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你,抬起头来。”……
华姝从未经历过战争, 她本以为至少要等上三五日,才能得见霍家军。
事实上这天晚上,云城连夜遭袭!
彼时她刚梳洗完毕,正对着窗外高挂的圆月出神。眼前浮现过往种种, 心口倏空倏紧, 毫无心思安枕。
突然, 不远处的街道猛地嘈杂起来。
乌云蔽月,犬吠一片接着一片嘶吼。
她不由得披上外衣, 匆匆开门,跑到院中查看。只见主街的方向,火光冲天。更远处的城门口,狼烟四起。
华姝瞳孔骤缩,映满火光。
南戎敌军这么快就来了?!
“张大夫?”
“张大夫,快开门!”
身后的院门被人连连拍响。
幽凉的暗夜中,华姝后颈一寒,忙不迭转身上前,压低声音:“谁?”
对方小小声:“是我, 春禾。”
“春禾?”华姝不解, 但还是快速开门, 请人拽进来。
顾春禾手上紧紧抱着一个木匣,木匣有西瓜大小, 做工精巧, 红木铜锁。
院中乌漆嘛黑, 华姝借着远处火光勉强一观, 她略作思量,心脏顿沉:“你别跟我说……这是县衙的银库?”
顾春禾眼一亮,“你怎知的?”
华姝两眼却是一黑。
这抱的是银库嘛?
眼下这是揣着个雷啊!
她当机立断, 将人拉进厨房。厨房有两口大锅,靠窗那一口其实是摆设,轻易就能被搬起来。
她弯腰推开锅下的青石砖,露出可容一人的密室,“躲进去,无论外面发生什么都别出声。”
顾春禾惊为天人,乖乖照做。
华姝将锅灶恢复原状,将另一灶膛的灰烬铲了一半均过去,然后疾步回到房中,将银针布包、枕头下那柄小巧的玄铁匕首全揣进了袖中。
余光扫到桌上的假面皮,脚步一顿。刚刚院中漆黑,顾春禾应该没瞧见吧?
容不得她多想,隔壁铁匠铺已“劈里啪啦”打砸一团,伴随着男人们低沉的怒喝声,冷兵器一阵阵尖锐相撞。
华姝三下五除二戴好面具,悄声摸到院墙下,屏息附耳。空气中已隐隐弥漫过来血腥气。
双方殴斗半晌,直到一声紧急撤令!
果然如顾朝所料,贼寇进城后除了大开城门,就是抢占县衙粮仓,兵器库,和银库。
但出乎她所料,一向憨厚沉闷的顾铁匠,斯文瘦弱的顾主簿,竟然都是练家子?
隔壁熄火,远处烧杀撕打声更甚。
飒飒夜风,华姝手握匕首,忐忑不宁。
不知过去多久,空无一人的整条街,一道飞驰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划破夜空——
“贼寇已绞!”
“霍将军全面接管云城!”
“各家继续闭户,不得躁乱。违令者,斩!”
通报声洪亮而冷肃,却仿若天籁。
伴随着一人一马远去,四周的院中接连传来窸窣的动静,或是欢呼得救,或是喜极而泣。
华姝虚脱靠在墙边,松开匕首,掌心濡湿一片。
皓月当空,她眼睫孱颤。
那人来了。
他又救了她一命。
*
不多时,顾朝悄无声息地翻过院墙,从灶下的密室中捞出顾春禾和银匣子。
厨房已燃起一盏昏黄油灯。
顾朝拱手,“多谢张兄慷慨相助。”
华姝回礼,“举手之劳罢了。”
毗邻而居一载有余,两人再对面而立,眼神都不自觉陌生几分,充满探究。
但来不及多解释,前来求医的百姓就挤满了医馆的正门。
华姝闻声而动,开门迎客,为或烧伤或砍伤的百姓紧急包扎。小小的医馆塞得满满当当,哀嚎不断,她忙得脚不沾地。
又有加鞭快马由远及近时,她正背对门口,手拿长竹板,给一捕快重接断臂。
“驭——”
马蹄声仓停在门外,冷沉男声响起。
像一道惊雷砸在心房。
华姝脸色怔变。
时隔两年,她本以为自己会忘记。
殊不知这道音色,早已根植心底。严肃的、含笑的、无奈的、灼热的……
她双手不自觉发抖,牵动捕快伤口吃痛一声,她忙回神专心包扎,后脊沁出一层薄汗。
“见过霍将军。”不知道是谁先行礼问好,医馆的病患这才惊觉来人的身份。
一时间,不管轻伤的重伤的,能动的不能动的,都争相挣扎着跪地拜谢:“草民见过霍将军!草民叩谢将军救命之恩!草民……”
“无需多礼,好生养伤。”
霍霆淡声制止众人,又朝那个慢吞吞转过来的瘦小大夫摆了摆手,“继续治你的。”
“是……”华姝暗暗松了口气。
语气并无异样,那就是没受伤。以他的身手,几个南戎奸细不足为惧。
应该只是路过吧?看见颇多受伤百姓,顺势进来体察民情。
华姝慢吞吞背过身,给一大爷后肩涂抹烫伤膏,耳廓随着他沉健的脚步声动而动。
如她所料,他对医馆只是略作环顾。
而她不知,这两年凡事经临医馆,霍霆都要看一看,找一找。心怀侥幸,铩羽而归。
眼下这医馆两丈见方,小小一间,都不如他当初给她在东市准备的那间一半大。
药柜桌椅摆设古朴陈旧,胜在干净整洁。空气中药香浓郁,自带震静安神的功效。
医馆的坐堂大夫,只是个边陲小城的瘦弱男子,与那每晚入梦的娇俏少女相去甚远。
霍霆几不可闻一叹,转身出门,县衙还有一帮人在等着他排兵布阵。
他左脚跨过门槛,右脚戛然顿住。
他回首抬头,一瞬不瞬盯着正堂中央所悬挂的“惠春堂”三个大字,白纸黑字,分外醒目。
脑海闪过什么,墨眸微妙起来。
华姝也倏然停下动作。
她不知道他为何将走未走,微微侧头,余光顺着他视线瞧去,暗道不妙。
这医馆用不得华府名号,她就随手写了一个。名字本身无甚关系,只是她的字迹……
“这副字乃何人所书?”
身后之人一步步逼近。
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华姝的心尖上。
她不想再骗他,可眼下大敌当前,本就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
况且,两人之间的重重阻碍并未因时间而消磨,此时若相认,她当初又何必离开?
她狠下心肠,回身跪地伏首,“回将军的话,此乃亡母遗作。”
高大的身形蓦然僵停。
他沉默几息,缓缓看向那副似曾熟悉的字迹,又缓缓垂眼看下地面之人。大掌攥紧佩剑剑柄,骨节泛白,“你,抬起头来。”
地面寒凉,冰得华姝指尖不断蜷紧。
顾左右而他反倒容易生疑,她顺从抬首,眼睫半垂。入眼是一身熟悉的玄铁甲胄,昏黄灯光下,泛着阵阵寒芒。
他瘦了。
按理身披盔甲本应不明显,奈何他腰身瘦下去好多。
他变了。
周身的气场更冷峻,比在山间草屋相遇时,还要沉郁杀伐。
一人岿然立在此处,衣袂猎猎间似有千军万马蛰伏,让整间医馆显得逼仄而局促。
与此同时,霍霆也在打量脚边之人。
五官平平无奇,喉结凸出明显,干瘪的身形撑不起青衫。怎么看都是个又黑又瘦的年轻男子,扔在人堆立马就会被淹没的那种。
而且,音色也是男性的清沉声。
连药物故作沙哑的迹象都没有,一丝迹象都没有。
霍霆眉峰蹙动,又抬眼看向那幅挂字,阖上双目,又缓缓睁开。他大步流星出门,翻身上马,渐行渐远。
华姝忍不住追至门口,遥遥相送。
直到那冷硬的挺阔背影,像一只振翅穹顶的孤鹰,彻底融进苍茫的凉夜。
*
县衙后堂,彻夜灯火通明。
长缨送走县令、县丞一干人等,折身回到霍霆暂时下榻的房中,只见他又在对着那块激浪层叠的麒麟玉佩出神。
那块许给表姑娘、又被退回的兵符。
长缨望了眼半明半昧的深蓝天幕,上前劝道:“王爷还是歇一歇吧,只怕接下来几日都是硬仗。”
霍霆指腹摩挲着玉佩纹理,头也未抬,嗓音透着干涩的沙哑:“濯缨这月可曾来信?”
长缨为其斟满温茶,“仍无踪迹。”
霍霆:“那纸条上的线索,可有人解得?”
长缨欲言又止,“无人。”
房中沉静下来。
如潮水般淹没一切。
长缨望着霍霆削肃眼下的大片青黑,嘴唇动了又动,终是没敢再出声。
表姑娘,俨然已成自家王爷的逆鳞。
遥想那日清晨,惊闻表姑娘沉塘的噩耗,他为之骇然一震。
却是来不及弄清实情,就见王爷一口鲜血喷涌而出,当场昏倒,一连两日高热不退。
整个太医院束手无策。圣上亲笔写信,请动前任老院判出山。
“老夫观王爷脉象,旧伤已愈,体魄强健,如何会突然感染重疾?”老院判捋着白须,百般不解:“这怎么,像是心疾?”
霍家三位老爷面面相觑,闭口不语。
曾苦口婆心的大夫人,曾咄咄逼人的二夫人,曾直呼大快人心的三夫人,皆是闭门不敢出。
至于老夫人,亦是重病卧床,府上无一人敢告知这一桩桩噩耗。
几剂猛药灌下,终换得王爷片刻清醒。他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召半夏来清枫斋,逼问:“本王要你以姝儿福报起誓,那具尸首当真是她?”
半夏恭身叩首,承认那具女尸是她夜里迷晕苓霄后,偷偷找人搬进来的。
“姑娘走前留下话,若您消沉数日就得以恢复,那世上就再无她这人。若您心殇过度,便让奴婢告知您:她一切安好,愿您日后也岁岁平安。”
“她去了哪?”
“可曾说要去查什么线索?”
“你且如实招来!若有一句隐瞒,本王斩你九族!”
