿唇,屏息,尽量平静地说:“我知道了。”
“我知道你知道。”邱与昼说,“但我想,应该亲口告诉你一次。”
赵绪亭指尖摩挲着钥匙,面上不经意地问:“有多喜欢?”
邱与昼显然没想到她会问出这个问题,很认真地思考了几秒,说:“小Drew有多喜欢你,我就有多喜欢你。”
赵绪亭露出无语表情,邱与昼笑笑:“开玩笑的。我的话,大概就是什么都可以给你,虽然你什么也不会缺。”
她那时没想到,那句“什么都可以给你”里,也包括他的生命。
那时候亮晶晶的眼睛,再也无法与她对视。害羞的,无私的,善良的,温柔的,所有能够出现在这个人脸上的神情,都不再会复现。
邱与昼,连同赵绪亭的青春岁月,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坐在她面前。
桌上有他遗留的话语,正对着房间的监控。
字还是那么难看。
——不要来救我。
——小烛,如果你能见到绪亭,请帮我转告她,
你们的幸福,就是我的幸福。
时间只过去三五秒,赵绪亭却像一瞬间抵达很久后,死寂的未来。仿佛能听见心脏的裂帛,祝澜遥远的狂笑,地上的落雨,壁炉里的火,跑车的引擎;世界彼端的白鸽扬起沙土;邱与昼笑着说以后想去非洲支教,因为想要帮助像弟弟和他小时候一样的孩子,想要站得离赵绪亭近一点。
可她都做了些什么?
赵绪亭感受不到眼泪的坠落,也感受不到眼睑的闭合,鼻子被氧气堵住,喉咙被血腥浸透。
这几年来,她体会过无数情绪,痛苦、压抑、悲伤、愤怒、孤独、愧疚……但此刻,是彻彻底底的崩溃。
杀人不如诛心。
让心里无法释怀的这个人,在她眼前诛灭。
赵绪亭眼里仅剩的一点光亮熄灭,整个世界开始崩塌,好像那把手术刀,也插进了她的心脏。她闻到一股铁锈味,紧接着才感知到疼痛,却不是心脏的位置,而是来自头顶。
赵绪亭的视野愈发朦胧,像越来越多层黑网纱盖上来,直到邱与昼的脸变成漆黑一片。
失去意识前,脚下开始震荡,唯有一只手稳固、牢靠,像人在冬令时里会幻想的那束太阳,将她严密地包裹,护入怀中。
……
再醒来时,窗外一片黑,有烟花声音,看不见火星。
门被推开,赵绪亭安静偏头,谢持楼身后跟着医护人员,前来查看她病床旁边的各台仪器。
医生汇报数值均正常,谢持楼颔首,请他们出去。待门完全关好,他在床侧的椅子坐下,双手抱胸:“现在是国内的除夕,你睡了整整9天。”
赵绪亭指尖动了一下,欲言又止。
谢持楼:“晏烛也还活着。”
赵绪亭嘴唇再次轻颤,苍白的脸多了一丝血色,一颗泪生生地掉了下来。
谢持楼礼貌地移开眼,过了很久,赵绪亭低哑地说:“给我讲讲都发生了什么。”
谢持楼生母与赵锦书有不远不近的血缘关系,赵绪亭出国前,自知危险,把情况简明扼要地给他交了个底。
她身上责任很多,如果出事,昭誉、下属、霁台她们,都需有人照顾;赵家那边,他也有权照拂一二。
谢持楼显然很不希望被寄托这种信任,难得冷冷瞪了她一眼,严声教训:“你该庆幸祝澜不知道那间房子有条暗道。”
赵绪亭下楼前,就预设邱与昼可能被关在尾房,派人去暗道出口夹击。可惜地下无法通讯,加之暗道的门被设计为只有内侧才能打开,保镖撬门花了很大功夫,直到祝澜撒谎毁约,让地下两层提前崩塌时,才刚好破门而入。
据她们说,进入那个密室时,整间房已摇摇欲坠。晏烛紧紧护住昏迷过去的赵绪亭,以身挡下砸向她的一块墙壁,看见来人是赵绪亭保镖团队里的熟面孔,才安心放下枪,闭上眼。
经检测,他体内有一种致命的新型毒素,前阵子才被提交给官方机构认定。这种毒没有解药,幸好下毒者保存的毒药过了时效,药品挥发变质,毒性弱了不少,洗胃后勉强生存下来。
但他用过的药物痕迹不止这一种,再强硬的身体也难以支撑,且医生评价他似乎早抱着死志,到现在还没有醒来的迹象。
“这里是谢家在英国投资的医院之一,很安全。”谢持楼说,“尤莲和他的父亲彻底决裂,又一次回归地下,暂时联系不上,但这次组织终于元气大伤,就看尤莲能不能成功杀死他。至于祝澜,作为棋子,身上背了一堆罪名,死在废墟里。”他顿了顿,“邱与昼的尸体在太平间,你想好怎么安置,再告诉我。”
赵绪亭愣了半晌,眼神空茫地说:“我有资格安置吗。”
“只剩你有。”
赵绪亭摇了下头:“等晏烛醒。”
她甚至不敢多想“邱与昼”这个名字,一想到这三个字,她就会丧失生的意志。
愧疚是最高等级的自我惩罚,赵绪亭走不出来,没资格走出来。
谢持楼:“你不一定等得到。”
赵绪亭深深皱起了眉,谢持楼耸肩:“不是你想的意思。”
他起身说,“棠鉴秋几天前就找上门要人,我在国内也还有急事,替你挡不了多久。你再不去拦,过不了明天,他就会被转回京城棠家自己的地盘,想见也见不到了。”
谢持楼大约真的很急,确认赵绪亭安然转醒后,就扣好西装,检查口袋里的钱包和车钥匙。赵绪亭心里愧疚更甚,艰难地坐起身,郑重地说:“谢谢。”
“记得给苏霁台回个电话。”谢持楼瞄赵绪亭一眼,“我跟她说你受了情伤,来伦敦故地重游,让她别打扰你。她一天给我打五个骚扰电话问你好点没有。”
赵绪亭眼圈通红,谢持楼无奈叹一口气:“走了。”
床上的人静静的,缩在厚重的白被子里,像雪人。
只比谢持楼得到消息,赶来伦敦后见到的她好那么一点。
他都不愿去回想那个样子的赵绪亭。她、晏烛、旁边的邱与昼,三个人很近,都蒙着一层毫无生机的灰白,像三座从灾难中被挖掘出的遗体。
门开到一半,赵绪亭说:“如果你要顺路给棠鉴秋打个招呼,帮我告诉他,把人带走吧。”
谢持楼蹙眉转头:“你确定?”
赵绪亭无力地笑笑,却让人感觉这不是个笑。
“我有什么确定不确定的,”她自嘲,“那是他法律意义上的父亲,就算只是为了利益相互利用,也绝对的需要他、不会伤害他。”
而赵绪亭呢。
在赵绪亭身边的晏烛,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谢持楼深深看了她一眼,说好。门关上了,赵绪亭心里也像有道门彻底关上,而且是她亲手关上的。
她忍不住低声啜泣,哭到嗓子发不出声音,又变成默默的流泪。
打开手机,伦敦的夜晚,国内冬晨晴朗,张灯结彩。苏霁台发来新年的贺信,以及除夕夜准备工作的vlog,赵绪亭听得出,每一句话都想渲染来活力,努力哄她开心。
赵绪亭往上翻,认真读完每一条消息,又从上往下滑,按时间正序再读一遍。
赵绪亭:新年快乐。
苏霁台秒回:快乐!!!
她不提感情上的事,一连串发来很多活蹦乱跳的表情包,问:你回国了吗?要不要来我家吃年夜饭?
赵绪亭:明晚回,还要去趟公司,来不及吃饭。
赵绪亭:后天可以吗?
苏霁台:好呀好呀!后天见!
