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和我小说网 > 现代言情 > 占为己有 > 70-77
    第71章 是傻瓜 就算是曾经的自己,也别想和他……


    电梯里, 晏烛主动打破沉默。


    “好巧。”他说,“没有想到我在沪城的居所,与赵老师刚好上下楼。”


    赵绪亭水波不兴:“我不是你的老师, 别乱叫。”


    晏烛不知听进去没有, 靠在电梯对侧,正对她侧脸。


    “但你说, 巧合多了, 还是巧合吗?”


    赵绪亭表面上还是镇定的,没有接话。


    晏烛笑了笑,话锋一转:“赵总十六岁那年在做什么?”


    十六岁?


    她的十六岁,大约是进入大学、初入BB行、忙碌在货币与文件间。


    以及,正式认识邱与昼。


    赵绪亭眸闪了闪,反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因为我才发现, 十六岁是个好年纪, 在那一年,能做很多事。”


    晏烛深深望着她,“比如我主动去学习赛车;提议更改棠家的业务方向。好巧,改完以后, 就和京城那个赵家没半点冲突。也是那一年开始, 棠鉴秋给我的家族合照上, 我多了一边的耳钉。”


    “最巧的是……”


    他上前,拂开赵绪亭耳畔的发。


    她心里紧张, 没来得及躲,被他的指尖擦过耳畔。


    鲜红的宝石耳坠微微摇动。


    晏烛:“和你刚好左右两边。”


    “赵绪亭, 你告诉我,这些也是巧合?在你心里我是傻瓜吗。”


    难道你不是傻瓜吗。


    赵绪亭险些说出口。


    她太知道晏烛怎么用人,所有别人在他眼里, 都是棋子,不管用什么方式,都要牢牢掌握在手心。


    尤其是那种涉及机密的下属,就算真的死去,也会安排好一切,让他们拥有无法背叛的理由。


    那为什么有下属会“投诚”尹桥?


    是为了让尹家完全忠于她。


    他真是把方方面面都算计好了,安排好了,才走的。


    赵绪亭眼眶有些酸,恨恨看了眼晏烛,在反光里的倒影。


    “你是我见过数一数二的聪明人。”


    她顿了顿,几乎是明示,“点到即止,是最正确的选择。”


    “所以要我视而不见吗。”


    电梯门开,晏烛一动不动。


    “为什么棠鉴秋告诉我,十六岁那年我该在京城念书,所有社交场合遇到的同龄人却没有一个是我的同窗。为什么我一个京城人,放弃清北,跑到沪城读大学。为什么尹桥看到我和你走在一起,眼里只有失落,没有陌生,根本不打探我们是什么关系。”


    “为什么所有人对你的评价都是拒人于千里之外,你的潜意识却从来不抗拒我们突破社交距离。”


    他将她抵在角落,目光紧逼。


    “为什么你关心我?”


    “你就这么不想承认和以前的我有关系,为什么?我失忆了就对你没用了?”


    赵绪亭终于抬起睫,看向他。


    这一眼包含太多东西,晏烛心震了震,逼问的话消失在嗓子眼里。


    “那你呢,你怎么看我的?觉得我对你很有用,才紧抓不放吗。”赵绪亭问,“也是,好不容易找到了一点回忆里的线索,所以一定会想要挖掘。”


    等你解开了谜团,会怎么想我。


    也许再也不会缠着我。


    就像在医院里远远看的那一眼一样,很快就淡漠地离开。


    她又一次按开了电梯的门,请他出去。


    洗完澡,手机消息弹个没完。


    很长一段时间,赵绪亭都知道那是苏霁台又在给她发消息,后来,这样的人选多了一个。


    现在又只剩下她。


    苏霁台在她们的三人小群@她。


    苏霁台:我有个爱赛车的朋友刚才说,下午看见你旁边站着两个大帅哥,一个是尹桥,另一个她不认识,比尹桥还帅。


    苏霁台:是我想的那人吗?我能吃你的瓜吗?


    谢持楼:这么快。


    赵绪亭:?


    赵绪亭:什么都没有,碰巧遇到了。


    苏霁台:真的假的啊,我怎么不信,你觉得他是会“碰巧”的人吗?


    赵绪亭抿了抿嘴。


    谢持楼:你的当务之急难道不是查查他住哪里。


    苏霁台:就是哦!小谢说得对。他要是回你楼下那个房子住,不会发现之前你们一起生活的痕迹吧?


    发不发现都没意义了,晏烛比他自己失忆前想得还敏锐,早就猜到他们关系匪浅。


    但赵绪亭想到了他之前的话,没滋没味地按着键盘:他去伦敦前,把所有痕迹,都处理干净了。


    比如那个私藏她失物的木箱,那些属于二人的礼物。


    至于怎么处理,肯定是丢掉了。


    赵绪亭把无名指上的戒指褪下来,怔然看了许久,又戴回去。


    灯照着宝石,蓝光熠熠,像他的眼睛。


    过了一会,她用手盖住这道蓝色。


    大门被叩响。


    赵绪亭滞了几秒,走过去,电子显示屏里,晏烛又是一副温和理智的模样,似乎刚才在电梯里的对峙,只是她的幻觉。


    “你来做什么?”


    “有样东西,很重要,想请赵总过目。”


    她这才注意到,他抱着一台笔电。


    赵绪亭瞬间就想到以前,他也是抱着电脑,拿苏霁台公司的机密威胁她。


    那些东西应该删光了,即使有备份,她也早就想好应对之策。赵绪亭蹙起眉,语气硬了些:“你先告诉我是什么。”


    晏烛大约捕捉到她语气里的防备,愣了愣,低落地说:“对你来说,可能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但我只是想给你看。是关于我醒来后的一些状况。”


    十几秒后,门开了。


    赵绪亭避开他的眼睛,先一步走向客厅。


    晏烛跟在她身后,环顾四周。很美的冷调设计,黑色为主,是她的风格。


    客厅里绿植不少,只有一瓶花,苹果的花。在高级花艺里并不常见,晏烛只看一眼,没来由知道那是苹果花。


    他坐在离她最近的沙发,莞尔:“你怎么会在家里放这么大尺码的拖鞋?”


    赵绪亭不接茬,开门见山:“电脑。”


    晏烛幽幽望了她一眼,这才把屏幕转过去。


    分屏两边,聊天窗口,浏览记录。


    晏烛找到了医院那天的监控,把她截图下来,放大,发给人去查。知道是她以后,又在网上检索,十几页记录。


    “你看看日期。”他支着脑袋,盯着她,“全都是现在的我,第一次见你那天。”


    赵绪亭眸光震颤。


    “不要再说什么找熟悉感,追寻记忆了。”


    晏烛把笔记本合上,让她的视线里只有他。


    “有没有可能,我追寻的从来都不是记忆,是那个人。”


    赵绪亭攥紧手,小声辩驳:“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感兴趣,不多看,不关注,看一眼还皱眉头,背地里在网上搜索,这不合常理。”


    “前提是这个人有自信盯着她看,而不是在意的人站在面前,自己却浑身是伤,坐着轮椅,来探望的人嘴里没几句真话。”


    赵绪亭睫毛动了动。


    晏烛手撑桌面,凑近了些。


    “而且在意的人身后还跟着一个模样不错的男秘书。”


    那是谢持楼的秘书,又不是她的秘书。


    晏烛恐怕也查得到这一点,没再说什么,只是目光灼灼,用视线裹挟住她。


    赵绪亭安静地垂眸,良久,说:“追寻一个人,未必因为爱,也可能是恨。”


    晏烛反问她:“如果恨一个人,能为了她从16岁开始改变人生轨迹,和爱有没有分别?”


    “你不在意为什么恨?”赵绪亭漆黑的眼睛看着他。


    他们都太知道,他是个怎样报复心出众的人。


    晏烛语塞了一下,挑起眉:“我倒宁愿那些改变与你无关,我从来没认识过你。”


    赵绪亭无声哼出一气,嘴角无力勾起来。


    “是吧。”她说,“所以你该……”


    “这样你就不会因为过去的我,抗拒现在的我。”


    晏烛表情淡淡,语气有点委屈。


    “现在的我只是我。我都不介意你跟过去的我发生过什么,你为什么总因为他推开我,他算什么东西,有那么重要?”


    赵绪亭无奈地皱起眉:“你别这么说自己。”


    “我说不得他?”


    “他不是你吗?”


    “那我更有资格说。”


    赵绪亭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那瓶苹果花,一字一顿:“他很重要。”


    晏烛看着她郑重的眼神,牙齿都发酸,可心里也有一个角落,模模糊糊地氤氲着欢喜。


    只有她能带给他这些感情。


    在医院尚且分辨得不是很清楚,那么棠家书房门口,当那双冷淡的眸,唯独落在他身上,他就知道,接下来所有时间,都会用来站在这双眼睛里。


    就算是曾经的自己,也别想和他抢。


    可赵绪亭看向他,眼睛又一次被他占据,却依然不只有他。她说:“我告诉你,为什么我不允许你说他。为什么他该恨我。”


    晏烛脱口而出:“我不想知道了。”


    赵绪亭眼神冷静,像在下判决:“那个你留在我身边,是因为和我的初恋男友很像。”


    房子里寂静许久。


    晏烛扯着嘴角,笑了一声:“你不是那样的人。”


    “因为我认错了。纯正的东方面孔里,蓝色眼睛很少见,你们其他地方也很像。”


    赵绪亭用他曾用在她身上的招对付他。


    真假参半,有留白的谎言,比真话更像真话。


    “我把你当成他,让你睡为他准备的床,穿他喜爱的衣服,我周围所有人对我谈起你,称呼还是他的英文名。”


    “为了留在我身边,你逐渐变成了他,当然只是扮演。后来我也知道你在扮演,但我选择了接受。我把你当成安慰的药品,治疗一些过去的遗憾。你离开家族,沦落到身无分文,最后又因为我受到重创,失去记忆。”


    晏烛的笑越来越僵硬。


    赵绪亭残忍地看着他,还有蓝色眼睛里倒映的自己。


    他是个自尊心强的人,扮演哥哥尚且恶心,得知这些,会怎么想她。


    赵绪亭不想去想。


    “我关心你就是因为这些,也不该有别的了,对吗。”她盖棺定论,“我用名誉许诺,你会成为下一任棠家的掌权者,从此以后,顺风顺水。没有任何人会再抛弃你。”


    晏烛紧紧盯着她,仿佛想要从她脸上找出任何破绽。


    赵绪亭与他对视,表情没有一丝变化。


    不知过了多久,他冷笑了一下,站起来:“我真没想到。”


    赵绪亭送他出门,关门前,晏烛手放在门把上,回眸。


    “不管你是想要推远我,还是真的在阐述事实,你的目的都达到了。”他说,“我不会再打扰你。”


    赵绪亭“嗯”了一声。


    晏烛笑笑:“人这一生,犯一次傻就够了。”


    赵绪亭又“嗯”了一声。等他离开,她捏住温热的门把手,流下眼泪。


    第72章 放不下 “我不想放下你。”


    第二天。


    赵绪亭走出卧室, 在餐厅看见那个系着围裙的背影,差点以为她精神出了问题。


    “你……”


    晏烛回过头,振振有词:“给你做早餐, 不算打扰。”


    赵绪亭无言看着他, 慢吞吞走过去。


    “你怎么进来的?”