“王爷息怒,奴婢真不知道。”半夏连连磕头,急得语带哭腔:“姑娘何等聪慧?您能想到的,她自是也想得到……”
话音未落,王爷再次咳血昏迷。
长缨亲眼见证这一幕幕,他无比痛恨表姑娘将事情做绝,又无比感谢表姑娘为王爷留下一线生机。
自此,被派出去寻人的濯缨,每月中旬寄回的那一封书信,前半月似解药,后半月似毒药,宛若饮鸩止渴。
天又亮了些。
长缨走上前,扣灭即将燃尽的残烛,口吻小心翼翼:“还望王爷保重身子,保不准下个月就能等来好消息。”
玉佩上指腹微顿,霍霆嘲弄一声:“这话,磨得本王耳朵都起茧子了。”
话虽如此,那颓然深陷在书案后的魁岸身形,终是强打精神站起来,拖着一袭凌乱的玄色常服走进耳房:“备水沐浴。”
长缨暗暗松口气,“是!”
不多时,耳房白雾弥漫。
霍霆仰靠在浴桶边缘,阖上红血丝斑驳的双眼,那抹袅娜灵动的身影就款款而来。一颦一笑,风韵动人。
一切仿佛才发生在昨日。
可惜她还是走了。
带着对霍府的亏欠,满身疲惫走了。
出征前,他没忍住踏进了她闺房,枯坐整夜。
意外发觉,她带走了一枚金簪。那枚初到别院,他半逼半诱,为她亲手别进发髻的金簪。
很简单的样式,根本不值几个钱。
直到那刻,他方知,她带走的还有遗憾和不舍。
她从没有负他。
是他失信在先,未能护她一生周全。
东方第一缕晨曦映入耳房,顺着男人低垂的眼角滑落,无声无息,若明若暗。
*
天亮后,来惠春堂的伤患越来越多。
华姝这才听闻,昨夜云城的整条主街全被烧毁,灰烬遍地,死伤无数。
有人心有余悸:“若是霍将军再晚到一刻钟,南北城门全破,只怕整个云城不保呐。”
旁人也叹:“是啊,若没有霍将军,后果真不敢想象……”
华姝费力捣着药杵,欣慰勾唇。
只要没了她,他就还是那位声誉斐然的大昭战神,没有软肋,无坚不摧。
接下来一整天,她照常忙忙碌碌,捣药,煮药,看诊开药。
最后一位伤患离开,日头已然西斜。
华姝锤着酸痛的薄肩,关门闭馆。
顾朝就是这时来的,“张兄且慢。”
他身上还穿着官服,拦门进屋,将手上一本花名册摊开给她看,“事发紧急,军中人手不足,需要征调些百姓前去支援。”
华姝预感不妙。
她匆忙接过花名册,只见临时军医那一扉页,白纸黑字,赫然写着她现如今的化名。
张二娃——
作者有话说:霍霆:你说她现在叫什么?
长缨(支支吾吾):张、张二娃。
霍霆试图继续板脸,但实在没绷住。
第62章 深夜军帐药浴
军营驻扎在云城主街, 连通南北城门,出兵便宜。
华姝背着药箱过来时,天色已晚,军营篝火冉冉, 街两旁断壁残垣, 喷溅的殷血已腥黑, 比百姓描述得还要惨烈。
彼时刚鸣鼓收兵,首战大捷, 许多将士围在帐前歇息整顿。
越靠近中央的军医大帐,伤患越多。
华姝凭临时的征调文牒进去时,城中的柳大夫和王大夫已候在帐中,正同一群人围着角落里的伤患。
人群里,她看到好多熟悉的面孔。杨靖、吴广、林军医、长缨。还有霍霆,和躺在简陋榻上的萧成。
萧成紧咬帕子,惨白脸上冷汗涔涔。
林晟正半跪在榻旁,为他只剩一层皮肉连着的左小腿止血。血水一盆盆往外倒,林晟急得整个后背都湿哒哒的。
众人忧色忡忡, 凝重气氛弥漫。
杨靖安抚:“再忍忍, 等会接上断骨, 再一包扎,就完事了。”
萧成已经疼得说不出话。
林晟愁眉紧锁, 欲言又止。
倒是那柳大夫心直口快, 一语道破:“只怕没这么简单。寻常断腿是骨头从内部错位, 但萧将军的腿是从外部连骨带筋一道砍伤, 接骨容易,接筋难。万一……”
杨靖猛地揪住他衣领,怒喝:“万一什么?!”
柳大夫登即颤抖不敢言。
霍霆沉声:“杨靖。”
杨靖烦躁地一把撒开了柳大夫。
行军多年, 断腿的后果会有多严重,他们怎会不知?可都是一起磕过头的兄弟,哪能眼睁睁看着萧成……他们不敢想,也不愿听。
“万一接筋不准,失了知觉,萧将军此生只怕再难上战场。”华姝一针见血道破,从热水盆中快速净手,上前抱拳请命:“草民不才,愿为萧将军全力一治。”
杨靖打量着这个年轻后生,顶多刚到弱冠之龄,冷眼蔑视:“就凭你?在这逞什么能?”
王大夫一瞧,“哎哟,张大夫来得可太及时了!”他看向众人,“诸位将军别瞧张大夫年轻,他才给城中瘫痪多年的何家公子治愈,如今都能拄拐良行了呢!”
“当真?”
杨靖几人将信将疑,却又不约而同地上前一步,紧紧盯着华姝。
就连霍霆都正视起她,主动让出道来,当众严正许诺:“你若能医好萧将军的腿,本王必有重赏。”
“将军当心,草民必当倾尽全力。”华姝不作耽搁,屈膝跪在林晟身旁,简明扼要地沟通后萧成的伤情后,互相打起配合。
她这才知晓,萧成是为救霍霆而伤。
刚刚在战场上,南戎统领正面打不过,就耍起阴招,将一袋子南疆毒蛇尽数往霍霆身上扔。
霍霆下意识挥剑斩蛇,那南戎统领就钻这空子偷袭。萧成挨得最近,纵马过去支援,一边斩蛇一边与南戎统领对打,不慎被那人弯刀差点锁断了小腿。
听得华姝后脊渗出大片寒意。
若此刻躺在这的是霍霆……她不敢往下想,连忙屏息凝神,“再灌一剂麻沸散,快!”说话间,她沾满鲜血的十指加快动作,火烤酒浸,穿针引线,灵巧翻飞。
药童一次次为她擦拭额头的汗珠。
旁边铜炉内的安神线香寸寸燃尽。
霍霆泰然而坐,宛若定海神针。
其他人或站或坐,全程保持安静,静得连呼吸都能闻见。
直到月上柳梢,虫鸣阵阵。
华姝和林晟才先后停手,双臂疲惫地垂落在双侧,轻靠营帐内壁,微微喘着虚气。
期间,萧成已经疼晕过去。
大伙静静等在原地,默契地谁也没走。
约莫两刻钟后,麻沸汤药效开始失效,萧成疼得幽幽转醒。
杨靖忙上前问:“怎么样,有知觉吗?”
萧成缓了缓,颓然摇头,“还是木的。”
众人闻言失色,纷纷看向华姝。
华姝拧眉想了想,捻起一枚银针,为他十根脚趾放血,“这回呢?”
萧成又微微动了下脚趾,惨白面容终于露出喜色:“有了!刚刚断掉的那节小腿几乎全木,这会开始疼起来了。”
林晟撇撇嘴,像看傻子一样看他,“何止疼了!你脚趾头都会动了,好吧?”
众人哄堂大笑。
萧成自己也跟着笑呵呵,不慎牵动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样子又惨又滑稽。
华姝忍俊不禁,不自觉看向霍霆。
意外四目相对。
华姝笑意僵在唇角,每个人在人群中都会最先追寻熟悉之人的目光,可如今她和他不过素昧平生。
她攥紧指节,瞳仁惶动。
面对她自然而然投来的目光,霍霆也意外一瞬,他略作思忖,墨眸微挑:“说罢,想要什么赏赐?”
华姝抱拳,“将军言重了,这些都是草民分内之事。”
杨靖也朝她抱拳,“张大夫大义!先前多有得罪之处,还望你勿怪。”
华姝回礼,“不会。”
之后,军医营帐恢复有序运转。
杨靖和吴广两人出去和将士们分享好消息,华姝三名大夫随着林晟等军医继续处理其他士兵的伤情,长缨领命去吩咐火头军准备开饭。
霍霆留了下来,大马金刀坐到萧成的矮塌床头,抬手拍了拍他肩。
萧成反手握了握他手臂,兄弟俩一切尽在不言中。
林晟得了空,从新靠过去,“王爷,您瞧着千羽小姐的腿疾,这位张大夫可能治?”
霍霆看向华姝忙碌的清瘦身影,若有所思片刻,抬手示意她过来,简略说起霍千羽的顽症,“你可愿入京谋份前程?”
这是恰好想到?
还是在试探先前的事?
华姝不得而知,余光扫过柳大夫眼中的艳羡,顺势跪地谢恩:“若能到太医院谋个一官半职,此乃草民三生求来的福分,自然万般愿意。”
霍霆垂眼觑着伏地之人,一副市井之民的浅薄做派,眉峰蹙动,眼底失望一掠而过。
“再说罢。”他抬手按了按钝钝紧绷的太阳穴,不胜烦闷地起身离去。
华姝伏跪在地,悄然松了口气。
*
此后几日,南戎几乎每日都来攻城。
或白日阵前挑衅,或夜间卑鄙偷袭。
霍霆兵分两路,杨靖带一半人马专应白日作战,吴广带一半人马夜间守城。
霍霆自己坐镇主帅大营,统筹三军,根据现有粮草和后续援军,不断调整作战方案。
受伤的士兵越来越多。华姝跟着林晟,从早到晚看诊、包扎、熬药……循环往复。累极了她和衣就地眯会,有时梦里都在念叨药童去给药炉添水。
本来萧成也要划分给她看管,唯恐露馅,她寻个借口,将人转托给了王大夫。
这期间,几乎与霍霆无交集。
她乐意之至,至少说明他无病无灾。
这天晚膳后,她和往常一样向林晟请假,准备忙里偷闲地回家梳洗。
军医大帐外,林晟正守着一整排熬煮的药炉,拿蒲扇拦下她,“你晚回半个时辰,替我跑一趟,去给王爷请平安脉。”
华姝迟疑:“草民不了解将军的过往脉案,恐是惹他不愉快。”
林晟摆了摆手,“不打紧,王爷一向善待百姓。”
账中,萧成冷哼:“那你自己怎得不去?”
林晟:“我、我这不忙着看药炉嘛?”