赵绪亭抱着手机看了很久,去处理工作上的信息。一切结束,像一直逃避的事物来到眼前,点开晏烛的聊天框。
谢持楼开口前,她真的很怕听到他也不在了的消息。应该说,得知他喝下毒药时,她就无比的害怕。
早在那个时候,赵绪亭就好像死在了那座庄园里。
她看见了他偏执的疯狂的爱,对她,也对他的哥哥,只不过这份爱,总是用名为恨的尊严裹藏、伪装。他骗了她们,也骗过自己。其实爱只是爱,晏烛只是一个很傻的小孩。
赵绪亭在心里默念一条条消息。现在再看,有好多消息都是他假惺惺发的,表演臣服,假装可怜。还有不知从哪下载来的,各种可爱的猫狗兔子表情包,根本不是真正那个他,会说出来的话。
可就像她曾不敢相信的那样,每一句谎话里,也有一道小小的声音,来自他的心。
第66章 回不去 “恨抵消不了爱的那部分。”……
显而易见, 棠鉴秋对赵绪亭放手这件事很惊讶。次日一早,赵绪亭刚换好正装,最后一次抽血检测时, 他叩门而入。
“赵小姐。”棠鉴秋主动问好。
赵绪亭开门见山:“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也知道很多事情,你一直都很清楚。”
“赵小姐误会了, 我和晏烛的关系, 可能并没有你想的深厚。”
“你也误会了,我没有追究的意思。”赵绪亭正式地看向他,“正因你们因利而聚,这份关系才会稳固,没有人比你更希望他有个好的未来,绝不放弃等他醒来。需要他立刻回国, 也是为了让棠家其他人确认他依然活着, 总比一直躺在这里好。”
“赵小姐通情达理。”棠鉴秋笑了一下,忽然问,“不怕他一直不醒,我另择继承的人选?”
抽血的针扎下来, 管中红色不断上升, 又离开, 赵绪亭面色没有丝毫变化,淡淡地说:“你不会。”
棠鉴秋眯眼:“谢谢赵小姐信任我。”
赵绪亭看了他一眼:“我信任我自己。”
言下之意, 棠鉴秋想动晏烛,也要看过不过得了她这一关。
棠鉴秋瞳眸微颤, 淡笑着同赵绪亭说了几句官话,神色复杂地告别。
回到国内,生活似乎回归正常的轨道, 就像她没有邱与昼,也没有晏烛的那四年。
新春佳节,赵绪亭独自在顶楼加班,偶尔会去找苏霁台吃个便饭,吃完又回公司。直到大年初四,苏霁台哄她喝了一点酒,两人上车,颓然小寐。
开车的是苏母的司机,忘记询问,径直将赵绪亭送回了以前常住的新天地顶复。
赵绪亭下了车,走出几步,才茫然环顾停车场,满眼陌生。
她走到一根方柱子下,靠着它站。
很久以前,晏烛还会在同样的位置等她回家。
停车场冷暖适宜,但赵绪亭先天就会比旁人更怕冷一点,她不愿显露,更多时是自己都没有发现,他却会早早备好一条披肩,或者毯子,接过她的包,裹着她上楼。
赵绪亭仰起脸,呼出了一口气,白雾在冷空气间流动。
她感觉到了一点寒冷,手边没有一条毛毯。
手机响了,特殊提示音,来自晏烛的主治医生。谢持楼手上医疗资源丰厚,不论回国前后,晏烛每一个小时的身体情况,都会被实时同步到赵绪亭这边。
医生:抱歉,赵总。
言简意赅的四个字,像雪山一样压在赵绪亭身上。
赵绪亭:我不想听抱歉。
那头删删打打,尝试说些好消息宽慰:患者生命体征一切正常,只是一直没有醒。也许明天就会醒。我们必将尽全力……
赵绪亭锁屏手机。过了几秒,订下一张去京城的机票。
沪城到京这条航线,她飞了无数次,99%都为公事,在舱里休息或阅读,准备稍后要忙的事,时间总如流水。
头一次,赵绪亭发现,原来两地隔了这么远。
航程是1小时40分钟,加上从车库到机场,下飞机到医院,再遇上晚高峰,三小时都不够用。
当初晏烛也是这样两地跑,只是赵绪亭那时被关在地下,也开始恨他,感知不到。
晏烛的私人病房在医院右花园旁边,棠家派了专人看守。
见赵绪亭前来,保镖如临大敌,领队立刻转身与棠鉴秋联络。
赵绪亭:“告诉他,我只是来看一眼。”
他们并没有信,生怕她来抢人一般,退去远处偷偷观察。
赵绪亭也没有心思去解释什么,走到窗前,看见床上那张安静的侧脸,空荡荡的心才突然活了过来。
她总有一种感觉:她的灵魂,在那晚庄园下,已经随着邱与昼的离开和地底的坍塌死去了。只有一丝被晏烛的手抓了回来,揉进了怀里。
所以只要远离他,看不见他,她的心脏就再也不会跳动。
赵绪亭久久凝望着晏烛,手指搓了搓银亮的窗玻璃。
她还是那样渴望他,肌肤,呵护,触摸,体温。不再为满足慾望,仅仅是最原始的想念。像饥饿,和干涸。
赵绪亭最终没有进去。舟车劳顿,她不想把细菌和寒气带进病房,回到京城的住所,燃了根烟等饥渴消散。火星熄灭后,在沙发上慢慢阖眼。
没有被子,没有床榻,却得到这个寂静又漫长的春节以来,最好眠一夜。
从这天起,赵绪亭开始两地连轴转。白天在公司忙碌,下班后直接坐私飞,去京城的医院看晏烛。
为了方便,她在医院外临时购置了一套房子,某天下楼,街对面正好新店开业,加上新年酬宾,很是热闹。
赵绪亭随意一瞥,才发现是那家熟悉的甜甜圈,在京城开了家分店。
赵绪亭排了两个小时队,提着两盒甜甜圈,前往晏烛的病房。
晏烛还是没有醒。赵绪亭已经习惯了,棠家的保镖也不再防备,任由她进出。
赵绪亭先洗了个手,帮晏烛理了理被子,才坐下,把甜甜圈拆开,这个时候,谢持楼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四目相对,脚步慢下来,一看就是专门来找她。
赵绪亭很主人姿态地说:“随便坐。”
谢持楼叹了口气,无奈道:“值吗?”
赵绪亭露出疑惑不解的眼神。
谢持楼抿唇,说:“我还以为你永远不会做无意义的事。”
赵绪亭视线微微错开,低下头抿了口甜甜圈,说:“挺好吃的,尝尝?”
谢持楼听不出情绪地笑了声:“不恨他了吗?”