    “哦。”晏烛看上去理直气壮,“我以为你看见我出门前拿走了钥匙, 原来没有吗?”


    他探究地看着她, “看来你当时心事重重。”


    赵绪亭语塞,看向一桌中英结合的早餐。


    第一眼就是最中心的热松饼。


    她眸颤了颤,晏烛把松饼盘子换到她面前,说:“听说你从小在伦敦长大,但英国菜又不好吃,我就两个国家的都做了。”


    赵绪亭抬起眼, 真的很疑惑。


    “我不明白你这是什么意思。”


    晏烛手撑餐桌, 定定看着她。


    “你说过我是聪明人。”


    “对。”所以现在到底是在干什么。


    赵绪亭不忍地垂下眼。


    晏烛:“因为聪明,所以不管什么技能,都易如反掌。”


    他把叉子递到她手里,“尝尝。”


    “我有信心, 比你以前遇到的任何人做的都好吃。”


    赵绪亭默然, 手指紧了紧, 对着满桌琳琅犹豫。晏烛直接握住她的手,喂了块切好的松饼。


    “好吃吗?”他眼眸深深, 落在她嘴唇。


    赵绪亭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晏烛笑了笑:“又冷暴力我。”


    她小声说:“你可以不做。”


    “我偏要做。”


    赵绪亭拿他没辙。


    晏烛坐下来一起吃, 手上还戴着做饭时的手套。


    赵绪亭愣了一下,眼神暗淡:“把手套摘了吃吧。”


    晏烛装没事:“懒得摘。”


    她后知后觉,他这几次见面, 都有意无意,遮挡手心。


    赵绪亭放下刀叉,低声说:“摘了吧,你不喜欢戴手套。我知道你手心有什么。”


    晏烛抿住嘴唇,放下茶杯,看着她,慢慢褪下手套。


    洁白之下,一条细长的疤痕贯穿手心。


    那是她姻缘线的位置。


    赵绪亭眼眶瞬间红了。


    “是有点吓人,你非要看。是不是上次见面就注意到了?”


    敏锐如晏烛,一定能猜到真正的答案。


    他转移话题:“你果然光吃菠菜。你知道吗,这个时代,做过什么,一定会留下痕迹。手机里的购物软件,即使删过一次,再下回来,重新登陆,里面也会显示以往的订单。我在同一家商超,买了158次菠菜……”


    赵绪亭打断他:“不是上次才注意到。”


    “我一直知道。”


    晏烛嘴边的笑意淡下去,咬了咬牙。


    “也是为了你吗?”


    赵绪亭点头。


    晏烛与她对视很久,几乎是呢喃:“我有这么喜欢你啊。”


    赵绪亭眼眸湿润,心脏像揪到了一起。


    “我总令你伤害你自己。”


    “不要再让自己受伤了。现在回京城去,对我们都好。”


    晏烛冷笑:“都是一种解脱吗?”


    起码对你来说是解脱。


    赵绪亭对他点了一下头。


    晏烛笑意更深了。


    迅速结束这场缄默的早餐,他优雅地擦了擦嘴,率先站起来。


    “我昨晚就订了回去的票,十二点的飞机。”他说,“就是想来看看,你知道我要走,是什么表情。”


    “挺好的。”赵绪亭眸光闪烁,“我祝福你。”


    晏烛神色复杂:“你总让我得到不想得到的答案。”


    “你想让我诅咒你?”


    “那样不好吗?说明你放不下我。”


    他走了以后,赵绪亭自嘲地笑笑。


    她本来就放不下他。


    说什么重要吗,真正想说的话,总是说不出口,也不该说出口。


    周末,赵绪亭飞往伦敦。


    孤儿院的老院长,对晏烛怀有偏见,对邱与昼却好得没话说。他的态度,也正是孤儿院其他所有人的态度。他们帮忙看顾邱与昼的遗体,准备葬礼,为他献花。


    仪式结束,老院长送她离开,问:“您还会来吗?”


    赵绪亭看向他。


    “如果您有空,请求您多来看看Drew。”


    老院长摘下帽子,对她微微低下苍白的头。


    “他是我见过最无私的孩子,这辈子都没见过什么,是他自己想要的,只有你……对他来说不一样。”


    赵绪亭心里很酸楚:“您不必如此,来看他本就是我要做的事。”


    老院长安心地笑了一下。


    赵绪亭迟疑地开口:“但他并不是只有我一个私心。”


    老院长怔然,她说:“他很爱他的弟弟,如果你尊重Drew,也请尊重他深爱的亲人。”


    “他不是一个世俗意义上绝对的好人,但真的不坏。”


    “我不希望以后还有上次那样,充满恶意的质疑。”


    和老院长分别,没有休息的时间,赵绪亭又前往一场晚宴。


    主办人是她的大学同窗,全家都扎根影业,很有分量,宾客也多是全球的影视名流。


    之前电影板块是晏烛做,他走以后,赵绪亭也没交给别人,自己亲自处理。他眼光好,选的项目都不错,背后又有棠家运作,年初奖项硕果累累。但也证明影片本身质量不错,她决定把视界拓宽到国际上,捧个三大出来。


    社交休息时间,意外地,她再次见到Eli。


    有人叫他“梁先生”,赵绪亭才想起苏霁台提过,Eli虽然黄了电影,但在沈施合作的平台频繁刷脸,现在已经在娱乐圈冉冉升起,来国外出席活动也不奇怪。只是他在这里,是以花瓶的身份,表面光鲜亮丽,背后如何,不得而知。


    Eli端酒走到她身边:“赵总,别来无恙。”


    赵绪亭淡淡点一下头,没接杯子。


    Eli眸光闪烁:“他没有陪着你?”


    察觉到赵绪亭的疏离,他讨好地笑了笑,把杯里的香槟一饮而尽,仿佛要证明里面没有加别的东西。


    赵绪亭叹了一声,有意离开,Eli忽然低声说:“您是不是到现在还觉得,我那晚是想走歪路?”


    赵绪亭看着他:“你说的是哪晚的歪路?”


    “……最初那晚。”Eli苍白地笑着,又像在哭,“那晚,我信了他的话,以为房间里的人是您。一进门就见一个人躺在沙发上呜咽,一桌喝完了的酒。我以为……我以为您需要安慰,也问了可不可以要我来安慰,可是,可是我太紧张,周围一片黑,我又从来没有近距离听过您说话,所以她一点头,我……”


    “不好意思。”赵绪亭蹙眉,“我不想听他人的隐私。”


    Eli脸色惨白。


    赵绪亭抿了抿唇,认真地说:“晏烛欺骗你,这件事不对,但并不说明你就是对的。你以为是我,就可以偷偷潜进去,趁虚而入了吗?房间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无从得知,但如果我喝醉了酒,房间里还出现一个陌生人,你不管发心如何,一定会被送到警局。沈施不在乎,你应该庆幸,而不是在背后对我分享你们的私事。不要再这样做。”


    Eli眼眶通红:“我的发心只是喜欢您!我喜欢一个比我有钱有地位那么多的人,连搭话的机会都没有,我没有其他办法再接近,那晚是我唯一的机会。我甚至从来没想过要名分,就只是一晚……那一晚。可是我为什么认错了人?!”


    最后一句话,几近咆哮,赵绪亭不由晃神。


    她想到自己,想到晏烛,想到邱与昼……Eli却似乎把她的恍惚当作残忍,苦笑一声:“但您不理解是正常的。因为您生来就和我有天大的沟壑,所以不管我多么喜欢,都像在觊觎您的钱财地位,别有用心。就和……他们所有人说的一样,是个看见有钱人包厢就想钻的贱人。”


    “可晏烛呢?”他突然提起他的名字。


    赵绪亭睫毛动了一下,Eli咬牙切齿:“晏烛不也是个穷学生吗?就算后来沈施说他可能身份不简单,但我不信有人能比您还厉害,他跟着您,在世俗上肯定也有利可图,为什么您不怀疑他的‘发心’?他那样一个心机深沉的人,真能有多纯粹地爱您?”