萧成:“人家张大夫也能看啊。”
“你你你、你个伤患少说话,管好自己嘴巴!”林晟气气呼呼冲进帐中,又与萧成打嘴仗三百回合。
华姝隔岸观火,看着两人吵吵,仿佛一夕回到了从前在京郊别院的光景。
闹到最后,萧成跟她透了底:“谁去了都不会痛快,你快去快回吧,老大总归不会滥杀无辜。”
华姝瞪林晟,合着拿她隔这挡灾呢。
林晟摸了摸鼻子,背过身去麻利地抓出一包药,塞进她手里,“医治头疾,配合药浴。”说完也不给她开口拒绝的机会,迅速闪身而去。
药、药浴?
冷风萧萧,华姝只觉这包药格外烫手。
*
戌时刚过,营外梆子敲了三下。
顾朝清点完剩余的粮草马匹,裹紧素色披风,又前往军械库巡查。
他前脚一走,负责看管战马的老兵就打了个哈欠,将最后一捆草料扔进槽里,转身去墙角摸自己的酒葫芦。
就在这片息间,一道黑影贴着马厩的木栅栏滑了进来,直奔那匹日行千里的汗血宝马,霍霆的坐骑“逐日”。
只见那人蹲下身,先从怀里掏出一把晒干的苜蓿,慢悠悠地递到逐日嘴边。逐日打了个响鼻,低头去啃草料,警惕性渐渐松懈。
紧接着,那人借着马厩里昏黄的油灯,从袖中摸出一不明物什,在灯下泛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哑光,慢慢靠近逐日。
整个过程不过弹指之间。黑影做完一切后利落收回手,将沾了草料碎屑的手指在衣角擦了擦,又悄无声息地滑出了马厩。
老兵喝完酒回头,只看见逐日正埋头吃草,半点异常都没有,嘟囔了句“这畜生倒乖”,就顺势锁上马厩门,踱着步子回了自己的窝棚。
须臾后,华姝拎着药箱,顺路经过马厩,远远望了一眼逐日。
那人曾许诺,逐日生的小马给她养。
后来濯缨偷偷告诉她,逐日其实是匹公马……
一道脚步声由远及近,来人是顾朝。他笑问道:“这么晚了,张兄还未回?”
华姝指了指药箱,“奉林军医之命,去给霍将军请平安脉。”
“前日听闻了张兄救治萧将军的义举,当真给咱云城挣得好大的脸面。”顾朝拱手,“在下敬佩之至。”
华姝随意笑笑,看他:“顾兄呢,怎得也未休息?”
顾朝指了指马厩旁边的粮仓,“刚刚清点库存时,应是将玉佩不慎遗落在此,我拿上就回了。”
华姝点点头,两人就此别过。
自从那晚南戎奸细夜袭铁匠铺后,两人之间多了些默契,似也多了些缝隙。
主帅大帐外,有专门的守卫兵巡逻。统一挺拔的墨衣盔甲,步伐铿锵有力。
长缨站在账外,正翘首以盼。
“你怎得才来?让王爷好等。”待来人走近一瞧,“……张大夫?”
华姝解释来意,经长缨通禀后进帐。
主帅大帐被一架雕花漆木屏风一分为二,内里隐约能瞧见寝床,外间是矮塌和书案。
书案上摊铺着一张巨幅布防图,此时已值深夜,霍霆仍手执红黑两种小旗,对着其比比划划。
重型盔甲架在一旁,他身上只一袭玄色常服,边按着绷紧的眉心,边冷冷瞥了眼门口,“怎得是你?”
华姝握紧药箱提柄,重复解释道:“林军医事务繁杂,一时走不开。”
霍霆嗤了声,意味不明。
华姝一时拿不准他心思,趁机试探道:“草民能力有限,或者现在回去禀明林军医,待他等会得空了再亲自过来?”
“来都来了,随便按按罢。”霍霆语气透着烦躁,掷了手上小旗,抬脚绕到屏风后面。
很快,那件玄色常服搭到了屏风上。
华姝眼眸像被烫了下,脚步踌躇。
这确定是随便按按么?
账外,长缨已提来两大桶热水,哗哗哗倒进屏风后的浴桶里,冷清的大帐霎时水汽氤氲,白雾茫茫。
华姝将药包洒进浴桶,然后假借检查药箱,转身背对着浴桶,只等男人坐进水中再给他按头。
她庆幸得亏是药浴,水面飘着厚厚一层药材,该遮的应该都能遮住。
背后一阵布料的窸窣声,忽地停住。
“过来搭把手。”
华姝捏着药膏瓷瓶的手一滞,也不敢回头看,弱弱问:“将军是有要事吩咐,不若草民请账外侍卫过来听令?”
“就解个衣绳,哪犯得喊人?”男人愈发不耐,沉声命令:“就你来。”
华姝抿唇,也不怕她是南戎的奸细!
她推却不得,先用余光朝身后快速瞟了一眼,确认他衣衫还算齐整,才放心地走过去。
近前一看,原是束在侧腰的衣绳成了死结,她遂低头仔细地帮他解开,任务完成得轻轻松松。
男人又习惯性地伸平宽阔的双臂。
“……”
华姝默了默,只好伸手去够他衣领。
奈何这人生得过于魁岸,高出她一头多,巴巴颠起脚尖,才摇摇晃晃碰到他衣领,勉强从身后半脱半拽下那白色里衣。
指尖擦过那灼热脊背,似是燃溅出一路火星。
华姝转身将里衣挂到屏风上。
身后霍霆已利落脱下黑色长裤。
从军之人本就不讲究,又当她是个男子,他随手将那长裤直接朝着屏风扔了过来。
余有体温的裤腿,恰是贴着华姝的面皮而过,烫得她呼吸一抖。
紧接着,热水从浴桶哗啦啦漫了出来,潮热的水汽,又蒸得她喉头干涩发紧。
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半晌不敢动。
夜色静谧,药香裹着水雾弥散入空气,偶有巡夜队伍经过,脚步声齐齐整整地远去。
霍霆枕靠在浴桶边缘,热水渗透毛孔,稍稍缓解四肢的疲惫。他眼皮发沉,无声阖拢。
新来的年轻医郎,双手在他绷紧钝痛的头皮上按揉着。
这人十指纤软,力道柔中带韧,动作细致入微,比林军医等人按摩起来要舒服,将他余下的疲惫也渐渐碾开了去。
变得轻盈的思绪飘远,不知不觉间,竟似回到了那间半山腰茅草屋。
彼时他枕在炕沿上,也有一双酥软小手在他头上灵活作弄,舒畅感一路蔓延进四肢百骸。
混沌间,霍霆恍然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撞进上空一双目光,像极了记忆中那双剪剪水眸……
他豁然坐起身,侧头定定盯着她。
昏黄的烛火下,医郎额骨扁平宽大,下颌菱角分明,嘴唇肥厚,都是典型的男性面相。
至于那双眼睛,换个角度又不像了。
华姝被他瞧得心里发毛,“是按揉的效果不佳么?”她若无其事别开脸,从腿边的药箱里取出一罐白瓷瓶,“我给您涂些安神药膏吧,效果会更好。”
霍霆眼神黯淡下去,重新躺回去,暗嘲自己当真是草木皆兵。
温凉的药膏涂抹在太阳穴,他又清醒几分,随口似的问道:“我看你那药堂搭理得井井有条,张大夫可是已婚配?”
华姝一早就想好了托词,叹惜道:“本是迎娶自家表妹过门,奈何早殇。”
霍霆:“没想过再找一个?”
华姝摇头。
霍霆:“看来你们关系很好。”
华姝:“青梅竹马,举案齐眉。”
“那她离开后,你应该很难过吧?”
男人问这话时,貌似还是寻常语气。
华姝却莫名的,心脏狠狠抽痛了下。
是谁很难过?
很难过,究竟是多难过?
她借着灯光,打量着他肩颈又添得一道道新伤,还有这没来由的头疾,她刚刚在军医大帐那,都不敢跟林军医追根究底。
生怕问清楚了,就狠不下心离开了。
一滴灼热顺着眼角滑落,她眨了眨眼,才缓声道:“起初很悲恸,后面出门游医,三五载后也就渐渐释然了。”
闻言,霍霆淡淡哂笑了声:“那你们也不过如此。”
“……?”
他这语气怎么听着还挺……骄傲?
华姝对此不置可否,又专心给他活络筋骨。头部经络大多与肩颈相通,除了头部,还将他双臂仔仔细细揉捏了一遍。
握住他手掌时,带着薄茧的手指起初警惕地一把扣住她手腕,睁眼懒懒瞥她一下,就任由她施为了。
像是只被养熟的猛虎,半打起盹来。
华姝经历最初的胆战心惊后,动作也渐渐变得自在熟练。
这也没萧成他们说得那么难伺候嘛。
她气力小,有些腱子肉下淤堵的筋脉结节揉碾不开,十指化拳,两只白净小锤子对着他麦色臂膀一顿敲敲打打。
等疏通开全部经络时,额头已经沁出一层薄薄的香汗。
她用衣袖擦了擦,利落收拾好药箱,快速功成身退:“将军,要是没什么事,草民就先告退了。”
“等等。”
被按揉得太舒服,霍霆困乏得解,精气十足地舒展挺直腰身,招手拦下她,“你这手法比之林晟还要不错,再将腿也一并给本王按按。”
按、按腿?
就着浴桶这么按吗?
华姝偷瞟了眼浴桶内那岌岌可危的水位线,眼睫眨了又眨,喉头吞动,赶忙请示道:“不若沐浴过后,草民给将军全身针灸一番?”
虽说也要袒胸露背,但至少也不用这般坦诚相见。
霍霆却是沉吟:“先按摩再针灸,效果岂不是更好?”
华姝睁眼说瞎话:“都差不多的。”
“那便针灸试试罢。”霍霆也觉得泡得差不多了,遂伸手够过一旁矮凳上的干净帕子,起身穿衣。
华姝面红耳赤地躲到那军用矮床旁边,将针灸包摊开在矮木几上,一根根用药酒擦拭。
针灸要扎在穴位上,找穴位就要先用指腹按了按。
等到将他双膝之上的腱子肉,也扎满银针时,她的头已低垂进了尘埃里,只露个后脑勺面对他。
“将军需等上两刻钟,银针方可取下。”说完,她羞羞答答埋着头,绕到屏风后面去净手。
不曾想,长缨正准备倾倒最后一盆洗澡水,一不留神,两人蓦地相撞。
水盆脱手,对着华姝兜头浇下。
衣服从里到外,当场被浇得透心凉。
她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缓了好半晌才睁开,接过长缨递来的干帕子,忙不迭轻轻擦干那种假脸皮,尤其是鬓角的粘合处。
又用指腹试探摸了摸,万幸没脱胶。
动静过大,难免惊动床上假寐之人。
霍霆蹙眉瞧过来,不悦地斥责长缨,“干什么呢?毛毛躁……”
话音未落,他眸色怔住。
因着被水淋透,医郎宽大的衣袍全部贴在了身上,原本被遮掩起来的身材初初显露。
帐中烛火昏暗,隐没医郎的五官。
灯影憧憧下,霍霆定定瞧着那抹纤瘦的背影,似曾相识的熟悉感,让他舌尖不自觉攒起一声呢喃:“……姝儿?”
