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雪山定情
派人秘密送走韶华公主, 哨塔的小木屋内,只剩华姝和霍霆两个人。
霍霆起身去添炭,华姝继续缩在棉被里,眸光随着他宽厚的背影在屋内转悠。
这地界简陋昏黄, 却比她独自待在帐中安心、敞亮。
恍惚间,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王爷,若圣上明日追究起来, 我今夜为何出现在您这……”
霍霆拎起水壶走到桌前,重新灌了汤婆子递给她,“只说来给我治伤便是。”
说罢,他拎上水壶出去接水。
华姝搂着暖呼呼的汤婆子,拧眉思忖片刻,等他再进门后,忙问:“您白日打猎时受伤了?”
“嗯,被那熊瞎子抓了一把。”霍霆将水壶架回火炉上,神色如常道。
华姝朝他伸出手, “给我瞧瞧。”
霍霆没动, 意味深深:“在胸口。”
华姝轻蜷了蜷指尖, 略加重些语气,脸红嗔道:“那也给我瞧瞧。”
两人对峙几息, 霍霆拿她没辙, 轻叹声气, 缓步走过来。却不是拉开衣襟, 而是松松挽起衣袖,露出小臂处鲜血淋漓的新伤。
那四道血红,刺得华姝眼眶酸痛。
她颤巍巍拖住那条旧疤新伤斑驳的右臂, “您适才出去……”
“皮外伤,养两日便好。”霍霆抬起左手,安抚似的轻揉了揉她头。
“拿什么伤的?这屋里可有热酒?可有金疮药?”华姝利落穿鞋下地,一连串忧声问道。
金疮药在矮柜抽屉里,霍霆又从床榻下拎出一坛冰冷的烧刀子,回道:“铁蒺藜,瞧着跟熊爪挺像的吧?”
听听这语气,还挺骄傲。
华姝不赞同地瞪他一眼,到火炉边烫了碗酒,用纱布沾着轻轻给他擦拭三遍伤口,再用指腹蘸取药膏,仔细涂抹均匀。
霍霆任由她摆弄,始终蹙眉忍着没吭声,但手臂会不受控地刺痛抽动。
华姝放慢速度,停下来让他缓口气。
软声自责:“我刚就不该问您,没准还能想到别的法子。而且,”她顿了顿:“就算是您受伤,营地有随行太医,怎么都轮不到我大半夜来您这。”
“这个好说,”霍霆道:“他们晚宴都喝过鹿血,今夜不宜被搅扰。”
空气似蜜浆般滞流一瞬。
华姝眼睫微动,瞳色深处漫开一片薄雾般的羞意,串连起眼尾的淡绯水痕。
她倏然垂眸,故作镇静地继续给他上药。
可两人之间气氛攒动,持续升温。
等她慢吞吞给纱布系好活扣后,下巴被粗粝的指腹捏住,勾起。
华姝不敢看他,蚊声:“您……您又没喝。”
男人慢慢偏过头,笼罩下阴影,携着安人心神的檀意缓缓凑近。低语呢喃,理直气壮:“喝了一口。”
华姝抿唇,这人好生不讲理。
眼前却浮现那四道刺目血痕,暗叹罢了,且由着他捉弄这一回吧。
男人灼热气息拂面而来,她姗然阖上眼,心房抑制不住地涌起一股躁动,仿佛她也喝过鹿血似的。
很快,唇瓣被衔住,轻碾,厮磨。
后颈忽然也被捏了下,他示意她回应
自从别院那次回吻他后,这人每次索吻总要尝尽滋味,才肯餍足松口。
华姝呼吸越发局促,缓缓顺了顺气息,纤纤素手轻碾上霍霆的衣襟,檀口微张……
“王爷,不好了!”
突然,长缨一把推开门闯了进来,“外……面……”
他猛地背过身去,被自己后半句话呛得好一阵咳嗽。
华姝回过神来,她轻推开霍霆,也背过身去,羞得缩到他身后。
这种事情被突然打断,没有哪个男人会不气。霍霆目光幽沉地盯着长缨,“你最好是有急事。”
长缨没敢回身,尴尬地禀告:“有只熊瞎子从密林冲进营地了,应是来寻白日那只小熊的。底下的人废些功夫也能制服,但南边哨塔离营地近,唯恐会惊扰圣驾。”
“那您去瞧瞧吧,免得明早又多一条把柄。”华姝双手捂住发烫的脸颊,她好想一个人冷静会。
霍霆也是没料到,这熊如此不禁念叨
他回身揉了揉她头顶,无奈拿起桌上佩剑,临走前不忘叮嘱:“今夜就乖乖猫在这,我去去就回。若有异样,立马喊人。”
华姝连声应好。
她想,霍霆将一切做得天衣无缝,至少这一夜对方会消停了,重头戏多半在明早。
至于熊瞎子来找自己的孩子,合情合理,遂也没多想。
哪知,对方正是利用她们这一心理。
霍霆走后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十几个蒙面黑衣人,潜藏于夜色之中,疾速逼近哨塔。
“什么人?!”
侍卫发现及时,八十多号人连忙抄家伙冲上去,将木屋团团掩护在中间。同时“咻”得一声,朝天空放出烟花信号。
华姝一听,脸色微变。
她忙吹灭烛火,浇灭炭盆,又摸黑将桌椅抵住门板。
屋子太小,床下和柜子根本藏不住人,她急中生智,踩着摞起来的桌椅,艰难爬到横梁上去。
能躲一时是一时,霍霆见到信号就会赶过来。
何况外面敌寡我众,想必来得及。
但显然有备而来。
虽是十几人,但每人就揣着四五颗手雷,一齐朝侍卫扔出去,霎时雪沫飞溅,遮天蔽日。
华姝在屋内只听得“嘭”得一声巨响,还来不及探头查看,直觉头顶一凉。
她嚯然仰头,猝然撞上一双桀笑的阴森黑眸。
对方一个手刀劈下,天地陷入黑暗。
*
华姝再醒来,双手被掉在一棵歪脖树上。手腕已是又僵又麻,脚下是黑漆漆的悬崖,耳边风雪呼啸。
她眼皮突突直跳,忍不住闭紧双眼。
竭力压下心中的恐惧,思考着该如何脱险。至少得先让他们把她放回平地,否则即便霍霆带人来救,也会束手束脚。
“醒了就睁眼吧,呼吸都变了。”
一道沙哑的陌生男声,由远及近。
华姝不得不重新睁眼,看着面前的蒙面黑衣人,有气无力地恳切道:“可否把我放下来待一会?我感觉,我快要死、死了……”
“再装?”
“我、没骗你。”华姝大喘了一口气,断断续续游说:“双腕热血难回流,地冻天寒,我还没穿大氅,啊啊……阿嚏!”
说着,她朝着那人的脸,使劲打了几个喷嚏:“我是大夫……夫,这、这事你得信我。”
裴夙嫌弃地躲远几步,冷哼一声,根本不上套。
好个狡诈的小东西,还好是他亲自跟来了。换作其他人,还真没准会信了她这套说辞。
华姝眼见一计不成,也不再同他辩驳,尽量放慢呼吸,保存体力。
不用想也知,她这会定是冻得面白唇紫,索性头颅低低耷拉下去,顺势装死。
片刻消停后,裴夙瞧着她进气多出气少,心里还是动摇了,皱眉唤道:“华姝?”
没人理他。
“华姝,你给我回话!”
还是没人理他。
裴夙发狠地捏起她下巴,“装死这招对我没用,你最少老实点,否则遭罪的是你自己。”
华姝眼睫孱颤地睁开一跳缝,鼻子轻嗯了声:“还没、没死……”
她在赌,赌对方不舍得她死。
果然,僵持好一会后,黑衣人低低咒骂了声,命人将她解下来。扔在悬崖边看守着,手腕绳索未松绑。
双臂不再吊着,华姝多少好受点。
继续羸弱地躺在雪地里,装死躺尸。她蜷缩成团,得以维持住心口一点温热,其余各处都快冻成冰坨子了。
一道斗篷忽然罩头扔下来,将她严实盖在里面,遮挡住不少寒意。
华姝无声唇角,看来她赌对了。
其实这几日,她一直反复在思考司空震的那句“他非要留下你!”
是谁,尚不得而知。但能试着揣度对方动机,绝不可能是善意大发,那就说明她身上还有利用价值。否则以他们的势力,这些年总有办法铲草除根。
确认这一点后,华姝心神又稳了稳,余有精力地悄摸搓着冻僵的手腕。
她能想到这一点,想必霍霆也能想到。可他肯定还会奋不顾身前来,甘愿咬饵上钩。
华姝咬紧唇瓣,怎么办?
接下来该怎么办?
真真潮湿寒气自地上冒出来,不断洞穿着衣裙。华姝挨住雪地的半边身子,冻得越来越麻木。
她将斗篷悄掀起一条细缝,确定黑衣人都在警惕地盯着朝山下那条小路,没怎么在意她,华姝慢慢地,慢慢地用脚尖勾住斗篷,一寸寸往身下垫,将自己团成个小球。
殊不知,这点小动作,悉数落在裴夙眼中。
他居高临下,瞪着玄色斗篷下那个小浑球,又气又想笑,她果然满嘴谎话。
可扪心自问,他真能眼见她冻死么?
今夜亲自送昭文帝走进姑娘的帐中后,他便觉得心口闷闷的,留下人守在帐篷门口侍候,独自逆风而走。
前路尽是白茫茫的雪幕,极易迷了人眼。
怔讼间,眼前浮现着姑娘甜甜的笑脸,脆生生喊师父,没大没小跟他还嘴、动手的。
满天下算上,她小脑袋独一份的好摸。
裴夙蓦然顿住脚步,又硬生生抬脚,继续向前。
他告诫自己,像他们这种刀尖舔血的人,不配生出一丝一毫的感情,无异于变相自杀。
可这姑娘,是他一年一年眼瞧着长大,凭什么给那狗皇帝糟蹋?
耳边更是不时回响,她晚间维护他的话:“我师父对我好就够了!”
哪怕面对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她语气依旧斩钉截铁。
裴夙再一次滞住脚步。
大雪铺天盖地袭来,远处篝火跳动明亮,权倾朝野的裴督主,一时竟不知该去往何方。
他终是绷紧下颌,加快步伐往回赶。
路过东边时,不经意瞥见宋煜的帐篷内人影攒动,有出有进,好不热闹。
裴夙踮脚飞身,隐匿进旁边的松树冠上,凌空俯瞰着。
就在耐心快耗尽时,霍霆主仆各背着个姑娘,悄无声息隐进夜色,一路往北侧疾行而去。
“好一个黄雀在后,”他斜勾唇角:“就是不知,谁能笑到最后了。”
“主子,霍霆来了。”有人提醒。
裴夙从回忆中抽离思绪,望向山下那唯一窄路。
华姝闻声也忙推搡开斗篷。可刚要站起来,一柄利刃“嗖”得架上她脖颈,“老实点!”
她不敢再动,维持着半跪坐姿势,望向前方。
黑洞洞的悬崖边缘,有光浮动。
一道高大身影,手提孤灯,踏雪拾阶而上,玄色大氅猎猎飞扬。
雪夜,山崖,孤身赴约。
华姝一瞬不瞬望着他,将这一幕刻进脑海。
以至于多年以后,她教女儿遴选夫婿时,还会谈及:“那一夜,他于雪雾微光中而来,是这世间最美光景。”
风雪呼啸。
肩头压满落雪,却压不弯脊梁。霍霆按照留给他的字条,赤手空拳,屹立在裴夙等人面前。
即便以一敌百,他眼中也无丝毫恐惧,泰然睥睨众人,周身翻涌着磅礴气势,赫然就是天生的王者。
直到看清半跪在雪地的姑娘,瞳中裂出一线慌色。
他下颌绷紧,喝道:“放开她。”
霍霆越是忧心,裴夙越放心。
不过面对这位百年难遇的大昭战神,尽管他孤身一人,裴夙依然不敢情敌。他随手指个人,“去瞧瞧有没有尾巴。”
那人很快去而复返,拱手禀告:“主子,就他一个。”
裴夙不由多审视霍霆几眼,没想到真有人不怕死。他的勇气令人欣赏,他的底气也令人警惕。
裴夙回首,“带她过来。”
黑衣人旋即拽起华姝胳膊,用剑挟持着人往前走。
华姝临起身时,不忘揪住那件斗篷。
大约往前走七八步,离霍霆更近了。
她用指尖无声示意他瞧这斗篷。言外之意,他们暂时不会让她死,让他不必舍身犯险。
霍霆看到了,看到了她被磨红的双腕
没人比他更清楚,她肌肤有多娇嫩。
如今被那粗糙的麻绳捆着,还不知得有多疼。
他神色蹙紧,华姝心头漾起千言万语,但情况危急,她能做的唯有安抚一笑。
姑娘盈眸映亮,更搅得霍霆气血翻涌。他抬眼逼视裴夙,“你的目标是我,放开她。”
裴夙刚从吃里扒外小徒弟的手中夺回斗篷,慢条斯理拍掉雪沫,轻嗤了声:“想救她还不容易,你从这悬崖跳下去,我自不会为难她。”
“笑话。”霍霆冷哼:“若奸佞狂徒之言可信,你们又何必见不得光?”
“人在我手上,你不信又能如何?”
霍霆不以为然,举头仰观天色。还有半个时辰,天就要亮了。这群见不得光的蛀虫,比他更等不起。
裴夙瞳色阴沉下来,“我最厌恶被人威胁。”他忽地一把扼住华姝的咽喉,“你真当我不敢杀她?”
华姝霎时呼吸僵停,窒息感如潮水般淹没头顶,脸色涨红一片。
她愤恨挣扎着,想唾骂他,喉咙一点声因都发不出。
霍霆双手攥得骨节泛白,但面上神色如常,无一丝波澜道:“你我的恩怨,没必要拿个姑娘置气。她若真死了,那机关匣中的密信你就更拿不到了。”
“想诈我?”裴夙微微眯眼,“就算真诈出来,你也是有命听没命去拿了。”
“来啊,给咱们的大昭战神拿把锋利的匕首。”他施然放开手,抚平衣袖,唇角斜勾:“王爷只要往心口捅一刀,我即刻放人。你可以亲眼瞧着她下山,再跳崖不迟。”
华姝重活自由,虚弱地跪倒在雪地,大口大口喘气。
她眼瞧着一柄匕首被扔到霍霆脚边,不顾呼吸艰涩,仰头喊话:“王爷,不要!”
“我若死了,还有您来报仇。可您若遇难,霍府孤木难支,大昭山河难固,这天下千万子民又当托付与何人?”
“华姝死不足惜,但您……”
裴夙及时封住她哑穴,复杂凝视好一会。
从未想过,这番话会被一个姑娘家脱口而出。若非身份有别,当师父的定会为她骄傲。
他似乎真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
既注定殊途,就不该同行这十年路。
相较于裴夙的阴郁,霍霆的傲然之色皆是大方流露,目露欣赏,缓声哄慰:“别怕,一切我自有思量。”
他俯身拾起匕首,剥去外鞘,没有丝毫犹疑地抵在心口,又命令道:“先给她松绑。”
裴夙皱了皱眉,点头应下。
有人来松绑,华姝根本不在乎。她说不出话,就拼命地朝霍霆摇头,红着眼怒瞪他。
——不准!
——我不准你伤害自己!
——您为我,已经做得够多了……
似是不忍见她这般,霍霆垂下眼。
在一双双警惕的目光中,他手起到落,“噗刺”一声刺进心口。涓涓热血,霎时飞溅而出。
华姝睁大眼,雪地的猩红刺得她双目生疼,偏是喉咙发不出一声呜咽。
那群黑衣人也不由睁大眼,没想到截杀霍霆会这么容易。
可正是这一刹那,山脚下几簇信号烟花“咻”得瑰丽升空。
霍霆率先反应过来,猛地拔出匕首,一个空中翻身,直扑裴夙面门。
裴夙本能向后躲闪。
霍霆趁这空荡,一把将华姝捞入怀,“抱紧我。”
与此同时,长缨带着精锐暗卫,一齐冲上来,不由分说直朝黑衣人杀去。
裴夙气得咬紧牙关,一把抽出佩剑,带头厮杀而上,“都给我上,一个活口不留。”
“是!”
一时间,雪刃出鞘,寒光划破夜幕。
霍霆一手护着华姝,一手接过扔来的佩剑,与裴夙胶着缠斗。十数个回合交手下来,虽怀中藏有弱点,依旧不落下风。
裴夙亦是武艺不俗,没落到只靠华姝才能制胜的地步。但他用惯了绣春刀,不善长剑,且眼见天色就亮了,务必速战速决。
说时迟那时快,他佯装一个倒栽在地,再在霍霆近身进攻时,骤然朝他大腿旧伤,狠踹一脚。
蚀骨的刺痛传来,霍霆不由打个趔趄,护着华姝急步后退,最后以剑拄地,栽跪进雪里。
王爷!
华姝心尖揪紧,无声恸呼。
要知道,这位威振四海的常胜将军,纵使面对昭文帝的九五之威,也绝非能轻易屈膝跪拜的。
她何德何能,让他牺牲至此?
然而那边,裴夙已一跃而起,瞅准机会,抬剑就朝霍霆面门劈来——
“王爷!”
远处,长缨等人惶然。
可他们为了不惊动山顶,只有十数人上山。这会皆是一对三,想飞身来救就被死死缠住。
近处,华姝也惊大双眼。
那柄泛着冷芒的利箭,在她瞳孔中极具放大,再放大。
不过瞬息,已逼至眼前。
紧急关头,她一把捡起遗落在地的匕首,竭力朝裴夙心口飞射而去。
裴夙目光震颤,出于本能,猛地将匕首打回。
华姝急急向后躲闪。
却不慎踩在被鲜血冻住的冰雪上,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翻仰,直直出溜到悬崖边——
“华姝!”
裴夙飞身去拽。
却是将将晚了一步,与她指尖划擦而过,眼瞧着她坠进洞黑深渊。
而就在他怔愣刹那,另一道身影,已朝着那宛若倾盆兽口的断崖,纵身跃下。
霍霆身量重,下坠的速度更快。
近两丈高后,他渐渐追上先坠落的华姝,伸手朝她抓去。
华姝还在疾速坠降,悬崖下的狂风骤雪,将人脑鞭笞得发懵,她全然做好赴死的准备。
可望见那道如神砥一般从天而降的高大身影后,她更懵了,都没意识到哑穴已被冲开。
……怎么会?
他……
她是在做梦么?
“王爷——”
“是你吗——”
华姝重新迸发出求生意志,朝上空挣扎着,竭力去够他手。
哪怕最终不得获救,能再抱一回她的神明也好。
几息之间,两人的手指一寸一寸凑近
终于,霍霆一把紧紧抱住她腰。
然后不作耽搁,另一只手解下藏绕在衣襟内侧的铁蒺藜,竭力朝头顶的崖壁上甩去。
铁蒺藜尖锐的倒钩,撞上冷硬的崖壁,“滋啦”作响,抓下来无数的小石块。
华姝两人随着绳索还在下坠。
速度明显慢了。
又约莫两三丈后,终于,铁蒺藜卡住一块岩石凹槽,两人蓦地震颤两下,停下来。
华姝仰头看向没了影子的山顶,心有余悸。
霍霆也低头看下来,胸膛剧烈起伏粗喘着,安抚她:“没事了,一切有我在。”
“您呢?”华姝盯着他染血的衣襟。
“刀伤严重吗?”
“那腿可是旧伤复发了?”