出乎意料,赵绪亭说:“恨。”
谢持楼怔了怔。
赵绪亭看向病床上的晏烛,眸光涌动:“恨抵消不了爱的那部分。”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这段时间有多反常,就算是以前的赵绪亭站在她面前,也会和谢持楼失望的表情一样,讽刺她无聊。
可她就是乐意去堆叠这些无意义的小事,等待、得到;等待、见到。仿佛所有事都能和排队买甜品、塞车来医院一样,在煎熬后迎来曙光。
“你想清楚就好。”谢持楼沉默良久,说,“我们几个只是觉得,你这样通勤很累。”
“那我还能去哪里呢。”赵绪亭自嘲地笑了笑。
“我住惯了的房子,楼下就是晏烛在沪城的家。亲手布置的新住所,里面全是我们一起生活的痕迹。”
她回到国内第一天,先去昭誉批阅文件。深夜回家,沿路都是新年第一天,阖家团圆的好氛围。
赵绪亭开车回庄园,苹果树无人打理,枯枝被雪掩埋。家里落了薄薄一层灰,地下室的卧室,摆着形单影只的手织娃娃。
电视在重播春晚,窗外有人放电子烟花,赵绪亭想起她还没有吃晚饭,打开冰箱,冷柜里端端正正叠着九大盒手工的小馄饨,和晏烛说得一模一样。
她早该想到,为什么他要包那么多。
赵绪亭不熟练地把馄饨煮熟,好像忘记放盐,吃起来却也是咸的。
“回不去。”赵绪亭淡淡地说,“没法回去。”
谢持楼不再劝她。
新年结束后,正式复工。去年孟贯盈被架空、蒋副总正式投向赵绪亭,权力架构发生不小变化,赵绪亭更加忙碌,但依然保持一周至少去京三次。
苏霁台都说,她像是仅仅在昭誉上班,家安置在京城的人。
赵绪亭没反驳她的说法,但过后又摇头笑笑。
家这种东西,她怎么敢再期待。
她只想要晏烛平安无恙地醒来。
至于醒来之后,其实她心里很清楚,怎么走都会是陌路。
只要他们的视线一交汇,就会想起另一道身影——她们都在想着如何让邱与昼独善其身、重获新生,却唯独忘记他本人才是最执拗的性格。这段剪不断的三角关系里,消失的那个人,才是最后一刻,主宰他们命运的人。
各有亏欠的棋局,没有人是赢家,每个人都输得一败涂地。
由春入夏时,赵绪亭的娃娃也差不多缝好了。
缝纫这个和家中对应的女版娃娃,是突发奇想,也是从没做过的傻事之一。每一针落下去,她都会想起晏烛说“我不在的时候,就让它代替我陪着你。”
赵绪亭来不了京城的时候,这个娃娃也许也能给他点慰藉。
即使他还看不到。
剩下面部没有缝,赵绪亭拾起丝线,目光掉在桌上另一个娃娃泪痣的位置,怔了许久。
窗外的阳光打着苹果花叶,连成片照进桌台。赵绪亭继续仔细开工,兜里的手机突然响起来。
不是来自医院的电话,响了好几声,赵绪亭把眼睛缝完,才取出来接听,另一只手顺便整理针线。
谢持楼:“晏烛醒了。”
针尖扎破指腹,血珠一路流下,在手心留成红线。
赵绪亭攥紧了掌心,安静地呼吸。
大约五秒过去,她整理好情绪,强作镇定地起身:“我现在来。”
“在京城?”
“嗯。”赵绪亭迫不及待的步伐慢了半拍,无端迟疑,“你说我……该说点什么?”
谢持楼的语气意外复杂:“我想你什么都不用说。”
盼望已久的好事突然发生,赵绪亭沉浸在巨大的无措中,完全没感知到他那边异状:“他状态怎么样?你在医院吗,你们说话了吗?”
“健康,半年后可以脱离轮椅。我不在,秘书去查看的。”谢持楼突然叫了她名字:“赵绪亭。”
赵绪亭忘记关手工房的灯,匆忙折返回去:“说吧。”
“他失忆了。”
灯光骤灭。
谢持楼顿了顿,补充道:“这次是真的。”
从谢持楼挂断通话,到去医院的路上,赵绪亭都眼神空茫。
她有点想哭,有点想笑。不知道晏烛有没有听过一种说法,那就是人不能撒谎,因为谎言总会成真。
如果他知道,那么会不会后悔当初说了那么多谎?
可惜赵绪亭再也无从知晓。
有一瞬间,她想她会感谢晏烛伪装邱与昼时,为了博取她信任而假装的失忆,那种种失落怨恨的情感,她早就都感受了,也接受了,如今只剩下木然。
但这份木然,在亲眼见到晏烛那双睁开的蓝眼睛后,又化为乌有。
少年坐在轮椅上看书,头顶的绿树洒下光斑,把手指照得雪白。
一阵风吹得光影流动,簌簌声间,晏烛抬起头,望向迎着他走去的棠鉴秋和医生。
赵绪亭站得离他们很远,隔着花园围栏,目不转睛盯着晏烛看。
熟悉的脸,陌生的神态。没有表情,不再温柔,淡而疏离,像是不会出现在世间的颜色,落在赵绪亭眼睛里,就是白日晴空下的烟花。
这大约才是真实的晏烛。
一个赵绪亭从未了解过的,不再困顿于她与邱与昼这个感情漩涡的晏烛。
冷漠,无心,也无懈可击。
她静静地看,没有发出声音,晏烛却在交谈中,毫无征兆地看来一眼。
赵绪亭竟感到紧张。
但这一眼,也没有丝毫情绪,仿佛只是短暂发现了这里还有个人在偷看。
晏烛皱了下眉毛,移走眼,接着同棠鉴秋他们冷静交谈。
第67章 那你呢 “另一个人的幸福,会是我的幸……
赵绪亭的心像被挖走了一块, 却也宁静下来。
谢持楼的秘书在旁边欲言又止,赵绪亭庆幸地说:“……这样也好。”
回到车后排,赵绪亭拨通谢持楼的号码。
谢持楼:“需要我安慰你吗。”
赵绪亭又说一遍:“这样也好。”
谢持楼没说话, 赵绪亭像要让他同意她的说法, 说:“这不是挺好的吗,什么常识知识都记得, 只是不记得我和邱与昼这两个让他痛苦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 半仰着脸看向窗外,“能好好活着,就好,他昏迷的时候,我就只想要这个。”
谢持楼:“你见过他了?”
赵绪亭撇了撇嘴,没说晏烛看见了却还把她当空气这个事实, 含糊道:“没有和他哥哥的渊源, 他根本就不会喜欢上任何人,包括我。这是我之前在他大学里亲耳听到的。现在想想,放下执念说不定也是件好事,对他对我都是, 我们都能拥有真正自由的人生, 不用再互相折磨。”
说完她微微出神, 很久以前,邱与昼也祝福过她“自由快乐”。
赵绪亭很讨厌那句话, 可曾经最痛恨的词语,原来包含了太多她那时无法理解的东西。
像多年前的子弹正中眉心, 赵绪亭心中钝痛,压下鼻酸说:“起码他会自由。”
“那你呢?”
赵绪亭眼圈泛起红,良久后, 笑了笑。
“你知道吗,我以前无法想象,另一个人的幸福,会是我的幸福。我会想,不能让两个人都幸福的爱情,不要也罢。”
但如果晏烛幸福的话,痛苦的回忆,让赵绪亭一个人记住也没关系。
她扬起脸,头对着亮晶晶的车顶,眼泪依然从眼角滑落:“他从小吃了好多苦,是时候让他平坦、轻盈地朝着正常的人生行走了。”
回到沪城,赵绪亭听说棠鉴秋给晏烛办了休学,在家专心静养。
她恢复正常的工作,这回是真的“正常”。不再总是辗转奔波,不再抗拒回家,但即便用千万件“正常”把自己填满,也像找不到躯壳的幽灵。
鉴于晏烛现在的情况,赵绪亭还把邱与昼的遗体从太平间里移出,修了一片墓园,在当年的孤儿院附近。赵绪亭秘密注资后,孤儿院搬去更便利的地段,废址与周边一带都被她买下,本意是建成图书馆或者游乐场,没有想到会有今天。
夏天快结束的时候,赵绪亭去京城开会,途径那家被晏烛带去过的小吃店,让司机停下车。
玻璃还是那面玻璃,窗景却从白雪变成苍翠。赵绪亭背对大门,味同嚼蜡地吃着豌豆黄,突然注意到刚刚沿街停靠的那辆车,牌照十分眼熟。
她坐过,晏烛开过。
赵绪亭的味觉短暂回归几秒,而呼吸消失了。
然而车门打开,下来的只有司机和前排的助理,后排被防窥黑窗遮挡,纹丝不动。
赵绪亭收回眼,喝了口水,说不清什么感受。这时,身后传来推拉门开的声音,以及司机找助理聊闲的话:“少爷最近什么情况,摔了个腿就不天天往沪城跑了?”