医郎的身形应声僵住。
第63章 “姝儿,别走……”……
烛影摇落, 帐内静得只剩衣料滴水的轻响,连呼吸都似凝结在了昏朦的光影里。
被发现了么?
她是哪里露出了马脚?
华姝背对着床榻,久久不敢妄动。
她实在没作好相认的准备,道声平安容易, 日后一连串的艰险却是难如登天。
“转过来!”
霍霆沉声命令, 不容置喙。
华姝将帕子还给长缨, 慢吞吞转过身,“将军有何吩咐?”
霍霆:“起针。”
华姝迟疑:“时辰还未到。”
男人盯着她, 墨眸微眯,不怒自威。
华姝忐忑行至床前,在他半晦半明的目光下,她起手拔针间尽量不疾不徐,从容自若。
最后一根针拔下,不待她放回布包,苍劲的麦色大掌倏地就扣住了她纤细的脖颈,粗粝指腹按向那枚假喉结。
华姝喉头一紧。
霍霆神情亦是一紧。
他反复摩挲着医郎脖颈处的凸起,大小适中, 软硬适度, 竟是与寻常男子无异。
霍霆缓慢蹙眉, 若有所思。
华姝悄瞧他一眼,手上银针在她瞳仁缓缓掠过一抹银色的精芒。
“王爷, ”她欲言又止, 目光怪异:“您是咱大昭的信仰, 是百姓的神祇, 草民尊您敬您。但我心中只有亡妻一人,再装不下其他人了……”
“胡说八道。”
霍霆黑了脸,厌弃地一把放开她。
长缨反应片刻, 也是面露尴尬。他轻咳一声:“张大夫,您误会了,我家王爷还以为遇到了故人。”
华姝连连点头,“我懂的,我都懂,您不用解释。”
长缨:“……”
不是,你懂什么了?
怎么感觉还越描越黑呢?
“罢了,你且先回去换衣裳。”霍霆揉着愈发绷紧的太阳穴,重新烦躁躺下。
华姝利索收拾好药箱,拎上就走。
她挑开大帐的门帘,一只脚刚迈出去,就见一人一马迎面疾驰而来,“急报——”
他策身下马,抱拳跪地,“启禀将军,敌军攻城!”
长缨夺门而出,“吴将军呢?”
哨兵:“吴将军突然身体抱怨。”
长缨皱眉:“敌军几何?”
哨兵:“据观测,足足有五万人马。”
长缨面色大骇,回身进去急报:“王爷,此次敌袭几乎是对方全部的人马,不再是前几天的骚扰迂回之术了。”
大帐中,霍霆早已起身,有条不紊地穿戴好盔甲,语气平淡无波:“传令下去,整顿三军,即刻迎敌。”
哨兵:“是!”
前后有问有答,不过须臾。
华姝被惊滞一阵,回神后,忙轻手轻脚地告退。
霍霆持剑信步而出,瞥见她在夜风里湿漉漉的身影,交代长缨:“给他找件衣裳,然后去瞧瞧吴广。这次南戎来势汹汹,别是混进了什么奸细。”
待逐日被侍卫牵来,他纵身上马,挺阔的背影翻覆间便掠入夜色,蹄声踏破沉寂。
萧萧凉夜卷长风,玄甲战袍猎猎飞舞,出征的号角穿云裂石,铮铮震彻苍穹。
*
华姝临时借用一套长缨的旧衣袍,换好后,即刻随他前往吴广的营帐。
检查下来并没什么异样,经询问,原是吴广吃完烤炙肉后,又喝了杯凉茶,一时不慎吃坏了肚子。
如此,她便功成身退。
此时已是夜半三更,月光皎皎,华姝走在回家的路上,除了巡逻的侍卫队,几乎碰不到什么人。
她凝着眉尖,回想起今晚惊险的一幕,心有余悸,感觉日后得再离得远些。
可随着南城门临近,不绝于耳的嘈杂厮杀声,像是一道荆棘束缚得她挪不动步子。
眼前浮现萧成血淋淋的断腿,华姝不由得心脏抽紧,随着战鼓的鼓点声起起伏伏,惴惴不安。
月辉星空下,纤瘦的医郎双掌合十,仰望苍天,喃喃祷告:“愿他岁岁平安……”
“撤——”
突然,城墙上一声高喝,鼓点声急促阵阵,开始鸣金收兵。
紧接着城门大开,一白袍小将在众人掩护之下,率先骑马冲进城内,疾驰而来。
华姝急急后退让路,远远望见那人的马背上竟还驮着一人,刺目的鲜血顺着他玄色披风淌了一路。
待近前一瞧,赫然是霍霆!
华姝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会?他武艺精湛,谋略过人,出征前又是那般泰然自若……他、他怎么会受伤至此?
那白袍小将一眼认出了她,“张大夫,快去喊林军医!”说罢,两人一马朝着主帅大营,继续逆风狂奔。
前路恰有巡逻卫队经过,个个皆是变色:“将军——”
“都别乱!坚守住自己岗位。”
领队一声令下,众人令行禁止。
树欲静而风不止,华姝惊愣几息,一反应过来就扔了药箱,拔腿就往军医大帐狂奔。
不会有事的……
你一定不会有事的。
我绝不会让你有事的!
跑得太快,她踉跄摔倒在地。
脚踝剧烈的刺痛传来,她瞧都未瞧一眼,爬起来继续向前跑,拼命地跑,像是不知道疼似的。
她不敢停下,一停下就会忍不住想,万一此前在帐中同他否认身份的瞬间,就是最一面,她该怎么办?
风声在耳侧呼呼倒灌,寒鸦戚戚。
华姝紧赶慢赶,终于冲进军医大帐,拽醒和衣眯在榻上的林晟。
她哆嗦着唇瓣,已然急得失了声,只一味指着主帅大帐方向,泪水扑簌簌而下:“……霍…王……”
林晟费解反应片刻,突然意识到什么,一跃而起,难以置信地攥住她双臂:“王爷受伤啦?!”
华姝重重点头。
“都别睡了,跟我走!”
说时迟那是很快,林晟不再多问,一边抓起医药箱,一边叫上随行的两个军医,撒腿就冲出帐外。
其中有个人跟华姝一样,急得失去平衡,踉跄倒地,他爬起来顾不得拍灰尘,又是蹭蹭地往前跑。
帐中,华姝并未有丝毫松懈。
她稍微喘口气,回忆起霍霆受伤的部位,指挥药童匆匆包了一些血竭、老参片、麻沸散等急用药材,又抱着空药炉和木炭,紧随其后追了上去。
*
主帅大帐,此刻灯火通明。
巡逻卫队从帐前经过,人人都忍不住频频里看,但只是看,谁都没有擅离职守一步。
杨靖闻讯匆匆赶来,经过门口,怒问:“老大怎么可能受伤?对方可是又耍了阴招?!”
白袍小将抱拳回道:“逐日突然暴毙,主帅一时反应不及,栽下马,被贼寇钻了空子。”
杨靖顿住一瞬:“逐日??”
逐日是由霍霆一手养大的……
华姝走近听到这番话,心里倏然空了下,但也来不及伤感缅怀,紧跟在杨靖身后,瘸着条腿挑帘进去。
一进门,就见一群人密密麻麻围在床前,正在商量怎么取箭。
已被削短的断箭,斜斜插在霍霆的胸口。随着他虚弱呼吸而浮沉,每呼吸一下就牵动他蹙紧的眉梢,苍白的额头渗出更多冷汗。
饶是如此,男人仍气弱哑声交代:“去将作战布防图收好。”
长缨强忍悲恸,绕到屏风后的书案旁,仔细照做。
华姝趁机挤到床前,稍看了眼伤情,连忙将带来的草药按剂量抓给药童,让他去熬制。
林晟半跪在床边,正用上好的止血药粉厚涂在伤口,暂时止住了血,“万幸离心口还差2寸,但箭上有倒钩。”
华姝想起什么,“箭头可有毒?”
林晟:“目前不明显。”
没毒的话,也算不幸中的万幸。
但那倒钩同样不容忽视。一拔断箭,肯定又要撕裂出血,甚至是大出血。
一旁,刘军医俯身反复观摩着伤口,亦是忧声:“现下不清楚箭头的形状,若那倒钩朝下,正对心口,只怕……”
杨靖眦目:“胡说八道!”
吓得刘军医瞬间一哆嗦,不敢多言。
华姝看眼杨靖,又深深看了眼长缨。
那一刻,长缨也不知是怎的,福至心灵地就明白这位小医郎的意思。
他拱手道:“杨将军,王爷和萧将军重伤,吴将军身体抱怨,外面的将士恐怕都还在等着您主持大局呢。”
杨靖一拍脑门,暗道自己急中生乱,连忙请示:“老大,用不用我从宜州调些人手过来?”
霍霆墨眸半阖,微微摇摇头。
暴脾气的杨靖却是没有一丝质疑,道句“那我先去整顿现有人马”就抬脚大步出门。
趁这功夫,华姝也在观摩伤口,“箭头自上向下斜切,离心口要更远些。有剪刀吗?往下再剪开一小截,争取剥落吊钩,再取箭。”
刘军医惊诧:“剪开?”
华姝面不改色:“对,先剪开,再缝合。”
林晟闻言抬头,细细思量起她给萧成缝合时的细密针脚,当机立断:“我来剪,你来缝,其他人打下手。”
刘军医二人见状,纷纷转头去准备。
药童很快端来止血汤药,林晟先用银针测了下,才让长缨喂给霍霆,然后就接过了剪刀。
华姝拦住他,“麻沸汤还没喝呢。”
林晟:“王爷从不用麻沸汤。”
华姝愕然一瞬,不可思议看向床榻。
早在京城时,她就见过他身上大小斑驳的旧伤,单是胸口处的箭痕一手就数不过来,从没用过麻沸散么?