“怎么就敢跳下来了呢……”
说到最后,她微有哽咽,又极力逼退
此情此景,容不得她半点怯懦。
“这会用不到腿,暂时无碍。”
霍霆缓了缓,声线渐渐恢复平静:“至于那血,是膳房剩下的鹿血。他约我来崖边,想也知道为何,总要提前做点准备。”
华姝怔然一瞬,抿唇喜极而泣,都忘了用敬称:“可把你聪明坏了。”
说着,双臂又抱紧他几分,剧烈心跳平复了些。她动作小心地环顾四周,“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霍霆也又搂紧她几分,虽是不合时宜,可华姝少有的主动亲近,让他如获至宝。
“趁胳膊还有气力,你搂紧我脖颈,去我袖带掏火折子,瞧瞧脚下是何情形。”
“好。”
此刻寅时过半,天空东边已蒙蒙亮。
再加上火折子的光,华姝隐约能瞧清
此刻,他俩离山脚下还且有一大段距离,冒然跳下去,不死也得重伤。
但左下方一丈左右的位置,有块大型三角岩台。她顿住火折子,指过去,“王爷,您瞧。”
霍霆:“瞧瞧左边有藤蔓之物?”
华姝左脚卡住岩壁,借力照亮左侧,入眼光秃秃一片,“这个时节,即便有也容易断的。”她安慰道。
霍霆“嗯”了声,蹙眉沉思。
华姝也凝神想别的法子。
一筹莫展间,头顶被铁蒺藜卡住的凹凸,突然“咔嚓——”碎裂。
“啊!”
随着华姝一声低呼,两人再度急剧下坠。
耳边风声雪唳!
硕大的碎石四散砸下!
霍霆宽厚大掌护住华姝后脑,按进他怀中。另一只手稳稳抓着绳索,同侧的脚掌紧紧抵住岩壁,尽力减慢下坠速度。
华姝低头瞧见,脚掌也学他照做。
千钧一发之际,铁蒺藜再卡住一处凹槽,不幸中的万幸,两人又得以喘口气。
好消息是,他们离那岩台只剩一丈高
坏消息是,铁蒺藜随时都可能再坠。
霍霆目测着那岩台的距离,沉默几息后,道:“姝儿,等会顺着我手臂往下滑。我会拽住你手腕,用力悠你过去。”
华姝惊魂未定地从他怀中探出头,也目测了下距离。算上两人手臂长度,加上借力的冲劲,她落到那宽大的岩台也算稳妥。
但,“您呢?”
她转头看他,眸含轻愁:“您将我悠过去,自己怎么办?”
“我等会用脚蹬下崖壁,借力悠过去便是。”男人凤目静静回看她,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甚至语气更轻、更柔:“这会手臂还有力气,不会有事的。”
华姝没有应声。
她闷闷咬住下唇,眸光如刀般钉在他脸上,仿佛要剖开他每一句温柔谎言的糖衣外壳。
霍霆不动声色:“乖,听话。”
华姝杏眸蒙上一层雾,水光潋滟,却倔强不肯坠落,“我不听,您骗人。”
“那岩台若在正下方,莫说一丈,便是三丈您也能轻松跃过去。可它偏了,偏了整整三尺。”
她又瞟眼下方的深渊乱石,光瞧着都让人心惊胆战,“您腿伤复发,手臂也有新伤,倘若万一……”
尾音倏然破碎,华姝终是抑制不住地哽咽。
霍霆几次想为她拭去泪水,却又抽不出手。他垂眸瞧着那些尖锐乱石,怅然轻叹:“倘若万一,你就能堂堂正正嫁人了,也挺好的。”
耳畔狂狷风雪,仿佛寂静一瞬。
而后送来一道女儿家的轻声软语。
“霍澜舟。”
她头一次,这般质问他:“你欺负了我这么久,以后是想不负责了吗?”
第52章 豆沙红色小衣
霍霆惊怔了下, 一瞬不瞬盯着她瞧,黑眸比脚下这深渊还深不可测。
华姝自己也被惊住了,想避开偏偏无路可逃,“王、王爷……”
天, 她刚刚是真急昏了头, 都说了些什么呀, 竟敢对霍霆直呼其名。
喊就喊了吧,还喊得那般亲近?
霍霆仍在凝视她, 面无表情,意味不明。
华姝心里越发没底,轻抿了抿唇瓣,索性因势利导,继续软声劝道:“王爷若要治罪,那就更得全须全尾地出去了,对吧?”
软糯糯的尾音,似猫咪尾尖挠人心。
霍霆唇角微动,绷不住地笑出声:“没大没小。”
他生得俊逸, 此刻一笑, 连那眉骨上凶凶的细疤也惹眼几分。
华姝瞧得清楚, 心头一悸。
她赧然垂眸,腾出没搂着他脖颈的那只手, 动作小心地从鹿皮棉靴内提起一把小巧匕首, “许是他们认定我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没搜我的身, 您瞧瞧可用上?”
正是霍玄送的那把匕首,上乘玄铁精心锻造,削铁如泥。在这陡峭崖壁处, 无异于雪中得炭,枯木逢春。
霍霆紧蹙多时的眉峰终得舒展。
他不作耽搁,从新目测起去岩台的路径,凝神思忖几息后,沉一口气道:“姝儿,你将匕首插入我衣襟。然后松开我肩颈,从背后搂住我腰,记得随我双脚同步抵住崖壁。”
“好。”华姝无条件信任他的安排。
她将匕首稳稳别入霍霆的衣襟内侧,两手搓热后,轮换着从他肩膀挪到他腋下。
左脚抵着崖壁,屏住呼吸,一寸一寸往下挪,直到挪得头顶能穿过他腋下、绕到后背。
这期间,霍霆始终单手抓紧她后腰,一点点配合她挪动,直到变为环抱自己的姿势。
华姝轻喘口气,“王爷,我好了。”
霍霆:“我要松手了,再抓紧些。”
“嗯!”华姝不敢松懈分毫,双臂环抱住他的同时,双腕顺势穿过他束紧的腰带,给自己更多一层防护。
霍霆一点点松开提在她后腰的力道,确认华姝能适应后,旋即倒手拔出怀中的匕首,伸展长臂,往左侧崖壁猛地插进去。
同时双脚挑凸起的岩石卡住。
华姝学着他,侧头寻到凸起的岩石,双脚也卡住。
霍霆试着使劲撼动匕首,确定足够牢固,然后试着慢慢减弱右手对绳索的吃劲,“姝儿,我要掀开铁蒺藜了。”
成败在此一举。
稍有不慎,两个人必定丧生崖底,尸骨无存。
一个人都活不了。
霍霆:“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华姝柔声一笑:“如果没有王爷,我这会,血恐怕已是凉透。”
“不准胡言!”他凶她。
华姝仍是笑:“我相信您可以的。”
少女嗓音娇软,不带一点压迫感。
可再没有比心尖宠的鼓励,更能让男人热血沸腾的了,“好,抓稳!”
霍霆屏气凝神,右臂腱子肉块块绷紧,将上空的铁蒺藜一把向外掀开,又猛地朝左前方的凹槽甩过去。
这松动的刹那,除了脚下聊胜于无的支撑力,两人加起来近两百斤的重量,全悬在那一把精小的匕首上。
好似断了线的风筝,飘在数丈高空。
当真是命悬一线。
华姝的心也高高悬起,冷汗浃背。
拼尽全力抱紧他,把命交给他。
好在霍霆有着百步穿杨的慧眼,新选的凹槽更深,一把利落勾住了。
右手一吃上劲,两人身形瞬时稳住。
都不禁浅松一口气。
接下来,相对安全些。
在铁蒺藜的固定下,霍霆往左挪动匕首。华姝抵住崖壁的双脚,也配合着他往左挪动。
如此反复两次,两人一鼓作气,挪到那块三角岩台的正上方。
因为新凹槽是在左前方,同长度绳索的情况下,位置比原来更低。
两人左挪的同时,也在慢慢往下移动。此时双脚距离岩台,只剩一个人高的距离。
于是这次,霍霆相对没负担地掀开铁蒺藜,收到手边,再勾住新一凹槽。
左手向下挪动匕首,背着华姝一步一步,悠荡、平稳降落在那一大块三角岩台上。
双脚接触到平地,华姝腿就软了。
先前佯装出来的镇定,被风一吹即散
霍霆相对好些,征战这些年,已不知游走在鬼门关多少次。他及时捞住华姝腰身,让她靠着自己胸膛歇会。
寒风料峭,华姝倚靠在他怀中,犹如觅得温暖港湾,悬着多时的心总算缓缓放平。
劫后余生的静谧安详,显得格外珍贵。
霍霆却罕见生出一股后怕。
倘若他没跟着跳下来,她一个柔弱小姑娘,独自瘫坐在这,眼见着他离去,想哭诉都没人回应,该是何等心悸绝望?
他低头,柔哄:“吓坏了吧?”
“有您在,我不怕的。”嘴上这般应承着,冻红的小手却是伸进他大氅内,重新环住他腰身,圈紧、再圈紧。仿佛一松手,他便会消失不见。
霍霆轻抚她后背,“不怕,都过去了。”
华姝想起什么,不满地小小哼了声,带着鼻音的哼声宛如撒娇。
霍霆但笑不语。
落在岩台后才发现,后面是个山洞。
两人稍作喘气,走向山洞。
火折子早就掉落崖下,连个响都没听见。好在天色已渐亮,借着微弱的光,他们探看这个五尺见方的山洞。
有两条花蛇盘踞在内,冬眠。
华姝眼皮一跳,再次庆幸霍霆还陪在她身边。
只见他手起刀落,就利落切断了蛇的七寸,刀尖挑着扔到洞外的岩台上。从头到尾,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两人终于有了遮风蔽雪的落脚地。
相拥靠坐在山洞内,阖眼小歇。
无法烤火取暖,霍霆就盘腿而坐,利用厚实的大氅,为华姝罩出一方温暖天地。
她蜷缩在他怀中,檀香混着体温将她笼住,心神方才稳了稳。
霍霆待手背散去寒气,便将她柔若无骨的小手捞过来焐着。
避开皓腕处的红肿绑痕,轻搓,慢揉……在枯燥的绝境也觉出几分兴致。
华姝困乏得不想睁眼,任由那粗粝大掌来回揉搓着,尽管明知这人在以权谋私。
双手搓热后,他又来捞她脚,“鞋子可有被雪水打湿?”
华姝这下绷不住脸皮了,忙睁眼拦住他手,“鹿皮做的靴子,不碍事的。”
“即便没湿,也定是冻得不轻。”霍霆坚持道:“还是早些暖热为好,免得病气从脚入。”
“真不用了。”
华姝一想到之前夜里脚趾被他把玩、挠痒的经历,就止不住心跳怦然,再次软声婉拒:“适才您累得不轻,还是多歇歇神吧。”
小女儿家的心思,染红白净的面颊。
悉数落入霍霆眼中,“这次不给你挠痒。”
华姝薄薄的脸皮更红了,柔柔去推他手,“那也不行。”
霍霆依着她松了手,略作思忖,叹道:“脚冷容易长冻疮,冻疮发痒,痒得人来回搓脚,搓破后会流脓,钻心疼,磨得人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还会留下一块一块的丑疤,日后每日沐浴都会瞧见……”
“王爷!”
华姝娇嗔一声打断他,红脸无奈道:“都应您便是了。”这人惯是会拿捏她七寸。
“我力道轻些。”霍霆为她一一褪去鞋袜,得偿所愿将那双小脚捞入掌中。
得亏没全由着她,女儿家手足冬日大多寒凉,华姝在风雪里滞留太久,双脚已快冻成冰坨子了。
连雪白的脚趾都冻得红彤彤。但她脚趾小巧圆润,泛起粉意后,瞧着还怪可爱的。
霍霆言而有信,这次没挠痒捉弄人。
但他指腹带有薄茧,尤其她双脚回暖有知觉后,薄茧所措之处,娇嫩的肌肤都会泛起一股微微痒意。
倒也能忍,却又不能忽视,那大掌的存在感极强。华姝羞于面对,偏还没处躲藏,最后不得不将泛红的脸蛋往他胸膛里埋。
惹得男人连声低笑。
须臾后,双脚连带着全身暖和过来,华姝精气神也足了些,指尖探向霍霆左臂,反客为主,捉过来弯起宽大的袖袍,查看伤势。
先前的包扎早已崩开,纱布染红。
难为他失血这么多,还有气力在岩壁上攀爬,尤其还背着一个累赘的她。
考虑到原来纱布沾有金疮药,华姝从怀中掏出素白软帕,准备直接缠在外层。
可男人的麦色浩腕抵过她小腿粗,雪色绸缎勉强只能缠一圈,连打结都没有余留。
霍霆瞧着,“不行就算了,回去再包扎也无妨。”
“那不成,”华姝正色道:“您这都破皮流血了,万一长冻疮怎么办?”
霍霆被自己的话噎了下。
也正色点点头:“都听华神医的。”
华姝没计较他的捉弄,拧眉想了想,温吞赧颜道:“王爷可否先把眼睛闭上?”
霍霆不解,但照做。
而后就听见一阵窸窣的布料摩擦声。
华姝背过身,慢慢解开衣襟,取出贴身的豆沙红色小衣。
被风雪一阵乱吹,满打满算也就这块布料最干净了,大小刚好,还自带系带,又不必撕扯外面的保暖衣物。
她重新系好盘扣,然后转回身,包裹好霍霆左臂的伤口,在上方靠近心脏的位置打结系紧,“条件简陋,只能先简单处理下。”
动作有多仔细,眸色就有多愧疚。
小衣上余有少女馨香的体温,一缠上手臂,连带着霍霆的心口都被暖得熨帖。
他抬起另一只手,蹭了蹭她脸颊,温声哄慰:“要是没你,我都想不起包扎这伤口。”
“要是没我,您也不会受这伤。”
华姝眸色里的愧,更浓一分。
霍霆不乐意瞧见她这般,又开始分你的我的,一口一个“您”唤着,刚刚那股子亲近感眼见又要疏散。
他沉默几息:“再唤我一声。”
“什么?”华姝疑惑抬眸,对上他促狭的目光,反应了会,后知后觉。
这下她也顾不上愧疚了,眼睫慌乱地扑簌两下,扭开脸。
“呵。”霍霆无奈地轻笑一声,“又明知故问。”
男人鼓震的胸膛,挨着她没了遮挡的心口,连带着她那处都跟着震了震。
华姝指尖虚虚拢了拢鬓角,背过身:“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霍霆挑眉,“那你脸红什么?”
华姝抿唇:“……冻的。”
霍霆哑然失笑,小骗子。
——霍澜舟。
已经很久无人这般称呼他。
未封王时,铠甲上沾着塞外风沙的将士们喊他将军,结拜兄弟在庆功宴上拍着他肩膀叫老大。
入京后蟒袍加身,众人都尊称他为将军,就连三位兄长唤他澜舟时,都要先敛了神色行半礼。
敢连名带姓质问他的人,天底下已是屈指可数。
偏是眼前这个小人,将质问说得像撒娇,也是个稀罕的存在了,得好生疼着、护着。
霍霆又将怀中姑娘拢紧些,手上规矩地避开那处浑圆,嘴上却在明知故问:“这样如何,可还会冻得面颊通红?”
华姝不理他,重新阖上眼,静静聆听他坚实有力的心跳。
再寻常不过的姿势,往常也不是没这般过,唯有经历那惊险遭难,才倍加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温存。
洞外的风雪,也开始慢慢减势。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只待天亮后,长缨他们能发现这处半山腰的山洞,带人来救。
谁知幸存不过片刻,霍霆体温渐渐高涨起来。
起初,华姝只当是两人互相取暖的缘故,他自己也是一声没吭。
直到她身子僵了换坐姿,额角不经意触碰他下颌,被烫得心尖一悸。
“王爷?”华姝忙抬手轻探他额头,掌心被灼烧得厉害,“您发高热了!”
她听见自己声音都在颤。
自古以来,高热都颇为害人。
有药尚且会致命,眼下连口热水都没有……
第53章 定情之吻
“您放心, 有我在,您一定会没事的。”
华姝经过最初的慌乱,就让自己强行冷静下来。她从霍霆怀里钻出来,凝神扣脉后, 将他大氅裹严实, 忙要去外面捧些干净的新雪。
霍霆抬手拽住她手腕, 半阖眼,语声低迷地交代:“那两根冻僵的蛇别扔下去, 明早将你这红色小衣挂到洞外,长缨他们便能寻到此处了。”
华姝半跪在他身侧,身形僵了一瞬,鼻头酸涩。
这算什么,交代后事吗?
她喉头吞咽了下,将那股酸涩逼退回去,努力平静道:“我不行的,我怕蛇,还是要您来帮我挂出去。”
霍霆捏了捏手腕, 依旧是平日宠溺的语气:“乖, 听话, 听我说完。”
一滴眼泪,顺着华姝眼尾无声淌下。
她下意识别过去头, 不想让他瞧见。
又很快不舍地转回头, 一瞬不瞬地瞧着他。
霍霆呼吸变得缓慢, 面颊烧得浆红, “如果,”他顿了顿,喟叹:“如果真到那一步, 你就将现下查到的所有证据,匿名交与现任兵部尚书孙诚。宋煜有杀害韶华公主之嫌,皇上若想惩治宋尚书,尽管这些证据不足,也会成为他的催命符。但如果皇上没有继续追查,你就猫起来安生过日子,一个人别跟他们硬破赢。”
“不行的,”华姝不停摇头,她边用手背抹净眼角,边道:“他们那么多都在盯着我,没有您,我活不下去的。”
“别怕,还有长缨、萧成他们呢。”
霍霆伸出食指,虚指了指华姝腰间坠的玉佩,“把它收好,谁也别给。如果霍府住得不开心了,就搬去别院住。暗卫都在那边,他们会奉你为主,誓死追随。”
“这玉佩……”华姝哑然一瞬,低头打量那块雕刻有麒麟激浪的羊脂白玉,恍然:“是调动您暗卫的信物?”
霍霆颔首,他的姑娘果然聪慧。
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这么贵重的物件,我不能要。”
华姝要解下来还他,霍霆握住她手不让,“好生留着,再贵重也没有你贵重。”
他勉强撑着力气,抬手为她揩去淌落下巴的泪珠,“我欺负了这么好的姑娘,总要负责到底。”
华姝死死咬紧下唇,却仍是绷不住从潮水般涌上来的泪珠,她背过身去,以拳抵在鼻头,拼命眼下去一股股酸涩。
然后擦干脸颊,站起身,郑重其事对他道:“我告诉您哦,今日算您走运了,我刚好在医书上看过野外治疗热症的法子,就算阎王爷也甭想从我华神医手里抢人。”
霍霆轻点了点头,有气无力地应好。
“您瞧外面,那么多新雪可以用呢,可比干燥初秋那会走运多了,这说明老天都在帮您呢。”
华姝变着法子宽慰他,也在宽慰自己:“都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您曾为那么多百姓遮风避雨,福源厚着呢,没准以后能活成个老怪物。”
霍霆勉强点了点头,回应她。
“那您等着我,我这就去取新雪,很快就回来。”说罢,华姝不敢多耽搁,带着那方苏帕疾步走去外面。
霍霆昏沉的目光,随着她一点点移动。直到他的姑娘,纤细背影被洞外的风雪彻底吞没。
他无力阖上眼。
世界陷入冰冷的黑暗。
雪缎绢帕不大,华姝只兜了一小把新雪,就急匆匆往回走,可还是晚了一步。
“王爷……”
“王爷??”
华姝蹲在霍霆身侧,唤了好几声,但他人已经烧得昏迷过去,双眼紧闭,没了意识回应。
“没关系,我会医好您的。”
“如果连这点风寒热症都治不好,我又何谈撑起华家满门?”