助理圆滑地应付了过去,司机见好就收,要好打包的小吃,又八卦道:“那你最近不好做吧,少爷一受伤,三房那几个心思肯定又活泛起来了。”
助理笑笑:“他们哪儿敢。”接着又是一通没用的话,不愧是晏烛手下的人,滴水不漏。
他说的都是赵绪亭已经知道的信息,她神色淡淡地擦拭嘴唇、手指,拿着包起身,路过二人旁边时,却听见助理压低的声音:“……也不是不能告诉你,反正要不了多久,棠家上下都会知道了。”
“——少爷在相亲呢,”助理语气轻快,“下午就要去见李家那个小女儿,就刚从瑞士回来那位。
听老爷的意思,他眼光高也无所谓,多见几个总能碰上顺眼的,明年就可以把订婚筹备起来了,正好大学毕业,举办仪式。”
下午,赵绪亭作为代表在大会堂开会,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等会议结束,又做了基本的社交,结束时已华灯初上。
她站在暮色四合的广场,往哪里远眺,都不像她的去处。
最后,赵绪亭开着车去了亮马河,包了艘船,开了两瓶勒桦。
水面被河两岸的灯照得静静的,深不见底,赵绪亭难得酒醉,给谢持楼发消息:晏烛在相亲?
谢持楼回她:你不是要给他自由吗。
一看他就早知有这回事。
赵绪亭气笑了,闭了闭眼,沉闷地打字:他是自由地想要相亲吗
发完马上把手机反扣,放到桌上。
等了好几十秒,那边还没有回复,夜晚的夏风竟也吹出几分刺骨,赵绪亭换了好几个坐姿,听见提示音,却又犹豫了。
不知多久,她拿起手机,面无表情一看。
谢持楼:不是。
赵绪亭靠坐在甲板上,身体一下子放松下来。
谢持楼:满意了?
赵绪亭避而不答,不满地问:棠鉴秋硬逼他的?到底在急什么,晏烛才20岁。
而且她也会在暗处保驾护航,别说三房,其余各房加起来都无力回天,晏烛这个继承人的位子稳得不能更稳了,何须通过联姻来巩固,甚至可能有反效果……棠鉴秋没这么不聪明吧。
“有没有可能,人家就是要防着你。”谢持楼说出了让赵绪亭意想不到的话,“要是不趁着他失忆,斩断你们复合的可能性,等着晏烛再见到你,再次一见钟情,恨不能把棠家送给你吗?”
赵绪亭想到那个公章,一时语塞,又黯淡地说:“那都是以前了。”
现在她可对晏烛没什么特别的,别说一见钟情,她在他眼里就是个陌生人,和路过的秘书护士,小猫小狗没什么两样。那个冷漠疏离的眼神,伴随着浅浅蹙起的眉头,她之前从没有从他脸上看到过。
赵绪亭不想再回忆,随口道:“我碰巧听说他今天去见了李家的小女儿。”
谢持楼淡淡笑了一声:“是吗?”
赵绪亭眯起眼,没接着开口,谢持楼察觉她不想直问,意味深长地说:“据说很优秀,我没有见过,倒是朋友去参加聚会后回来提了一句,气质和你是一种类型。棠鉴秋大概就是根据晏烛从前的喜好选的。”
次日一早,赵绪亭去棠家主宅拜访棠鉴秋。
书房里,赵绪亭端着茶杯,欣赏窗外景致。还是棠鉴秋先沉不住气,看了眼腕表,笑道:“不知道赵小姐要来,招待不周,见谅。”
赵绪亭挑了下眉,放下茶杯,淡淡地回道:“是我不请自来。”
“哪里哪里。”棠鉴秋故作遗憾,“之前说要邀请您来坐坐,还准备了请柬,一定是最近家里事太多,手下的人忙忘了。正好昨晚小辈们出去参加宴会,都留宿在外,还没回来,我请赵小姐好好享受一顿双人早午餐。”
赵绪亭眯起眼,视线交锋对峙,似不经意说:“棠家真热闹。”
棠鉴秋笑着点头。
赵绪亭耐心耗尽,面色冷了一些:“需要靠轮椅出行的病号,也要去热闹热闹吗?”
棠鉴秋重重地叹了口气:“赵小姐这话不对。就因为是病号,才不想让他总是封闭在家里,偶尔也要多出去开阔眼界、交交朋友。”
他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晏烛现在什么人际关系都不记得,过去亲密的人……”棠鉴秋看了眼赵绪亭,说,“也只会和他彼此增添痛苦。”
赵绪亭攥紧了拳。
“不重蹈覆辙,而是进入崭新的关系,把错误都覆盖掉,不好吗?我以为,赵小姐是智慧的人,早就与我达成了共识。”
赵绪亭别开眼,心里酸涩难挡。
她的眸光反复变换,最后抿了抿嘴唇,问:“那你有没有问过他,他是自愿的吗?”
棠鉴秋淡笑,反问她:“赵小姐,以你对晏烛的了解,难道他不愿意的事,我能逼他去做?”
赵绪亭定定看着窗外,说:“我知道了。”
棠鉴秋眸光闪烁,垂下睫毛喝了口茶水,正要邀请她去参观花园,赵绪亭已收敛了情绪,又变回人们所熟知的那个冷淡、高贵的形象。
她站起身,礼貌地说:“不送。”
棠鉴秋在心里叹息,没和她对视,点点头,去帮忙拉开书房的门。
书房隔断多,内外门面对面,中间还有一间小厅。她们这边的门拉开,通往外走廊的大门,也恰好被推开一条缝。
守门管家制止的声音之后,是一道赵绪亭无比熟悉的温淡男声,只是较往日,多了许多压迫感。
“他在见谁,是我不能见的?”
管家不知答了什么,晏烛漠不关心地说:“是谁都无所谓。”
赵绪亭眼神暗了暗。
晏烛慢条斯理:“烦请你转告棠鉴秋,如果再用聚会社交的名义骗我去相亲,当晚那位小姐就会被邀请到姚女士的家里,以棠鉴秋妻子备选人的身份做客,反正对需要联姻的家庭来说,家主比继承人更有价值。”
棠鉴秋的脸色不要太难看,赵绪亭眼珠动了动,捋了下耳畔的碎发,对棠鉴秋说:“看来我是不太了解你。”
棠鉴秋咳了一声,脸很厚地向她保证:“不会有下次。”
赵绪亭睨了他一眼,没说不计较这次,冷冷地离去。
从门外那句话说完,到赵绪亭走到大门处,一共过了一分钟,且自晏烛向管家陈述完,就再也没有任何动静,赵绪亭理所当然地认为,他说完就走了。
但推开门,深色木廊下,坐在轮椅上的少年就在正对面,恰抬眼望过来。
四目相对。时间的尺度像被拉长,一切都变得好慢,唯有目光驻留在彼此的身上,怎么看都太快。
晏烛随意搭在腿上的手指,很轻微地动了一下,依然没什么表情。
赵绪亭在心里自嘲,保持平静姿态移开眼,对管家颔首,径直离开。
下楼的时候,不由思考棠鉴秋那番话。
虽然他欺骗了赵绪亭和晏烛,但不得不承认,他的办法是有效的。归根结底,赵绪亭本身也没有办法再允许自己靠近晏烛;晏烛都见了赵绪亭两面,还是波澜不惊,更能说明问题。
没了邱与昼,他们并不像晏烛曾说过的那样一眼万年。他们根本就不会有开始。
所以赵绪亭放得下、放不下还有什么意义?再留恋过去,晏烛也不再会是她的。
赵绪亭脚步沉沉地走着,楼梯间上一层,忽然传来重物倒地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阵渐小的滚轮声。她心一紧,顾不上多想,匆匆回到楼上查看。
第68章 我喜欢 也许不只是名字。
晏烛跌坐在地上, 看上去撞到了柱子,眼尾沾着点生理性的红。
见赵绪亭这个陌生人来,他睫毛颤了颤, 垂下眼不看她, 说:“见笑。”
赵绪亭想凑近去看看,又不知该不该上前, 在原地踌躇, 故作冷静地问道:“能自己起来吗?”