榻上之人微抬眼睫,也在瞧她。
他目光虚弱漂浮,却是莫名一眼洞穿了她的心疼与忧色。
华姝倏然别开眼,蹲身在矮木几前,凝神穿针引线,浸泡热酒,配合林晟。
在一顿紧锣密鼓的操作后,倒钩被成功剥落,没有引发大出血,在场众人皆是如释重负。
“太好了!”长缨喜色难掩,赶紧走到大帐门口,将这消息让人传话给杨靖他们。
林晟脸色却是凝重依旧,“接下来,就是高热了。”
他直起发酸的腰杆,“我去准备退热的汤药,长缨你和刘军医守上半夜。我和老李头守下半夜。”
华姝:“我呢?”
林晟视线下移,“你手都在抖了,先去休息吧。”
“我没事,”华姝搓了搓发酸的双手,坚持道:“我比刘军医年轻,还是让他先去休息吧。”
刘军医:“要不这样,我去那矮塌眯会,张大夫有事随时喊我?”
林晟想想也行,应承下来,随后带着药童抓紧回去配置退热的草药。
一行人离开后,大帐安静下来。
长缨吹灭多余灯盏,默默候到一旁。
床头一盏烛光摇曳,华姝打湿帕子给霍霆擦汗,眼见他浓密乌发全被冷汗湿透,忍不住又问:“真不喝麻沸汤吗?”
榻上男人已经疼得没力气摇头了,朝她勉强闭了闭眼。
华姝咬紧下唇,不再作声。
其实她都明白,三军主帅,座下十万大军皆听他一人指挥调度,要随时保持头脑清醒。
可他也是肉体凡胎,会疼会痛……
华姝转身去清洗帕子,悄悄抹掉眼角的泪珠,再转身回去时,霍霆已在发热,双眼阖闭,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她微不可闻地松口气,昏过去也好,至少能减轻些痛苦。
有长缨在场守着,华姝也不能做什么,转而用手上湿帕子,给霍霆擦拭四肢降温。
高热来得迅猛,湿帕子很快不管用了,她又让长缨从角落翻找来一坛烈酒。
擦拭到掌部时,她私心地握住他一根根手指,就像那次两人在悬崖边的山洞时一样。
她轻轻摩挲下他带着薄茧的指腹。
暗叹,你怎么总是受伤啊?
华姝用烈酒反复擦拭完两三遍,只能让他体表降温好受点,却压不住体内来势汹汹的燥火,毫无血色的唇瓣被烤得干裂开来。
她无比庆幸,这次条件没有同悬崖那次一样简陋,倒了盏温热的茶水,半勺半勺地小口喂进他嘴里。
长缨本欲上前的脚步,缓缓停住。
心中也是惊奇,自家王爷每逢这时心神尤其警惕,绝不肯陌生人近身,今日竟喝了这张大夫喂的茶水?
他想,应是昏迷太过的缘故吧。
华姝喂进去小半盏,忽见男人唇瓣嚅动两下,似在低低叨念什么。
唯恐耽误军机,忙叫长缨来听。
长缨蹲下身,附耳过去片刻,默然的神色一言难尽。恰是这时,林晟带着退热药而来,他起身过去端。
华姝在一旁瞧着,偶有所感,也俯身凑近他赤红的面庞。
入耳,是熟悉的缱绻呢喃。
“姝儿。”
“姝儿,别走……”
华姝瞳孔怔惚,整个身形滞在那,只觉那一柄箭仿佛反射在了她的心口。
皮肉撕裂,千疮百孔。
这一刻,她再也绷不住了,不顾一切地握住他手,用本来的柔软嗓音,轻轻回应。
“澜舟,我在。”
“我在呢,你一定要好好的。”
话音刚落,葱白纤手就被麦色的大掌紧紧反握住。
男人双眼依旧紧阖,一切全凭本能——
作者有话说:放个预收《朕与夫人同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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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建大爹x心机漂亮的小寡妇,梦里梦外暧昧拉扯不断,过招不断
【苏爽同梦马甲+老房子着火+强取豪夺+燃冬三人行】
第64章 窈窕的小医郎
长缨端着退热药回来, 就看见王爷昏迷之中,不知怎的,就紧紧攥住了人家小医郎的手。
他汗颜一瞬,忙将药碗放置在床头的矮木几上, 试图松开两人的手, 几次未果。
有那么一瞬间, 长缨感觉自己像个棒打鸳鸯的恶人,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
他看向华姝, 有理有据道:“王爷定是梦见了什么紧要的钦犯,忙着将人抓捕归案。”
华姝忍住没笑:“我懂,忧国忧民嘛。”
长缨点点头,幸好小医郎这次是真懂了。
喂过退热药,华姝两人又守到下半夜,霍霆终于退热。
等林晟和李军医过来换人时,皆是如释重负:“退热了好,退热了好啊,总算有惊无险。”
之后, 刘军医回去军医大帐, 负责看管其他的伤患。
华姝则学着刘军医, 也和衣在屏风外的矮塌上,稍微小憩。
混沌间, 她又几度听见战鼓鸣金, 高亢而嘹亮。不知谁在旁边怒骂一句:“这帮下作的贼寇, 果然趁火打劫来了。”
但她累得昏昏沉沉, 眼皮一耷拉,睡了过去。
再睁眼已是天明。
她是被惊醒的。
“张大夫,对不住了!”杨靖突然带两个人闯进来, 不由分说地喊醒她,径直捆了双手,一路带到马厩。
晨风乍暖还寒,马厩围着一群将士。
有的是负责看守,有的出于义愤,叉着腰特意在这等个说法。
人群正中是逐日的尸骸。
营中兽医正围着它翻来覆去地检查。
顾朝也被捆住双手,静候在一旁。远远望见华姝,苦笑着摇了摇头。
看管战马不利的王二,耷拉肩膀跪在那。一瞧见华姝被杨靖带来,当即大声指认:“对,就是他!昨天晚上在这附近鬼鬼祟祟,还特意望了好几眼主帅的坐骑!”
原来是将她和顾朝都当作嫌犯了啊。
华姝表示可以理解,毕竟发生这么大的疏漏,不揪出幕后黑手反而闹得人心惶惶。
“草民昨夜是受林军医指派,临时去给霍将军请平安脉,这才恰巧路过。”她简明扼要叙述清楚缘由,反问道:“敢问杨将军,这逐日的尸首可检查出了异样?”
杨靖看向兽医,“你来说!”
兽医拱手道:“启禀将军,属下多番检查,在逐日的体表不曾找到伤口。可见并非死于外伤,若想进一步验毒,就得剖开肚子。但逐日毕竟主帅的坐骑,这……”
听这么一说,杨靖也蚌住了,烦躁地摩挲起脑门。老大还没醒,他不便拿注意啊。
静默已久的顾朝,淡笑开口:“敢问杨将军,可知这战马死状如何?”
那白袍小将也在,回忆道:“当时我离着主帅最近,只听得一声凄厉的嘶鸣,逐日就突然跪倒在地,浑身肌肉抽搐不止,不过片刻就气绝身亡。”
华姝上前一步,“可有口吐白沫?”
白袍小将又仔细回想,坚定摇头。
华姝和顾朝对视一眼,“如此一来,中毒的可能性不大。”
兽医亦是点头赞同,他看下那一惯酗酒的王二,“莫不是你昨夜又喝多了,害得战马夜里受了寒,这才得了暴病。你不仅不知悔改,反而在这妄图攀咬他人?”
“小的冤枉啊!小的平时是爱喝两口小酒,可这些年来兢兢业业看管战马,从未出过疏漏!”王二吓得连连磕头,“还望杨将军和各位大人明鉴……”
“行了,都住口!”
杨靖后半夜一直在城墙上防御,一宿未睡,这会被一群人吵得头疼不矣。
他烦躁地摆了摆手,“先将两位嫌犯和逐日的尸身,仔细看关起来,晚点再行定夺。至于王二,看管战马玩忽职守,先拉下去打二十军棍!”
“小的冤枉啊,杨将军……”
王二被拖下去时,挣扎着哀嚎不断。
人群就此散开。
就在众人转身的刹那,混在围观兵士里的一道瘦削身影,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冷笑。
*
宜城
天光大亮,几只白色信鸽接连飞入一处僻静的大宅。
宅院内,容城一一解下信鸽腿上的纸条,进屋禀告:“督主,南戎攻城未捷。”
昨夜霍霆重伤后,南戎企图乘胜追击,几次率兵到城门下叫嚣。
但无论怎么挑衅,杨靖和吴广都没有出城应战,只带人城墙上严防死守。
南戎几次试图爬梯登墙,都被巨石和燃火的飞箭给挡了回去。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直到天明时分,南戎仍是久攻不下,三军势气受损,将士累得筋疲力尽,最终不得不暂时撤兵。
雕花轩窗旁,裴夙正用细盐慢条斯理地漱口,嗤笑一声:“早前打不过老子,现在打不过儿子,南戎这些年到头来还是一群废物。”
容城不敢多嘴,只如实禀告道:“既如此,云城未曾有人回宜城来抽调兵力支援,先前计划不得实施,可要再派些探子过去接应?”
裴夙用帕子擦净唇角,斜他,“已经打草惊蛇,这会过去是想自投罗网吗?”
容横慌忙垂首,“属下愚笨!还请督主示下。”
裴夙收回冷眸,继续仔细地净手、洁面,“那探子还没撤回来?”
容城:“城外接应的人飞鸽传书回来,说是城中反应迅速,城门戒严,今早一个人都不给放出。”
裴夙濯洗手背的动作一顿,缓了缓,轻舔犬齿,“不愧是镇南王带出来的兵,没一个蠢的。就南戎那群废物,若无人接应,就凭他们还敢肖想云城?”
容城连声应是,却也面露忧色:“可以眼下边境的局势,除去南戎,其他弹丸小国更是无人可用了啊。”
宜城和云城都在大昭的边陲线。
不同于云城的易守难攻,宜城地势低洼,不易布防,但凡兵力上稍有松懈,便能被邻国钻空子。
这也是为何,昭文帝不惜给霍霆加封异姓王,镇守于此。
近几年在霍霆的治理下,实力最为强劲的吐蕃,已与他化敌为友,两国后来更是结为联姻之好。其他几个小国受其兵力震慑,皆被压制得死死的。
唯有与云城接壤的南戎,尚且贼心不死,蠢蠢欲动。
原计划里应外合,让南戎吸引走宜城的大部分兵力,再让其他小国出兵攻陷宜城,逼得霍霆彻底倒台。
怎料,南戎是一堆扶不上墙的烂泥!