华姝如此暗示自己,可声音在急得发抖,碰着绢帕的手指也在抖。
她深吸一口气,集中精神,迫使大脑去回忆那医书上的法子。
同时将绢帕放到膝头,双手去解霍霆的衣襟盘扣,尽量让自己忙碌起来,以驱散那股浓重的不安。
按照书上所言,华姝先用雪水浸透的冷帕子,轮流擦拭霍霆的额头、颈部、腋窝,如此反复三次,以作初步降温。
风寒热证的症状,是冷热交替。为了避免引起寒战,这一过程不可贪长。
之后,就变是温毛巾热敷了。
华姝重新去洞外取新雪,重新洗净、打湿帕子,背对着洞口,蹲到霍霆身边。
她没有温水,那就用体温。
腋下娇嫩的肌肤,一沾到冰凉的帕子,就冰得她倒吸一口凉气,浑身颤栗不止。
但华姝没有退缩,他刚刚用体温为她暖手暖脚时,何尝不是这般忍着钻心刺骨的寒意?
她平缓着绷紧的呼吸,挨过最初那股煎熬劲,后面就轻松了些。
帕子焐热后,分别轮番擦拭着霍霆的颈部、腋窝、肘窝、手心、脚心。
这个降温过程缓慢且绵长。
可霍霆始终没有苏醒的迹象。
相识这么久,他从未如此羸弱过。哪怕是最初在山上失明瘫痪时,他意志都是坚定且清醒的,可以在茅草屋内坐镇一方,指挥萧成他们奔走四方。
这样的霍霆,让华姝不安。
随着他昏迷的时辰越长,华姝心头笼罩的不安愈加浓郁。
“王爷……”
“王爷您别吓我好不好?”
华姝抿了抿干涩的唇,才发现唇瓣也始终在抖:“你刚刚说要负责到底的,只留些金薄人手,算什么负责到底?”
“我们华家满门可都在地下瞧着呢,您这么不负责,小心他们把你打出来。”
“如果真有好歹,我也会记恨你一辈子的。才不去住你那别院,我会早早找个年轻有为的郎君嫁了,同他生儿育女,然后每年清明都带着孩子去气你。”
“你听到了吗,霍澜舟?”
“听到了就赶紧睁开眼,你不是最惯用那双眼睛凶我了吗?”
“醒过来呀,再凶一个给我瞧瞧。”
华姝一边给他擦拭,一边絮絮念叨着,企图唤醒霍霆的意识。
说话间,大颗大颗的泪珠,吧嗒吧嗒往下掉。
然后,也不知是环境太寒凉的缘故,还是真气着了他,霍霆周身气温渐渐寒沉下去,四肢开始蜷缩起来,发冷得打起摆子。
华姝见状,忙暂时放下帕子,将他寒冰似的双脚搂入衣襟下,用热烘烘的肚皮给他取暖。
可霍霆不自觉想靠近热缘,双手将她箍得生疼。
华姝咬牙忍着,一只手臂捂住他腹部,一只手臂圈住他两侧腋下。同时将头搭在他肩头,用呼出的热气暖着他肩窝。
可霍霆还是在抖。
这点子零星的热意,对深陷寒潭的人无异于杯水车薪。
华姝拧眉想了想,用夹在中间的那只手,艰难解开自己余下的盘扣,然后接纳下他整个冰冷发抖的身子,冰她冷不丁一抖。
但这个办法似乎小有成效。
霍霆圈着她的手臂,松缓了些力道。
华姝挣扎着要抽出手,无意识地说:“您再松开些,我把大氅拢严实点。”
然后,她真就顺利地抽出了手臂。
华姝细致地将大氅一点一点拢掩饰,继续环抱住他,取暖。
她枕在他宽厚肩头,沉吟几息,后知后觉,眼眸发亮:“您可以听到我说话,对么?”
她仰头瞧着他的侧脸,“澜舟,你能听见了,是不是?”
回应她的,只有呼呼风声。
霍霆依旧双眼紧闭。
但没关系,哪怕是一点点正向回应,对于华姝而言都无异于吃了颗定心丸。
于是她一边搂着他,一边继续在他耳畔,柔柔低语:“你醒过来吧,只要醒过来,我日后都听你的。”
“我给你重新做双新鞋子,只给你绣荷包,学做你爱吃的辛辣菜肴。”
“亲吻时会主动回应你。”
“还有月桂居的小床,我回头也换张大的,等着你随时过来……”
从前,她总是在意旁人的目光,总盼着他早点出去打仗。
可现下再扪心自问,旁人谁的目光,能抵得过他性命之重?
全天下的人加起来,又有几人会一次次向她施以援手,包容她,引导她,给予她卓立人前的底气,甚至舍身跳下悬崖来相救?
“澜舟,我想,我其实早喜欢上你了。”华姝像只依恋的猫,用鼻尖亲昵地蹭了蹭他脸颊,“若非这层叔侄关系……若非如此,我这样卑弱的孤女,何德何能入你青眼?”
“所以,你到底喜欢我什么呢?分明在山上时,净说了些花言巧语来哄骗你。”
“你醒过来告诉我,好么?我想听……”
就这般,华姝绞尽脑汁,搜肠刮肚,将所有埋在心底的他爱听的悄悄话,都在这个人迹罕至的悬空山洞,瞧瞧说与昏迷的他。
窗外的雪势渐小,天越来越亮。
霍霆又发了次高热,但华姝用手背探过他额头,似乎没之前那么烫得吓人了。
这无疑是个好消息。
于是华姝重新打起精神,乐此不疲地重复着之前的法子,冷敷,热敷,交替为他降温。
期间,霍霆偶然呢喃了一声。
“你说什么?”华姝附耳去听。
他干裂起皮的唇瓣微动:“渴。”
渴……
华姝滞住一瞬。
他这种情况确实该补充水分,可此刻四周简陋的环境,可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最后,她逡巡不定的目光,落在那把匕首上。
不过片刻迟疑,华姝便捡起匕首,用帕子擦拭干净刀刃,然后闭上双眼,倏地往自己小臂上划了一刀。
火辣辣的伤口,瞬间疼得她满身冷汗。
但瞧着透着咸味的鲜红血滴,她又会心一笑,将伤口凑到霍霆唇边,一滴一滴滑落进去,“澜舟,喝水了。”
半混半醒中的霍霆,滞缓一瞬,喉结滑动,慢慢吞咽下去。
做完这一步,华姝整个人明显虚弱不少,顺势依偎他在身边歇着。
心中不忘向苍天祷告——
上天呐,倘若是我与他触天悖伦,此劫皆由我生,这业障我一人来担。
她视线穿过洞口,仰望着苍天。
直到困乏袭来,眼皮沉沉落下。
苍天似也在望着这对劫后余生的相拥壁人,片刻后,风停雪霁。
不知过去多久,山洞内先有一人缓缓睁开眼。
是霍霆。
他看着怀中衣衫半解的姑娘,再瞧向她那截子染红的杏色衣袖,瞳孔微缩。
不愿相信地去挽起她衣袖,触目惊心的结痂血痕,入眼催泪。
这些年只流血不流泪的铮铮铁汉,眼眶罕见地涌上一股酸涩。
霍霆喉结滚了滚:“傻姑娘。”
他稍微活动了下烧得酸乏的四肢,将华姝重新捞进怀里暖着。他撕下一条里衣包扎好她的小臂,低头凑近,耳语煦然:“姝儿,醒醒,别睡了。”
这种地方睡不多,多半也要高热。
他可没有她那深厚博学的医术底子。
华姝正困倦得厉害,贪睡地嘤咛了声,小脸继续往他暖烘烘的怀里钻。
可几息之后,她意识克服了习惯,撑着精神掀开眼皮。
四目相对,她眸光呆直:“……你、你醒了!”
霍霆含笑瞧着她娇憨的反应,“托华神医的福,阎王爷没敢收我。”
华姝不好意思:“您又打趣我。”
霍霆挑眉,“您?”
华姝动了动唇瓣,低头抿嘴笑,不认账。
白净下巴又转瞬被勾起。
空气安静一瞬。
男人的目光也深了几分,像融化的蜜糖,专注黏着她眼,又从她鼻梁,缓缓滑向莹润的唇。
华姝有所感应,羽睫微动。
他倾身靠近,檀木香混着体温笼罩下来,拇指轻柔地托住她后颈,仿佛捧着易碎的琉璃。
双唇相触的刹那,华姝听见自己紊乱的呼吸,眼眸习惯性合上。
他忽然顿住动作,鼻尖凑近她耳畔,问:“是谁刚刚说的,会主动回应我?”
犬齿若有若无地碾过她下唇,温存中带着克制的期待。
华姝耳尖发烫,羞得想躲,但倒底忍住了。她柔声宛如春水,欲语先羞:“那你……闭上眼。”
霍霆配合得顺遂。
华姝稍微酝酿了会,而后双手捧住他脸庞,仰起纤白鹅颈,慢慢吮回去。
这个备受期待的吻,很快得到回应。
霍霆不断加深这个吻。
绵长的唇齿交缠间,华姝有根青丝不慎扫过他凸起的性感喉结,蜻蜓点水而过。
男人呼吸粗重起来,蓦然反客为主。
带着攻城略地的气势将人完全笼罩,贪婪地吮吸她唇瓣,撬开贝齿,长驱直入。
他从来都是一头驰骋旷野的凶兽,会对她爱怜地收起爪牙,诱她靠近,诱她深入。
一旦情到深处,解开禁忌,便霸道得不容抗拒,华姝只能任他予取予夺。
她被迫仰头承受这个深吻,只觉心脏缺氧,像撒了火种,烘烤得人呼吸稀薄。
再过几息,她便像被掠夺掉了所有力气,身子酥软下去。
灼热的掌心出现及时,顺着她脊背一路下滑,轻轻托住她后腰。
华姝双臂从后攀住他的肩,招架不住,指甲隔着衣料嵌入他肉里,呜咽反抗。
怎料却成了对他的某种鼓励。
更细更密的噬吻,磅礴而落。
男人情难自已地揉搓着她腰间软肉,伴随着布料摩擦的细碎声响,强势大手越收越紧,恨不得将她揉碎进身体里。
东方第一缕曦光射进山洞,满地都洒满了缠绵的金黄叠影。
一吻毕。
两人拉开距离,视线仍交缠在一起。
他器宇轩昂,凤目含笑,如凛冽寒冬冰雪初融。
她风情款款,杏眸微弯,似江南烟雨乍破晴空。
霍霆抬手,轻拨开黏在姑娘白嫩颈侧的凌乱发丝。然后就这般低头瞧着,一瞬不瞬地瞧着她由衷的笑靥。
“又不是头一次见,别瞧了吧。”华姝姗然垂眸,轻推他肩,“如今天色已亮,长缨他们定在附近搜找呢,且把那……那衣衫挂到岩边去。”
“还未成婚,就管起我来了?”霍霆抬手轻刮她鼻梁,“成,都听……”他顿了顿,在华姝羞得钻进大氅里后,话锋一转:“都听华神医的。”
华姝缩在大氅里,暗啐:“坏人!”
霍霆很快去而复返。
华姝掀开大氅,让他重新坐进来,两人继续环抱在一起。
她转念想了想,忧心问:“若是幕后之人先瞧见这信号,我们会不会又落入险境?”
“不会。”霍霆笃定道。
“此时天已大亮,他们不敢再冒然出手。”他说:“这会因着那具肖似韶华公主的女尸,宋家人自己尚且捉襟见肘,哪还能分出精力来对付咱?”
华姝点点头,“倒也是。”
如此,她悬着一夜的心,算是放平下来。
东方晨光愈加明亮,歇歇映罩住两人,身子又暖和不少。
艰难求得的静谧时刻,华姝枕着霍霆平稳有力的心跳,恍惚之间还担心是在做梦。
她不时打住他腕骨扣脉,以确保他还好好地留在这世间。
“您将我后半生打点得那般周全,倘若万一,”她偶有伤感:“万一是我先去世……”
霍霆不悦地捏住她唇瓣,斩钉截铁:“你小我一轮,不会有这种可能。”
华姝唇瓣倔强地挣扎出一条小缝,声音变得像尖嘴雏鸟般,闷呜呜的:“万一呢?”
第54章 “你梦中为何总唤四叔的……
霍霆眉峰微动, 松开她,转头看向洞外万顷如橘红朝霞。
沉默良久,才缓声开口。
“万一真有那么一日,我便上书请旨, 卸甲归田。择一处青山绿水, 修一次同棺共枕。”
华姝不免动容, 将脸颊埋进他胸口,亲昵地蹭着。
结果一不小心蹭过了火, 霍霆意味地瞧着她,喉头滚动间,低头缓缓凑近。
以为又是索吻,她按捺住乱了的心跳,等他唇瓣贴上来。
怎料,这人是来扎她的。
男人下巴冒出了青茬,蹭在姑娘家娇嫩的脸蛋上,刺刺的,痒痒的。
他步步紧逼, 她节节败退。
一直到她软软地喊了几声“澜舟”告饶, 霍霆才勉为其难, 高抬贵手。
两人静静望着彼此,但笑不语。
这时, 洞口的晨曦微微倾斜, 只在霍霆一人身上镀了层金灿灿的光。
他问:“冷不冷?咱换过来坐。”
华姝摇头, 说没事。
可心里莫名像被针刺了下, 觉得一阴一阳的寓意不是个好兆头,好像他们谁会先离开似的。
她无端想起对苍天的那则祷告。
后颈不寒而栗。
*
营地
裴夙自从断崖回来,就盘腿枯坐在炭盆上, 已近一个时辰。
容城看不透他在想什么,是惋惜华家唯一后人的殒命,还是真生出了几丝舐犊情深。
容城从来看不透,华姝在裴夙心中的位置。也或许,他本人也始终未看透,直到猝然撞上这生死关头……
“主子,霍府的人出发了。”帐外有人来复命。
裴夙:“带了多少人手?”
“圣上说刺客尚未剿清,营地余下之人的安危也不可忽视,只给十二名侍卫。算上霍府的小厮侍卫,统共有三十七人。”
裴夙凛然睁眼,沉声:“多少?”
那人嘭地跪地,期期艾艾:“皇命不可违,他们……”
容城也是诧异,不怪主子动怒,就这点人手,想在深山雪地里搜救,无异难于登天。
可昭文帝怕死,霍府就只能独自吞下这口闷气,哪怕营地所有侍卫都是霍霆带出来的兵。
裴夙嗤了声,“收拾收拾,咱去。”
容城骤然失色,连忙跪下拦住他脚步,“主子,不能去啊。”
裴夙凉声:“让开。”
容城连连磕头,“主子息怒,属下也忧心华姑娘安危。但咱师出无名,会暴露您身份的。”
账外,那人声音颤颤巍巍:“主子息怒,属下还听闻,霍府跟同僚同窗们又借了十来个小厮,想来也够用了。”
“想来多一个人就多一分希望。”容城小心瞧着裴夙的脸色。
裴夙周身寒沉下来,下颌线一紧再紧
良久,他闭上双眼,几不可闻一叹。
为何非要报仇?
平平安安活着不好么……
*
霍霆二人,用长缨送来的特制绳索捆住腰身,平安被拽上悬崖。
经过整夜折腾,华姝已微有低烧。
霍霆没有假手于人,一路背着她回到北侧的哨塔。
霍玄跟在后面,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背影上,若有所思。
但又见霍霆边走边询问昨夜情形,面沉如水,没有丝毫异样,似乎只当背了个寻常晚辈,毕竟此处没有旁的女子。
木屋门前,大夫人和二夫人正带着婢女,满脸心事重重等着。
远远望见叔侄这亲密的举动,不由面面相觑,慌忙迎上前。
“有劳两位嫂嫂了。”霍霆象征性打声招呼,便要越过她们,抱着华姝进屋去。
二夫人急走一步拦住他,“澜舟啊,还是将姝儿交给我们照看吧。住在帐篷舒服些,也方便请太医诊治。”
霍霆不以为意:“无妨,我等会召御医来此也是一样的。”
大夫人也上前一步:“你是不知道,如今营地正人心惶惶的,御医得紧着太后那边,不方便两头跑。”
二夫人附和:“是啊,到时候耽误了姝儿的病情就不好了。何况帐篷离着我们也近,照顾姑娘家,还是我们方……有经验些。”
霍霆顿足,思考着事情如何安排合理些。
华姝却是心头重重一落,仿佛又站回悬崖边,脚下突然一空。
霍霆常年不在家不知道,大夫人和二夫人之间积怨已久。如此意见统一,反常得令她心慌。
身前,霍霆回头看她,“那就先跟你大伯母她们回去。”
很寻常的一句话。
但从素来威严的霍霆口中说出,就显得不同寻常。
不是发号施令,语气透着微不可闻的征询。
大夫人和二夫人,又无声对视一眼。
华姝余光瞥见,大脑更是空白一片,怔怔点了点头。
苓霄被留下秘密盯梢、放火,这会趁乱混入人群,经霍霆“随手”一指,她顺理成章上前接过华姝,背回营地。
等华姝意识回笼后,人已经躺在霍千羽的塌上。她无力松张双手,掌肉十道指痕,已是血肉模糊。
她攥了一路……
霍千羽将祛风寒的汤药送来床边,她心性直爽,复杂的眼神不似两个长辈会隐藏。
华姝动了动唇瓣,“给四叔也送一碗去吧”,这话到了嘴边,终是没能说出口。
汤药喝过,她很快沉沉睡去。
霍千羽回到二房帐中,大夫人和二夫人还在激烈争论着。
二夫人虚指着北侧放向,“你自己不也瞧见了吗?就那亲热劲,寻常叔侄能做得出来?”
大夫人始终不愿信,“姝儿虚弱成那样子,身边又没个丫鬟,可不就得是当叔叔的背她回来。”
“对啊,上次在皇龙寺,也是四叔抱着我上的担架。”霍千羽帮腔:“四叔正值忠勇,姝儿沉稳懂事,我还是不信他们俩会……我看就是阮糖贼心不死,想拉人垫背!”
就在刚刚,她们几人去审问阮糖,为何昨夜会在华姝的帐中,又为何会爬了龙床?
“我说我是无辜的,你们信吗?”阮糖冷笑:“这都是镇南王爷,为了保护他的心尖宠,故意迷昏我,好偷龙转凤。”
霍千羽三人自是不信:“你简直是丧心病狂,胡说八道!”
“我丧心病狂?呵呵呵……”阮糖笑得凄厉,“是你们太没心没肺吧?当初在皇龙寺,王爷为何独独带着华姝下山?后面又几次寻她去别院配药问诊,难道满京城就只剩她一个大夫了?”
阮糖如数家珍,又将她们看来是巧合的细节,全部换个视角讲述,听得三人张口结合。
眼下,二夫人还在嘲讽质问着:“那你看过谁家好叔叔,做决定还要征询侄女意见的?澜舟对千羽这样吗,对华羽这样过吗?”
大夫人叹了叹:“那也像是肯定语气,说不准是咱们这会太敏感了。”
“行!你们真行!”二夫人气急反笑:“我还闹得里外不是人了?那你们就继续包庇她吧,反正你们也从她那得了不少好处。”
大夫人沉脸,“二弟妹,你这话就不中听了。”
“我难得说得不是事实?”二夫人提高嗓音:“若非澜舟为了护着那个臭丫头,你打量你哪来的管家权?”
大夫人:“那分明是你处事不公。”
“你倒是处事公允,结果呢?把阮糖这么个祸害也带出来了!”二夫人嗤道:“这人回头入宫好处一点没咱的,若出了麻烦全得算咱头上。作孽啊!”
狭窄的帐篷内,争吵声此起彼伏,一波比一波激烈。
但华姝对此一无所知。
她昏睡到午后,才幽幽转醒。
一歪头,就瞧见霍千羽正坐在床边守着她,神色比先前还要复杂。霍千羽喂给她一碗温盐水,迟疑着开口:“姝儿,咱俩关系如何?”
华姝不解,“自是极好的。”
“那……”霍千羽的语气三分挣扎,七分小心翼翼:“我能问你一个较为冒昧的问题么?”
华姝攥紧被角,但面上不显:“你问。”
霍千羽:“你梦中为何总唤四叔的表字,澜舟?”