晏烛点头,手撑了撑地,却离轮椅还有一定距离。赵绪亭不忍,阔步上前,把他扶到轮椅上。
晏烛抿抿唇,依然不看她, 直到赵绪亭把原本盖在他腿上的薄毯捡起来, 帮他盖好,才抬眼开口:“谢谢。”
赵绪亭疏离地后退半步,摇了摇头。
晏烛眼眸微眯,对她浅浅一笑:“多亏了你, 我该怎么感谢?”
赵绪亭听不惯他这客套的语气, 淡道:“不必了。”说完就要告别。
她刚要转身, 晏烛咳嗽了两声,吸了吸鼻子。
赵绪亭立马皱眉看去, 两道视线短暂相交,晏烛把轮椅往后调了一些, 哑声说:“昨晚心情不好,让助理开车载我兜风,受凉了, 不要传染给你。”
赵绪亭没忍住问:“怎么心情不好?”
晏烛没立即回答,若有所思望着她,赵绪亭冷漠地抱臂,状若随口说:“我以为你们这个年纪的小孩,都很喜欢社交活动,应该心情很好才对。”
“你知道得真清楚。”晏烛似笑非笑,“可惜我应该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小孩。”
赵绪亭心中哼笑:“你觉得你是哪种?”
“首先不是小孩。你想了解吗?”晏烛意味深长地说,“或者还有一种可能,你已经了解过了。”
赵绪亭心中震惊,表面依然镇定,不动声色地说:“你想象力还蛮丰富的。”
晏烛笑意变淡,仔细观察她每一丝细微的神情变化,赵绪亭轻压眉骨:“我不喜欢被分析。”
晏烛视线顿了顿,笑眯眯地说:“好。”他眨了眨眼睛,“但是我们以前真的不认识吗?我总觉得,你给我一种熟悉的感觉。”
赵绪亭硬邦邦地说:“是吗,我怎么没看出来你有这种感觉。”
“什么意思?”
“没什么。”赵绪亭说,“确实认识,但不熟。”
“哦……没关系。”晏烛温文尔雅地笑了笑,“正好可以重新认识一次。”
他向她伸出手。
“又见面了,你好,我是晏烛。”
赵绪亭眸光隐动,犹豫了一下,上前礼仪性地碰了碰他的指心。
她没有想到,仅仅是这种程度的触碰,也如擦枪走火。看不见的火星在空气中四溅,全都飞向赵绪亭皮肤上,让她整个手腕都泛起酥麻。
赵绪亭大脑放空,无意识被晏烛紧紧握了握手,分不清谁的指腹,擦过谁的指缝和掌骨。
她浑身过电,快速收回手,面无表情地说:“赵绪亭。”
晏烛轻搓了搓指尖,用低哑的声音缓缓复念:“赵绪亭。”
“很好听。”他说,“我喜欢。”
说话时,那双蓝眼睛一直盯着她,自下往上,像不断攀升的藤蔓,把赵绪亭缠起来。
赵绪亭撤回安全的距离,疏离地说:“很多人都赞美过我的名字。”
晏烛又是一笑。
赵绪亭被他笑得很不自然,当即告别,转身走远几步,晏烛慢悠悠地说:“也许不只是名字。”
赵绪亭的背影僵了僵,加快脚步离去。视野里的楼梯间空下来后,晏烛收回眼,轻嗅指尖残留的余香。
身后传来脚步声,晏烛放下手,盯着腿上的毯子,多叠起来一层盖好,转过去。
管家:“少爷,您刚才……”
晏烛打断他:“那位小姐,也是棠鉴秋请来的联谊对象吗?”
“这个……”管家一惊,支支吾吾,“她,她不是。”
“那就是专程来见棠鉴秋的。”
“差不多。”
晏烛淡淡地哦了一声,脸上表情没多少变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但管家心知肚明,一般在这种时候,就是有人要遭殃了。
管家忙解释:“赵小姐是昭誉的董事长,也是赵家的人,肯定是来找老爷聊工作上的事。”
“但她和他有秘密。”晏烛无聊地玩着手指,“不能让我知道。”
管家低下头。
晏烛温和地宽慰:“别紧张,我不会为难你,但接下来的问题,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
尾音落地,管家背后冒出冷汗,幸好,晏烛问的都是有关赵绪亭的基本问题,就算他不说,也能顺利查到,没必要说谎。
好不容易等到问话结束,管家擦了擦鼻尖汗,晏烛突然从轮椅后取出纸笔,简单勾勒出一枚钻戒,让他过去拿走,查查是常规款还是私人定制,以及所有购买人名单。
蓝宝石,典雅珍贵,正是赵绪亭刚戴在无名指上的戒指。
管家心虚道:“据我所知,赵小姐没有结婚,也没有订婚。可能只是饰品吧。”
“是吗?”晏烛捏了捏指尖,云淡风轻地说,“不重要。去查。”
赵绪亭本打算当晚回沪,谢家临时出了点事,谢持楼不在,她代为解决,在京城待了一个周末。
到要走时,夏季暴雨忽至,郊区许多地段甚至涨了洪水。一位照顾过她一段时间的谢家保姆犯了风湿,赵绪亭请私人医生来,看完病已错过航班,索性在谢家老宅留宿,望着洋房木窗外的雨幕发呆。
这房子装潢很老,像谢家那些老古董陈旧的思想,串串线线的雨泼落流淌,像要把木窗打垮。潮湿的雨里混着木头味,赵绪亭越看,耳边回响的咳嗽声就越清晰。
她啧了一声,辗转要来一位名医的联系方式。小时候她体弱多风寒,赵锦书就是请这位医生来熬的秘方药。隔天一早,雨还没停,赵绪亭就驱车去了远郊,亲自拜访隐居的医生。
拿到药后,却想不出该如何不显露关心地让晏烛喝下它。
赵绪亭坐在驾驶座沉思,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是个陌生号码,打进她的工作号。
赵绪亭没管,号主很有耐心,又打一遍。赵绪亭把这个号码发送给秘书,让她去沟通,顺便通知私人医生定期去谢家复检。
过了一会,秘书回她:赵总,对面是晏烛。
赵绪亭视线滞了片刻,手机再次响起,她犹豫几息,滑动接听。
刚接通,谁都没说话,背景音是京城不同地区的雨。
晏烛主动打破沉默:“还以为你回去了。”
赵绪亭垂睫,语气淡淡:“沪城不能下雨?”
晏烛:“我看过天气预报。”
赵绪亭睫毛轻动。
“有事?”
“不是很重要的事。”晏烛小声说,“下雨,腿痛。”
药包被攥得变形。
晏烛接着说:“下午要去复查、复健,听说是你朋友家里的医院,想问问你有没有空,能来指引一下。”
赵绪亭的导航已经定在了医院处,却又迟疑了。
过了一会,她说:“只是指引。”
晏烛笑笑:“只是。”
赵绪亭闷闷嗯了一声,说:“等我。”
“好,等你。”
可惜雨天路况不好,赵绪亭一路都在塞车,离约好的时间越来越近,她给晏烛发了条消息,让他先去检查,她找了个人跟着他,以备不时之需,也实时向她汇报。
当时在地下,晏烛护着赵绪亭,头部受了重伤,许多骨骼关节都被砸断,皮肉伤更数不胜数,幸好一切都顺利地恢复。棠鉴秋告诉他,这些伤是去游学时出意外受下的。
赵绪亭听说后认为不妥,但若让晏烛知道是为了保护赵绪亭受伤,必然会去猜测乃至探究他们从前的关系。
赵绪亭要作何解释呢。
他们之间的关系,怎么说得清。
他哥哥去世的愧痛,又怎能让他也承担。
赵绪亭到医院时,晏烛已经开始复健。隔着门上的透明玻璃,赵绪亭眺望那道清瘦的背影,眼眶酸了酸。
像有心灵感应般,晏烛回过头,对她眨了眨眼,口型说:“你迟到了。”
赵绪亭整理好情绪,推门而入:“练得怎么样?”