凛冽的寒芒在裴夙眼中乍现,又转瞬即逝。他慢悠悠地掀开一墨绿瓷瓶,指尖捻起一坨香膏,轻轻涂抹在清隽的眉眼间。
晨曦从雕花轩窗旁中洒进来,在他唇角映出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急什么?城中粮草有限,他们又诸多损兵折将,再是能耐还能蹦跶几日?”
容城恍然一笑:“督主英明。”
*
云城,军医大帐
晚膳时分,萧成才从药童口中偶然得知,小医郎疑似奸细而被关起来一事。
“放他奶奶那个嘟噜屁!”
萧成的腿动不了,不妨碍他挽起袖子,破口大骂:“杨靖人呢?我恩人也敢说关就关,他当我萧成是死的吗?!”
“暂时看管,暂时的哟。”林晟被他吼得头大,上前安抚:“你先消消气,等王爷醒来自会秉公处理。”
“这还用得老大定夺?”萧成板脸瞠目,嗓门吼得更响:“人家张大夫若是奸细,何必拿出看家本领来费心救我?直接让我瘫了,岂不两厢便宜?”
“萧将军这话不假。”王大夫附和:“张小医郎平时老实巴交的,给乡里乡亲看病常常自掏腰包,怎么看都不像奸细啊。”
“可去王爷大帐的路有左右两条,分明另一条更亮,张大夫偏偏就选了马厩旁边的那条暗路。”林晟摩挲着下巴,“你说这人图啥呢?”
柳大夫:“赶巧啦?”
刘军医叹气:“平时赶巧无所谓,但昨夜嘛……”
李军医摇摇头,“难评。”
萧成懒得跟他们掰扯,指着药童:“你去把杨靖给我叫来,立刻!马上!”
不多时,杨靖挑帘进帐。
一记茶壶盖冲着他的面门,就飞掠而来——
他闪身一躲,茶壶“啪”摔碎在地。
萧成双臂抱胸,疾言厉色:“我给你一次解释的机会,机会只有一次,你好自为之。”
杨靖:“嘿,我就不说,急死你。”
萧成咬紧后槽牙,指着他,“你等我腿好了着?削不死你!”
两人你来我往地打了半晌的嘴仗,最终杨靖才施施然透露:“有新进展。”
林晟等人齐刷刷围过来:“快说。”
“我后来找了几根香,想着说,替老大过去给逐日祭拜祭拜。你们猜怎么着?”杨靖拍了拍自己腰间的荷包,得意道:“还真就被我发现一件重要线索!”
萧成眯眼:“什么东西?”
杨靖:“事关重大,现在还不能透露,等老大醒来再行定夺。”
萧成蹙眉:“我也不行?”
杨靖歪头静静瞧了他一会,谐笑:“啊对,你不行。”
林晟几人噗哧大笑。
萧成反应过来,气得拿枕头砸他,“你给我滚犊子!”
*
夜半时分,乌云遮月。
今夜南戎敌军并没有来偷袭,整个云城大营都静悄悄的,篝火簇簇跳动,偶有一排排的巡逻侍卫列队整齐地经过。
忽然,一道鬼祟的身影疾速掠过。
只见他先戳开一个小孔,往杨靖的营帐中吹入迷烟。
而后一记手刀,利落砍晕门口值夜的侍卫,一溜烟地钻进去,直奔床榻。
环顾四周,确认安全后,他悄悄掀开被褥的衣角,手探去开始翻找着什么。
突然之间,一张大网从天而降!
与此同时,主帅大营
霍霆刚刚苏醒过来,半裸的胸膛缠着厚厚纱布,隐约仍被一抹殷红血渍染红,脸色苍白如纸。
昏迷一天一夜,他这会身躯不宜挪动,只能就着长缨的手,勉强喝上几勺清粥。
经通禀,杨靖带着一众相干人等进来,侯在屏风外面。
霍霆脑袋在枕头上偏了偏,视线擦着屏风的边缘,落在最后头的医郎身上。
小小一道瘦削的身板,乍看其貌不扬,细瞧身姿窈窕。
小小年纪,浑身透着从容不迫的气度,与寻常的乡野大夫大相径庭。
若有所思片刻,霍霆意味不明地哂笑了声,干涩的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苍白的色犹焕然新生。
“人都到齐了?那就说说罢。”
话音刚落,上方就投来一大片阴影。
长缨忧色忡忡,伸手探了探霍霆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百思不解。
这也没有发热啊?
他已经记不起自家王爷上一次如此展露欢颜,是何年何月。
今个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啦?
床头,霍霆眼前一黑,脸色也一黑。
他不待见地觑着堵在面前的人墙,不悦开口:“站一边去。”
“你挡着我了。”——
作者有话说:挡着我看媳妇了[让我康康]
第65章 她几乎半伏在男人肩上……
屏风外, 站着一行七人。
杨靖和吴广两位副将,华姝和顾朝两位疑犯,被萧成赶过来听审问结果的林晟,以及两位牢牢摁着凶手的士兵。
凶手双臂被反剪在身后, 双膝跪地。
一抬脸, 赫然是柳大夫的模样。
长缨出来查看, “居然是你?”
柳大夫浑身一阵乱颤,连声否认。他坚称是今夜熬煮太多汤剂, 累迷糊了,一时不慎才走错了大帐。
他磕头如捣蒜,“冤枉啊将军!草民上有老下有小,就算借给我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对霍将军下手哇……”
“好个刁民,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杨靖怒喝:“来啊,上家伙!”
早就士兵等在外面,刑具“哐当”几声就重重砸在地上。
三五副刑具或铁或木,锈迹裹着寒光, 棱刺、链环磨得发亮, 凹缝里嵌着暗褐干痂, 浓稠的腥臭刺鼻……件件皆带血痕秽物,静立也透着蚀骨的戾气。
华姝未近前, 已觉寒芒钻肤, 心头发紧。
而跪在跟前的柳大夫, 更是吓得面色惨白, 止不住地挣扎着往后缩。
杨靖怎会给他机会逃脱?
一把拽住他衣领,就将人五花大绑到十字木架上,疾声厉色:“你说是不说?”
柳大夫看向那浸了盐水的倒刺皮鞭, 瞳孔骤缩:“……说说说,我全说。”
他喉头吞咽了下,眼珠仓惶地在华姝、顾朝两人身上各转一圈,视线突然直射华姝,“是他,都是他指使我的!”
众人始料未及,面面相觑。
华姝则是好笑:“那你倒是说说,我于何时何地指使你的,可有人证、物证?”
“做这等事自然要避着人,但你用一百两收买于我,那银票现在还揣我身上呢!”
柳大夫言之凿凿,越说越有底气:“不然你昨夜为何刚好出现在马厩旁边,不就是在替我望风吗?”
他面朝杨靖,一个劲地挣扎着表忠心:“他是主犯,我是从犯,草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一时猪油蒙了心,还望杨将军开恩呐!”
说完更是声泪俱下,鼻涕横流。
林晟看乐了,“还挺像那么回事。”
长缨嗤笑:“又会医术又会唱戏,你如此能耐,何必过这等刀尖舔血的日子?”
杨靖和吴广对视一眼,也嘲笑连连。
柳大夫听傻眼了,急得恨不得跳起来,极力辩解道:“不是,各位大人为何就信他不信我呐?”
“得了吧。”林晟撇嘴:“且不说人家张大夫昨夜尽心尽力,照顾王爷一整夜。单说人家在这云城的口碑,是你柳大郎能比的?”
吴广也道:“凡事提到张大夫的名号,这城中的百姓就没有一个不竖大拇指的。你怎么就不栽赃顾主簿呢?兴许还有点可信度。”
啥坏事都没干的顾朝:哎???
他一脸无辜又迷茫,逗得华姝憋笑。
顾朝哭笑不得,朝她无奈耸了耸肩。
旁若无人的肢体互动,默契又亲密。
然后众人就感觉,屏风后面的气压陡然一沉,后脊嗖嗖的发凉。
一直未出声的霍霆,豁然开口:“本王最后一次问你,究竟受何人指使?”
柳大夫:“王爷明鉴,小人真……”
“打!”
霍霆一声令下。
士兵扬起皮鞭就“啪啪”抽了过去。
柳大夫当场就皮开肉绽,血痕交错。
饶是疼得哀嚎连连,他扔不忘声泪俱下地喊冤:“你们这是屈打成招!堂堂镇南王竟如此草菅人命,真是让大昭百姓寒心呐——”
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像一并尖锐的刺刀划破幽静的夜色,惊得不少士兵出门查看。
华姝皱了皱眉,从荷包摸出一支三寸长的精钢细针。
针身仅发丝粗细,灯光下寒芒森森。
柳大夫一瞥,霎时僵住。
他目露惊愕,难以置信地看向华姝,一度都忘了伪装,“怎么会?你竟然……”
“这么隐秘之物,竟真被发现了?”
华姝会心一笑:“确实好巧思。但恰恰是这枚涂有兽骨胶的银针,出卖了你。”
其实在杨靖一早来抓华姝时,林晟就跳出来反对,说辞几乎与萧成的一模一样。
但为着抓住真凶,众人决定演出戏。
起初,军中兽医确实未查出死因。
待众人从马厩散去,华姝又仔细检查了一遍逐日的体表,就见它马蹄与腿骨连接的缝隙间,有一处不易察觉的暗黄色锈斑。
她凑近细闻,异味腥膻。
且似曾熟悉。
她废了好一番功夫,完整剥落下这根极细的钢针。彼时钢针外表还裹着一层薄薄的暗黄外衣,扔进滚烫的浓醋,才露出真面目。
而那外裹的暗黄外衣,正是兽骨胶。
遇热会软化成黏腻的膏状,将针身与皮肉的缝隙严丝合缝地黏住,连半滴血都渗不出来。然而一旦上战场,随着马匹奔跑的颠簸,就会将内里的经脉磨得稀烂。
待马尸冷却,又会恢复原状,将钢针完美地隐匿起来。
马蹄此处皮肉最薄,经脉却最密集。
深谙此道的真凶,很可能懂精通医理。是以,就有了林晟和杨靖在军医大帐的那出大戏。特意挑在晚膳时分,就是为着所有人都在场。
华姝不疾不徐讲完,在场众人饶是事先知晓,仍不得不暗叹这暗器之精妙。
当然,也愈加警惕操控这一切的人。
不料,这柳大夫还是个硬骨头,都被抽得血淋淋的、浑身没一块好皮了也不肯说。
局势一度僵持不下。
远处遥遥传来三下敲梆子的声响,夜色已过半。
华姝没忍住,浅浅打个哈欠,泪眼蒙蒙。
然后就听见,屏风内的男人忽然出声吩咐:“先将人拖下去,严加看管。其余人也折腾了一夜,早些回去歇罢。”
她面上一喜,忙同其他人一道拱手告辞。临走前不忘朝屏风内悄悄望上一眼,像只探头探脑的小仓鼠,机灵古怪的很。
霍霆无声展颜,目送她身形远去,直至彻底消失在大帐的门外。
他缓缓收回目光,转而叫住杨靖,柔和的脸色一瞬间端肃而严正:“这贼人受如此重刑都不肯招供,也没有咬舌自尽,只怕是真等着同伙救他呢。”
杨靖醍醐灌顶,抱拳叹服:“还得是老大,我即刻带人暗中秘密搜查。”
*
林晟回去后,一晚上辗转反侧,为着三军将士的安危着想,最终婉言将王大夫辞别归家。
而华姝种种表现优异,得以留在军中,继续帮着他们看顾伤患。
这里的伤患,主要指代一人。
次日一早,朝阳灿烂,微风拂面。
华姝前往主帅大帐去给霍霆换药。
正值早膳,时不时有将士端着饭碗经过,同她打招呼问好:“张大夫早啊,你今日怎么还提着个食盒,莫非是拿错药箱啦?”