第55章 深夜幽会
狭窄床笫间, 空气突然稀薄起来。
像是有一张无形的枷锁,扼住她的喉,揪紧她的心。
华姝呼吸艰涩,她动了动唇瓣, 又动了动, 勉强挤出一丝笑意:“什么澜舟?我喊的是……难受。”
“啊?”霍千羽张口结舌。
华姝略略转睛, “你去将御医开的药方拿与我。”
霍千羽不解,但照作。
华姝瞧着白纸黑字的药名, 几不可闻松了口气,“你瞧,这上面桂枝的剂量乃五钱,但脾胃虚寒者应当减量使用。”
“桂枝……我想起了来!”霍千羽恍然:“我从前也是喝了胃难受,还是你后来帮我药量减半的。”
华姝如释重负。
霍千羽也松了好大一口气,“我就说嘛,你好端端地梦里怎么会喊……算了算了,不说了。”她摆了摆手,“你饿不饿, 我这就让人去准备午膳。”
霍千羽性子大大咧咧, 信以为真。可大夫人和二夫人那边, 似乎还在观望。
午后,霍霆与宋家当堂对峙, 从御帐中全身而退。趁大伙都歇晌, 他本想来瞧一眼华姝。却被苓霄告知:“姑娘在大小姐帐中, 刚吃过药歇下。”
夜半, 他巡防结束,没有就近歇在哨塔木屋,逆着寒风回到营地帐篷。又被苓霄告知:“大夫人不放心姑娘的身子, 让大小姐夜里留下照看。”
如此,有些答案不言而喻。
昨夜本来一切天衣无缝,天明趁着众人混乱,快速控制住阮糖即可。
计划赶不上变化,黑衣人侵袭搅局,长缨等人只顾着搜救,没人去顾及她。
天空又飘起零星小雪。
有一瞬间,霍霆仿佛又回到那个山洞,四面透风。
这次却只剩他一个人,独穿夜色而来,又披着雪雾独归。
苓霄望着他英挺背影走远,再瞧瞧那顶风中抖动的帐篷,和边防的无数座城池高墙相比,它很小很薄。
真要硬闯,根本拦不住这位诚驰疆场的王。
都说人言可畏,他又何曾畏惧过谁?
奈何如今有了软肋。
帐篷内,华姝白天睡多了晚间其实没睡着,外面微弱的对话声传来,她悄声睁眼。
对话声很快停了,随后脚步声渐行渐远,似有跟无形的红线,揪扯着她的心越来越紧。
华姝也怀念起那个山洞,虽饥寒交迫,但只有他们二人,可以肆无忌惮,可以畅所欲言。
忽然,身后的帐篷响起细微的摩擦声。
她无端想到一种可能。
随后很快否决,只当是风。
大抵是太过思念,都开始凭空臆想了。
须臾后,窸窣的摩擦声再起。
华姝呼吸微滞,她先是悄看了熟睡在身侧的霍千羽,而后缓缓翻过身,面朝里侧。
借着床头那站昏黄的油灯,撞上面前映出的高大深廓暗影。
不可思议的杏眸,溢出层层叠叠的明光——
连苓霄都以为她睡了,他如何得知?
华姝身子挪近帐篷几寸,以右臂作枕,左手指尖作笔,轻轻勾勒起他的轮廓。
劲壮的腰身还未描摹完,指腹忽然触碰到灼热的掌心。
她会心一笑,五指作掌,隔着鹿皮质地的帐篷,贴合上去。
没办法做到严丝合缝。
他的手大出她一圈还多。
但实实在在的触感,添满了她空荡多时的心房。
都说十指连心,掌心想贴,且能看作心与心相牵。
帐外,霍霆感受到娇软小手贴上来,满身疲惫被一瞬吹散,饶是寒风凛冽,也恍觉如沐春风。
他原本确已走远,念及她下午一直在睡着,便抱着试试的心态,折返回来。
经苓霄禀告,华姝是歇在床榻里侧,挨着帐篷这边。
霍霆习惯性地想捏捏华姝指尖,迫于帐篷绷得紧,不得以放弃。
能这边掌心相贴,已然足矣。
帐内,华姝察觉到他黯然放弃的细微举动,眼睫微动,重新以手指作笔,在他掌心慢慢写下一字。
念。
最后一笔落下,账外传来低低的闷笑。
“……”这人似乎还挺受用。
华姝耳廓却是一红,她抿起唇,故意在他温热大掌挠痒几下,然后得逞地快速收手,翻身闭眼。
霍霆应是听出她挪远,没再多留。
不知她是否错觉,他这次的脚步声轻快了些许。
*
接下来几日,霍霆都在集中精力,应对是昭文帝和宋家的事。
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那一夜风雪,牵扯到太后颇为疼爱的韶华公主,宋煜背后是宋妃和宋尚书。
宋煜攀咬福佳公主是幕后主使。福佳公主坚称他空口无凭,在污蔑她!福佳公主背后是皇后和徐阁老……重重势力,滔滔口舌,皆令昭文帝烦扰不堪。
龙心不悦,加上和亲之事尘埃落定,秋猎行程提前结束。
御撵拔营,交由霍霆全权打理。他近几日愈加事务缠身,难得照面。
华姝觉得这般也挺好,省得再被大夫人和二夫人瞧出端倪。
那日回程的马车上,她朝窗外多瞧了几眼,大夫人便凑过来询问,“姝儿在瞧什么?”
“溪边的那株寒梅,开得甚好。”华姝如实答道。
大夫人跟着瞧一眼,瞧见梅红葳蕤吐芳后,隐有愧疚地收回目光,“花色确实秀美。”
如此一来,华姝余下两三日再没看过窗外风景,只将看过的医书又重新再看一遍,作些更细致的批注。
太后身心不适,御驾临时改道,去驿馆歇脚。
房间分配,仿照先前营地帐篷的规制
许是华姝风寒痊愈,又或她与霍霆这几日相安无事,大夫人没理由再让霍千羽与她同吃同住。
主仆三人来到房中,关起门来安置。
华姝站定在二楼窗前,俯瞰着人潮熙攘的黄昏街头,整个人浅浅吐出一口浊气,白雾散尽。
“姑娘风寒刚好,小心再着了凉。”半夏要过来拦,苓霄难得主动开口搭话,拦下她,“让姑娘透口气吧。”
暮色四合,车马劳顿数日,许多人都早早熄灯歇下,华姝亦然。
按照她对霍霆的了解,数日未见,那人必要乘着月色,做一回“梁上君子”。
意外的,她床榻上辗转多时,都不见窗外有动静。
苓霄看透她心思,假装下楼添茶水,才问得:“大老爷和二老爷似在与王爷商议公务,秉烛夜谈。”
华姝默了默,放下茶盏,“无碍,早些睡吧。”
她抱着汤婆子,独自钻回泛凉的被褥,潸然阖眼。只觉黄昏吐去的那口寒气,此刻顺着脚底,重新钻回心头。
片刻后,眼皮沉重下来。
她混沌睡去,又惺忪惊醒——
“是我。”
霍霆胸膛贴靠住她背脊时,先报上名讳,轻声打消不安与戒备。
嗅着清凛宁神的檀意,华姝浅浅打下哈欠,仰脸回望。男人侧脸深廓浓影,双眼半阖垂看着她,气质如珪如璋。
霍霆单手撑头,另一手如愿捏到那纤纤柔夷,爱不释手地把玩着。
华姝也不知他怎么这样喜好她的手脚,每一寸都要抚摸许久。
多日不见,她由着他摆弄。
像只被挠了下巴的猫,舒服地眯上眼,倦倦懒懒开口:“苓霄适才去打听,说你和大伯父他们要谈正事,我就没再等你。”因着半夏她们在外间小榻上,声量压得很低。
“大哥他们说,母亲生辰快到了,询问我今年是否要大办。”
霍霆握着她的手,一根根地捏着手指,“察觉他俩用意,我便提议烫酒暖身,边喝边谈。然后长缨烫了两壶烧刀子,一壶热水。”
华姝啼笑皆非。
双肩耸动得笑趴在他怀里,“合该给长缨涨些月银。”
霍霆顺势揽住她腰肢,任由她脸颊蹭在心口,少女如兰气息萦绕入鼻间,喉头禁不住滚了滚:“夫人发话,自然无有不应。”
依旧是平稳无波的语气。
每个字也都稀疏平常。
偏偏凑在一起,连音调都染上旖旎的潮气。
华姝察觉到男人温柔攻势下的硬挺,不敢在他怀中再乱动,软声嘴硬:“谁是你夫人?”
他大掌摁着她酥腰又贴近几分,不答反问:“谁指派我涨月银,谁自然就是。”
华姝呼吸微乱,“我就随口一说,你不应也无妨,反正伤心的不是我。”
“那该如何让你伤心泣泪,嗯?”霍霆低头凑过来,嘴唇擦过她的鼻梁,在她唇上吻了下,声音染上了一层质感的沙哑。
华姝反应几息,脑海里“嗡”地一声,什么都听不见,耳膜里只有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清晰又剧烈,剧烈到她能数出自己的心跳。
“不、不可,半夏她们还在外面。”
“她们不敢醒。”
他说的是“不敢”,而非“不会”。
这人好生霸道。
说话间,霍霆右手捏着她的脖颈,大拇指用力压在她下颌线边缘,在华姝羞愤的视线中,灼热的唇瓣覆上来。
不容置疑,撬开唇齿。
她下意识闭上眼,这人却不允她有丝毫逃避,不慎温柔地咬痛她的舌,要求她睁眼直视回去,就像他专注凝望一般。
霍霆对华姝向来怜惜,还是头一次如此。
这几日大房和二房的私下试探,他面上不显,心中却是不痛快。这般深情对望,能更印证彼此心意相通,能让他更真切拥有着她。
夜色袅袅,沾着香气和月光的味道,唇齿柔软发烫,任他汲取。
华姝被凶得招架不住,胸腔里一颗心只懂得激烈跳着、颤着。她也想试图回击,可柔软中唯一抹的坚硬,如同白鸟的喙,正正好好地抵着他的掌心,被他掌中的粗糙纹理和薄茧磨得发热,几乎失去了全部的攻击性。
吻了一阵,她溃不成军,任由男人的唇移到她脖颈,齿尖细细密密咬在锁骨处,轻痒中伴着刺痛,越发地磨人心魄。
忽然,外间榻上不知是谁翻了下身,华姝心尖一跳,忙去推霍霆的肩。
旖旎气息一触即散。
霍霆的唇自她脖颈离开,脸上不甚满意的表情被华姝瞧得分明。他克制又忍耐地咬了咬她脸颊上的软肉,将她滑落香肩的亵衣扶正,仔细整理好。
他又低头吻了吻她的眼眸,“再等几日,待母亲生辰过去,即便对外不便宣布,府内的人也该知会一声了。”
华姝眯眼靠回他肩头,男人身上很暖,她搂在他腰上的手又紧了一点,“我明白的。”
一个疼爱有加的幺儿,一个亲手带大的孙女……这么惊世骇俗的事一旦说出来,霍老夫人难免要伤心好一阵。
怎么着都要让老人家开开心心过完诞辰。
想必霍雲他们提前找霍霆商议此事,也有着这层考量,变相提醒他俩要顾忌着些。
似是察觉到华姝情绪低落,霍霆环着她的那只手臂微松,摊开手掌在她面前,“再写一次。”
华姝笑了,郑重其事接过他掌心,以手指作笔,在上面规规矩矩地写了一个字。
痒。
最后一笔还未落下,人已经埋在软枕上,低低闷笑出声。
然后就换来好一顿收(nao)拾(yang)。
耳鬓厮磨间,霍霆的鼻尖下就是华姝柔顺的发丝,清新里带着些许甜味的香气不断沁入鼻腔里,惹得他呼吸愈乱、粗沉。
他不是圣人,胸腔里的躁动翻涌,难以控制。放在纤纤腰肢的那只粗粝大手,几次想要掀开那衣襟薄片,最终又忍了下来。
他吻了吻她掌心,“睡吧,没有几日了。”
*
三日后,御驾浩浩荡荡回京。
霍府的七架马车先后鱼贯停在铜钉朱红大门前,老夫人携三夫人等在门口,一瞧见她们,不由喜笑颜开。
三夫人的孕肚有八个多月,预产期在年底。她笑着同大伙问候,直到空掉的马车一辆辆驶离,愕然相问:“怎么没瞧见糖糖?”
“……她说出门久了,有点想家,要先回去瞧瞧。”二夫人不着痕迹岔开话题,“这里风大,你如何不在屋里等着?”
作为过来人的俩妯娌,一左一右搀扶着她,要劝她回屋歇着。
“不妨事的。”三夫人也只好随她们进屋。
华姝搀扶着老夫人,走在一旁,应对起老夫人热情询问路上的所见所闻,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她只道是舟车劳顿,老夫人不疑有他,慈爱地摸着她头,“那就先回房歇着,明日再来陪祖母说说话,祖母给你备了好些小零嘴呢。”
华姝心中又平添一分愧。
事实是,霍霆为避免阮糖再胡乱攀咬,已命人将她绑至郊外的庄子上,严加看管起来。
今日,昭文帝点名留下霍霆,也正是要让此事做个了结。
御书房
阮糖的父亲勇毅侯和霍三爷早已等候在此。他们猜测半晌,都未猜到竟是阮糖主动爬了龙床。而且这等丑闻,还让大半个朝廷的人都撞见了。
勇毅侯听完,顿时老脸一红,连连叩头请罪,直呼教女无方。
他不清楚当夜情形,御前太监也断不会告诉他昭文帝是怎么大半夜入了华姝的帐,又不慎睡错人。霍霆更不会多此一举。
昭文帝因着宋煜的事,近几日皆是脸色阴沉。提及阮糖,总觉得此女晦气不吉利。
勇毅侯战战兢兢跪在地上,为保全家族,连忙道“老臣就当没有这个不孝女!”
三言两语,便敲定此事。
昭文帝自也不想阮糖再有机会,将那夜的事说与勇毅侯的人,直言此事全权交由霍霆处置,便摆手命人退下了。
勇毅侯是被霍三爷架出御书房的。
霍霆走在他们前方,肃然交代:“回去后勒紧两府口风,在三嫂生产前,别让她为此事无端分神。”
霍三爷自然无有不应。勇毅侯为了借着三夫人这层关系,继续与镇南王府攀亲带故,也不敢不从。
奈何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赶上霍府筹办老夫人的诞辰宴席,人多嘴杂,阮糖的死还是传入三夫人耳中。
那日万里无云,突然晴空惊雷。
三夫人抚着抽痛的肚子,当场脸色惨白,昏死过去。
众人乱做一团,七手八脚扶她回房。
大夫人命小厮紧急请来御医,虽是及时保住胎儿,但到底动了胎气,叮嘱务必要孕妇好生静养。
经此一遭,府上喜气洋洋气氛不再。
华姝静静望着上空笼罩而来的滚滚乌云,直觉她和霍霆的事,可能说不成了。
第56章 东窗事发
余下的几日, 霍府的膳房每天都要煎煮三夫人的安胎药。
药味弥漫一路,欢喜准备老夫人寿宴的仆人们,被冲散一群又一群。
这是霍霆封王后的第一个诞辰,原定要热闹些。
老夫人慈爱, 改口说一家人坐下来说说话, 她便足矣, “阮家姑娘到底在府上住了多时,她尸骨未寒, 咱就大摆宴席,传出去也不像话。”
大夫人:“母亲说得在理,正好明年是您六十大寿,届时咱再为您好生庆祝。”
二夫人:“估计明年三弟妹的孩子都会跑了,您到时候还得多备份大红封呢。”
妯娌俩三言两语,霍千羽和霍华羽也不时搭腔,哄得老夫人喜笑颜开。
华姝坐在一旁,静静瞧着她们谈笑。
一手养大的姑娘,老夫人哪里看不出她的异样?
老夫人看过来, “姝儿自打秋猎回来, 怎得不爱说话了?可是在外受了委屈?你尽管说出来, 祖母给你做主。”
大夫人和二夫人闻言,神色微妙。
老夫人还不知阮糖是在华姝的帐篷爬得龙床, 否则今时被赐死或入宫的人便是她了。
事后昭文帝只托词称, 醉酒走错路。不疼不痒地赏华姝两匹锦缎, 这事便是揭过去。旁人不敢议论帝王, 霍府众人自也是三缄其口。
千竹堂内,炭火融融。
华姝若无其事笑笑:“没什么,我是在想要给祖母准备一份什么样的特别贺礼。”她看向霍千羽, “表姐的寿礼别出心裁,我也心向往之。”
“哎呀姝儿,你出卖我!”霍千羽过来捂住她嘴,“不准你再多说了!”
老夫人见她们姐妹打打闹闹如常,也未再多想。
大夫人和二夫人也未作搭话。
霍霆这几日一直在着手处理宋家的事,大多就近歇在军营,与华姝鲜有交集。
一来,她们瞧不出异样。
二来,府上有老夫人坐镇,真要出点什么事,她们也不必再担责,遂不再像秋猎时那般防着。
唯独华姝知道,霍霆还是不放心昭文帝。
昭文帝如今因着阮糖,连带觉得华姝晦气。但谁也无法保证,他来日又对华姝重拾兴致。
霍霆早点解决掉宋府,查清当年华家灭门真相,就能早点带华姝离京。
换言之,某个吃味的男人,在变相跟帝王抢人呢。
*
时间辗转来到十一月末。
在老夫人诞辰前两日,宋尚书以贪墨之名被罢官了,一家老小落魄谪千岭南老家。得宠不过半年的宋妃也被贬为宋美人。
至于顶着奸/杀公主罪名的宋煜,则直接被关入死牢。宋夫人挂念儿子,借着娘家的旧日关系,到处疏通打点,到处碰壁,一夕之间愁白头。
燕京城中,闻者唏嘘。
一年之内两位三品尚书落马,也给旁的官员敲响警钟,朝中人人自危。
霍家四位兄弟,一向为官清正廉洁,没受影响。
一家人关起门来,照样为老夫人庆生。
府上张灯结彩,月下清明。
“多亏没大操大办,不然赶上宋府这事,咱家没准还得落个铺张的罪名。”老夫人看得开,一袭枣红吉服坐在主位,和蔼笑道:“只要你们都平平安安的,就是对我最大的祝福了。”
大伙也觉得是这个理,纷纷起身举杯祝寿,一溜的贺词和贺礼,听得老寿星合不拢嘴。
唯独三夫人,笑得勉强。
大伙只当她还沉浸在阮糖逝世的痛楚中,谈笑时尽可能避开此事。就连借老夫人之口催婚霍霆,都是等三老爷扶着三夫人回房后,才重新挑起话茬。
“都说长兄为父,今日我倚老卖老一回。”大老爷霍雲道:“如今韶华公主薨逝,圣上的赐婚便不作数了,澜舟日后有何打算?”
二老爷霍霄也颔首:“澜舟虽正值壮年,但总归辈分在那,燕京城各府千金能与他婚配的属实不多了,还要有劳母亲多替他操心些。”
“辈分”二字,听得华姝握着玉箸的指尖微蜷。
二叔像是特特说与她的。
明明没有当面训斥或辱骂,可这话仿若一把没开刃的钝刀,磨得她钻心疼。
对面,霍霆坐在次主位。
一袭玄衣常服,刺绣不比朝服上的四爪金蟒,宽肩窄腰的挺拔坐姿,依旧不怒自威。
他双眸微垂,淡淡瞧着杯盏中茶叶浮沉,似乎情绪不显。但倘若细瞧,他握着茶盏的经络分明的大掌,已然攥得骨节泛白。
沉默几息后,霍霆岿然抬首,“我心中已有思量,两位兄长还是多帮玄儿相看着罢。”
答案不置可否。
语气不容置喙。
碍于他金尊玉贵的身份,霍氏两兄弟也不敢再深加试探,只好齐齐看向老夫人。
他们以为老夫人不知情。
老夫人也以为他们不知情,坦然笃定道:“澜舟的婚事,确实不必你们操心。他呀,早就有心仪人选咯。”
“……是嘛?”接到母亲暗示的眼色,霍千羽佯装出大大咧咧的笑意:“竟不知是谁家姑娘,有缘来做我们的四婶?”