    “那与你无关。”赵绪亭让保镖请走他,终于清静下来。站在风里,却不禁顺着他那番话思考。


    并不是怀疑晏烛。


    她在琢磨自己。


    她曾对晏烛说过,她并不是一个会为了恩情,和人交往的人。可是否必须承认,如果不是以为邱与昼是当年救下她的人,她不会那样快地信任他。


    绑架前后的细节,经过催眠,已经记不太清,但赵绪亭永远忘不了,导致她被绑架的背叛者,是小靳之前,一直跟着她的贴身下属。


    那是个笑起来和蔼可亲的中年女人,像一位真正的慈母,异国他乡的岁月,赵锦书所不能传达的消息、不会给予的某些情感照顾,都由她代劳。


    这样的人,却从一开始,就是尤莲父亲安插在她身边的卧底。


    还有其他很多人,比如因为利益靠近的同学,因为利益冲突分道扬镳的朋友。


    她从很久以前,就不是会相信他人的个性。


    邱与昼这样,看上去纯良无私的人,更一开始就饱受她怀疑。可赵绪亭“认出”了他,那家孤儿院,那颗泪痣,那双蓝眼,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在她身着粗衣便装、浑身是血地倒在破落街头时,都能悉心救助的人,怎么会唯利是图。他们的相遇相识,是剥离在身份的鸿沟之外的,所以赵绪亭在重逢几个月,就允许他进入她的社交圈。包括后来以为失忆的他——但那又是真正的、第一个救下她的晏烛。


    因果纠缠,阴差阳错,搅得她头疼。


    赵绪亭心思复杂,回到海德一号。


    傍晚下过雨,路面漆亮,两棵绿树之间,赵绪亭从驾驶座下来,对着站在路灯下的深衣少年,发许久呆。


    晏烛大概站在这里更久,头发湿漉漉,眼睛雾蒙蒙,像伦敦一直以来的天气。


    终于他开口。


    “你有没有诅咒我?”


    赵绪亭顿了顿,这才关上车门,借此避开对视。


    “没有。”


    “那就是没有放不下我。”


    宾利落锁,车灯熄灭。


    赵绪亭违心地说:“人生还很长,好像没什么是放不下的。”


    晏烛突然阔步走过来,用力抱住她。


    “我不想放下你。”


    第73章 不要脸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唇齿间的水……


    赵绪亭的眼泪瞬间滴落下来。


    幸好晏烛的头埋在她颈窝, 看不见。


    “如果靠近你会受伤,我愿意受伤。这是我的选择,你改变不了。”


    赵绪亭掐紧手心, 用尽全部力气, 才缓缓抵开他。


    “那我也可以选择,不让你靠近。”


    她转身离开,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心脏像静止了, 理智运转的前一秒,赵绪亭就回过头。晏烛晕倒在她车上,幸好靠着车窗,没有摔下。


    她慌忙把他带回顶楼,叫医生来检查。


    “他的身体功能健康,没有大碍, 您可以理解为没有休息好, 躯体强制关机。”


    赵绪亭下巴紧绷,等医生离开,才走到晏烛平躺的沙发边,坐在地毯上, 很近很近看他。


    他眼下隐有乌青, 其实她也是, 没了他就像断了药,睡不好, 没胃口,今天参加宴会, 化了全妆,才看不出来。


    她贪婪地看了许久,才想起给厨师发个消息, 做点东西送过来。


    刚发完,收起手机,就对上晏烛的视线。


    赵绪亭愣了愣,不自然地低下头,重新打开聊天软件。


    晏烛直接抢走她手机,扔到沙发顶上。


    “你不是放得下我吗,干嘛管我死活。”


    赵绪亭心口闷闷的,沉声说:“这是两个概念。”


    “所以你其实还是关心我。”


    赵绪亭抿住嘴,晏烛伸出手,捏了捏她的下巴。


    “我看到你发出去的消息了,你对厨师说,菠菜不要根茎。”他微微失神,扬起嘴角,“其实,要不是看见这句话,我自己都不会意识到,我不爱吃根茎。”


    下巴很痒,可心脏更像被什么东西挠着。赵绪亭硬邦邦地说:“我的观察力很细致。”


    “是吗?那你还记得刚才那个男孩打的领带是什么颜色的吗?”


    赵绪亭怔了下:“哪个男孩?”


    晏烛手一僵,掐她的下巴:“还有几个男孩?”


    “你在说什么?”


    大约意识到她是真的疑惑,晏烛慢吞吞地说:“晚宴找你搭讪了7分钟,才被保镖请离的那个小明星。”


    赵绪亭蹙眉:“你也去了晚宴?我怎么没看见你。”


    晏烛没了声。


    赵绪亭立马猜到实情,无语地看着他:“又找人偷拍,你手伸得真是长,连这里的晚宴都能混进来。”


    晏烛看了她一眼,眼底闪过一道暗光。


    他坐起来,耷拉着脑袋,低垂着眼睛:“我都不能和你面对面聊七分钟,你一见我就走,他凭什么可以?”


    赵绪亭一听就知道他又要找人麻烦,想了想,直截了当道:“他是沈施的人。”


    晏烛抬起睫毛,眼珠亮亮的,望着她轻轻一笑。


    那眼里可没什么惊讶之色,肯定早查明白了。


    赵绪亭气得冷笑一声,立马站起来。


    他忙握住她手腕,带到怀里。


    “放开。”


    “不要。”晏烛用力嗅她身上的味道。


    “你别再口是心非了,你就是在乎我,会怕我出事,关心我饿不饿,注意我的小习惯,还会给我解释,怕我误会。”


    赵绪亭脸一热,虚声说:“我怕你做坏事。”


    “那你看着我啊,你看着我我就乖乖的。”


    无赖。


    赵绪亭真的从来没见过比他脸还厚的人。


    但要说她不贪恋这一刻的温度,那才是假的。


    不知过去多久,她哑声开口:“我跟你说的很清楚了,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晏烛不吭声,抱得更紧些。


    赵绪亭深吸一口气。


    只要一静下来,她就会想到那天,庄园地下的一切。


    想到电梯里绝望的吻,想到晏烛决绝的笑脸,想到……那时的邱与昼。


    “我不想重蹈覆辙。”赵绪亭闭上眼,第一次主动地坦诚道,“你知道看见你躺在医院,那些天,我怎么过来的吗?我不想……”


    她流下泪。


    一行。两行。


    “你不害怕自己受伤,但我会怕。”


    “我也怕你想起来受伤有多痛,会害怕我。你为什么就不能——”


    能什么。


    离我远一点,还是彻底离开我的世界?


    可她只要一想到那种结局,又觉得好绝望。


    她静静哭着,晏烛静静抱着她。


    谁都没有打破这一刻。


    管家送饭到门口,铃声催促他们清醒。


    赵绪亭身体动了一下,没挣脱他的怀。身后那只手,却慢慢松开了。


    她感觉有点冷。


    晏烛的声音更冷:“我可以尊重你的意愿。”


    赵绪亭“嗯”了一声。


    “你过不去心里那关,忘不掉那个我为你受伤的样子,问心有愧。”


    赵绪亭攥紧拳:“是。”


    “那你补偿我吧。”


    晏烛说,“你补偿我,我就听你的。再也不打扰。”


    赵绪亭的心像被撕出了一个缺口,闷闷地点了一下头。


    “你要什么?”


    她想了想,一五一十地说,“昭誉是赵锦书的,会所和酒店线基本都是霁台的,不能动,但我自己个人的东西,都可以分一些给你。人脉的话,长三角、京城、西藏军区、还有港澳的一部分关系,都差不多,要用得提前找,你慢慢考虑。”


    “我才不要这些。”晏烛满不在乎地说。


    “那你想做什么,文学艺术?我小姨母,就是持楼妈妈,生前是文工团副团长,但可能对你来说也没什么用。”


    文娱本就是他们棠家的专业领域。


    赵绪亭认真地说:“做文艺也得花钱,我可以给你资金支持。棠家的现金流确实有点差。”


    “……”晏烛笑了,“我没那么远大的追求,不像你,工作狂。”


    赵绪亭皱眉:“那你说啊。”


    晏烛眨了眨眼睛,郑重道:“爱。”


    赵绪亭睁大了眼,没反应过来。他又重复一遍:“爱。”


    “赵绪亭,我要和你做、愛。”


    她震惊不已,呆呆坐着,直到那只大手滑过来。


    赵绪亭吞咽了一下,身轻轻颤:“这算什么补偿?”


    “不止。”他竟很认真地看着她,俨然要建立规则。


    尽管这补偿本身就不成规矩。


    “既然是补偿我,你就全部要听我的。”


    晏烛靠她很近,鼻尖若即若离,碰着鼻尖。


    “现在,主动亲亲我。”


    赵绪亭呼吸凌乱。


    晏烛笑,气息越来越热,落在她唇角。


    “怎么还没亲就不会呼吸了。”


    赵绪亭抿了抿嘴唇,再也忍不住,掐住他下巴,迅速啄吻一下。


    晏烛瞳孔震颤,笑意凝固又融化。她立刻离开,他还微微含着唇珠,好几秒,才舔了舔嘴唇。


    她今天涂了口红,好吃的味道。


    “这是你第一次主动亲人吗?”