其他汉子们闻言,不由轰然大笑。
华姝也笑,“是给霍将军的药膳。”
大伙一听,皆是肃然起敬,再无人敢打趣她。
有小兵瞧着碗里的干巴菜饽饽,忍不住羡慕:“也不知道啥时候能有人给我做药膳,唉。”
旁边的人打他一拳,“萧将军都还没这待遇呢,就你?等着下辈子吧!哈哈哈……”
华姝忍俊不禁,辞别他们,一路行至主帅大帐。
现如今她在军中几乎无人不知,帐外的侍卫远远一瞧见她,就主动进帐帮忙通禀。
帐中视线稍暗,比不得外面光亮。
今日特意燃了一炉安神香,气味浅浅淡淡,似檀似麝。
床榻上,霍霆胸膛仍是缠着厚厚的白布,不能大幅度挪动,长缨只敢给他多垫个枕头,半靠躺在床头,方便饮药进食。
如华姝所料,火头营的厨子做饭食粗糙。今早的膳食仍是清粥小菜,长缨正蹲在矮木几旁,用汤匙仔细地舀着粥碗散热。
二人偏头看过来,相继注意到食盒。
长缨不解:“张大夫这拿的是?”
华姝将食盒放在矮木几上,打开盖子,露出里面点缀了鲜绿葱花的药膳素粥,“家里药材和灶具齐全,草民就擅自为将军备了些吃食,还望将军笑纳。”
长缨眼一亮,看向霍霆,“王爷,这粥好啊。不仅色香味俱全,还颇为滋补。”
却见他家王爷神色如常,像是一早就预料到了似的。不,也并非毫不波澜。刚刚还为军务而厉色严肃的脸上,这会肉眼可见得露出柔色。
只见他眉梢微蹙,凝看小医郎,语气温和:“昨日折腾回去已是半夜,难为你还要一大早起来替我熬粥。”
华姝昨夜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确实有些疲乏,却没想到这常年行军打仗、刀尖舔血的八尺糙汉,竟会顾及到这一层。
不过想想也是,早前在京中时,他也是处处为她着想。
华姝轻笑解释:“无妨,熬粥简单,昨夜扔进锅里小火慢炖,今早起来正好趁热喝。况且草民年轻力盛,偶尔缺觉也不打紧的。”
闻言,霍霆若有所思。
也不知道她哪句话说错,就见他眸光隐隐一黯,闷闷不乐的。
不待华姝细想,长缨瞧瞧手上寡淡的白粥,出声为难道:“王爷,那这粥……”
霍霆淡淡地瞥了眼,道:“萧成这两日在军医大帐不是总闹腾么?拿去给他,好生败败火。”
华姝啼笑皆非,默默可怜萧成一瞬。
长缨幸灾乐祸:“好嘞!”
待他一走,大帐就只剩两人,上药和喂粥的事全落到了华姝的头上。她请示:“将军,您是想先用膳还是先换药?”
男人倚靠在床头,墨绿薄被盖至腰部。脸上气色不似昨夜的蜡黄如纸,依然透着些许苍白。
不过此刻他剑眉微挑,星目染笑,连眉骨的细疤都透着勃勃生机,自带一股粗犷的俊美。
他好整以暇地瞧着她,“听你的。”
听、听她的?
华姝怔了一瞬,这说辞听着怪怪的。
她如今一介小小草民,哪能轻易替堂堂三军主帅拿主意,应该是遵从医嘱的意思吧?
“那就先换药?粥碗正好散散热。”
不出预料,霍霆颔首应下。
华姝蹲下身,从床下翻找出林晟留在这的药箱,拿出纱布和几个金疮药瓷瓶,在干净的研钵内,按不同剂量调制好,搅匀。
药香淡淡弥散在空气里,苦中微甘。
她又取出一把大夫专用的小铜剪,担心被误会行刺,特意说明:“您现在不宜挪动,草民直接将旧纱布剪碎。”
霍霆不作迟疑,再次颔首。
信任极高,让华姝再次觉得怪怪的。
但涉及利刃,她不敢分心,避开他胸口的伤患处,远远剪碎挂在肩膀上的纱布,慢慢剥下来。
用的都是御用金疮药,只经过一天两夜,缝合的箭伤已薄薄结痂,但依旧娇嫩得很。
唯恐伤口开裂,她动作小心再小心。
尤其绕到背后缠纱布时,她几乎半伏在男人肩上,暂时撤去枕头,一只手顺势托住那沉重挺阔的背脊,不敢让他左臂受力分毫。
等一圈圈纱布缠绕下来,华姝两只手腕累得酸胀发抖,热汗直冒。
这期间,上方男人的视线始终落在她身上,一瞬不瞬地盯视着,半晌不曾挪开。
这才对嘛,哪能对她没一丝戒备呢?
一方素帕映入眼帘,“擦擦汗。”
华姝:“……?”
霍霆完好的右臂靠近床里侧,握着素帕子抬手伸向华姝,堪堪够不到她人。
她白皙的纤颈香汗淋漓,面部应是被假脸皮罩住的缘故,一滴汗没有,却不知闷在内里该是怎样的潮热难耐。
他凝看她半晌,缓慢蹙起眉,到嘴边的某些言辞终是卡在喉头,指了指角落的洗脸架,“过去擦拭下。”
华姝道谢接过帕子,走到角落,背对着他悄悄摘下假脸皮,仔细擦整一番。
霍霆默不作声望着,望着那一抹小心谨慎的倩影,微不可闻一叹,缓缓阖上双眼。
床头,安神香混着药香,繁复缠绕。
片刻后,他睁眼看向那碗热气腾腾的药粥,眸底又浅浅升起些许微光。
华姝走回来,坐到床边。
她先避嫌地用银针试验无毒,才递过去一勺,待他缓缓咽下,“味道可还合适?”
霍霆静静凝看她,“很合胃口。”
华姝勾唇:“那您就多吃些。”
霍霆复而颔首,饶是舌尖味觉寡淡,还是由着她喂下大半碗。
期间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先聊着,他道:“那日听你说曾在外游医,都去过哪里,遇到过什么见闻,同我说来听听。”
华姝讶异看他,却见男人眼神古井无波,并无异样,似乎单纯是因为干躺在这无聊。
她不疑有他,略想了想,捡了几件有意思的趣事说与他听,眼见他肃正的眉眼一次次染上暖色。
倏然之间,霍霆脸色凝结下来。
华姝不解其意,没敢妄动,端着粥碗默默等了好一会。
忽闻他缓声喟叹:“这般也好。”
他道:“人生短短几十年,能四处游医济世,总比常年困于一隅要来得有意义。”
华姝眸光微亮,这是两人从未触及过的领域!
从小到大,她见过太多女子困于后宅,饶是尊贵如皇后,一生也鲜少能踏出皇城。
本以女子一生就应当如此,直到这次的意外游历,让她见识颇多。原来,纵使繁华如燕京城,亦不能包揽世间所有美景美食。
一路南下,有些方言奇奇怪怪,听得她头昏脑涨,却莫名觉得很有意思。
尤其行医问药方面,有些小城的土偏方,就连父亲医书也不曾记载。有时她狂妄自大地想,自己这番游历,算不算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呢?
可惜云城的百姓,生平也大多只待在一处。她一路的所见所感,始终就只能藏在心里。
但霍霆就不同了,他阅历丰厚,见识广博,是能懂她的。
华姝备受鼓舞,又如数家珍地讲述许多趣事。偶尔也会涉及惊险的一幕,譬如她是如何反向迷昏黑店老板、智斗偷她钱袋子的小贼。
因着讲得过于兴奋,以至于没留意到,男人眼底一掠而过的忧色。
他目光专注而欣赏,好像在看一件稀罕珍宝,怕它不能现世大放异彩,又怕它被贼人惦记上而受伤。
期间,长缨欲进来复命,接到自家王爷一个眼色,又轻手轻脚退出去。
他站在帐外悄听着小医郎的经历,亦是颇为震撼、叹服。他自认跟随王爷走南闯北多年,竟有些事闻所未闻。
帐中,华姝一下子滔滔不绝讲述太多,等反应过来时,颇为不好意思。
她赧颜摸了摸鼻头,试探反问道:“将军早年征战在外,应该也遇到过很多奇闻轶事吧?”
“这是自然。”
霍霆略作回忆,也挑了件趣事。
那一次他们行军时粮草不够,就夜间抹黑去盗取敌方的粮食。粮仓有人专门看守,每隔一段时辰就会过来检查。
为拖延时间,他就让人背了几大麻袋沙子过去,高高地堆成谷堆的形状,然后只在最外面一层撒上薄薄的谷粒。
等次日一早守粮人发现的时候,他们早就背着粮食跑远了……
“气得那敌方将领,一路带人追到我们城门口,破口大骂,什么难听的话都有。”
“萧成气不过,就特意坐到城墙上啃饼子。馋得底下的人饥肠辘辘,咬牙切齿,恨不得连他带饼子一起吞了。”
华姝听得津津有味,乐不可支。
唇角攒起两朵梨涡,那双乌亮清润的水眸,更弯似月牙一般。
笑容璀璨,胜过帐外的明媚晨光。
她忍不住追问:“那后来呢?”
“后来……”
男人意味深长端详着她,狭长眼尾轻挑,嘴角慢条斯理一笑:“欲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作者有话说:华姝(叉腰):当时超想打他的!
霍霆挑眉:你想打谁?