桌下,她手忐忑攥紧坠在腰间的璎珞,喉头也像坠着根细绳,坠着她高悬多日的心。
只要这位“四婶”身份分明,那么她的姝儿也就清白分明了。
“且听你们四叔的意思罢。”老夫人也满心好奇地看向霍霆,不过她还是表示尊重他的想法。
其他知情或不知情人,亦是满脸期待看去。
唯独华姝,眼皮重如千斤,迟迟抬不起。明明正对门口的暖阳洒满她背脊,却仿若沉溺在寒潭里的一尾鱼,肺腔艰涩。
倒不是担心霍霆会提前当众说出来,不计后果。而是痛心于他铮铮铁骨、光明磊落多年,有朝一日,竟要这般同她畏首畏尾。
好在宋家的事了却大半,抱着这一丝盼头,她勉强挤出一丝微笑,抬眼瞧去。
霍霆终究阅历广博,处变不惊。
面对众人的追问,他神色如常,声线平稳如常:“约莫就这几日了,待征得她同意,自会带她来与家中正式相见。”
说这话时,他视线公平地分给每个人,任谁也瞧不出异样。
此事也算有所交代,不复再议。
之后又闲聊些起霍玄的婚事,他若有似无望向华姝的目光,让大房夫妇颇为头疼。直到宴席散场,他们夫妻都兴致恹恹。
华姝瞧得分明,放慢步子跟在最后,有意避开众人路线,绕路回到月桂居。
热水沐浴后,她靠坐在窗前。
一手推开窗,一手枕臂,静静吹着凉风,整个人才松泛些。
院中桂花树已只剩枯枝,庭下月色如积水空明。因着老夫人诞辰挂的大红灯笼,泛着柔和暖光。
华姝会心一笑。
虽说多日心绪不宁,但总算让祖母今岁的生辰欢喜无忧,也祝她能岁岁今朝。
“姑娘。”苓霄踏着夜色走来,隔窗躬身,低声禀告:“王爷请您过去一趟。”
华姝直起身,“现在?”
“嗯,萧将军来了,说是他那边有新发现。”苓霄解释道:“具体的,属下不得而知。”
萧成近日都在负责华府的事,确切地讲,主要在严审司空震。他若是有新发现……
华姝联系到刚被查抄的宋府,觉得八九不离十,遂汲上鞋子,出门。
此刻子时过半,府上各房因着筹办宴席的事已劳碌多日,这会十有八九已歇下。
于是,华姝吹灭灯,月桂居也扮作就寝的模样。
趁着夜色前往清枫斋。
殊不知,她前脚进门,斜对面远远的角落,后脚便有一道影影绰绰的黑影,悄声离去。
那黑影一路来到三房的院门门口,与守在此处的老嬷嬷,压低声啐了几句。
“还真让三夫人猜着了,今夜王爷一回府,表姑娘就抹黑过去了。”
“我呸!她到底是有多缺男人,如此迫不及待?等着,我这就去给三夫人通禀去!”
*
清枫斋
华姝推门走进书房,霍霆和萧成正二人分坐书案两侧,中间摆着一张巴掌大的纸条。
萧成忙起身让出椅子,“嫂子,你坐。”
华姝摆手,“不用。”
萧成坚持:“那不成,哪有嫂子站着我坐着的理儿?”
然后就见长缨搬来一把椅子,放到了霍霆的身侧。
萧成眨巴眨巴眼,哂笑着挠挠额头,他这是拍马屁拍到驴蹄子上了。
华姝顺势坐到霍霆身侧,垂眼去瞧那张纸条。
貌似是两个字。
但比划杂乱地堆叠在一起,横竖不通
她歪头,皱眉不解地向霍霆求救。难得在他脸上也瞧见费解不惑。
她又去瞧对面的萧成,他正聚精会神盯着纸条,后脑勺都快被他挠凸了。
她又瞧去站在一旁的长缨,长缨忙告饶地朝她摆摆手,一连后退三步。
华姝啼笑皆非,摊手,“所以你们深夜喊我过来,是为何意?”
“嫂子,你也不认识吗?”萧成闻声抬头,投来的目光充满期盼,“司空震说,这纸条乃是当年从华大夫手上截获的。”
“我父亲?”
华姝再仔细端详那生僻字,绞尽脑汁地搜刮过往记忆,却仍一无所获,“有没有可能,是司空震受不住你严刑审问,故意编造些东西出来,搪塞我们?”
霍霆:“大抵有两分这等可能。”
剩下八分可能则为真了。
萧成解释起来龙去脉。
“这两个‘字’,听司空震之意,就是封存在那枚钥匙对应机关匣中的密信。当初他与圆妙一分为二,各自保管。但他多留了份心思,将比划硬背下来。”
“他原本抵死不认。直到亲眼瞧见了盖过玉玺的罢黜宋尚书官职的圣旨后,才亲手所书。他提笔犹豫,落笔反复停顿,回忆艰难,我瞧着不像是惺惺作态。”
“他还道,若是能核实这二字深意,咱们大抵就能弄清楚华大夫遇害的真正原因了。”
华姝凝神听完,捧着长缨递来的热茶盏暖手。
茶雾袅升,熏得她双眼酸胀,“所以,我父亲获悉了这纸条上的秘密,才遭宋尚书他们灭口。司空震是帮凶,他如今企图借我们之手,查出真正的机密,再彻底解决掉宋尚书对他的威胁。”
“不错,他有意借刀杀人。”霍霆拉过她惊得冰冷的双手,握在掌中暖着,也是安抚。
华姝任由他握着,叹:“人之常情。”
司空震越是有所求,这纸条为真的可能就越大些。
对面,原本眼睛恨不得黏在纸条上的萧成,猛地抬起头,瞧她一眼,又瞧霍霆一眼。
然后,他目光慢慢落在两人十指相扣的手上,乐了:“难怪都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华姝被他直白的目光,瞧得有点不好意思。想收回手,霍霆不准。她用小指挠了挠他掌心,这才重获自由。
萧成还在煞有其事地讲着:“嫂子你是不知道,适才老大听我说完,也是这般评断的,一个字都不来差的。”
“是么?”华姝轻笑了声,刚刚因为父亲遇害而生出的惆怅,被冲淡了些。
萧成想说的,大抵是他们心有灵犀吧
毕竟同生共死过,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相较而言,萧成这位多年出生入死的兄弟,莫名就差了些默契。
霍霆淡淡扫眼窗外天色,而后无言瞧着萧成。
后者不明所以:“老大你是热吗,要我把窗户打开透透气?”
“……天色不早了,你奔波数日定是累了,早点回去歇着。”霍霆耐人寻味道。
“没事!”萧成爽快地摆摆手,“我不累……我也可以累?”他突然回过味,连忙话锋一转。
霍霆没眼瞧他,抬手执笔誊抄了一份那纸条字迹,递给他,“不累就拿回去仔细研读。”
“啊——”萧成苦着脸朝华姝求救:“嫂子救我!普天之下,老大也就只肯为你折腰了。”
华姝低头喝茶,赧笑不语。
萧成走后,长缨相继关门出去。
书房安静下来,茶雾袅袅。
霍霆重新牵过华姝的手,顺势拦住她腰肢,将人抱到腿上环着。
华姝浅浅打个哈欠,依靠在他肩头,他身上似檀似麝的气息随后萦绕入鼻,很是安人心神。
近日,昭文帝的帝王无情,几位叔伯婶娘的试探与提防,都让她心惊与疲惫。
适才,听闻司空震的城府算计,更是让她诧异于人性的薄凉。按理说,霍霆比司空震等人还要位高权重,可在他这里,她随时都能安栖到一片净土。
华姝闭上眼,享受着这难得的二人独处时光。
霍霆也阖眼,下颌缓缓蹭了蹭她发顶,乐此不疲,于无声细微动作中,诉说着难以言喻的连日思念。
角落里的更漏,陆续“叮咚”有回响。
须臾后
“在想什么?”他问。
“我在想,宋家的下场会和司空府一样吗?”华姝没睁眼,微微仰头,用脸颊蹭了蹭他下巴,算作回应。
“宋府能查到的罪证不足以判抄家,旧日势力犹在,宋夫人的母家也多是齐心帮衬,百足虫死而不僵。”
霍霆缓声解释于她:“何况,宋庆那老东西自己就是主谋,他想必给自己早就留足了后路。”
华姝若有所思:“你已经派人暗中跟着他了?”
“濯缨亲自带人。”霍霆颔首,“此次大抵要长线钓鱼,若一路都无嫌疑人等接应他,就得跟到他岭南老家。”
“不过若能破解这纸条上的谜底,或能绕过他,抢占先机。”他又道。
华姝喟叹:“也只能先这样。”
她睁开眼,看了看更漏低低的水位线,“天色确实不早了,我也该回了。”
霍霆没有出声阻拦,只一言不发地垂眼凝看她,小指松松地勾住她的。
华姝忍俊不禁。
这般亲昵挠心之举,比他用健硕铁臂箍住她,还要磨人。
她都不忍出言相拒,只好软声反问:“这是什么意思呀?”
眼睫微微眨动,清亮的杏眸溢出一丝明快的狡黠。
霍霆轻挑眉梢,抬手来捏鼓她细滑的脸蛋,“你惯是会明知故问。”
华姝回捧住他线条分明的下颌骨,也轻捏了捏。按照她的心意,在男人俊美脸庞上,扯出一抹弧度。
好像终于能体会,他执着于揉捏她脸颊的乐趣了。这是独属于爱人之间的亲昵动作。
旁人不便,更不敢在威严凛夙的镇南王脸上撒野,只有她可以。算起来,华姝的乐趣是双份的。
她葱白圆润的指尖,怜惜拂过霍霆眉骨的细疤,“可这毕竟在府上,万一明早被人瞧见便不好了。何况大伯母她们本就起疑,而且三婶娘的胎儿……唉。”
“倒也不必想太多。”霍霆低头啄了啄她唇角,“说到底,这家里我真正在意的不过母亲与你。母亲诞辰已过,只要你愿意,咱随时都能在府上公开此事。”
四目相对。
他微微垂睫,专注而温柔望着她。
近在咫尺的高挺鼻头,呼出淡淡茶香,潮热撩人,“我体内的余毒,像是发作了。”
华姝眼睫眨了眨,在他期待的目光中,轻点了点头。
男人一双漆黑的眼瞳乌云散去,绽放出凛冬冰雪初融般的光泽。下一瞬,便打横抱起她,往对面寝房走去。
华姝眷恋地揽住他脖颈,细细密密吻他耳廓,见他喉结滚了滚,又趁机凑过去啄了下。
这无异于干柴遇烈火,拢着她的大手蓦地收紧,腰间软肉被狠狠一掐。
华姝夸张吃痛了声。
霍霆收手,垂眼,递给她一个“有话就说”的神情。
小心思被看穿,华姝不好意思地埋进他肩窝,软软地商议:“就先只同祖母言明吧,等她老人家点头后,咱们就先寻个借口搬到别院去住。待三婶娘年底顺利产子后,再说开也不迟。”
“倒个折中的法子。”霍霆将她放到床榻上,高大宽厚的身躯,背着光,连带大片阴影一同倾覆而下。
床榻顿时一沉。
华姝双臂抵住他肩,“……灯、灯还未熄。”
男人沉默一瞬,掰开她手,分按在头的两侧,又凑近几分,额头相抵,“数日未见,总想多瞧瞧你。”
华姝羞得闭上眼,睫毛轻颤,“才不信你说的呢。”分明就是想故意捉弄她。
霍霆顿了顿,他盯着华姝染着红晕的脸蛋,伸手,左手深深插入她浓密的头发,捏着她的后脑勺,抚摸着发根,轻轻一拽——
轻微的痛感令华姝不解得睁开眼睛。
男人声线暗哑,缱绻:“小乖,你就不想多瞧瞧我么?”
华姝眸光微动,自是想的。
数日不见,每日走在府上,都不自觉会寻觅他的身影,甚至有两三次差点认错了人。
霍霆低头吻她的脸,华姝没再拒绝,乖乖张口供其入侵,主动迎合对方。朦胧中,她又想起山洞的光景,以及想起山中茅草屋的旧时风月。
兜兜转转,感觉缘分是个既定的圈,早已为每个人的命运写好结局。想通这些后,她初次不躲、不僵硬地受他的亲昵,而是主动搂住他的肩膀,仰脸去触他的唇。
这让男人受到莫大鼓舞。
动作也越发肆意。
加重深吻的样子,像只夜间出没的大型凶兽,在亲吻时似乎并不能很好地控制住牙齿,含,亲,咬……他倒也不用力,又故意凶狠地吓唬人,偏爱看她紧张上当的娇憨模样。
他专注望着她,像是大老虎按住一只小狐狸故意逗弄着,似能从这等嬉闹行为中获得更多的愉悦。
她呜咽控诉:“坏人。”
似乎为了作势这一罪名,男人的唇移到她脖颈,肆意深吮出红痕,甚至挑衅地将她罗裙堆叠到了腰间。
在他的爱抚下,她思绪渐渐陷入沉溺的混沌,仿若醉酒一般。
像在河流中飘浮,像陷入软水之中,不由自主地任由激荡的情绪起起伏伏。她化作一片逐水漂流、放纵自己的叶子,也放纵着叶下汩汩清泉,川流不息。
她咬紧唇瓣,压抑闭眼。
霍霆侧躺过来,亲吻她的唇,她感到对方的呼吸、体温,比方才要高,却也高不过此刻掌中。
他握着她的手,吻着她的脸颊,“快了,至多一个月,将宋府的事料理清楚,我就上书请旨带你回南边封地。”
华姝娇颤的呼吸:“圣上会同意吗?没了韶华公主,亦有其他宗室女。以你如今在军中的声望,只怕他不在你身边安插个自己人,总要寝食难安的吧?”
“作为条件交换,我会在奏折上言明,日后无召会永不回京。”
他忽然俯身吻上。
华姝猛然睁眼,震惊至极。
她下意识挣扎,奈何不及他臂力的一成,只好咬紧唇瓣,双手指甲齐齐嵌入床单的布料里。像只煮熟的红色小虾,受不住蒸烤得躬起尾巴。
一吻毕,霍霆抬起头,俯身,尚有清盐味道的湿润唇亲了亲她唇角。
华姝没来得及躲过,被他吻住唇呜咽两声,她头脑一片空白,只觉对方今夜的举动着实肆意妄为,“你……”他非但不嫌、反倒还凑过来与她亲吻,“你不可理喻。”
霍霆也不恼,只笑:“日后多试几次,自会习惯的。”
似是为坐实他出师有名,还补充道:“这些书上都有描绘。”
华姝不肯同他多说,拉过雾蓝色锦被,背对着霍霆而躺,蜷缩身体,往外移了移。
有些羞恼,这次脸颊当真有了血色红晕,浅浅淡淡落在皎白肌肤上,宛若晚霞。
霍霆没有强行拉她回来,他让华姝睡内侧,自己拦在外面。
饶是如此,他的房间,他的床褥,他枕在身边,华姝整个人都被他的气息笼罩着,心跳怦然。
月光如洗,洒在床边。
在月光映照下,床头柜上的白瓷茶盏发出柔和的光芒,与窗外的月色相映成趣,令人心旷神怡。
华姝心绪渐渐平复,她重新想起方才戛然而止的对话,又忍不住心疼地翻过身,依偎进他怀中,“若自请无召不得回京,是不是变相就削弱了手中兵权?”
她不是很懂朝政,但能让权势滔天帝王退步的前提,必然是霍霆首先要退一大步,才能换得两人名正言顺的一道赐婚圣旨。
“有舍才有得。”霍霆拥紧她,低语呢喃:“再大的权力也不及你。”
“值得吗?”华姝心腔鼓胀,“你若来日后悔,我可还不了你这么大的权势。”
“男人的权势,自然是男人自己去挣。但有一样,必然得由你送与我。”
“什么?”华姝饶有兴致问。
若能力所能及地为他做些小事,心里也会舒服些。
然后就见男人招手,示意她附耳靠近,而后缓缓吐出二字——
“子嗣。”
“……”
华姝又被他捉弄得怔了下,气得粉拳锤他两下,重新背过身去,“早点睡吧,没准能在梦里瞧见。”
霍霆哑然失笑,抽出一直手臂为她掖好被角,隔着锦被拥住她,依言决定去梦里瞧瞧。
华姝这次入睡格外快,不知为何,浓浓倦意逃脱不掉、摆不干净,她甚至没有多余精力去担忧身侧霍霆是否有熄灯……她眼皮沉沉阖紧。
但不过须臾,院外突然喧闹起来。
两人都睡得不沉,先后被惊醒。
霍霆披上外衣,拢好床帐,走到门口查看。他提声:“外面何故吵闹至此?”
这会,甚至有人前来敲清枫斋的院门。自打霍霆封王回京,此等越矩之事史无前例。
长缨将院门打开一条缝隙,问清楚事由,又忙关紧院门。
他回到寝屋门前,低声禀告:“回王爷,是府上发现表姑娘不见了,闹到老夫人那里去,这会老夫人下令要阖府盘查寻人呢。”
华姝业已整理好衣裙,走到门边。
听得这话,脑中嗡的一声。
周遭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院外火把光影重重,喧闹不息,却好像全被阻隔在厚厚的无形的罩子之外,仿佛另一个世界的存在,模模糊糊的,让她听不清。
霍霆注意到她惨白的脸色,将人拉到怀中,轻拍着纤背安抚。同时,临危不乱地探究:“是何人先发现表姑娘不见的?”
“听小厮的意思,貌似是三夫人。”
长缨道:“三夫人夜里身子不适,想请表姑娘就近过去瞧瞧,结果发现人不在屋里,遂通禀了老夫人。老夫人急中生乱,忙命人来请您去主持大局。”
“不对!”
华姝回过神来,“半夏和苓霄都知道我来这边,她们定会托词我要梳洗,让三夫人房中的丫鬟回去等,再悄悄来这边递消息。”
霍霆冷笑:“亏得你还顾及她身子重不得忧心,瞧瞧,人家倒是有闲心的很。”
他与华姝拉开些距离,稍稍屈身,与她视线齐平,柔声征求:“既是府上没什么人好瞒着了,不若趁此机会说开吧,嗯?”