    他眼里涌动异常兴奋的光,似乎觉得答案一定是肯定的。赵绪亭默了默,诚实道:“不是。”


    虽然仅有的那一次也是他。


    晏烛脸一下子沉了下去,在她毫无预料时,按住她的后脑勺,深深亲吻。


    失忆了,也变得不会亲,或者干脆就是故意的。


    犬齿尖尖戳她的舌,在唇瓣留下咬痕。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唇齿间的水声。


    而她敏感的身体,被猛然唤醒。这漫长的半年来,赵绪亭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她又一次活了过来。


    也是因此,亲着亲着,她格外失控。


    他的手碰到她耳垂,赵绪亭下意识耸起肩膀:“别……”


    “抖什么。”


    晏烛声音低哑,“只是先亲一晚,又不会逼你马上接受现在的我。”


    喘息声染着不自然的温度。


    赵绪亭眸光闪动:“你可以逼迫。”


    晏烛的眼神倏尔变深,喉咙发紧:“什么意思?清楚告诉我,我才能知道。”


    赵绪亭脸颊滚烫,别开眼:“你不是要我补偿你么,可以……爱。”


    晏烛眯了眯眼,微微一笑:“哦,现在不需要了。”


    赵绪亭咬紧嘴唇。


    他指腹揉她唇瓣,和牙齿分开,温声说:“你说想要,我们再要。”


    “所以你也想要我吗?赵绪亭。”


    他的眼睛里,她的皮肤一点、一点攀上粉。


    晏烛浑身的血液都快要沸腾,手臂青筋凸起,耐心等她的回应。


    “我。”


    赵绪亭脸色通红,几乎是一瞬间,眼眶也泛开湿红色。


    晏烛心软了软,听她小声说:“身体,需要。”


    这大概是她此生能做出最大的坦诚。


    晏烛心脏轰鸣,一时忘记回答,赵绪亭夹紧腿,揪住他衣角,有些急道:“我的身体比……”


    晏烛眸动了动,按住她嘴唇:“不用说。”


    “只让我知道你需要我,就够了。”


    赵绪亭心动了动。


    而他慢慢低下头去,温柔地亲吻。


    吻技进步得飞快。


    赵绪亭看着他漆黑柔软的头发,身体越来越躁动,心里却有一处角落,愈渐宁静。


    她以为这辈子不会窥见天日的耻辱,竟然有一天,会不惧怕对一个人主动提起。


    那个人并非猜不到,心思也深沉,却又不去探究,只是用行动证明那些不宣于口的探问。


    好像他们天生就会接纳彼此。


    赵绪亭轻轻地说:“我需要你抱着我。”


    晏烛抬起头,眼睛,鼻梁,嘴唇都亮亮的。


    他紧紧环抱住她,走到镜子前,背对它:“那你要看着我。”


    “不是其他任何人,是现在这个我。”


    …


    这夜很长,很热。吃完饭,收拾好餐桌,又就地开始新一轮。


    第二天中午,赵绪亭在晏烛怀中醒来。


    他正在看她,不知有多久。


    一对视,赵绪亭不由身体轻颤,晏烛抚了抚她的小腹,粲然一笑:“你说利用我,做你的‘安慰的药品’,是指治愈这个?”


    其实那天是想误导他,以为她更加恶劣,赶紧跑得远远的。但事已至此,赵绪亭实话实说:“算是吧,这是你自己说的。”


    “他骗你的,这算什么利用,分明是奖励。”晏烛眨了眨眼睛,一本正经,“真不要脸,你别听他的。”


    第74章 旧照片 我要和你做一辈子。


    赵绪亭抬起眉, 看了他好几秒,嘴角晕开浅浅的弧度。


    “笑什么。”晏烛跟着笑了一下,又板起脸。


    赵绪亭摇摇头, 说:“原来你是这样的, 晏烛。”


    她以前总会猜测,他的幼稚是模仿、表演、假意索取。他失忆后才证实, 这个人是真的很幼稚。


    “那你觉得我应该是什么样?”晏烛眯眼问, “或者说,以前那个他是什么样?学你前男友那样?”


    一说起邱与昼,赵绪亭残余的睡意被打消。


    她总是不太愿意和晏烛谈起他,甚至不想让他知道哥哥的存在。


    毕竟知晓的下一秒,也会知道,他已经不在了。


    ……为了她和他。


    赵绪亭心里难受, 只好含糊道:“是吧。学他的时候, 分不太出来。其余时候,跟你差不多。”心机爱装,胡搅蛮缠。


    “你前男友什么样?除了长得和我很像,性格呢?”


    赵绪亭抿了抿嘴, 声音不自觉放轻:“温柔, 美好, 执拗,总是不考虑自己。”


    她还没有说完, 察觉到晏烛表情不太对。


    明明是他自己要听,现在又露出那种千篇一律的, 危险的假笑。


    赵绪亭无奈地住了口。


    “怎么不继续说了?”晏烛含笑问。


    他伸出手,拨开她睡裤。


    赵绪亭:“别闹……”


    “接着说。”


    晏烛两指并拢。


    “他还有什么品质?”


    赵绪亭气喘吁吁,有意治一治他, 忍不住倾吐:“无私,善良,真诚,不听话。”


    她的眼尾红了。


    都分不清是说到那个人所以红,还是被他弄的红。


    晏烛再伸出无名指。


    “你是很喜欢他那样吗。”


    赵绪亭眸光水亮,眼睛里写着答案。


    晏烛替她答:“你喜欢。”


    “不喜欢,我也不会学了,对吧。”他又是一笑,脸上有多温柔,被子下面,就有多恶狠狠地加快了动作。


    十余分钟后,赵绪亭趴在他肩头,游丝一般的轻声,在耳畔响起来。


    晏烛问:“那你喜不喜欢我这样?”


    赵绪亭心酥了酥。


    和刚刚电流似的酥麻感不同,“喜欢”两个字,像一把小小的箭,由他贯穿向她,躯壳宛如曲奇,酥酥地松碎。


    她还没有说话,晏烛补充道:“不是愧疚,不是移情,是喜欢。喜欢我。”


    “我还有从前那个我,都可以。”他低声地,又问一遍,“喜欢不喜欢……?”


    赵绪亭张开口。


    叮咚——


    门铃响起。


    室内的电子小屏连接门口猫眼,小靳前来汇报紧急工作。


    像要逃避什么,晏烛迅速起身:“我去开门,顺便下楼去买点菜,给你做好吃的。”


    赵绪亭看着他穿衣的背影,指尖缩了缩,小声说:“让人送菜来也一样。”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想亲手挑给你。”


    赵绪亭睫毛轻颤,也觉得有点好笑:“你怎么不自己种?”


    “好主意。”晏烛转头看她,好似有阳光照在眼睛里,“等回去以后,我买个大庄园,建个小农场。”


    他走后,小靳进来前,赵绪亭躺在床上,手指抚摸身侧的余温,想,他们本来就有一个庄园。


    但他们也许没有“等回去以后”。


    她想起没有回答的问题,心摇摇晃晃。答案很坚定,却又很踌躇。


    赵绪亭自言自语:“我可以喜欢吗。”


    小靳走后,晏烛迟迟不回,赵绪亭逐渐焦躁起来。


    踱步到阳台,根本没有什么太阳,又是此地常见的阴天。


    五分钟过去,赵绪亭给警方高层打电话:“尤莲他们有任何踪迹吗?”


    “没有,赵女士。”警长恭敬道,“大使馆之前已经为我们传达过,只要有任何蛛丝马迹,第一时间联系您。”


    最好是。赵绪亭想。但那样大型的幚派,在这里扎根良久,早就把这些所谓的官方渗透完了。


    她又给晏烛打电话,他没接。


    晏烛提着两大袋子回来时,赵绪亭正在让人联系最近的那家Whole Foods,调监控。


    门口站了两排保安,等待分配搜寻地点。


    四目相对。她一把将他拉进房门,让小靳带保安队离开,做完一切,若无其事地看手机,余光悄悄打量晏烛,全身上下。


    晏烛弯腰换鞋,精准捉到她视线,挑了下眉毛:“这么担心我。”


    “你最后见的人是我,真像昨天那样出事了,棠鉴秋第一个找我麻烦。”


    “这个借口别再用了,说的跟你很在乎棠鉴秋一样。”晏烛幽幽看着她。


    赵绪亭无语了一下,别开眼,哼了声:“谁叫你把手机当摆设。”


    晏烛微微一愣,立马掏出手机。


    未接来电,一下子都滑不完。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眼赵绪亭。


    她又侧脸对着他,看起来冷冷淡淡,但仔细看,就能看出明显的焦躁。


    是在为他担心,却又好像超出寻常担心的尺度。


    晏烛欣赏了片刻,温声道:“我现在就把静音振动打开。以后能用一个袋子装,绝不两只手都拿。”


    “谁管你。”赵绪亭淡淡地说,扫了眼购物袋,双手抱臂,“买这么多,又不是要喂猪。”


    “想多给你做一点,冻在冰箱里,我不在你也……”


    赵绪亭指节泛白,立刻打断他:“我不吃冷冻食品。”


    晏烛眨了眨眼睛。


    赵绪亭咬唇,闷声说:“不要多做。”


    晏烛似有所感,走上前,轻轻抚摩她紧绷的手指:“我们以后都现做现吃。”


    又是“以后。”


    赵绪亭站在坚固的木质地面,身体好似再往下陷。


    她“嗯”了一声,很轻很轻,轻到不敢确定,晏烛大概也听不见。说完自己先心思缠结,走向书房。


    晏烛看着她背影消失,弯了弯唇角,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


    做工不凡的白卡片上,只有一串陌生的号码。


    吃完饭,赵绪亭急着回国,处理小靳刚来汇报的事情。晏烛跟在她身后,电梯门还没关上,就从后环抱。


    幸好这是私人电梯。


    赵绪亭没有挣开,安静地注视着不断减小的楼层数字,接近地表,低声说:“放手了。”


    “不。”


    赵绪亭指尖动了动,慢吞吞地说:“我已经补偿过你了。”


    电梯门开,她把他的手褪下去,指尖相碰。


    赵绪亭强压不舍,刚抬起脚,晏烛攥住她手腕,重重抵在电梯壁上。


    他压着她,恶狠狠深吻,直到呼吸不畅。


    “你不是说,那个我差点付出了一切吗?伤疤,记忆,名字,尊严,做一晚怎么够。”他振振有词。


    赵绪亭睫颤了颤:“你要做几晚?”


    “你答应之前可没问过我补偿的期限。”晏烛眼巴巴望着她,“现在说好,我要和你做一辈子。”


    那跟好一辈子有什么区别?


    赵绪亭别开眼,嘴唇动了动,说不出同意或拒绝。


    良久,她闷闷说:“你不是不想认以前那个你是你吗,既然如此,也没有权力接受我对他的……心意。”


    “那又怎么了,他骗过你,活该。”


    晏烛专注地看着她:“但我是真实的,绪亭。现在这个我,没有戴任何面具,没有扮演任何人,我只是我。我们只是我们。”


    赵绪亭的心不可避免地雀跃起来。


    电梯停在地表,玻璃门早就关上,可她整个人又好似悬起来,飘在高楼与云朵间。


    晏烛一定看出她的动摇,眼神明亮得惊人。他捧起她的脸,轻轻含住她的唇。


    这本该是一个最最温柔的吻。


    ——如果没有被电梯外,乍然爆发的怒喝打断。


    “你、你们!”