“不太好。”晏烛直勾勾地看着赵绪亭,“要是能有一位老师帮帮我就好了。”
赵绪亭抿了下唇,看向门外:“去给你找一个。”
“我不喜欢和别人肢体接触。”
赵绪亭双手抱臂,提醒:“我也是别人。”
晏烛指尖碰了一下她垂下的手指:“可是我们已经接触过了。”
今天的复健内容是练习行走,赵绪亭在侧后方虚扶着晏烛,并不直接触碰。
晏烛更是恪守礼仪,甚至像在刻意保持距离。
赵绪亭又想起他人对晏烛的评价——一个很有疏离感的人。
也许主动约见她,不过是因为赵绪亭身份不一般,又正好从棠鉴秋书房走出,想要打好关系,试探讯息。
赵绪亭没什么滋味地垂下眼,没想到刚疏忽几秒,前面的人就一个不稳,朝后倒来。
赵绪亭扶稳他,自责道:“没事吧?”
紧张过后,鼻腔里涌上熟悉的清香味,像一万根羽毛同时在她皮肤轻挠。赵绪亭屏息错眼。
晏烛摇了摇头,手刚扶好护栏,就立马离开她的手,再次将距离拉开。
“抱歉。”晏烛咬了咬嘴唇,转过身去,双腿踌躇不前。
赵绪亭看得很难过,思想斗争一会,还是开了口:“扶着我,我引领你走。”
晏烛回头来看她,似乎微微惊讶。
赵绪亭尽量表现出客气,仅仅出于最基本的友好一般,向他伸出了手臂。
晏烛长睫垂遮,看不清眼中神色如何,手慢慢抬起来,即将搭在赵绪亭手臂上时,用眼睛很快很轻地扫了她一下,凑近她低声说:“可以吗?”
赵绪亭心里有些灰冷,耳朵却滚烫,语气硬起来:“放上来。”
“……好。”
晏烛的视线一直框着她,手如放慢动作一样,覆上她小臂。
室内暖气很足,赵绪亭本就只留了件薄薄的打底衫,能清晰感受到他掌心的热、指腹的触感,在脑海里描画。
她浑身一酥,自以为藏匿得很好,晏烛突然说:“赵老师。”
赵绪亭不自觉吞咽一下:“嗯?”
“你好像很敏感。”
晏烛轻轻笑,“还是说,我手放的位置不合适?”
第69章 又见面 紧咬她不放。
赵绪亭心里波涛汹涌, 脑中却敲响警钟,恢复拒人千里之外的冷静:“你的错觉。”
她命令他往前走:“继续。”
晏烛乖巧地点头,眼底划过一丝精光。
晏烛虽是病患, 并不自卑, 做起康复训练来很专注。医生进来看过一次,针对他的腿, 直截了当地说了许多和伤情相关的话, 赵绪亭都听得皱眉,晏烛面不改色,温和理性地探讨、询症。
赵绪亭多看了他一眼,心里有什么东西微微融化。
医生走前,嘱咐晏烛不要太心急,要循序渐进地脱离轮椅, 练习时也要注意休息。走到墙角, 赵绪亭便扶晏烛坐下,拿过她的手包,回到他面前。
晏烛看着赵绪亭取出来的药包,抬眼询问。
赵绪亭脸不红心不跳地说:“你给我致电的时候, 我恰好在拜访小时候的医生, 雨天容易感冒, 她顺手送了我一袋特效药,我用不上, 给你了。”
晏烛没立即接过,眉轻蹙起来:“你小时候经常感冒?”
赵绪亭微愣, 把药丢在他腿上,抿了抿唇。
“没有经常。”她双手抱在胸前,“早就不感冒了。”
晏烛收回眼, 把药包双手捧起来,指尖向内合,轻轻地捏了捏。
“谢谢你。”他说,“怎么办,舍不得喝。”
赵绪亭冷声冷气:“不喝就没有下一包。”
晏烛喉结滚动,怕她收回去般,迅速放到身后收好。
“其实我很犹豫,要不要打扰你。”
赵绪亭意外地看向他。
晏烛无奈地笑了笑:“想要你看见,又不想让你看见,我这副样子。”
赵绪亭手指向掌心缩了缩,认真地看着他:“你这样很好。”
是她不好。
她让他变得不好。
赵绪亭又一次从晏烛身上移开眼睛。晏烛手指放在腿上点了点,一字一句地说:“我会变好。”
赵绪亭眸光涌动,不由自主看过去。
窗外的阳光隔着一层玻璃,一格一格照出他身影,晏烛明亮的眼睛望着她,说:“会站起来,走在你身边。”
赵绪亭慌乱了一瞬,自我告诫似的开口:“我在沪城,你在京城,本来也走不到一起。”
晏烛露出不满的表情,正要说什么,赵绪亭的手机震动起来。
她借口出门,看清来电人,眼神更暗。
邱与昼离开得悄无声息,但赵绪亭不会让他无人问津。葬礼预定在下个月,大小事宜都要由她亲自过目,打电话来的正是位于伦敦的小负责人,对赵绪亭汇报邀请出席者的进度。
赵绪亭闷闷地听着,最后说:“让他们尽量不要献白花,最好带金合欢来。”
结束通话,她更加疲倦,不知道怎么面对晏烛,编辑了一条短讯,称有事离开医院。
回到沪城,赵绪亭又把自己浸泡在工作里,再次接到负责人的电话,那头却是当年孤儿院老院长的声音。
赵绪亭喝了口咖啡,尊敬地问好。
“你也是,久疏问候。”老院长与她寒暄片刻,顿了顿,沉重道,“孤儿院里有孩子长大后在报社工作,早就知道Drew离去的消息,只是我们以为你和他缘分早尽,一直不曾打扰,现在想想,是不是我们做错了?那孩子……真的很喜欢你。”
赵绪亭鼻尖发酸,不知该作何表情:“不会。举办仪式是我自作主张,感谢您能来。”
老院长嗯了一声,突然犹豫地说:“我通过警局的熟人问到,当时在现场,还有Drew的弟弟,对吗?”
赵绪亭心猛地一跳:“为什么这么问?”
老院长压低声音:“Drew真的是自杀吗?”
赵绪亭眯起眼,声音染上威严:“你在怀疑他。”
“……你不了解那个人,不要因为Drew是个好人,就偏颇地信任他的弟弟。”老院长的声音十分幽凉,“那孩子是个被诅咒的怪物。”
赵绪亭很不舒服,厉声警醒他:“他也是Drew的亲弟弟。”
“那种人怎么会有亲情的概念?你不知道,当初听到他的遭遇后,我也很同情,只想把那个孩子赶快接到孤儿院,但是在警局,我看见了什么?一个话都不会说的小孩子,亲眼目睹嫌犯被枪走火射杀,露出了微笑!”老院长不可思议道,“后来Drew好不容易把他养得正常一点,可不过是其他小孩不满他霸占Drew的时间,对他进行了一点小小的恶作剧,他居然把他们推到河里……”
赵绪亭从未听过还有这种事存在,生气地咬紧了牙:“请问什么叫做‘小小的恶作剧’?”
老院长含糊其辞,赵绪亭冷冷地说:“有失偏颇的人是您。”
老院长冷静下来,语气怪异:“但我认为,赵小姐,你也对Drew的弟弟有所偏心。你有没有想过,Drew在被我们知道‘死亡’后,在地下熬了四年,就为重见天日,为什么要在曙光将至时突然决定自杀?据警察说,他生前最后一则视频通话就是和弟弟,谁知道那人对Drew说了什么,也许是他无法接受的内容呢?”