第57章 说破
连夜公开, 实非华姝所愿。
但三夫人已将他们架到火上烤,那么不论刀山火海,她都愿陪他走这一遭。
华姝托住霍霆双臂,托直他身躯, 微笑点头:“既答应了你, 自是说到做到。”
霍霆绷紧的胸膛, 缓缓松了口气。
被拒绝过太多次,面对她, 他总比面对旁人要谨小慎微些。
而后,霍霆提声:“长缨,去先回了老夫人,让她老人家不必着急,我和表姑娘即刻过去。”
“是!”长缨健步如飞。
他家王爷苦心筹谋多时,总算在表姑娘的跟前争取到了名分,长缨打心眼里高兴。
屋内,霍霆握住华姝的手,温热的大掌包裹住冷凉的纤手, 不疾不徐地搓热后, 低声:“去换件衣裙吧。”
华姝瞟了眼先前被他蛮横揉皱的短袄衣襟, 耳后微红,嗔瞪他一眼, “那你等我会, 很快。”
霍霆失笑, “嗯, 等你。”
华姝挪开他那胶黏的目光,转身走回进月桂居的院门,才用双手冰了冰发烫的脸颊。
分明要去应对一场鳌战, 却莫名变成鸳鸯赴会似的,唉。
换了件浅青色罗裙,华姝对半夏和白术稍加安抚和叮嘱,独自带着苓霄出门,与霍霆主仆一道前往千竹堂。
千竹堂
堂屋的正中是一张矮塌,老夫人倚着软枕而坐,时不时朝灯火昏黄的屋外瞧一眼。才歇下就被吵醒,老人家的面容疲倦。
左侧下手位置,三老爷照看着有孕肚的三夫人,三夫人背后垫着厚厚的软垫。
右侧下手位置,霍千羽和霍华羽分别而坐。
今夜之事,大房二房心知肚明,碍于霍霆的身份不好轻易捅破,碍于老夫人的身份也不敢毫无表示,遂让两个姑娘过来象征性瞧瞧。
但这三方分坐的位置,连带中间烧得赤红的炭盆,还是滋生出了三堂会审的态势。
华姝随霍霆走进堂屋。
深更露重,未婚男女,并肩而来的身影。屋内众人投来的目光,神色各异。
霍霆摆手免了众人的见礼,带着华姝停在矮塌前,“儿子不孝,让母亲担心了。”
“姝儿没事,我自然安心。你呢,可是哪里又伤着了?”老夫人仔细端详起他们两人,嘴上说着安心,眉头蹙起的褶皱难掩。
华姝一时分辩不清,祖母是真的毫不怀疑她半夜去霍霆房中只为治疾看伤,又或在为两人找借口,为霍霆挽尊。
不论哪种,面对如此慈爱的长辈,使得真相都难以启齿。
霍霆比她心境更稳,态度也更坚定:“您别担心,我未曾受伤。”
这话,无异于一石激起千层浪。
堂屋内本就微妙的气氛,愈发宛如一根绷紧的箭弦。
老夫人和霍三爷愕住一瞬。
霍千羽跌靠在轮椅背上,掺杂着释然与颓势。
霍华羽皱了下鼻头。
三夫人竭力掩饰着眼底的憎恶与得逞,若无其事地问:“若非治伤,表姑娘又怎会深夜只身前往……”
她话没有说完。
可戛然而止的深意,愈发引人遐想。
绷在众人脑海里的那根弦,不免又紧上几分。
华姝没脸去瞧老夫人失望的神色。
但也不代表她会姑息三夫人的阴谋。
她索性转身迎上三夫人的目光,“你又如何得知我是只身前往?你们院中上下,今夜无一人敲过月桂居的门。即便真有人敲过,哪个丫鬟会傻到用这番说辞,往自家姑娘身上抹黑?”
说到最后,华姝看向一旁的三老爷。
三老爷听得一愣,再对上霍霆意味深深的目光,转瞬恍然,难以置信看向自己一向温柔的枕边人,“知音,你……”
“怎会没人去敲门?”
三夫人见势不妙,眼珠转得极快,“只怕是那刁奴犯错怕挨罚,对表姑娘隐而不报了吧?此等叼奴合该绑过来,仔细敲打一番,免得日后再奴大欺主。”
再顺便当众审一审她和霍霆的私事?
华姝才不陷入自证陷阱,她不答反问:“我竟不知,一向温柔的霍三夫人,还是个雷厉风行的奇女子?”
三夫人不甘示弱:“我也不知,一向谦恭的表姑娘,如今连声三婶娘也不屑叫了?”
两人一来一往,全往对方的痛处扎。
却也都扎在老夫人柔软的心头。
她心惊于三夫人佛面蛇心,竟是利用她这个婆母做局。
却也在看穿阴谋后,对华姝和霍霆之事,又燃起一丝最后的希望。
“姝儿,”惯是慈祥的老人,竭力平复下悲恸万分的心绪,平静而和蔼地凝望着华姝,“你来说,祖母只信你的话。”
这份平静而和蔼的信任,重如千钧。
压得华姝抬不起头来。
那次从山里逃回来,老人家也是这般毫无保留地接纳她,庇护她。
当时她迫不得已,可这一次,华姝不忍再欺骗老人家,更不能在外人面前落了霍霆的面子。
华姝的迟疑,一点点击溃老夫人眼神的希冀。
霍霆又给她最后沉重一击:“母亲问我罢。”
“你——”
老夫人气得拍案而起,扬起手来想痛打这个不孝子。
华姝的心揪了起来,下意识想上前替他挡住。
霍霆已先一步紧紧攥住她手腕,将人护在身后。他自己岿然不动,任由老夫人出掉这口气。
可那巴掌滞停在半空,迟迟未落。
老夫人瞧瞧人到中年的幼子,再瞧瞧三房夫妇,还有两个小辈,甚至满堂的仆人……怎么都不忍当众折辱他的身份与威严。
最后她狠狠锤自己大腿,有苦难言。
桂嬷嬷等人连忙上前,扶她坐下,一个劲地抚着胸脯顺气。
华姝的心揪得更紧,大抵能与霍霆感同身受。宁可老夫人给自己一巴掌,也不希望她有气闷在心里。
老夫人枯坐在那很久,最终强压着情绪对众人道:“你俩留下,其他人都散了吧。”
“不能就这么算了!”三夫人寸步不让,指着华姝讥讽:“母亲还不知道呢吧?阮糖是在她帐篷爬得龙床,根本就是当了她的替死……”
三老爷急忙来捂她嘴。
好不容易等到出气的机会,三夫人哪肯善罢甘休?听着高高隆起的孕肚,一个劲挣扎不断。
“放肆!”
霍霆周身笼罩上无形的压迫感。
空气仿佛凝固,那不怒自威的气场,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峦,压得人脊背发僵。
趾高气扬的三夫人骤然噤声。
霍霆墨眸凝霜,“母亲有养育之恩,训斥我们理所当然。你,算个什么东西?”
面对自家人,霍霆从未仗势压人,到底纵得有些人忘了尊卑身份。
这是他头一次端起架子,一句一顿:“看在三哥的面上,我本不欲与你逞口舌,但也不介意再多个……替死鬼。”
自古以来,战神与杀神相伴相生。
霍霆微眯眼,狭长的凤眸,霎时杀气逼现——
三夫人骇然变色,瑟瑟缩到三老爷身后。
斜对面的霍华羽,也止不住腿软,躲到了霍千羽轮椅后面。
三老爷脸色亦不好看,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澜舟,这事的确是你三嫂……是知音她不对。她孕期情绪起伏大,我回去后必然好生约束她。”
霍霆静立如鹰隼,不为所动。
华姝被他逼人的寒气也冻得一僵。
惊惧过后,更多的是感动和心疼。她轻轻握住霍霆的手,悄声安抚:“日后再清算不迟,今日就别让祖母……让母亲伤心了。”
她声量极轻,仅两人能听见。
堂屋内其他人,只能瞧见她仰头附耳低语了句,霍霆周身如潮水般的冷冽威压,忽然就奇迹地退散了。
他眉宇间还染上几分暖色。甚至像血气方刚的少年般,回握住心爱之人的手,十指相扣。
大伙面面相觑。
老夫人头痛欲裂,瞪着一个个的不孝子孙,“你们到底还瞒了我多少事?!”
她是不指望霍霆能说句实话了,点名三老爷,“老三,你来说。”
三老爷无奈:“母亲,我没去秋猎啊。”
老夫人更窝火了。
霍霆提声:“长缨。”
长缨令行禁止,随即将候在门外的一个丫鬟提上堂来。
三夫人诧异:“翠芝,你不是给阮糖殉葬了吗?”
华姝也是意外,这不是阮糖身边的丫鬟么?
霍霆早已料到会有这么一日,为着家庭和睦,也为了给华姝正名,遂将阮糖这丫鬟留了活口。今晚事发后,即命人去将她速速带入府中,等候传唤。
相比于让她殉葬的勇毅侯府人,翠芝更感恩留她一命的镇南王。
她朝霍霆和老夫人各磕了头,事无巨细地道出阮糖这些时日的所作所为,“三夫人,小姐她在皇龙寺就知晓了内情,但勒令奴婢不准与您说。”
三夫人不肯信:“你撒谎!”
“奴婢不敢。”翠芝嗫嚅:“小姐后来帮您向表姑娘讨的莲雾养颜膏,也是为了核实证据,好在秋猎时当着外人的面,揭发王爷与表姑娘的事。”
霍千羽叹气:“还是在御前提的。”
“我也在场。”霍华羽实事求是:“当时我们都吓得半死,独她贸然开口,我还以为她那时就起了爬龙床的心思。”
三夫人错愕地张了张嘴。
“你们在说什么?”
霍玄生涩恍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饶是他苦读十载考中状元,此时此刻,也难以消化翠芝的话。
什么叫“揭发四叔与表妹的事”?
大夫人随后匆匆赶来。她千防万防,终是一不留神,没能拦住这个痴心的傻儿子,卷入这场风波。
扫过母亲脸上复杂却不意外的神情,霍玄迟缓地一寸寸转过头,久久凝望着霍霆与华姝攥在一起的手。
他眼前闪过祠堂前,华姝笑说日后潜心开设医馆时神采飞扬的画面。
他眼前闪过,四叔几次提醒他要专心仕途的画面……
素来温润的眼尾,染上破碎的腥红。
霍玄双手颤抖地踏上台阶,想求一个真相。
可他眼前又闪过四叔指点他科举的画面,扫过祖母苍苍白发,扫过表妹低垂的眉眼……霍玄双手紧攥,指甲嵌入掌心,用最后一丝理智抑制住了脚步。
众人看在眼里。
老夫人看在眼里。
大夫人看在眼里。
华姝也看在眼里,她不自觉蜷动指尖,下一瞬就被霍霆牢牢攥紧。
突然这时,“知音!”
三老爷语气仓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只见三夫人踉跄两步,跌坐下来。身下的深蓝软垫和浅色襦裙,都被鲜红血流浸染大片。她声音颤抖:“孩子,我的孩子……”
整个堂屋霎时躁动起来。
老夫人:“快把她抬到床上去,快!”
一群丫鬟婆子齐刷刷聚拢过去,七手八脚地抬起三夫人慢慢往里间移动。
三老爷接连高呼:“快去请大夫!多请几个,回头我重重有赏!”
候在门外的小厮连忙撒丫子往外跑。
大夫人从门外抢进屋来,“姝儿在这呢,先让姝儿给瞧瞧,最起码把血给止住。”
“对对对,姝儿,”三老爷急中生乱,一把拽过华姝手臂就往里间奔,“快帮你三婶娘瞧瞧,就算三叔求你了。”
霍霆皱了皱眉,去看华姝的反应。
华姝医者仁心,凡事都以病患为大。她暂时摒弃前嫌,招呼桂嬷嬷带人赶紧去烧热水,自己赶到床边诊脉。
哪知,三夫人一瞧见她就情绪失控,愤恨斥道:“我不要她治!让她走,谁知她安得什么心呐……”
任凭旁人连番劝说,也无济于事。
华姝滞在床尾,一时尴尬又焦急。
“姝儿,过来。”
霍霆避嫌在门外,眉峰蹙得更紧。
他怜惜地将姑娘招呼到身边,揉了揉她头,低低安抚:“生死有命,你已经尽力了。”
华姝轻叹:“澜舟,还是请御医来给她瞧瞧吧。”三老爷婚后盼了许久才盼来这个孩子,“免得日后祖母……母亲夹在中间为难。”
她称谓切换得笨拙,霍霆怜惜的目光染上复杂,“你也别为难。”他转身摘下腰牌,递给长缨,“去太医院。”
长缨即刻领命远去。
霍霆仁至义尽,扫了眼混乱的周遭,准备先带着华姝离开这处是非之地。
怎料,老夫人扶着桂嬷嬷追了出来,严肃道:“姝儿留下。”
华姝听话停脚,怯声:“祖母……”
霍霆脸色微变,上前一步挡住她,“母亲这里正是繁忙,我们改日再来,随叫随到。”
“你去给我跪祠堂!”
老夫人加重语气,比对华姝还凶狠。
霍霆无所谓受罚与否,只忧切看向华姝。她最怕后宅的闲言碎语,他不想她再一个人孤零零留这承受众人的责问。
当着老夫人的面,华姝不敢再与他眉目传情。她垂头不语,只悄俏碰了下他指尖,示意自己没事。
霍霆还是不放心,“此事皆因我而起,责任皆由我来担,母亲凡事冲我来。”
老夫人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位高权重了,我的话不管用了?”她指着祠堂方向,极力压制怒火:“若是还觉得自己有理,就同你父亲说去!”
母子俩对峙半晌,气氛越来越紧张。
华姝不忍他们母子争执生分,又从后面拽了拽霍霆衣袖。
他沉默一瞬,才抬脚往外走。路过苓霄时,无声递去一个威严积重的眼神,才独身踏入夜色。
院落内外,灯影晃晃重重,仆从们进进出出。沿路请安声,霍霆恍然未觉。有人不小心撞到他,也恍然未觉。
有好几次,他都想折身而反。可瞧着忙得脚不沾地的仆从们,也深知这会不是谈话的好时机。
霍氏祠堂,一向有老仆看守。
霍霆进门后,随手示意老仆退下。他款步走到一排排木牌位前,挑了左侧深色蒲团,撩袍矮身。
他不跪霍氏先祖,只跪霍老太爷一人
早就过了喋喋不休的年纪,霍霆背脊直挺,静默未语。但眼前浮现很多过往点滴……
他来到霍家后,与大哥年岁相差太多,二哥为人呆板,最能玩到一起的是大大咧咧三哥。后来有幸拜入冯老太师的门下,结识了才华横溢的华不为兄长。
祠堂的位置偏僻幽静,但府中的噪杂声仍是不绝于耳。
今夜霍家上下,恐是无一人安枕。
果然,天亮前苓霄来报——
三夫人因救治不及时,小产了,是个已成型未足月的男婴。老太医断言,三夫人受损得厉害,恐是日后再难有孕。
霍霆脑中嗡然一片,像是突遭敌军陷阱般,头皮阵阵刺痛发麻。
他眉峰蹙动:“她呢?”
问的自然是指华姝。苓霄如实作答:“您走后,表姑娘被老夫人关进佛堂。桂嬷嬷守在门口,不准属下靠近……”
话音未落,霍霆豁然起身。
苓霄眼见着,他周身萦绕起一种沉郁的、近乎实质化的低气压,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闷雷,似深潭无波的冷冽,似古松傲雪的孤峭。
这是霍霆阵前杀敌才会散发的骇人气场。
他双手攥拳,青筋脉络□□。
他声线却沙哑在抖:“责打她了么?”
第58章 劝阻
霍府偌大的空荡的园子, 霍玄抹黑夜路,绕过堤岸,穿过湖心亭,走走停停, 大脑被猎猎寒风吹得刺骨麻木。
回到白鹭院时, 父亲霍雲正等在他房中, 递过来户部上任的一纸文书,“明日就去衙署报道吧, 早些忙起来也就没空多想了。”
霍玄凄凉瞧着,没接。
户部从六品官职,是连京中世家公子都颇为垂涎的肥差。没有四叔打点铺路,怎么都轮不到他。
可他科考受四叔提点,做官又受四叔提携,难道这辈子都要靠四叔么?
那在四叔面前,在他喜欢的姑娘面前,他又何时能抬得起头?
霍雲看穿他心中所想,“好男儿志在四方, 合该在官场大展拳脚。少时的风流韵事, 待人到中年, 都不过是付之一笑。”
霍玄饱读诗书,这些道理他都懂, 可淤堵在心中的钝痛, 根深入骨。
可为何, 偏是他最敬仰的四叔……
父子俩沉默相对间, 大夫人筋疲力尽走进来,带来三夫人小产的消息:“差点一尸两命,人还昏着, 醒来后还指不定会如何?他三叔也跟着没了半条命。”
“这个家,怕是要散呐。”大夫人瞧着霍玄失魂落魄的样子,怅然叹息:“儿啊,母亲不要求你什么,只求你能平平安安的。”
霍玄眼睫微动。
霍雲拍了拍他,将屋子留给母子谈心,“我去瞧瞧三弟。”
霍霆走后,大夫人心疼地抚了抚儿子脸庞,“母亲知道你难过,可人这辈子都在磕磕绊绊地活,只能自己劝自己看开些。”
在母亲温柔的安慰中,霍玄喉头艰涩:“她明明说过不想嫁人了,要去开医馆的。”
一人经商,一人为官,各自实现理想抱负,她明明都跟他约定好了。
“叔侄生情这等有悖……这等不寻常的事,里头指不定怎么弯弯绕绕说不清呢,且由你祖母盯着去吧。”大夫人语重心长:“姝儿既是早早与你摘清干系,咱就别去蹚这浑水了,好么?”
她声音里掩饰不住地憔悴。
说到底,是他们当父母的无能,连到霍霆面前争个是非因果的资格都没有。三夫人的下场就是最好例子。
更何况,霍霆对他们面子里子都已给足。都说官大一级压死人,霍玄一入仕就能官居六品,还是炙手可热的户部,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到了他们这等年纪,在儿女情长、官身仕途之间取舍,根本都不消去犹豫。
“母亲去歇着吧,我想自己静静。”霍玄喃喃低语。
“好好好,母亲不逼你,有事随时让人来叫我。”
霍玄没再应声,默默转进里间寝房。
没有让人点灯,在床边枯坐许久。
东方第一缕光亮射入窗内,轮椅轱辘碾压地板的细碎声,由远及近。
“她还好么?”霍玄哑声问。
“被祖母关进佛堂了。”霍千羽:“我进去想替你问问,但被桂嬷嬷给劝出来了。”
“不用问了,”母亲说的对,“表妹早就与我说清了,是我一直纠缠不休。”虽是这般说,可霍玄双手揪紧膝头的衣摆,昭示着他不甘放弃的心思。
“姐,”他眼神迷茫,“你们女儿家看亲事,对方的门第官身是不是很重要?”
“姝儿不是那种人。”霍千羽拧眉思忖,“抛开辈分……四叔那般顶天立地的沙场英雄,没有几个姑娘不会崇敬向往。何况,四叔对她还诸多照拂。”
她近来想了很多,其实这事有迹可循。四叔对姝儿的偏爱,一直超过她和华羽。原以为是华世叔的缘故,竟没想到……
霍玄再度陷入沉默。
眼前浮现霍霆为了华姝不惜违抗老夫人的一幕。他扪心自问,自己敢吗,有那份血性和底气吗?
“我虽未来得及与姝儿深谈,但她托我给你带句话。”霍千羽疑惑地转述道:“她说,一直都是ta?”
“一直都是……他……”
电光火石间,华姝在祠堂门前展示从山中学会射银针的画面,从霍霆脑海一闪而过,他惊愣住。
房中再度陷入沉寂,冗长的沉寂。
霍千羽试探:“你知道她是何意?”
霍玄闭上双眼,缓缓呼出一口气。
“替我祝她幸福。”
*
东厢房佛堂,烛火幽幽,华姝一跪就是一夜。
外面乱哄哄的小院,脚步声起起落落,直到天明才有片刻沉寂,便随着三叔的苦苦请求,和老太医的无力叹息。
听细碎的对话,老院判看在霍霆的面上,亲自连夜走了这一趟。连老院判都如此……胎儿情况恐是不妙。
华姝双掌相合,面对佛祖,虔诚默念起祈福长寿的《续命经》。
她也没料到会陷入此等局面,越想事事周全越是事事难全,心绪愈发乱糟糟的。
唯一的慰藉,是佛堂弥漫着檀香,与霍霆身上素日的熏香相近。闭上眼时,会觉得他一直在陪伴自己。
她不是一个人在坚持。
“吱呀——”
房门被推开,霍老夫人扶着桂嬷嬷走进来。一夜未睡,老人家褶皱的眼尾布满红血丝,还似有抹红肿的湿意。
华姝揪心更甚,“让您跟着受累了。”
老夫人深深打量良久,示意华姝起来说话,“你是我亲手带大的,一向最为懂事。怎么就……”
她深吸一口气,极力压制着怒意,眉心间的褶皱沟壑反而更深更密,“可是他逼迫你的?你有任何委屈尽管说出来,祖母给你做主。”
“是我主动的。”华姝脱口道。
怒气四泄,老夫人克制不住地重重拍响明黄色香案,“他是你叔父啊!你们怎么能乱……”
她应是想说“□□”吧,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滞住。
她虚弱地依靠住桂嬷嬷,胸脯起伏不定很久,才强打起精神面对:“何时开始的,从别院回来退婚那次?”