    孤儿院的老院长站在不远处,满脸不可置信的怒火。


    “我就说你为什么总向着这个怪物说话,根本就不是因为他是Drew的弟弟!你们这对不知廉耻的情人,早就背着他暗度陈仓了吧?你们对得起他吗?!”


    赵绪亭呼吸一滞,面色惨白。


    晏烛冰冷地眯起眼,按开电梯,将她护在身后:“你想死吗?”


    老院长讽刺地笑了一声,露出并不意外的表情:“死?该死的只有你!”他突然想到什么,脸色一沉。


    “难怪Drew死得那么蹊跷,连警方都查不出名堂,原来是权势滔天的赵总出了手!也是,我们Drew一死,你和这个男人就彻底没有阻碍了。我看那个所谓的祝澜根本不存在,就是你们联手害死了他——”


    “和别人无关。”赵绪亭沉声打断他,“收起你恶意的揣测。”


    “我恶意?你但凡对Drew有一丝情谊,都不会和他的亲弟弟搞到一起!”


    赵绪亭双拳紧握,指甲陷进手心里,像针扎了进去。


    她怎么会不知道这一点?


    她一直知道,一直知道!一直说服自己,逼迫自己远离。


    可是她就是做不到。为什么做不到?!……


    赵绪亭眼眶深深发红,没有再解释,让人好好送老院长离开。


    他嗤了一声,甩开搀扶的手,把手里的盒子扔到她身前。


    “本来看你对Drew似乎很挂念,好不容易翻到他们的老相片,现在看来,他真是傻,竟然把唯一的感情错付给你这种水性杨花的女人!”


    老院长转身离开,下属跟着退下去。


    电梯门口一片死寂。


    良久,赵绪亭缓缓弯下腰,拾起那个被捏皱的包装盒。


    指尖触碰的一瞬间,眼泪就掉下来。


    晏烛这时才开口:“他说的话,你从没告诉过我。”


    赵绪亭闭了闭眼。


    “到底怎么回事?”


    赵绪亭直起腰,疏离地看向他:“没什么好说的罢了。”


    “撒谎。”晏烛目光紧逼,“你那么想推开我,没有比直接告诉我,我有个亲哥哥,他就是你的那个前男友,还疑似死的跟我们有关系更有效的手段了。为什么不说?”


    他顿了一下,下巴紧绷着:“……他的死,真的是我造成的?”


    “不是。”赵绪亭立刻否认,“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我的……一个病态的追求者,把他囚禁起来,用生命威胁我就范。”


    晏烛定定看着她,又似乎摇摇欲坠。


    “然后呢?”


    “我没救成他。”


    这是事实。


    “你晚来一步。”


    这是谎言。


    “只救出了我。”


    这是结果。


    赵绪亭深吸一口气,说:“如果没有我,他不会死,这是真的。你们……感情深厚,对彼此都很好,即便你被棠家收养,也很顾念他。”


    晏烛眼睛逐渐湿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有一个哥哥。”


    “棠家没人跟我说过,你也没有,我居然……”他颤着声,小心翼翼地说,“我居然也能有一个真正的亲人。”


    赵绪亭落泪不止。她把盒子握得越来越紧,说:“因为我是个自私的人。”


    晏烛那双幽蓝的眼睛看着她,好久好久,突然轻轻笑了一下:“我现在有点懂你之前说的那种感觉了。”


    “……恨你的感觉。”


    他说,“靠近你就会受伤的感觉。”


    赵绪亭偏过头,紧紧咬着嘴唇。


    晏烛拇指下意识动了一下,身体自作主张,想要抚摸她的唇瓣,意识却让他只想离开这里。


    最终,他把手插进口袋。


    “我需要消化一下这些信息。”


    “不用了。”赵绪亭冷静下来,眸光晦暗地开口,“没有提前注明的合同,本身就没有讨价还价的意义。补偿结束了。”


    他们也结束了。


    其实她不是不知道老院长说的那些话,什么伦理纲常、兄长旧情。她一向是个考虑全面,又重视规则的人,没有什么是想不到的。


    她只是很刻意不去想,和他之间的那道鸿沟。


    为什么一定是她和他之间有鸿沟。


    为什么那道鸿沟,是她曾以为会相守一生的那位恋人?


    赵绪亭压下哽咽,用理智的语气说:“我对你的承诺,永远作数。如果你想发展别的领域,也可以告诉我。”


    她转身就走,生怕多看见他一秒钟。晏烛的声音在身后,低低响起。


    “我想最后确定一件事情。你要如实回答我,不能沉默,不能再撒谎。真假混在一起说,也不行。”


    从他开口那一刻,鞋跟像粘在了地上。她的耳朵像坏掉了,把周围一切杂音都忽视,只愿意记下这道声音,生怕以后听不到。


    “你先说。”


    晏烛望着她雪白纤细的后颈,第一次发现她真的,真的好瘦。


    心脏疼了起来。


    想问的其实很多。最想问,你爱上我了吗。


    更爱我还是更爱哥哥。


    但他最后问:“你的那个‘需求’,严重吗?”


    赵绪亭似乎很意外,愣了几秒,才答:“有药,喝了就没事。”


    “我知道了。”晏烛说,“……一路平安。”


    坐进车里,赵绪亭拆开盒子。


    老相片发了黄,镜头也没有对焦,模模糊糊,但能看出来,是幼年时代的晏烛和邱与昼。


    完全是一个人不同时期的两张脸,站在一起。邱与昼牵着晏烛看镜头,晏烛却似乎不太情愿,只是因为有哥哥牵着,才勉强一拍。


    原来从那时候起就不爱拍照。


    赵绪亭看了许久,才发现背面似乎有字,翻过来,邱与昼独树一帜的丑字,一笔一划写着:今天是弟弟的生日,特地拍照留念。我和弟弟的第一张照片。后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底下有行相比之下,特别漂亮工整的字:


    不喜欢照片,不喜欢镜子。


    我不想和哥哥长一样的脸。


    所有人看到我,都只会想到哥哥。


    邱与昼回复他:


    可是哥哥一看到照片和镜子里的自己,也只会想到你。


    你就像世界上另一个我,只要你幸福,就等于哥哥幸福。


    这些是用钢笔写的,最下面,小小的角落,有个大概是后来才用铅笔画上去的,几乎看不清的笑脸。仿照着上面那个笑脸画出来,但是很端正,一看就来自于晏烛。


    赵绪亭泪流满面。


    第75章 好想他 京城到底有谁在啊。


    回到国内, 处理完工作,赵绪亭极罕见地,主动叫苏霁台来喝酒。


    苏霁台匆匆赶到时, 一桌空酒瓶。


    她眉头紧皱, 帮赵绪亭叠好外套,念念叨叨:“又是因为晏烛吧?一碰到他, 你就变得不像你。”


    赵绪亭迟钝地点了点头:“他也变得不像他。”


    他应该是凉薄自私, 冷血淡漠,机关算尽,游刃有余的。


    很坏。


    但起码不会露出那样的眼神。


    赵绪亭想起他通红的双眼,眼圈跟着红:“如果没有遇见我,他不会被人误解,依然是对哥哥问心无愧的亲弟弟。”


    “我看到的可是他们兄弟, 一个个又是跟踪又是欺骗, 主动凑到你跟前,叫你遇见。”苏霁台难得生气了,终于有些年长的样子,板起脸教训她, “你不要什么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好不好?亲爱的, 你才二十八岁, 又不是五十八六十八岁,自己还是个小妹妹呢, 思想包袱这么重,谈恋爱又不是管你手下的大集团, 爱就大胆地爱,不爱了就让他滚远点,考虑他愧不愧的做什么?”


    赵绪亭乖乖听着, 竟真的让苏霁台觉得她像个好好听讲的小妹妹。


    好学生。可是从小到大,也没人教过她这些。


    苏霁台软了心,蹲下来,脸虚虚搭在她膝盖:“所以你们现在怎么样了?”


    赵绪亭犹豫了一下,一五一十地告诉她,说完,睫毛慢慢地垂下去。


    “他说要消化一下,我总觉得,没有结果。”


    “你说我是妹妹,那按年纪来算,晏烛更是弟弟,我不为自己负责,也要为他的人生负责,因为他的这段人生,和我有关。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变成一个受人揣测,背叛哥哥,和他的前女友搅在一起的人。就算他愿意舍弃那些,舍弃一切,我不能让他舍弃。”她低声说,“这样就挺好的。”


    苏霁台听得难受,咬了咬牙,问:“你还喜欢他吗?”


    赵绪亭不说话。


    “我就问最后这一个问题,你还喜不喜欢他?”


    苏霁台站了起来,紧紧盯着她。


    赵绪亭眸光颤动,四目相对,一颗泪凝在眼角。


    “……不止是喜欢。”


    “霁台,我从来不知道爱一个人这样难,你说邱与昼当年走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难?”她哽咽地说,“我对不起他,现在,更不能对不起晏烛。”


    “你不承认你爱晏烛,不敢再和他开展一段真正的关系,才是对不起他,也对不起你自己的心!”苏霁台突然有些激动地说,“爱来爱去,真能分那么清楚?大家不都是互相亏欠,就算没有实际上的亏欠,心里也觉得他总是受了亏欠。算得清清楚楚,谈得问心无愧,叫什么爱?”


    赵绪亭红红的眼睛看着她。


    苏霁台瞪她一眼,抓起掉在地上的,赵绪亭的手机,按着她指纹解锁。


    “你做什么。”


    “订机票。”苏霁台走向浴室,“我去给你放水,你,现在,立马去喝我带来的醒酒汤,好好洗个澡,坐飞机去京城,找你的小弟弟。”


    赵绪亭欲言又止。


    “不要说不。”苏霁台朝她做个鬼脸,“不然我一个月不理你。”


    威胁有效。


    赵绪亭进浴室前,回头看她一眼。


    “可是我已经跟他讲了结束,怎么办。”


    “你就明明白白告诉他,你怎么想的,你有多离不开他,会怎么样啊?”