赵绪亭抿紧了嘴唇。
老院长:“你想过这一点吗?所以不要再爱屋及乌了……”
“我没想过。”赵绪亭说。
老院长正要顺着她的话笃定陈词,赵绪亭一字一句地说:“永远不会那样想。这不是偏心,是信任。”
赵绪亭主动挂断了通话。
她当然知道晏烛心机有多深,报复欲有多强,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她更懂他精心布置的局有多可怕。连邱与昼都没有她了解。
但听完老院长的话,赵绪亭满脑子只会想那句“小小的恶作剧”。
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他真的受了好多欺负。好不容易来到国内,成为棠家的继承人,又再次与赵绪亭纠缠不清,一步步走到今天这样,学都没有办法好好上。
赵绪亭怎么可以再沉溺于与他产生干系呢,晏烛什么都不懂,她却问心有愧。
赵绪亭静静坐在桌前,良久,查看了京城的天气。
雨停了。接下来一周都放晴。
赵绪亭抬了抬嘴角,点开聊天软件,拒绝了晏烛通过新手机号发来的那条好友申请。
从这夜开始,下雨的地方变为沪城,周末才雨霁。
日落时出了彩虹,很美,赵绪亭难得应下几位合作伙伴的邀约,去山道赛车。最后不知怎的,凑来一群人。
赵绪亭大致扫了一眼,让随行的尹桥去社交,自己去换上赛车服。
更衣室建在山林间,有一面巨大的落地窗。赵绪亭进房更换衣物前,隐约感到背后有人盯着她看。
回过头,密林中只有几声鸟叫。
她蹙了蹙眉,没再多想。
尹桥交际完,在更衣室对面的树下等待汇报,很快,赵绪亭推门而出,一身黑色的赛车服,皮质鲜亮,薄肌劲瘦。
尹桥屏住呼吸,眼睛骤亮,又避开同她直视:“赵总。”
赵绪亭淡淡地颔首:“工作的事,散场再说。”
“好。”尹桥答。还想多聊些什么,赵绪亭快步带风,已经走近了。
冷冷的香风渡过来,尹桥目光迷离,不由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
那是在赵绪亭的毕业典礼,最年轻的双料博士,作为学生代表发言。清冷高智,明明如月,咬字是很标准的英音,优雅,又有股说不出的劲。每一句话都散发精英的气息,却完全没有刻意卖弄的痕迹——那种看一眼就能洞见的完美人生,已经化在她的骨子里,明媚到让台下陪友人出席的尹桥眨不动眼。
他那时就想,一个什么都不缺的人,究竟谁才能被她真正放进眼里。
尹桥无声苦笑,走在赵绪亭后面,说:“赵总今天的感觉很像20岁出头,我远远见您那面。”
赵绪亭礼貌性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兴趣也没有询问,尹桥叹了口气,还是说:“意气风发。”
赵绪亭微怔了怔,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反问他:“20岁的年纪,就该那样,不是吗?”
她并不是要从他这里寻求答案,说完就加快脚步,走到自己的车前。
比赛开始,赵绪亭发泄一般,在赛道上驰骋。
雨后山道湿滑,其余车手技术没有很好,都远远落在后面,即便如此小心,后视镜还是倒映出跑车碰撞,隐约擦出火星。
赛车场上,这是常事,赵绪亭稍瞥了眼,却发现被撞到的那辆是尹桥的车。毕竟是跟着她一起来的人,赵绪亭立刻放慢车速,多看了两眼,好在那下碰撞只让尹桥跟不上大部队,并无大碍。
她重新提速,这时,跟尹桥擦碰的那辆车追了上来。
是台没见过的车。
赵绪亭本没多上心,奈何车主穷追不舍,到了一个蓄有雨水的弯道,不要命般漂移,溅破凶猛水花,终于与赵绪亭并驾齐驱。
赵绪亭久违的胜负欲被激起。她眯了眯眼,再次提速。
空中落起细雨,模糊视线,但赵绪亭对这条路很熟,闭着眼都能开。另一位车主就显然陌生,起码她这个常客从未见过。
但出乎意料,跑车并不减速,继续紧咬她不放。
赵绪亭暗骂一句玩命,这种缠人到不行的开法,她只见过一个人,也是在追赶她的时候。
她微微怔神,旋即想到下属今早汇报,晏烛每天清晨就在医院复健,偶尔还会请专家去棠家疗养,应该还没有好,怎么可能闪现到沪城飙车。
赵绪亭眼神一暗,没了争斗的念头。刚好终点将至,她察觉另一台车没有超过她的意思,便悠悠开完剩下的路程,以微微领先对方的成绩落幕比赛。
几滴小雨落尽,彩虹更加鲜明,橘色天空下,赵绪亭开门下车,另一道车门也被拉开。
两道关车门的声音重叠在一起,晏烛靠在他那边车门上,衣角被风吹动,颇有几分少年意气地冲赵绪亭挑了下眉。
他笑眯眯地说:“又见面了,赵老师。”
第70章 为什么 不忍与生气。
赵绪亭怔在原地。
晏烛撇了撇嘴, 主动朝她走来。
赵绪亭回过神,皱眉怒道:“怎么会是你?”
晏烛眼眸微眯,不温不淡问:“你希望是谁?”
赵绪亭没说话。
一想到刚才他玩命的开法, 她就一阵后怕。
晏烛蹙了下眉, 问:“我不请自来,你生气吗?”
赵绪亭冷冰冰地瞪着他:“我不会为一个连自己的生命都不珍惜的人生气。”
晏烛愣了一下, 似乎很意外她会这样说, 嘴唇动了动,才小声说:“我车技很好的,腿也好了。”
赵绪亭立刻看向他的下半身,仔细审视。
晏烛喉结动了动,任由她看。
“今天上午彻底康复,我想要立马向赵老师汇报成果。”
赵绪亭眉毛又皱起来:“上午才康复, 傍晚就来飙车。”
晏烛理所当然:“我说了, 要和你同行,在你身边。”
赵绪亭对上他毫不避讳的视线,僵了一下,双手抱在胸前。
“现在你汇报完了, 到此为止。”下完结论, 她立刻转移话题, “你才20来岁,车技能好到哪里去。”
晏烛压了下眉骨, 不情不愿地回答:“棠鉴秋说,我15岁就在美国拿到了permit, 经常练习赛车。”
赵绪亭都没听他说过这事,心里怪怪的:“这么喜欢赛车?”
晏烛看着她身后的顶级跑车,刚露出亮晶晶的、貌似很感兴趣的笑, 赵绪亭幽幽地说:“我没看出来。”
晏烛微微张开的嘴唇闭合起来,抿了抿。
“说实话,没什么喜恶。我没有关于过去的记忆,但通过一些交谈判断,棠鉴秋为了让我得到锻炼,从很久以前就开始培训各种运动和文艺项目。”
晏烛突然想到什么,若有所思地说,“但管家说,只有赛车是我16岁那年,主动去涉猎的。棠家更倾向让我学书法围棋,最多打打网球和高尔夫,赛车在他们看来,有些离经叛道。”
“……16岁什么时候?”
“嗯?”
赵绪亭加深了抱臂的力度。
她的娱乐活动不多,国内缺乏英国那种狩猎环境,只能赛车。这个喜好,在圈子里一打听便知。
赵绪亭哑声问:“16岁那年的什么时候,你主动去学赛车?”
晏烛目光探究:“这很重要吗?”
很重要。
为什么不喜欢还要学,为什么哪怕失忆,还要为她做危险的事。
是追逐那一点可有可无的熟悉感吗,还是对自己的车技很自信,并不是真的多么执着。
赵绪亭没有立刻回答,几秒后,晏烛说:“我不记得了。”
“下次你来京城,亲自问问那位老管家?”