华姝:“走失在山里那次。”
“……何时?”
老夫人瞳孔睁大,难以置信地回看桂嬷嬷。后者亦是神色恍惚一瞬,错愕不矣。
“那晚大雨坠崖,萧将军偶然救下我。彼时王爷腿伤极重,濒死一线。我设法救回他,作为交换,他们连夜冒雨搜救到表姐。”华姝缓声回忆完那段经历。
她强调:“那会我们不认识彼此。”
她想借此告诉老夫人,他们没有旁人想象中的那般不堪,他们业已痛苦挣扎了数月,他们的结合也有冥冥之中命运的使然。
老夫人和桂嬷嬷听完,脸色皆是五味杂陈。
佛堂一片死寂。很显然,其中的内情让她们始料未及。可就算再有理有据,辈分在那里摆着,这段关系仍是罪不可恕。
老夫人扶着桂嬷嬷的手在抖,起初仅是微微抽动,后来将衣料攥作一团,神色恢复严肃:“那也不行。”
华姝抬起眼。
“我会托人给你尽快安排婚事,府上下人的嘴也会堵严实。”老夫人道:“以后这事就权当没发生过。”
华姝红了眼,“我不嫁。”
“不嫁也得嫁!”老夫人震惊于她的顶撞,窝在心口已久的火气,终于低吼出来。
吼完她便后悔了,颤巍巍转身往门口走,声音也在颤:“你不嫁就让他回南边封地,总之再不能来往。”
晨曦自门外射来,浓烈的光芒,直直刺得华姝眼睛酸痛。
她恍惚忆起,山洞那日清晨与霍霆依偎取暖,两人一阴一阳的征兆,仿佛在此刻显现。
“祖母!”
华姝后怕地疾步追上去,“您不是说,不舍得我外嫁受婆母苛待么?我名声已毁,旁的夫家又怎会珍重?到时候深宅大院,我一个人要怎么活呢?”
“那你又可曾想过?”老夫人愤然转回身,“但凡澜舟日后断了心思,休妻纳妾皆是便宜。你呢,一个人面对所有的流言蜚语,到时候又要怎么活?”
华姝:“我明白的。”
“你不明白。”
老夫人苦口婆心:“你了解澜舟的过去吗?知道他这些年在外都经历过什么吗?但他能一眼看透你,哄几句你爱听的话罢了。等新鲜劲一过,与旁的夫婿过日子也无甚两样,你还要徒背一身骂名。”
华姝当然知道,正是知道他这些年为华家的默默付出,才更坚定了同他站在一起的决心。
可如今还不是公开此事的时候。
华姝略作思忖,跪下来,言辞恳切:“姝儿是您教出来的,这些道理我都明白。世间能懂我的人很多,可又有几人会愿意舍命救我?”
她哽咽讲述完山崖那夜的惊险,“他人都快烧糊涂了,还不忘给我安排好后路。若非是他,姝儿已没命回来见您。”
她艰涩动了动喉头:“即便以后真有那么一日,我也认了。”
“你糊涂啊——”
老夫人痛心疾首指着她,气得几乎喘不过气起来,连胸前的玉项坠都在跟着抖。平复许久后,才长长叹一口气:“我最后再问一句,你可知澜舟的生身父母姓甚名谁?”
华姝脸色微变,无端想起别院那座阴森森的黑塔,“……很重要吗?”
这一刻,明明她整个人笼罩在晨光里,却莫名发慌发冷。
*
得知华姝被关进佛堂后,未经老夫人允许,霍霆从祠堂出来直奔千竹堂。
佛堂门外上了锁,另有五大三粗婆子拦在门口,霍霆没办法进去。
他眉峰团蹙,周身的威压让拦着的婆子望而生畏。他沉眼款步逼近,隔着门,想先确认华姝是否安好。
却被桂嬷嬷拦下,一路走进主屋。
霍霆本以为母子俩能好生谈谈,却又听得,老夫人一夜未阖眼,才勉强用了小半碗安神汤,刚刚歇下。
桂嬷嬷没这么大胆量敢戏耍他,霍霆明白这是老夫人的意思。在获悉华姝没受责打后,他沉住气放低姿态,暂时等候在堂屋。
起初,只当是寻常闭门羹的惩戒。
直到昏睡在里间的三夫人,醒了。
天寒地冻,女人小产后体虚不易见风,何况还大出血过,老夫人便让出自己的寝屋供她继续休养。又或还怀着其他用意。
在一声女人崩溃的尖叫后,低低的呜咽,爆发的泣诉,间或交织地传进堂屋。不时伴有音调诡异的咯咯发笑,“宝贝乖乖,母亲这就给你喂奶。”
胎儿已经没了,这温柔话音宛如一块猛然砸进湖中的巨石,才安静片刻的清晨,又陷入新一轮的噪杂恐慌,气氛压抑非常。
三老爷在屋里轻哄了很久,才换得三夫人一丝清醒,和她又哭又笑的痛骂,痛骂霍霆冷血无情,痛骂三老爷懦弱无能,没胆量为孩子手刃真凶。
三老爷心力交瘁,实在受不了,借口寻大夫躲了出来。
他浑身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息,撞见霍霆的刹那,通红的双眼怔了片刻,然后麻木无神地别开,漠然出门。
霍霆一动未动,稳如泰山。
老夫人打错了主意,他这些年四处征战,手下亡魂无数。若是心肠软的,早已是马革裹尸,成了关外一抔黄土。
昨晚整件事,他尊重华姝劝说,一再给三夫人留有余地,是对方作茧自缚。错不在他们,否则三老爷又如何怎会这般反应平静?
但屋漏偏逢连夜雨,长缨匆匆来报,霍玄不见了。
起初,大老爷还抱着他去户部任职的侥幸,怎知他去户部递交了辞呈。霍玄尚未正式入职户部,还不算正式官员,简单递交辞呈,就算恢复了布衣白身。
大夫人如遭雷击,当场就昏厥过去。大老爷派小厮四处寻人,城中却无半点踪迹。后来,门房收到小乞丐送来的一封信,信上言明,他离京去往边关从军。
大老爷一边派人快马加鞭出城去寻,一边不得以来请霍霆出面,去截回那封辞呈,保留住霍玄的户部官职。
苦读数载挣得的功名不易,霍家下一代的家族传承也事关重大。霍霆抬手拢了拢发紧的眉心,终究还是亲自往户部走一趟。
晌午回府,霍玄仍音信全无。这宛如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老夫人年迈身子再也支撑不住,垮掉了。
天气阴沉,整个霍府都笼罩上阴霾。
霍霆再走进千竹堂时,佛堂已人去屋空。主屋两侧的屋内,弥散出来的药味一处比一处浓郁。
他轻声走进西间的茶室,下意识环顾一圈,四处空荡荡的,只有老夫人脸色苍白地躺在窗前的罗汉床上,头上敷着帕子,闭眼不语。
霍霆靠坐在床头,勉强歇了下发沉的脚步。沉默的窒闷缓缓蔓延,填满了屋子的每个角落。
一段冗长平静后,老夫人无力睁眼,积压多时的怒意在胸腔翻涌,可扫过霍霆眼下大片黑青,无尽火气化作一声长长喟叹:“事到如今,你还要坚持吗?”
霍霆垂着眼,目光盯着某处虚空似在出神,又或以沉默作为无声回应。
“姝儿年纪浅不懂事,可你身为长辈怎么也犯糊涂?”老夫语气痛惜,伴着颓惫的闷咳:“我活了大半辈子,怎么都想不通,你究竟怎么想的?”
霍霆给她倒杯温茶,等她顺过气,才缓缓开口:“那母亲又是怎么想的?弱者无辜,能者多劳?”
因为嫂子痛失孩子,因为侄子痛失爱人,因为母亲痛失爱孙,而他还强顶压力好好坐在这里,所以他就该牺牲自己感受和婚姻,来换回这个家的和谐安宁?
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且不论他们受伤是源自个人欲念,并非他和姝儿的直接过失。即便他们有错,使得家宅不宁,可他俩也曾诸多爱护过这个家,一次过失就要被抹杀所有?
霍霆素来沉稳持重的脸上,罕见失落黯淡:“母亲,儿子只身在外冷屋冷灶十年。您希望我继续这样过一辈子,来成全这个家的温暖?”
老夫人愣了下,像是一时寻不到合适的话反驳,又像是在反思自己。
好一会,她褶皱眼皮微垂,“你说的对,整件事的责任不该都归结于你,你也不必太顾全旁人感受。但姝儿不一样,经此一闹,她彻底没有娘家撑腰了。”
霍霆:“您放心,我会照顾好她。”
“这么大的荒唐事,在我眼皮子下都敢瞒这么久,让我日后如何信你?”老夫人道:“姝儿倒是信你,结果连你们老秦家的半点过往都不知,她这是拿自己后半生在赌。”
这回,换霍霆愣住一瞬:“母亲怎么会突然提起那些旧事?”
“……还不是担心那傻丫头被你稀里糊涂哄了去。”老夫人情绪牵动心肺,掩唇轻咳几声:“我累了,你先去忙罢。若是寻到玄儿,及时来同我讲。”
“儿子记下了。”霍霆心里惦记着华姝,顺势起身离开。
不久,桂嬷嬷进来换汤婆子,见老夫人神情落寞,低声劝道:“王爷近而立之年依旧洁身自好,之前在山里也顾全了表姑娘清誉,想来同他生父不一样。”
当年,老镇南侯临终托孤,为爱女招赘一手养大的徒弟为婿,也将秦家的军权一并交托到徒弟手上。
小夫妻俩婚后琴瑟和鸣,很快育有一子,取名秦澜舟,也就是如今的霍霆。
天不遂人愿,在霍霆四岁时,生父战亡,连带着折损近六万的秦家军。最关键的,是因为中了敌军的美人计。生母很快郁郁而亡。
先帝龙颜大怒,查抄其生父九族,念在老南镇候的赫赫功勋上,留下霍霆这唯一血脉,后钦点霍老太爷来抚养。
霍老太爷与霍霆生父曾共事多年,总觉得对方不是贪恋美色之人,却苦于没有任何边关证据。加上霍霆彼时年幼,这事也就搁置下来了。
“阿桂,你说澜舟真都全放下了?”
老夫人重新疲惫阖上眼,也压低声音:“倘若有朝一日秦家旧事真查出变故,超出他能力范围,姝儿什么忙都帮衬不上,两人还能一如既往吗?”
*
华姝从佛堂出来时,恰是赶上三夫人又在咯咯发笑。老夫人没像对霍霆那般,特特叫她去看。
可华姝素来心软,还是决定过去瞧瞧能不能帮衬一二,被三夫人贴身婢女恶语相向地拦在门外。
交涉间,她声音传入屋内。原本温柔哼唱摇篮曲的三夫人,霎时崩溃大叫,超着门口方向一个劲作揖、磕头:“求求你,求求你别杀我,别杀我……”
历经一夜的折腾,三夫人蓬头垢面,面容枯槁,身下甚至还有恶露在淌。那小垫子上鲜红的血色,刺得华姝双眼干涩。
为免三夫人持续发病,华姝疾步退了出来,彷徨于寒风里。
她暗示自己要狠下心肠,是三夫人有错在先,自食恶果。可一想到,那孩子也是祖母孙子,想到幼时自己在三叔肩膀上骑大马,她心口仍会一抽一抽地疼。
途径白鹭院时,华姝踟蹰着要不要进去同霍玄再谈谈。
于理,她与表兄明确说开后就再无瓜葛。可于情,她与霍霆的事难免会折了大房的脸面,大伯母又一惯对她最为亲厚。
最后也被拦在了门外。
算起来,这些年还是头一回。
这里的丫鬟倒没有恶语相向,但也没了从前的笑脸相迎。只道大夫人今日身子不适,闭门谢客。
“那我改日再来探望。”华姝知趣地转身离开,却没料到走出没多远,白鹭院大门再开,二夫人带着丫鬟明晃晃走了出来。
华姝习惯性屈身见礼,二夫人讽刺地转身避开,“别,您可是未来的镇南王妃,这等大礼我属实受不起。”
二夫人一向嘴巴不饶人,华姝没有跟她争论,注意力更多集中在那两扇紧闭的门扉上。大夫人是个颇为纯善、体面的人,事情摊到这份上,可见真恼了她。
但千羽表姐昨夜从佛堂离开时,态度明明还不算太遭,怎么会?华姝百思不解地看向苓霄。
苓霄自知瞒不住,“大少爷离家出走了。”
华姝只觉大脑嗡得一声,僵立在原地,半晌才缓过神来。难怪了,她不杀伯仁,伯仁却因她而殇。
苓霄:“姑娘放心吧,王爷已加派人手去寻了,想必很快就能有消息。”
华姝点点头,浑浑噩噩继续往祠堂去寻霍霆。想问问他,老夫人最后的问话是何意。更多是心慌意乱,下意识想寻求一些慰藉。
获悉霍霆不在府上,无奈改道回了月桂居,躺在塌上呆呆望着屋顶。耳边还在回想着那句:“你可知澜舟的生身父母姓甚名谁?”
一会觉得,她好像真的不够了解霍霆。
一会觉得,他只是没来得及告诉她而矣,毕竟那座黑塔她可以来去自如。
一会眼前闪过祖母的痛心,三婶娘的疯癫,二伯母的嘲讽,大伯母那扇头一次向她紧闭的门。
一会眼前闪过那山洞寒雪,霍霆为救她而高热碳红的脸庞。
心里自我安慰,只是折腾一夜太累了,睡一觉,总能想到应对之法。
可眼神,几次不自觉瞟向那个藏着假户籍和路引的带锁箱笼。
半夏不放心她,时不时进来瞧瞧,往香炉里添了一次又一次的安神香。
就这般,终于混混沌沌睡着。
中途,霍霆应是来看过她。床边飘起淡淡的檀香气息,熟悉的温热怀抱,耳畔传来湿湿痒痒的热气:“别怕,家里的事我都会处理好的。”
华姝习惯性依偎过去,乍起乍落的惊梦和心跳,终于有了归处。
再醒来时,日落黄昏。
屋里已没了霍霆身影,是半夏将她唤醒的,“姑娘,宫里来旨了。”
睡眠补足后,华姝整个人的精气神要好上许久,大脑轻盈清醒。
一扫到半夏脸上忧色,她转瞬意识到什么:“这圣旨,莫非与我有关?”
第59章 离别
宫里来圣旨的消息, 不胫而走。
本就一团乱麻的霍府,愈加人心惶惶。众人依礼应召,前往议事厅前的空地准备接旨。
路上纷纷揣测,圣上指名道姓给华姝颁圣, 莫非秋猎时存在的那点心思还未断, 要迎她入宫封妃?
霍华羽觉得这样挺好, 走了华姝这个大麻烦,霍府又能恢复往昔祥和了。
二夫人骂她没脑子, 若真是如此,霍霆怎会善罢甘休?只怕霍府会更乱了,保准整个燕京城都得变天呐!
三夫人重病没来,大夫人搀扶着老夫人,面上掩饰不住地颓废、麻木。
眼见华姝跟在霍霆身侧款款而来,饶是保持着男女礼数,但人群中一个两个止不住地皱眉、叹气,气氛浓重一片。
人群让出路来,华姝尽量不去触及旁人的异样目光, 随霍霆跪在了最前排。
她神色肃然, 严阵以待。
来的路上, 她与霍霆也谈过这圣旨的用意,霍霆亦是预感不妙。不过他一如既地往稳如泰山:“别慌,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凡事皆有我顶在前头。”
寒风凛冽, 来宣旨的太监不敢像裴夙那般造次, 按部就班地展开圣旨,提声诵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华氏后人华姝深得祖上真传, 医术精湛,颇堪大用。今特任你为正七品医女,三日后随福佳公主和亲吐蕃,凡事皆已公主凤体为先,不可有半分差池。钦此!”
此话一出,无疑打了霍府上下一个措手不及。
不是入宫,而是随公主和亲?
且三日后就要启程?
这无疑是只留给华姝一点收拾行囊的时间,根本来不及做别的。即便霍霆再有通天本领,短短三日想谋略布局,让昭文帝主动收回圣旨,那将谈何容易?
直到太监出声提醒,众人方如梦初醒,接旨叩谢隆恩。
送走太监后,所有人下意识去观望霍霆的反应,却见他神色如常,墨眸古井无波,比昭文帝这道圣旨更难揣摩心思。
“天冷风寒,都散了吧。”
霍霆淡声吩咐完,递给华姝一个安抚眼神,带着长缨先一步出了府门。让原本想上前规劝他的老夫人和三位老爷,皆是望而止步。
搁作往常,众人势必会围到华姝身旁好生安抚,一齐想法子。但今日,几位长辈只对她无奈摇摇头,各自步履疲惫地转身回房。
徒留华姝握着圣旨,孤零零站在原地,寒风塞满鼓起的衣襟。
苓霄安慰她:“姑娘安心,王爷定是去想法子了。”
华姝明白,霍霆心知的忧急不比她少半分,能用的法子他必会毫不保留。
昭文帝选在此时下旨,可不就是在防备这点?短短三日,霍霆能用何法破局?其手段太过刚强,又或太过退让,到最后都会令他陷入无比被动境地。
华姝忧心忡忡回到月桂居,在院中来回踱着步子,一边思量对策,一边留意对面清枫斋的动静。
天色越来越沉,她心也越来越沉。
直到宵禁时分,霍霆还未归来。
华姝叫来苓霄,遣她去给霍霆带句话:“华姝愿意隐姓埋名。”
苓霄不解但照做。
半夏也一知半解:“姑娘是想与王爷私奔?那华府……可就彻底没人了。”
华姝望着头顶的乌月,喟叹:“可这是我能想到损失太小的法子了。”
新任吐蕃王与霍霆交好,等抵达吐蕃后她就假死脱身,绕路前往霍霆的南边封地,从此再不回京城,再不回霍府……给众人添堵。
霍霆一听传话,便知华姝心意。
他将事由简明扼要地交代下去后,深夜辗转回到府中,潜进月桂居寝屋,华姝还在等他。
“此为下策。”霍霆站在火盆前散去寒气,才到床头拥着华姝坐下,“倘若未抵达吐蕃,福佳公主就先行对你不利,你一介医女如何是她对手?”
“那何为上策?”华姝仰头问。他即是如此说,想必心里已有了更完全之策。
果然,“解铃还须系铃人。”
“解铃还须系铃人……”华姝认真想了想,“你的意思是,让福佳公主自己主动放弃?”
霍霆但笑不语地垂眼瞧她,有意卖关子。
华姝抿了抿唇,他不说她就自己想。
“福佳公主的背后是帝后。相较而言,皇后那边更好着手。而她倚仗的娘家势力乃徐阁老。”华姝顿了顿,眸光微亮:“你是想从徐阁老身上做文章?”
霍霆颔首:“知我心者,莫过于姝儿也。”
华姝嗔他一眼,合着在这等着她呢。
“我已命暗探去全力稽查徐阁老的把柄,最迟后日一早就会有消息,你安心等消息便是。”他抬手用骨节蹭了蹭她脸颊,眸光怜惜:“为和我在一起却要委屈你改名换姓,我霍霆还算什么男人?”
华姝微笑摇头,“我不觉委屈。”
届时她从明处转到暗处,没准能更好破获华府的灭门惨案,也不枉为华氏子孙一场。至于行医救人,又何须贪图虚名?