    苏霁台说完就撇了撇嘴,“好吧,对你来说真的会怎么样。”


    赵绪亭心虚地转过身,关上了门。


    温暖的水汽氤氲,路过衣架,蓝色丝绸腰带挂在上面,很显眼。


    赵绪亭停下脚步,看了好一会,取下来,缠在手心。


    仿佛被他握着手。


    她突然、突然地意识到,好想他。


    体温,皮肤,触觉,嗅觉,视觉。哪里都想。比她分开前所以为的,更想。


    洗完澡,苏霁台把她收拾得像模像样的,推去车库。


    她来前就喝了点小酒,也开不了车。赵绪亭问:“你叫司机了没有?”


    “叫了,Nancy已经到……”话音未落,二人便看见守在Brabus旁边的司机Nancy。


    她旁边还站着孟听阁。


    西装革履,抹了发胶,夹着个公文包,大约是刚从公司赶过来,看见苏霁台,正想说什么,又看见后面的赵绪亭,话生生卡在喉咙里;本靠着车,立刻站直身,理了理领带。


    “小溯让我来看着你。”他言简意赅地说。


    苏霁台脸色瞬间僵硬。


    赵绪亭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孟听阁哼了声:“上车,我亲自开。免得你一会又跑回去,找一些不三不四的小男孩喝第二顿,某人在美国都没法专心办事。”他清清嗓子,对赵绪亭说,“你也上车,顺路的事。”


    上车前,靠近了,眼看着苏霁台先钻进去,赵绪亭对孟听阁皱眉:“你对霁台语气好一点。”


    孟听阁挑眉:“你先对我语气好一点。”


    赵绪亭立马坐进车里,拉上车门。


    孟听阁气笑了声,坐到驾驶座:“先送苏霁台吧。”


    “……”赵绪亭在苏霁台的眼神指挥下,轻声说,“先送我去机场。”


    孟听阁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下巴紧绷:“都下班了,去哪?开会?不愧是圈内楷模。”


    苏霁台清清嗓子:“去京城。”


    孟听阁唇抿成一条线。


    “京城到底有谁在呀,哎呀,喝了酒了记性不好,我数数,有谢持楼、谢持楼他爸、沈施那个前夫,还有棠鉴秋。还有……还有谁来着?”


    赵绪亭无奈地睨她一眼:“行了,你睡会吧。”


    “哼。”


    苏霁台之前不知干嘛去了,是真困,不到两个红灯,就陷入梦乡。


    即便如此,也在赵绪亭叫她的第一时间,就赶了过来。


    赵绪亭默默望着她精致的睡颜,四处找睡眠毯,没找到,正要脱下外套,孟听阁把他的西装外套甩过来。


    “你别脱了,身体本来就差。”


    赵绪亭脸黑了黑,接过来,给苏霁台严密盖上。不情不愿地说了句:“谢谢。”


    孟听阁没说话,手指点着方向盘,似乎烦躁。


    赵绪亭抿了抿唇,看向窗外:“看到我这样,你应该很开心才对。”


    “你哪样?”


    “……感情失败。”她说,“一团糟。”


    孟听阁笑了声:“是。”


    “我开心极了。”


    赵绪亭咬紧牙关。


    孟听阁恶毒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我诅咒你,追到京城也复合不了。”


    但他没说出口的是。


    居然真的有一个人,能让赵绪亭“追”到京城。


    绿灯通行,孟听阁眼里的红灯却好像永远不会放行。他深吸一口气,用力踩下油门。


    机场,赵绪亭下车时,看了眼苏霁台,很轻声地说:“我走了,你送她回去,看着她进门才行。”


    孟听阁跟她下去,车窗留了条缝,关了车锁:“我先送你上机。”


    “没必要。”


    孟家庄园更远,如果他还住在那里,回去本身就很晚,可能都不能按时吃晚餐。


    赵绪亭顿了顿,认真看着他:“谢谢你刚才的鼓励。”


    孟听阁脸色难看:“我那是鼓励?”


    赵绪亭罕见地对他有好脸色,甚至好像笑了一下。


    孟听阁看得呆掉,等她背影离去,才啧了一声,踹了脚车门。


    赵绪亭来得匆忙,不过没什么需要准备。京城的天气预报,她也时不时在看。


    出机场,她望着车窗玻璃上的细雨,犹豫要不要先给晏烛打一个电话过去。


    但最终没有打。


    目光落在窗户倒影上,她的脸。虽然看不出来,但一定是红色的。


    害臊。


    前天说,全都结束了,要各自安好,今天就变卦。


    但是也许人就是这样的动物,他总是在身边时觉察不到,一失去,就哪里都觉得缺少。起码赵绪亭是这样的坏人。


    她吃他做的饭,等他缠着她亲密的相触,吃出等出了习惯。离开他的第一秒,就是心神被占据的那一秒。


    车停在棠家老宅门口,赵绪亭竟有许多紧张。


    她在车里检查了好一会仪容仪表,更多是以此为借口,拖延时间,终于磨到里面认出车牌,派人来请。她走进去,棠鉴秋恰好出来迎。


    他还没说话,赵绪亭往后面看了眼。没有她想看见的那个人。


    “他呢?”她直接问。


    棠鉴秋很意外,怔了一下才说:“晏烛这几天去国外办事,都不在。赵小姐有事不妨直说,兴许我可以转达。”


    赵绪亭:“我要当面说。”


    棠鉴秋似乎猜出什么,笑道:“赵小姐,你上次来我这里,可是说……”


    “我出尔反尔。”赵绪亭坦然地看着他,“正好抵消你之前故意欺骗的错误。”


    棠鉴秋噎了一下,这时,管家眉飞色舞地从后面阔步追来。


    估计是很得他信服的心腹,不特别重视上下礼节,人还没到,声音就飘过来:“老爷,少爷主动同意去相亲了!让您对外放消息呢!”


    他说完那个呢字,正正好走到前厅,看见赵绪亭,一下子傻掉了。


    “老、老爷。”管家把电话小心翼翼递给棠鉴秋。


    棠鉴秋没立刻接过,咳了一声,对赵绪亭说:“这次不是我的安排。”


    赵绪亭鼻尖瞬间红了。


    京城雨天,风是挺冷的。


    出乎自己意料,她伸出手:“让我听电话。”


    棠鉴秋犹豫了几秒,对管家点了点下巴,带人离开。


    移动座机,开的免提,晏烛在对面肯定都听见了,赵绪亭接过后,那头一阵沉默。听筒里一时只有二人的呼吸声,重合在一起。


    良久,赵绪亭开口:“你故意的吗?”


    呼吸声空白几息,晏烛声音平淡:“我又没有在你身上安监控,怎么会知道你在那里。”


    “嗯。”赵绪亭说,“也是。”


    像没话找话,晏烛问:“你又和棠鉴秋有要事要谈吗?”


    “有。”


    晏烛似是笑了一声:“难怪突然跑来京城,工作狂。”


    赵绪亭轻轻地说:“谈的是你。”


    第76章 初见你 她只认识他,只是看着他。……


    晏烛那边静了很多秒, 才沙哑地说:“真不凑巧。”


    确实,她千里迢迢过来,一来就听见他要去相亲的消息。


    赵绪亭都对这种消息免疫了, 下意识没当回事, 晏烛却说:“不过,你早晚也会听说的。”


    赵绪亭顿了顿, 表情淡了些:“你不问我和棠鉴秋都谈你什么吗?”


    “你说过的。”晏烛说, “结束了。不再……重要了。”


    “人可以犯傻两次,但是,事不过三。”


    他这样说。


    像是在为之前的一切做总结。


    赵绪亭寂静听着,风好像刮得更大了些。


    她从下属手里接过伞,自己打着,穿行在雨里, 低声问:“那你要开始新的生活吗?去相看新的人, 试着彻底离开我。”


    晏烛说是。


    他说:“不是一定要相看具体的某个人,是表明我的态度。”


    赵绪亭持伞的手指攥得发红:“你在哪?”


    她走到了车边,“哪个国家,我让人订机票。我要当面看见你。”


    “又在担心我的安全吗?放心好了, 我的决定都是自愿的, 总不会有人拿枪指着我的脑袋, 逼我离开你吧,你身边还不至于有那么危险。”


    晏烛听起来很释怀, 笑了笑,“是不是该庆幸, 我还没有以前的记忆,对你的感情……没有那样深刻。你又推开我,推得很及时。我想了很久, 来到那位叫Drew的哥哥当年没去成的坦桑尼亚,在支教的学校里待了一下午。”


    “你从伦敦回国前,给我留的那张照片,我看见了,背面的字也看见了。他说得对,也许我注定是另一个他。我的前二十年,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名字,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爱情,现在连记忆也没有。那我就用他活下去。”


    “我会留在这里,完成他的心愿。还有,不再看到你。”


    很好的决定。


    赵绪亭回国前,甚至一直到与苏霁台喝酒前,也许都在认同这个决定。


    但真的听到的这一刻,就想起苏霁台问她的那个问题。


    她还是喜欢他。


    她就是喜欢他。离不开,放不下的人是她。


    赵绪亭拉开车门,说:“我知道了。”


    她主动挂断了通话,体面又缄默。司机在前排问:“赵总,现在是……”


    “去机场。”赵绪亭冷静地说。


    京城的雨连绵不绝,砸在车窗。


    水滴淌过玻璃,似乎一直流到遥远的伦敦。


    偏僻的露台,晏烛反复听着电话录音,低哑的女声。


    门开。他立刻点击暂停。


    银白头发的男人笑了声:“我又不是没和她通过电话,真是小气。”


    晏烛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不为所动。


    尤莲靠在栏杆上,丢给他一把博莱塔。


    “你真的想好了?”他说,“上了船,就由不得你反悔。现在离开这里,只要你不把我的行踪说出去,还会是名门的继承人,还有——”


    尤莲眼神暗了暗,“能让她主动找的爱人。”


    晏烛很温柔的笑了一下。


    见鬼,他这个人,不表演,居然也能流露出让人真心觉得温柔的神情。尤莲叹为观止,感慨:“我真的以为,一听到她去京城,你就会舍不得再拒绝,放弃上我这条‘贼船’……你就不怕她真的找到非洲去?”