赵绪亭睫毛轻垂。
“不用。”她淡淡地说,“不…重要了。”
晏烛无意识地咬了下嘴唇,正想说什么,后面的大部队追了上来,一束束车灯划破夕色,天像在一瞬之间暗下来。
其中还有一辆车,被剐出非常醒目的划痕。
尹桥关上车门,先大步走向赵绪亭,恭喜道:“赵总,车技还是那么好。”
赵绪亭还没说什么,晏烛从上到下扫了尹桥一眼,目光停在他空荡荡的手指,便悠然收回,温声问赵绪亭:“这位先生是绪亭的朋友?”
赵绪亭和尹桥皆是一顿。
晏烛看在眼里,又淡淡瞧了瞧尹桥,俯身凑近赵绪亭的耳朵,用恰好三个人都能听见的低声提醒:“老师,帮我介绍。”
温热的气息落在赵绪亭耳垂,一阵电流蹿过,酥得她轻颤了颤。好在晏烛的注意力不知跑到哪里去,应当没有发现。
赵绪亭稍微远离晏烛,给尹桥一个“暂时不要多问”的眼神,简单介绍一二。
尹桥心领神会,等她说完,紧跟着补充。
她二人默契完,晏烛呵呵一笑。
“原来是昭誉的合作伙伴,久闻大名,刚才冒犯了。”他看上去十分恳切,充满了歉意,开口却是:“这样吧,我在沪城这边的车库,你随便挑一辆拿去开。”
尹桥脸色有点僵硬:“不必了,赛车难免磕碰,我更不是输不起的人。”他颇有深意地盯着晏烛,“除非晏同学是故意的。”
晏烛轻轻“啊”了一声,看向赵绪亭,难过地说:“尹先生怎么会这么想我,我们之前发生过什么吗,赵老师?”他垂下眼睛,“我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怎么可能故意撞他呢。”
那彷徨的样子看得赵绪亭很不是滋味。
但她尚有理智,疏远道:“你们发生过什么,我怎么清楚。”
晏烛什么话也没套出来,不咸不淡地“哦”了一声,视线转到表情一言难尽的尹桥身上。
他笑了笑:“那尹先生,我们好好聊聊?”
说完竟真的很好奇一般,也没跟赵绪亭打个招呼,虚揽着尹桥走了。尹桥都记得回过头,对赵绪亭告别。
赵绪亭盯着晏烛那只“不喜欢和别人接触”的手,好几秒后,冷哂了一声。
恐怕只是不喜欢和她接触。
赛车服都懒得换,赵绪亭和同来的其余两人说了一声,直接驾车离开。
路上,尹桥打来电话,赵绪亭戴上蓝牙耳机,等到铃快响完才接通。
“赵总,晏烛他……”
赵绪亭冷声说:“汇报工作。”
尹桥顿了顿:“好。”
一五一十地把正事说完,他小心翼翼地说:“那个人失忆了。”
赵绪亭握紧方向盘。
“没有对外公布。”
“好的,我一定守口如瓶。”尹桥迟疑道,“对您二位的关系,也是?”
“你和他说了什么?”
“什么也没说。”
赵绪亭默不作声。
“是真的。”尹桥自己也不可置信,解释道,“他什么都没问。”
赵绪亭一字一顿:“什么都没问?”
“……问了我被撞后有没有受伤,算吗?”
尹桥说完,赵绪亭冷笑了一声,通知他结束这段通话。
回到住宅的地下停车场,秘书回了她之前的消息,为尹桥安排私人疗愈师问诊。
毕竟是晏烛撞的,行车事故,就算看起来没受伤,也可能对心理造成阴影。
秘书:要用谢先生留在沪城的那位吗?
赵绪亭坐在车里打字:随便找一个。
尹桥有的是人关心,哪用得上顶级的心灵疗愈。
刚打完字,还没发送,尹桥发来消息。赵绪亭犹豫了一下,先退出去看。
只隐约看见“他失忆,您会不会考虑别”这几个字,消息就撤回了。
不得而知的事,也不必多想,赵绪亭放下手机解安全带,顺便想了点心事。不知不觉想久了,小红点又冒出来。
尹桥发来很长一段话:我不知道您和他年初发生了什么,但大约在三月初,他以前一个常驻沪城的下属来投靠我,投诚的信息,就是晏烛手里,有我大哥跟孟贯盈他们利益输送的铁证,我大哥的丑闻,还有南心未成年开车进光华的视频、她的车牌号、在网上说自己肯定能上光华的截图等等。
据他所说,晏烛本来要把这些全部公之于众,趁去年那场乱子把尹家吞掉,是您拦下了他。我知道在这里面,您有您的考虑,譬如尹家毕竟是昭誉的合作方,舆论动荡对昭誉未必没有影响,您还把南心占的那个名额也弄掉了(知道我代替大哥帮您办事后,臭孩子愣是和我冷战好几个月),但就结果来说,我真挚感谢您,非常感激。南心小时候被外国人欺负过,不想留学,我跟蒋副总偷师,把她送去一对一补习班逼着学了一年,上个月擦线考上了京城的211。她现在还没有想通,但我想,总有一天,她体会到这个世界,明白学习这件事的意义,绝对也会感激您当时阻止她抢占保送的名额,仅仅为了一个从未把她放在眼里的“男神”去上光华。这就是我想说的。
赵绪亭坐在车里,看了很久。
久到车库又来了新的车,她犹豫地发送一条消息。
赵绪亭:但你走到如今,只有感激,一点都不会怪我吗?
一般来说,尹桥身为下位,定然会拐着弯地奉承她,听不到真话,但今晚,目前来说,他们双方都是真诚的。
果然,她没判断错。尹桥输入很久,道:不瞒您说,总是有一点。
尹桥:大哥做错了事,当然不对,但我是把大哥挤下去,才坐上的这个位子,再加上上一代那些恩怨,他送我出国留学的动机都不敢细究。我们原本在生活小事上无话不谈,从我上位后,就再也没一起吃过饭。可是有天,我应酬回去,酒喝多了嗓子不舒服,大哥就像我小时候得肺炎那样,去药房里抓了川贝,炖梨给我喝。
尹桥:你说他对我全是算计吗?好像也不是。之前打压我是真的,把我当同母同父的亲弟弟看也是真的,这太复杂了,很难向外人证明。我怪过昭誉,为什么要把这一切戳破给我看。我宁愿什么都不知道,当个傻少爷,大不了再去德国读个六年博士。
赵绪亭想发“我明白”,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两秒,没落下去。她什么也没发。
尹桥却话锋一转:但我怪这怪那,是源自于心底的懦弱,和你甚至和晏烛都没有关系。
赵绪亭不赞同:如果不为我,晏烛也不会盯上你。
尹桥:那是他自己要做的,而我现在的一切,也是我自己选的。我们都是成年人,成年人应该对自己的选择负责。
尹桥:赵总,您也该相信他的选择。他那么有主见的人,所作所为不一定符合我们的价值观,但一定都是他认为对的事。
赵绪亭:他现在认为对,以后不一定。
尹桥打字又删,屏幕上方始终显示正在输入。
良久,他问:你怕他总有一天会怪你
赵绪亭眸光颤动。
何止。
她想她也会责怪她自己。
为什么不能只爱邱与昼。为什么没多关注祝澜一点,发现他有多丧心病狂。为什么偏偏是晏烛。为什么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坦率大方,早点承认她爱他。
为什么,为什么他对她太好她会不忍,他不对她好了,她又会生他的气。
她很想让他找到真正自由的“晏烛”,但为什么晏烛的自由里,好像不可以再有她赵绪亭的影子。
赵绪亭没有回答尹桥,结束对话,让秘书安排谢家最好的疗愈师关照他。
“还有他的车,也开去维修。”说完,赵绪亭下车。刚好就是在很熟悉的那根柱子旁边,晏烛把玩着手里的车钥匙,清清闲闲地站着,也许是在等她。
原来刚才那道引擎声是他。
赵绪亭愣了一下,视线落在他虚揽过尹桥的手,别开眼,径直朝电梯的方向走去。
晏烛眸中划过暗光,轻笑了一声,紧随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