“会实现的,你想要的都会实现的。”霍霆郑重承诺道。
华姝点头说好,怀揣着对未来无限期待,与他相拥而眠。历经一夜一日的折腾,淤堵心头的愁思总算消减了几分。
可天不如人意,次日一早,长缨收到密信匆匆来报:“王爷,濯缨他们入狱了。”
彼时霍霆正陪着华姝用早膳,她在旁边听了几耳朵。
宋礼别贬回到岭南老家后,原本一切正常,却在五日前突然遭遇不测。等濯缨等人破门而入时,为时已晚,且被赶去的当地捕快堵个正着,当场人赃并获。
华姝皱眉,这明显是遭人暗算了。
“可有性命之忧?”霍霆问。
长缨:“信上没提伤亡,想必还有转圜余地。”
霍霆没再多说什么,等华姝放下碗筷后,他便带着长缨起身出了门。这一去又是直到天黑也不见踪影。
华姝听从他临走前的叮嘱,猫在院中看看医书,没再去其他几房找不自在。等将福佳公主的事彻底解决后,由霍霆出面与各房再正式商榷。
她将父亲那三本医书拿出来,仔细掸去浮沉,又一页页翻看。
翻看间,繁杂的思绪不知何时飘远,忽然就想一桩幼年旧事,她与父亲似乎玩过一种猜字谜的游戏。
规则是,将每个字的第一笔划与最后一笔调换,第二笔划与倒数第二笔调换,以此类推,把字体改得面目全非后,在光凭眼睛观察下,猜出字体原意。
电光火石间,华姝灵感乍现,将前天晚上那两个晦涩的字重新描绘下来,观摩,拆解。
答案跃然纸上——
凉城。
父亲留下的线索,是甘肃府的凉城。
这会是何意?
不论如何,都算上重大发现。华姝不作耽搁,当即起身叫来苓霄,“你即刻去禀告王爷,就说……”
突然这时,院门被从外面“砰砰”拍响。
白术一打开门,大夫人就不顾形象地踉跄冲进来,抓着华姝的手臂,哽咽哀求道:“姝儿,大伯母求求你了,求你们救救玄儿吧,救救他吧。”
“表兄怎么了?”华姝看向后面跟上来的霍千羽。
“玄儿被人绑架了,绑匪留信,点明不准四叔再轻举妄动。”霍千羽语气亦是哀愁:“姝儿,你可知这是为何?”
华姝心脏骤然一沉,应该是徐阁老。
霍霆定是已经拿到了他把柄,对方抓住孤身在外的霍玄,从而反将一军。
“姝儿,你知道缘由对不对?”
“你有法子救他对不对?”
大夫人抓得更紧了,抓着华姝手臂火辣辣地疼,但她整个人沉浸在巨大的悲恸之中:“你看在这些年我们照顾你的份上,能不能让澜舟救他一命哟。大伯母求你了,大伯母、大伯母给你跪下……”
大夫人说着就要屈膝跪下,被众人拦住后,哭得声泪俱下,悲痛欲绝:“我就玄儿这一个命根子哟,没了他,可叫我和千羽往后怎么活啊……”
看着她哭得几近昏厥,华姝的心也一抽一抽地疼:“王爷现下人在府外,等回来定不会坐视不理的,您放心吧。”
霍千羽摇摇头,“父亲去寻过四叔了,没见到人。”
华姝了然,难怪大夫人会不顾形象地来当众下跪求她。
霍霆避而不见的态度,已算是在霍玄和她之间作出变相取舍。手心手背都是肉,还有南边濯缨等人的事牵绊,霍霆眼下也是步履维艰,腹背受敌。
华姝攥紧指尖,指甲嵌入肉里,良久轻叹:“我会想法子劝说他的,夜里天寒,你们先回去等消息吧。”
霍霆像是猜准她会心软应下,当夜直接宿在了外面,第二日一整天也是未得照面。
期间,老夫人派桂嬷嬷来帮忙打点明日启程去吐蕃的行囊,旁敲侧击地打听过霍霆的行踪,华姝的心宛如架在火上煎烤,被撕裂得稀巴烂。
桂嬷嬷走后,华姝就病倒了,虚弱地躺在床上,喝过药沉沉睡去。
霍霆闻讯连夜赶回来,子时已过半。守在床边凝看着她苍白的小脸,心疼难掩。
“澜舟,你回来了?”华姝咳了几声,在他搀扶下靠坐在床头。她没有逼问他霍玄的事,只抬手轻抚他眼下的黑青,“这几日累坏了吧?”
霍霆回握住她手,歪头浅蹭了蹭她掌心,缓缓消解着连日的思念与疲惫,“无妨,熬过这段时日便好。”
“嗯,会熬过去的。”华姝依偎进他怀里,也用脸颊浅浅蹭着,汲取着温度与慰藉。鼻头萦绕着他身上独有的浓烈气息,深深嗅着一遍又一遍。
霍霆感受到怀中姑娘的不安,牢牢地回抱住她,轻抚后背。
华姝也将他抱得更紧,脸颊从他胸膛蹭到颈窝,从颈窝蹭过喉结、下巴,最后流连在他唇瓣处,秀气地小口小口吮着。
霍霆哪能经得住她这般撩拨?低头回吻,动作温柔,浅尝辄止,只为能安抚她几分。
然而耳鬓厮磨间,他忽觉大脑眩晕,身子大片大片地软下去,错愕不矣地紧紧盯着她,“你——”
“是迷药发作了,待到明早就会自行散去。”华姝褪去羸弱的病态,轻手轻脚地将他放平,含泪低头印下一吻:“澜舟,对不起。”
她衣袖的流苏,贴着他指尖划过。
霍霆下意识伸手去握,可那流苏像极了流动的散沙,他怎么都握不住。
*
次日一早,东厂
容城匆匆来禀:“督主,底下的人传来消息,说是、说是华姑娘沉塘了!”
尸体是今早刚从霍霆池塘打捞上来的,外袍飘在冰面上,尸体泡发了,尚有一直绣鞋遗留在岸边,勉强能辨别身份。
裴夙轻撇一眼容城大惊小怪的表情,不以为意地继续喝着鸡丝粥,“要不说呢,小姝是我徒儿,你只能做侍卫。”
容城脸色一红,“督主的意思是……华姑娘是金蝉脱壳?”
“想必是司空震那老东西自作聪明了。”裴夙阴恻恻一笑:“呵呵呵呵……”
他之所以没出手保住宋礼的尚书之位,就是为着司空震会放心投敌,确保那纸条上的秘密会落入华姝的手上。
再经和亲一事逼迫,华姝与霍霆不得不分道扬镳。如此,她才会一门心思去破解那纸条,离京寻来答案。
容城有一事不解:“您如何就断定华姑娘是奔着那纸条之上的地方去,而不是随意找个地方栖身?”
“你莫不是忘了,她那路引和户籍皆是本督所办。”自昨夜出城起,她这一路的行踪,他自然了如指掌。
容城惭愧:“督主英明。”
可就像裴夙所称赞的那般,华姝能作为他的徒弟,心思何其缜密?
大约三日后,暗中跟踪华姝的东厂番子回来请罪:“督主恕罪,属下等人将华姑娘给、给跟丢了。”
大雪漫天,裴夙握在手中的伞柄骤然断作两截,瞳孔震颤:“你可敢再说一遍?!”
第60章 “你刚说,是谁领兵?”……
“砰砰砰!”
晌午时分, 云城一家医馆的木门被人重重锤响,惊得左邻右舍的鸡犬不宁。
来人嗓门粗犷:“张大夫在家吗?”
“来了来了。”不多时,堂内一道单薄的身形边披青衫,边匆匆来到门边, “门外何人?”
“张大夫, 老奴是何府管家, 来给您报喜啊!”本就大嗓门,他又提声嚷嚷开, 恨不得让全城的人都知道:“我家少爷终于站起来啦——”
张大夫乐了:“同喜同喜呀。”
“这还得多谢您妙手回春哟,我家少爷卧床七八载,连老爷太太都不报希望了,何曾想过还能有……”老管家喜极而泣:“家中略备薄酒,老爷请您赏光上座。”
“何老爷客气了,治病救人乃医者本分,不足挂齿。”张大夫笑说:“不过我确实要再去府中为何公子复诊一番,你稍等片刻,我梳洗一番便来。”
“您请便。”老管家说完, 朝身后的人一挥手, “舞狮, 奏乐,快都动起来!”
一瞬间, 整条街吹吹打打喜庆起来。
好多小孩都探头探脑地出门凑热闹。
后院屋内, 正在对镜贴假面皮的张大夫, 对此哭笑不得, 倒也不用这么高调吧?感觉都快比上状元郎了。
她利落装扮好自己,拎上药箱,从医馆后门先一步开溜了。
没错, 张大夫正是乔装出京的华姝。
女子孤身在外行走多有不便,她女扮男装,一路行医看诊,南下云城。
途中偶然救下一名投河的青楼女子,原是患上花柳病,人人避之不及,自觉活着再无盼头。华姝恰好救治过花魁周莲,顺手为其对症下药。
青楼女子感激涕零:“若奴家没瞧走眼,张大夫乃是女儿身吧?您虽涂黑面皮,但这五官还是过于清秀了些。奴正好懂些装扮之术,还望您别嫌弃。”
华姝就此习得一些仪容之术、伪装音色的窍门,如今模仿起男子形神来也渐有七八分肖像。
何府朱红铜钉大门,张灯结彩。
经通报,何老爷亲自将华姝迎进正堂,得知她自己先溜了过来,老管家还在小院门外搓手等待,当场逗得满堂大笑,随手遣个小厮去传话。
作为云城最大的富绅,何家就这么一个宝贝幺儿,全家都待华姝作活菩萨。何老爷请她上座,华姝摆手婉拒:“还是先去何公子房中叩诊吧。”
“不必张兄奔波,我自己走过来了。”丫鬟把门帘挑开,就见何家少爷拄着双拐,慢慢走向众人。他走得吃力,额头渗着细密汗珠,却笑容难掩。
何老爷满脸欣慰。
何夫人并两位何家小姐红了眼框。
仆从们亦是人人喜不自持。
华姝站在原地,面含鼓励与期许,笑看他一步步走到自己跟前,“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呐。”
随后对面而坐,为其扣脉复诊一番。
此事,还要感谢她途中结识的那位赤脚游医。
老大夫行将朽木,大限将至,见华姝品性颇佳,遂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他有一项绝学,就是为人重接筋脉,让断手断脚之人,有望恢复知觉。
华姝踏踏实实跟他学习两月有余,为其风光大葬之后,才继续赶路。
老大夫擅长“筋脉移植”,手足部的筋脉密密麻麻分布,他就将断掉筋脉附近的、功用不太大的筋脉嫁接过去,起到小材大用的疗效。
何公子瘫痪七八年,腿部筋脉受损严重,老大夫的法子难以奏效。华姝思及多日,决定冒险挑一截手臂的筋脉,嫁接到腿上试试。
何家人多年求医无门,本已全然不抱希望,最后死马当活马医地答应下来,意外喜从天降。
“虎口这块失了感觉,可还能适应?”华姝按了按何公子左手背的桡侧,细细审视道。
何公子:“比预想的要好,我本以为整个手指都得废了呢。”当初挑选的嫁接筋脉,正是他左臂桡侧皮下的筋脉分支,牵动着左手虎口处的感知。
何老爷也道:“家里无需他做重活,右手执笔无碍,双腿能良于行,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如此便好。”华姝解释道:“筋脉自身有重塑之能,手指与双腿道理同源,循序渐进地锻炼着,想来日后还能更灵敏些。”
何家人更是面露大喜,连忙吩咐仆人摆酒奏乐,更是请来了戏班子弹弹唱唱。
华姝盛情难却,坐下来吃了顿午膳。
膳后,面对一整箱的银元宝,她连连摆手谢绝,拉扯一番后,“不若这样吧,您用这些银两设棚施粥,也算为何公子再多积攒一份福报。”
何老爷连连颔首:“善,大善!”
*
拜别何府众人,华姝出城采药。
今日天朗气清,万里无云,她心情也格外明亮,上山脚步都比往日更轻盈些。
何公子能站起来了,是不是代表她来日也能医好千羽表姐呢?
离开霍府两载,栖身这座边陲小城,京城消息传来的不多。
华姝假死后,福佳公主再作妖不得,照常前往吐蕃去和亲。
没过多久,霍霆带领七万大军回到南边封地宜洲。大军拔营启程时,距离除夕仅剩两日。
宜州府的府衙坐落宜城,大军驻扎在那,与云城相隔两座城池。常常有他的捷报传来,让她得知他人安好,却也孑身一人常年奔波不断。
至于霍府其他人,远在京城,未曾有消息传来,或许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午夜梦回,华姝常常回到熟悉的宅院,儿时的欢笑时光让她怀念,而祖母和大伯母的失望、二伯母和三伯母的责骂也让她窘迫难堪。
入梦最多的,还是那一道魁岸身影。
有时是在那山间小屋,有时在那雪崖山洞,有时是未知的战场,见他满身是血,吓得她惊梦坐起身,整夜整夜难再安枕。
可不论何时何地,他都不曾指责于她,只一味地呼唤道:“姝儿,回来吧,回到我身边来……”
有无数次她忍不住提笔,洋洋洒洒数页信纸,絮絮书写对他的思念。
可最终,全在狰狞火舌中沦为灰烬。
京城的华姝已身死,她又该以何身份回到他身边。若是被当今圣上知晓,是不是又得累及霍氏九族?
她承认自己就是个懦夫,她再一次伤了他的心。可当时那种关头,她别无他法。
走了她一人,他不必与霍家决裂,不必背上不孝不义的骂名,不必与福佳公主的母族对抗,不必被皇帝抓住他的软肋而肆意驱使。
没了一个麻烦精,他不知省心多少。
华姝用素帕抹净眼角,仰头瞧了瞧日头西斜,背上采好的草药,转身顺着鲜花烂漫的山路回城。
云城,其实是父亲留给她的线索。
当时萧成拿到的纸条,上面堆满奇形怪状的文字。旁人不得其法,她后来却想起儿时与父亲玩的一个游戏,猜字谜。
她幼时顽皮,不喜习字。父亲就将每个字笔画全拆开,首尾交换,顺次为之,拼成一个歪歪丑丑的“新字”。若她能猜对,就会抱着她上街买糖吃。
离京前夕,华姝偶然记起此法。
她试着将纸条上的字一一拆解,重新反向组装,得到的正是“云城”二字。
可云城究竟藏着什么,以至于那伙人要连夜屠杀她满门呢?
华姝隐姓埋名在此近两载,走街串巷坐诊看脉无数,都未曾打探半点。
只偶然听隔壁老铁匠讲起过秦家军。
早年间此地常受外敌南戎的侵扰,先帝派一位秦将军前来镇压。秦将军骁勇善战,打得南戎节节败退。
眼见胜利在望时,南戎献上一位美人。美人实则刺客,趁与秦将军鱼水交欢之际,一刀砍下他头颅。
大昭彻底战败,不得不割地赔款求和。先帝自然龙颜震怒,诛杀秦家九族。
华姝自小长在霍府,从未听闻此事。
且此事都过去二十余载,与华家灭门时间相隔甚远,遂一听了之。
暮色四合,城门即将下钥,华姝加快脚程往回赶,却远远望见城门口排起长队。
“这是怎了?”她向队尾的人打听。
“说是南戎又领兵来犯,怕混进奸细,以后进城都要检查路引了。”那老伯叹口气:“都停战这么些年,这南戎贼寇怎么又来了,真是狼子野心!”
华姝暂时略过“南戎”二字,追问:“若是没带的路引怎么办?”
老伯:“没带路引的可以托人捎话回家,让家人带路引来接人。”
“那要是没有家人呢?”队伍轮到华姝,她向守城的士兵问道。
“没有家人就边上等着去,最后统一带去县衙。”士兵是个生人,不认得她,冷脸不耐烦地一把将她推搡到旁边,“下一个!”
“哎,这不是张大夫吗?”
队伍里不少人识得她,纷纷出言。
“军爷,这位张大夫我们认得,是云城少有的大善人,不会是奸细的,您就网开一面吧。”
“是啊,他平时给穷人看诊分文不取,还倒贴药费。谁是奸细,他都不可能是奸细的。”
“是啊,就请军爷行行好吧……”
“吵什么吵?我看谁敢再吵?!”那士兵一鞭子挥出去,厉声喝道:“国有国法,军有军规。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好使!”
众人吓得纷纷避退。
华姝朝他们拱手道谢:“多谢诸位美意,就按规矩来吧,我稍微等一会便是。”只是天气越来越凉,说话间,她冻得冷不丁得一哆嗦。
有个大娘看不下去,“张大夫,您若不嫌弃,老妇这件外袍先拿去披着吧。”
一个小伙子见状:“穿我的也行。”
“还有我的!”
不少人自发脱下自己的外衫,“这眼看就要打仗,最稀罕的就是良医了,以后指不定多少人等着人家救命呢。”说着,故意睨了一眼那士兵。
士兵大窘,脸红成了猪肝色。
华姝笑说不碍事,自觉站到队伍外。
队伍继续有序运转,天色又阴冷些。
须臾后,一道红衣身影朝城门飞奔而来,“张大夫,我来接你啦!”
来人正是隔壁老铁匠的幼女顾春禾,年约十五,尚未及笄。她手里拿着一份盖过红印章的纸张,“我就知道你肯定要被堵在这,赶紧去找我哥写了份临时证明。”
其兄长顾朝,乃现任县衙主簿。
有了他作保,士兵很快放行。
*
天边最后一丝余晖烧尽,夜风习习。
华姝两人顺路一起往家走,“这么晚了,顾主簿还未下值?”
“这不是要打仗了嘛,我哥正忙着清点县衙的可用军需呢。”顾春禾压低声音道。
华姝点点头,避嫌地不再多问。
南戎犯境,这里注定不得安生。沿路家家户户灯火通明,有些门前人流进进出出,有些院中吵吵闹闹,整座城都开始人心惶惶。
顾春禾掩唇小声:“我听说,好多人家都准备去投奔亲戚了。张大夫,你日后什么打算?”
华姝面露迟疑。虽然医者救死扶伤是天职,但她得留着这条命给家人翻案。待家仇得报,再考虑为大义献身吧。
“我应该也会搬走,你们呢?”
顾铁匠早年丧妻,与一儿一女相依为命多年。顾主簿尚未娶妻,家里就三口人。
“我哥肯定走不掉了,我阿爹说先带我去邻城避避,日后再做打算。”顾春禾提议:“你准备去哪?顺路的话咱们可以一起。”
“得容我想想。”华姝活话说着。
说话间,两人已行至家门口。
恰逢顾朝下值回来,华姝上前道谢。
“不碍事,也就这两天紧张些。”顾朝长身玉立,文质彬彬笑道:“待霍将军过几日领兵前来,大伙自然就安心了。”
夜色忽地沉静下来。
唯剩树叶随风呼啦啦作响。
华姝怔愣许久,才恍惚听见自己的声音喃喃响起:“你刚说,是谁领兵?”
“当今镇南王爷,霍霆霍大将军。”顾朝诧异打量起她,“张兄早年在外游医,不应该没听说过霍将军的威名吧?”
华姝攥紧指节,面色尽量平静:“自然听过,大昭战神声名远播。”
“是啊,有战神亲自来咱云城坐镇,此战一定大捷。”顾春禾瞬间兴奋起来,仰头问兄长,“那我和阿爹还用搬家吗?”
在这安居乐业多年,若非战争,谁也舍得远离故土呢?
“看他老人家的意思吧。”
顾朝又偏头看向华姝,拱手相问:“张兄可愿留下助我等一臂之力,你医术精湛,我等必定如虎添翼。”
华姝拱手回礼,“承蒙不弃。”
“咦?”顾春禾歪头疑惑,“你刚刚可不是这样说的吧?”
华姝摸了摸鼻子,“我……我相信战神。”——
作者有话说:最后一个单元了,恢复日更,感谢大家一路支持,笔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