    晏烛低声说:“她是个高傲的人,得知我有相亲的意思,就会忍住去找我。就算一时冲动,没有忍住,京城落地坦桑尼亚首都要将近20小时,先去公益组织在那里的总部查我留下的假讯息,再坐车去那个偏僻的小乡村,等她在这边布控的人发现我们的线索,她也来不及赶来。”


    尤莲啧啧两声。


    他们评价的没错,Drew的弟弟,还真是个理智的冷血动物。


    算得这么准,这么狠。不知道赵绪亭得知一切,会有多崩溃。


    但一想到他算的结果是什么,尤莲又说不出口。


    一天后,深夜漆黑的海面,晏烛与尤莲各上一艘邮轮。


    尤莲的父亲,组织的boss潜逃失败,即将被尤莲杀死时,爆出一份绝密的文件,来自他之前掌管的生物实验室。只要是有过交集的人,不论各国显贵,普通百姓,都被记录所有能够搜集到的身体数据,还有针对各个躯体研究出的专效病毒、克隆方案等等。


    这两艘邮轮,相距甚远,在海上夜航,一艘有文件的储存室,只有boss本人指纹才能解锁;一艘有一间炸弹房,作为人质。


    “我父亲最恨赵锦书当年害他暴露在警方视野,他是个疯子,赵锦书死了也不放过她,自然盯上了Ting。”尤莲对晏烛说,“但我也是前阵子了解了一下你们国内的架构,才明白,为什么Ting对赵锦书那个专断强权的母亲那么放不下。你们那里真正的世家大族,和欧洲的顶豪家族一样,都不喜欢暴露于世,但赵锦书不同,她宁肯叛逆家族,也不搞幕后投资,而是光明正大亮相台前,一路做到首富,一举一动都被所有人注目。Ting从生下来,也是如此。所以整整十五年,我父亲都没找到动她的机会。Ting十五岁那年,他让我伙同放在她身边的人去绑架她,隔天赵锦书就断了英国这边所有合作,在昭誉的英国人全部暂停职务,她全资控股的全欧洲最大的外卖软件抬高20%手续费,我父亲交好的政界名人头一次拿枪指着他脑袋,让他赶紧放人。”


    “他现在穷途末路,更动不了她,但可以动你,Ting唯一的爱人。只要你在炸弹房里作人质,他就会被我带着,上另一艘船,去解锁储藏室。我会把文件毁掉,那太危险了,说不定连Ting的都有。”


    晏烛听完时的表情,跟他带着名片来找尤莲时没有分别。他点了下头:“怎么保证你一定能销毁它?”


    “我有我的手段,最坏的结果,也是我和他鱼死网破。”尤莲说,“但我不能确保,你作为人质,不会有危险。”


    他们都明白,事实应该是,一定会有危险。


    晏烛还是淡淡的,好像生或死和他都没有关系。


    只有上船前,看了眼遥远的海平面,恰好是非洲的方向。


    他问尤莲:“你说她知道了会怎样?”


    尤莲陷入沉默。


    晏烛勾了勾唇角:“她说过,我对她很残忍,事实如此。”


    “但比起被她恨,我更无法接受她不安全。”


    “你查的到,我是个孤儿,很小的时候,跟他在街上捡垃圾吃。垃圾桶旁边,电话亭里面,经常睡着流浪汉,皮包着骨头,差点包不住。”


    “哥哥那样的人,每次都会走上前去看顾,常常会发现,他们不是睡着了,而是死了。”


    晏烛望着大海,过了很久,说,“赵绪亭也很瘦。”


    “这个世界上,所有对她有威胁的人,所有能称作她污点的人,都不该继续存在。”他一字一句地呢喃,“包括我。”


    尤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转身上了自己那艘快艇。


    晏烛紧随其后,不久,分道扬镳。进了邮轮内部,他被带到一间密闭的小舱,绑在座椅上,手脚均套了镣铐。


    房里没有任何其他陈设,boss的人也在上完锁后,立刻前往另一艘船支援;只要座椅上的重量低于45kg,这里会立刻爆炸。


    不爆炸也没关系。一艘不设目的地、无定位服务、自动驾驶在大海上的船,没有食物,没有饮水,只有一个被绑起来的人。等尤莲或者警方找过来,早就死了。


    这本就是个死局。


    晏烛回忆起小时候那些流浪汉的脸,唯一的想法是,希望她不要亲自来。


    那模样很丑,很可怕。


    也许就是因为见过那副惨状,邱与昼才会在进入孤儿院后,一次又一次,迫切地想要送走他。


    但他当时,甚至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办法不觉得那是一种丢弃。往坏的地方丢弃是丢弃,往好的地方丢弃,也一样。他那时偷听到邱与昼和院长商议,想要再次给他找寄宿家庭,就趁无人看管,离开了孤儿院。


    与其被送走,不如做主动丢下的那个人。


    晏烛打着把小破伞,漫无目的地走在附近的街道,突然看见那道身影。


    一身简单的衬衫,面料再普通不过,甚至不大合身,就像随便在路上捡来套在身上的,但穿在女孩身上,就是不一样。


    她很瘦,很白,美得不像人,坐在老街区破破烂烂的湿雨巷里,雾气环绕,像白日里的鬼,摄人心魂。


    晏烛定在了原地。很久,才发现她一直闭着眼,一动不动。


    他立刻想到那些饿死的流浪汉,竟下意识紧张,阔步走向她。


    幸好,下一秒,她就睁开眼睛。


    很漂亮的一双眼睛,深黑的瞳,像研究所里的蛇或者猫。那里面没有温度,只有防备与审视,清晰倒映着他的影子。


    和哥哥一模一样的脸。但此时此刻,和周围的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样,他们看着他,也只会和哥哥作比较。


    她只认识他,只是看着他。


    晏烛心脏狂跳,将伞朝她倾斜。


    女孩什么也没问,看着那把倾斜的伞,过了一会,把她的厚毛靴脱下来。


    他这才注意到她的脚,踝骨瘦瘦的,凸起来。和衣物的朴素不同,这双毛靴一看就很贵,很温暖。


    晏烛把自己破破的旧鞋子往后面缩了半步。


    她别开眼,不看他的鞋子,把靴子放到地上。


    “如果我死了,我允许你把这双鞋拿回去穿。”她顿了顿,说,“卖掉也可以,但可能会给你造成麻烦,不建议。”


    晏烛没有接,只是看着她,女孩似乎累了,又闭上眼。


    晏烛开口:“你的家人不会以盗窃罪起诉我吗?”


    她轻笑了一声。


    “她从不在意这些细节。也许,我死了对她反而更有利。”


    晏烛攥紧雨伞:“那你就更不能死。”


    漂亮的眼睛又睁开了。他又站在了这双眼睛里面。


    晏烛蹲了下来,颤着声说:“不是他不要你,是你不要他了。”


    女孩又笑了,和刚才带着一点自嘲的轻笑不一样。这个笑,让清冷的眼睛氤了一层雾,既漂亮又高傲,说不出来有多美好。


    她说:“我昨天对人说,墓志铭要写上一条小狗的名字,还有我朋友的名字,你叫什么名字呢,我想把你也加上去。”


    晏烛垂下眼,小声说:“我还没有取名字。我是孤儿,有一个哥哥。”


    女孩皱眉:“你哥哥连名字都不给你取?”


    “他说……希望我自己给自己取一个名字。”


    女孩眉头松开:“哦,是个好哥哥。”


    晏烛听得不是滋味,立马转移话题:“你要是死了,我没有钱给你买墓碑。”


    “用不着你的钱。”


    “你现在唯一的钱也在我这里了。”晏烛把靴子抱起来一只,留给她一只,还有一只他原本穿在脚上的鞋子。


    “我拿走一只鞋,你遇到别人也卖不出去,这样……你自己也没钱买墓碑。所以,不要死。”


    他怕她不同意,说完就转身。


    淡淡的女声从身后飘过来:“我叫Ting。”


    “你应该是华人血统,不知道有没有学过中文。我的中文名字叫赵绪亭。”


    赵绪亭。


    赵绪亭……


    晏烛默念了一路。他想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个名字,这是他第一次学会中国字。


    第77章 我爱你 你的名字。


    赵绪亭浑浑噩噩, 不知生死地躲藏在老巷子的灌木丛后,再睁开眼,面前多了半块面包。


    干巴巴的, 她从没见过长得就这么难吃的面包。


    男孩的蓝眼睛从草丛后冒出来, 小心翼翼地问:“你是不是在躲仇家,我会暴露你吗?”


    赵绪亭:“是, 你害怕吗?”


    男孩摇头。


    并不是强作镇定, 他眼睛里是真的没有一丝害怕的痕迹。


    这样没有温度、没有感情、没有波动的人,却让她感到安心。因为他什么都不在乎,也包括贪欲。她没来由相信,他不会出卖她。


    赵绪亭眸光动了动:“你是把自己的面包分了一半给我吗?”


    男孩欲言又止,最后点了一下头。


    如果赵绪亭年纪再大一点,也许能猜到, 那并不是分了一半给她, 他给她的,是他自己能分到的全部。


    她问:“你和哥哥一起生活。”


    男孩又点头,眼神闪了闪。


    赵绪亭没有察觉到,说:“如果你们缺钱, 我很会赚。我可以和你们一起生活。”


    男孩避开她的目光:“他不要我了。”


    “那就我们两个一起生活。”


    “……”男孩纠结了一会, 又说, “哥哥很受欢迎。很多人都只想和哥哥一起生活。”


    赵绪亭挑一下眉。


    “我养过一条小狗。”


    男孩语气有些微妙的不满:“哦。”


    “它死了。”


    男孩嘴上说节哀,脸色缓和不少。


    赵绪亭睨他一眼, 撇了撇嘴,说:“几乎所有知情人都问我, 要不要再养一只,他们可以帮我养、秘密地养。但是,我只要那一条小狗就够了。”


    人也是。


    赵绪亭雪亮的眼睛看着他:“我的世界挺小的, 容不下更多人。”


    晏烛看着她的眼睛,再也移不开视线。


    他缓缓伸出手指,同她拉钩,约定如果他们都挨过这个湿冷的季节,就一起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生活。他们两个,会是彼此的家人。


    他日日偷偷来找她,断断续续地顺点伤药来,看着她娴熟地为自己包扎。


    食物也是他当着邱与昼的面,假装吃完了,实际上藏一些在手帕里,带给她吃。基本上都是面包,有天破天荒得到一颗苹果,晏烛拿去给赵绪亭。


    他早就明白她大概是有钱人家的小姐,甚至应该比他想象中最有钱的人,还要更有钱。


    赵绪亭接过苹果,没有立刻吃。晏烛闷声说:“你是不是没有吃过这么普通的水果。”


    赵绪亭看他一眼,点点头。


    晏烛抿唇。


    赵绪亭却突然把苹果掰成两半,把一半喂到他嘴里。


    “确实是第一次这样吃水果。”她说,“我的初体验是和你共享的,小弟弟。”


    晏烛咬碎苹果,舍不得用力咀嚼。


    他细嚼慢咽,慢吞吞地说:“我不是你的小弟弟。”


    “我知道,你有哥哥。不需要姐姐。”


    “不是那个意思。”晏烛小声说,“我不想当你的小弟弟。”


    “那你要当什么。”赵绪亭伤好得差不多了,心情轻松,随口胡说,“当我的小狗狗。”


    男孩的蓝眼睛“唰”地一下明亮起来:“可以吗?”


    赵绪亭一噎。


    她摸了摸他毛茸茸的头发,算了算下属根据她留下的线索,找过来的大致时间,说:“今晚零点,你来这里找我,我带你回家,给你取名字。”


    “我自己取好了。”晏烛说,“但你要给我取,也可以。”


    “你自己取的什么名字?”


    晏烛支支吾吾不肯说,脸通红。


    赵绪亭歪了下脑袋:“不说算了。”


    晏烛抿抿嘴,笑了一下,凑到她耳朵旁边悄悄告诉她。


    当天晚上他却没能够赴约,被邱与昼打昏,送到那对夫妇车上。


    海难发生,他看着那个孩子,突然想到自己。


    亡故的父母,无力的流浪,邱与昼是不是也是这样看着那时幼小的他。晏烛握住那个小婴儿的手,从海底救下他,再醒来,记忆却变得空白。


    只有轮渡包厢的老电视机里,播放着国际新闻。他听见一些中国字,荧幕上的女士姓赵,据说刚刚在这里掀起一场很大的风波,和她的女儿疑似遇难有关。但她本人正在进行否认,声称她的女儿从未离开寄宿学校。


    晏烛看着屏幕,中国男人进屋来,说想要收养他。


    晏烛鬼使神差地点头。


    后来再遇到赵绪亭,恢复记忆,她却把他忘记得干干净净。和那些人一样,眼里只剩下邱与昼。


    他的哥哥。


    全世界最好的哥哥,可是当她也觉得他好,这份好就忽然变得很坏。


    他最恨邱与昼,也恨她记不住,他们两个把他丢了一次又一次,他下定决心报复。


    她不是只能看见邱与昼吗,那他就变成邱与昼,被她看见,占她枕侧。


    可是当他听尤莲说,赵绪亭被绑架后,只能催眠遗忘,才能从被亲信背叛、被当面虐杀一群下属的阴影里走出来,他只希望她永远不要想起来。


    他明白了他失忆后,赵绪亭为什么什么都不想告诉他。


    当爱你的回忆都与痛苦有关,丧失记忆,是一种祝福。


    晏烛坐在椅子上,被铐住的手晃了晃,拽过那个因为重量太轻,唯一被允许带上来的小包。


    他艰难地拉开拉链,里面是那个赵绪亭模样的娃娃。


    棠鉴秋怕他认出她,把娃娃收起来了,他这次出国前才意外找到,带在了身边。


    晏烛看着她,轻轻勾起嘴角,视线流转,又定格在手心的伤疤。


    已经有些淡了,但还在。


    他温柔地笑起来,睫毛洒落一小片阴影。


    身后却悄无声息,洒下更大一片阴影。


    晏烛眯起眼睛。


    他背对着门,无法转身,那只手悬在他颅后,持一把手枪。


    晏烛淡淡地说:“不去帮你的boss吗?”


    后面的人没回答他,晏烛懒得再说话。那把枪却更进一步,抵在他后颈。


    晏烛还是面无表情,直到一阵海风吹过来。


    从后吹向前,连同持枪者袖口,湿润的冷香味。


    晏烛瞳孔剧颤,猛地挣扎着回头,和赵绪亭四目相对。


    一行泪掉下来。


    他想让她赶快离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赵绪亭替他开口:“我记得,你说不想看到我。”


    “没关系。”她还是淡淡地,静静地,可是很笃定,眼神直白看着他,“这次换我来找到你。”


    “Tin.”


    晏烛挣扎的动作骤然停顿,铁锁链不再晃动作响。


    赵绪亭转了转枪,枪口挑起他下巴:“抄袭人家名字,抄袭得这么没有技术含量。”


    “铁罐。烤盘。长方形面包。怎么会有人叫这个名字?”


    晏烛眼眶通红:“你怎么……”


    “我怎么想起来了。”


    赵绪亭看着他,眨了眨眼睛,眸光变得难过,“我本来打算直接去坦桑尼亚,但去机场的路上,我突然决定改飞伦敦,去找以前的心理医生,解除催眠。”


    晏烛头一次吼她:“你!你知不知道那样你会很痛苦?!当时就承受不住才……”


    “想起来的人再痛苦,有没有被遗忘十三年的人痛苦。”


    晏烛泪流满面。赵绪亭抿了抿嘴,把枪丢掉,轻轻抚摸他的头发。


    “一开始,我是想,你忘记的事,我来替你记住。但是想起来以后,我只有一个念头,你知道是什么吗?”


    晏烛该让她离开这里的,但他被她的眼睛注视着,不自觉开口:“什么?”


    赵绪亭手捧起他的脸,轻轻地,吻了吻他的唇。


    “我要来接你回家。”


    她睫毛动了动,认真地询问他:“可不可以给我一个做你家人的机会,兑现我们曾经错过的约定?”


    海浪深流暗涌,浪花拍打邮轮,船体似在下沉。


    晏烛颤声问:“为什么?”


    赵绪亭用拇指擦去他眼角流不尽的湿,小声,却格外坚定地说:“因为我爱你。”


    晏烛心脏轰鸣,好似和整片海洋一起激荡翻涌。


    还没有回答,赵绪亭从门外拎进来一个袋子:“这里面是人体重量的温感零件,一会我们用它让你离开这里。”


    晏烛点点头,赵绪亭突然看了他一眼,眸色深深。


    “你还没有回答我。”她说,“你要是回去以后还想相亲,我就把你扔在这里炸掉。”


    “我没有。”晏烛小声说,又问:“你怎么知道这些?尤莲联系你了?”


    “我在伦敦有布控,你们一到港口,我就得到了消息。不过我来你这里的时候,尤莲那艘船正在火拼,我怕你的位置讯息不准确,凑近去看了一眼。他刚好结束,我们聊了两句,听他讲了不少你不怕死不要命,还算计支开我去非洲的表现。”


    晏烛心虚地垂下眼,赵绪亭走上前,坐到他腿上。


    相当暧昧的姿势。


    生死存亡的时刻,布满炸弹的房间,不合时宜,他立刻有了反应。


    晏烛红着脸说:“你……先给我解开。”


    “凭什么。”


    赵绪亭用蓝色的丝绸带子扎起头发,纤长的脖颈看得晏烛腹下滚烫。


    “你又骗我,又让棠鉴秋准备相亲,又偷偷私藏我的娃娃,又准备一个人悄悄死掉,让我差点又要变成一辈子都没有家的人。”


    她手放在他心脏位置,冷冷地说,“你真是个没有心的坏小狗,我要惩罚你。”


    晏烛嗓音低哑:“……都说了这不是惩罚。”


    “对了,”赵绪亭眨眨眼,又多记一笔账,“你什么时候恢复的记忆?这个也要瞒着我。”


    晏烛被她指甲刮着,头皮发麻,再也没有隐瞒的理由,眼尾猩红地盯着她说:“我最后来伦敦找你那次,回来路上,被人塞了张只有号码的名片。你又那么紧张我,我猜到……呃……”赵绪亭加重动作,他低嘶一声,青筋暴起,接着说,“猜到有隐情。


    再联系我受的伤,你话里透露的危险,推开我的举动,我想你身边会有对你不利的人,就去联系他们。我到尤莲那里时,为了防止我透露行踪,他们敲晕了我,转移到另一个谈话地点,那时记忆就慢慢恢复了。”


    赵绪亭眯起眼,不爽地看着他。


    但她没再说什么,只是用行动表达他擅自做出决定的下场。


    晏烛失神地看着她,手脚还被束缚着,小臂的肌肉线条都紧紧崩起来。


    赵绪亭满意地把手放上去,掐着他结实坚硬的肌肉,宛如他上下起伏的喉结。


    “好了。”晏烛低声说,“这里有炸弹,还是快走,别胡闹。”


    “胡闹就胡闹了。”赵绪亭流下一滴汗。


    挂在脸颊,像是泪。


    “死就死了,我们一起死不也很好。”她说,“我只是……很想你。”


    晏烛鼻尖酸了酸。


    他嗯了一声,亲了亲她锁骨,温声说:“我来动。”


    “扶稳。”


    蓝色大海的夜,重逢的邮轮,生与死的边缘,他们紧紧抱在一起,叫着对方每一个名字,一遍又一遍地说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