华姝(乖巧):自然是那帮贼寇,他们真是太坏了。
第66章 “现在才知道怕,晚了!……
接下来几日, 霍霆依旧卧床休养。
在华姝精细的照料下,他日渐好转,从最初的不能挪动半分,到后来可以被扶起身靠坐着, 再到自己撑着右臂慢慢靠坐起来。
抓住他养伤的间隙, 南戎敌军日复一日地不断来挑衅, 甚至不惜出动一批批浑身淬了剧毒的死士,不要命地轮番爬墙攻城。
好在都被杨靖、吴广带兵堵了回去。
但因着这波死士, 霍家军的伤亡亦是惨重。兵力锐减的情况下,对草药物资的需求则成倍攀升。城门外大批敌军围堵,云城现有库存加剧告急!
霍霆每日靠坐在床头,对着铺在面前的作战布防图,常常神色凝重。
华姝有时过来换药,撞见他在出神,也不敢搅扰,就默默等在一旁,最久的一次等了将近一个时辰。
霍霆知道后, 沉脸将长缨训斥一顿。
长缨颇为费解, 让张大夫等一会怎么了嘛, 难不成小医郎的时间比军机大事还重要?
他当场大喝一声:“属下遵命!”
同样“无辜”被骂的,还有杨靖——
是日, 包括躺在担架抬过来的萧成, 杨靖三人被霍霆召过来, 共同商议“调虎离山”之法。
四人围坐成一圈, 中间放着布防图。
霍霆拿着代表军力数量的小旗,边比划边道:“今夜待到破晓前,护送一千精兵骑马突围。”
“去宜城借调物资吗?”吴广眉头紧锁, “此前物资就是从宜城借调的,朝廷一直不增派支援,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啊。”
霍霆:“不错,此行要去南戎。”
一听要偷粮草,萧成乐了,他熟啊,“可惜我这破腿不顶事,否则一定要亲自带队。”
杨靖白他一眼,“一千精兵就敢去人家的老巢偷粮草,你开什么玩笑?”
萧成:“嘿嘿,你不行呗。”
“你——”杨靖瞥见霍霆的警告,瞬间老实下来。
“此行山高路远,一千精兵去偷粮草确实少了些。”霍霆眼神幽幽一凛,“是以只烧不抢,造势越大越好。”
其他三人互相对视一眼,恍然大悟。
“造势过大,显得人马众多。让他们误以为我们从宜城调兵攻打南戎,围魏救赵。”
“实则只是调虎离山。”
“我们如今还剩两万多人,他们是五万兵马,但凡调走一万,咱们正面全歼的几率就能直接翻倍!”
“好计策啊!这个计策好……”
“但是老大,这样一来,物资紧缺的问题还是没能解决啊。”吴广眉头依然紧锁。
霍霆点点头,看向萧成,“那一千人马安全出城后,会给濯缨他们飞鸽传书。”
萧成瞬间懂了,当即一拍胸脯,“接应的事交给我!虽说我不能亲自出城,但调派手下的人保管没问题。届时以烟花为信号,定让他们毫发无损地押送粮草进城。”
几个兄弟一拍即合,不由抚掌大笑。
华姝就是这时挑帘进门的,她端来一碗热汤药,“霍将军,该喝药了。”
霍霆伸手接过,一饮而尽。
华姝接过空碗,又递过去一盏清茶,让他漱口洗去药味的苦涩。
一旁,杨靖还在埋头对着布防图,继续琢磨今夜的突围方案。他想也没想,朝华姝摊开手掌,“也给我端一盏茶来。”
话音刚落,后脑勺啪得挨了一巴掌。
霍霆冷眼斜视他,“你没长手啊?”
杨靖难以置信:???
他堂堂一个朝廷正三品武将,连使唤个小医郎的资格都没有啦?
后来,连林晟也察觉到霍霆的异样。
随着张小医郎的异军突起,王爷开始嫌弃火头营做饭难吃,开始嫌弃他们军医上药时毛手毛脚,甚至第一红人长缨侍卫都不吃香了。
这天清早,长缨闲闲散散地溜达到军医大帐,同大伙一起挤着用膳。
林晟瞟他,“王爷又瞧不上你啦?”
长缨长叹一声,只觉说多了都是泪。
林晟:“其实吧,我有个大胆的猜测。”
长缨挑眉,“说来听听。”
林晟犹豫:“但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长缨哼了声:“那你还是憋着吧!”
林晟:“……”
其实呢,长缨这几日也反复深思,张大夫之前说的“除了亡妻,我心中已经装不下其他人”一事,让他心有戚戚。
不能够吧?
满打满算,表姑娘也就才离开两年。
王爷不仅变心了,连喜好都变啦?
殊不知,连华姝本人亦是深感怀疑。
霍霆是不是已经发现她身份了?
然而近日观察下来,他一颗心全扑在作战布防上面,或坐或卧,或深思或熟虑,有时都注意不到她的存在,看上去与往常一般无异。
犹疑之间,她很快被另一人吸引去了注意力——师父,骆嘉然。
*
随着战争进入白热化阶段,云城全面戒严,一般人出不去,外面的人也休想进来。
直到这晚,一簇信号烟花陡然升空——
萧成反应迅疾,唰唰唰几下就整顿好兵马,命人出城接应。
华姝也随林晟几人前往城门口,接管运送进来的药材。
为首的押运之人,竟是那个经常爬她屋顶的濯缨。
不同于往日的寡言憨厚,此时他于高头黑马之上,正襟危坐,英气逼人。
后面马车两侧,整齐排布着两队蒙面的黑衣暗卫。他们身姿笔挺,剑鞘寒光压迫。庄严肃杀的磅礴气场,一度逼退前来接应的云城县丞和捕快们。
还是等林晟上前搭话,才得以成功交接一应物资。
华姝身量小,好在晒干的药材也轻。
旁的军医肩抗两大麻袋,她就怀抱着一麻袋,跟在队伍最后慢慢往回挪。
沿路灯火通明,周围也都是些抗米粮、运瓜果蔬菜的人,嘈嘈杂杂,扁担挑木桶的“嘎吱”声络绎不绝。
忽然,一道熟悉的笑声传入她耳中。
华姝反应几瞬,将信将疑地抬头望去,前面与林晟并肩谈笑的背影,像极了她那个不着调的隐形师父,骆嘉然。
他也来云城了吗?
他怎么进来得呢?
华姝总怀疑自己认错了人,想凑近一看究竟,奈何抱着大麻袋又走不快。
就这样一路瞄着他的背影,直到回到军医大帐,期间还好几次撞到人。
待将麻袋放到指定的位置后,林晟主动招手喊她过去,“来,给诸位介绍一下。”
“这位是李军医、刘军医……这位是云城的张大夫,虽是年纪轻轻,却颇具天赋。”
“至于这位,则是宜州府远近闻名的骆氏药铺的大东家,骆大夫。此次能短时间凑齐这么多药材,可真是多亏了骆大夫啊。”
华姝顺着林晟的视线望去。
对面言笑晏晏的风流美男子,可不正是她那位不靠谱的师父么?
两年不见,他面容依然俊朗无涛,肤若凝脂,吹弹可破。
与此同时,裴夙亦在打量这位张大夫。此前收集的情报中,并无这号人物。但能让林晟花费一番口舌特意介绍,相比定有过人之处。
他不着痕迹地收回目光,朝林晟拱手客套道:“哪里哪里,林军医客气了。能为国为民尽一份绵薄之力,实乃我骆某的荣幸。”
说罢,又朝华姝几人一一见礼。
华姝随众人一道回礼,不动声色观察下来,发现师父并未过多留意她。
应是没认出来吧?
毕竟她的易容术已学得炉火纯青,瞒过这么多熟人呢。
又稍作忙碌,她转到大帐门外,继续看管火上的一排药炉。
夜风习习,再拿着蒲扇一扇,炭火猩红,药香拂面。
远处嘈杂的搬运声,混着笑闹声,和悦耳的莺啼声,让静谧的月夜显得空灵而幽远。
忽然间,地上多出一道欣长影子。
不待她反应起身,后脑勺就被人一顿呼噜毛。
华姝难以置信仰头,正对上一双人畜无害的笑眼,清明透澈,犹似一对带钩的弯月。
她压低声音:“你怎么认出我的?”
裴夙当然不能说,自己也常年易容,能一眼就瞧出端倪。
他双手微微提起月白衣摆,屈膝坐到华姝身旁的矮凳上,慢悠悠开口:“你有个特别好认的习惯。”
华姝:“什么?”
裴夙以手支头,笑瞧她:“你每次写药方前,喜欢先思量一番,会习惯将毛笔的尾部戳在桌案上。直到想清楚后,才会转笔蘸墨,一气呵成。”
华姝拧眉,“可这种习惯,也不见得就我一个人有吧?”
裴夙点头,“是以,为师刚刚没敢认,这不等到现在才来对暗号了嘛。”
华姝气笑了,“合着您刚刚在诈我啊。”
裴夙冁然而笑,一双月眸碎光点点,兴致正浓时又忍不住地伸手给她呼噜毛。被华姝不客气地一把拍掉手,他不怒反笑。
两年不见,他已经许久没这般快哉。
华姝懒得理会他这幅没正行的样子,垫着帕子一一掀开药炉的盖子,查看汤药的熬煮程度。
裴夙环顾一圈,见四下无人,状似寒暄地低声问道:“为师怎么记得,当时给你的路引不是这个名字?”
华姝动作微滞,又娴熟地盖好药炉。
她自是不能说,事关华府满门凶案,她要防着除了霍霆以外的所有人。
顿了顿,若无其事地苦苦一笑:“可别提了。路上不小心被人识破,差点被抓紧监牢,后来只好托人另办一张。”
裴夙不置可否地笑笑:“难怪了。”
然而,面对把持锦衣卫十多年、手眼通天的大昭第一宦官,华姝的心思还是太过稚嫩。
早在两年前,她一离开京城隐匿行踪后,就有无数的探子一封封密信往上报。
她如今这番谎话,恰是印证了裴夙的猜想——华不为当年留下的线索,十有八九就在云城。
*
南戎城外围剿,裴夙不能轻易出城。
但因着奸细柳大夫一事,军营中也不能轻易收留外人。
最后和林晟商量一番,裴夙就暂住在惠春堂,白日里还能帮着打理打理医馆的生意。
惠春堂的后院一共两间厢房,华姝住东间,将西间的杂务收拾到了柴房,腾出来给裴夙住。
一番折腾,天边又是月明星稀。
华姝轻捶着酸胀的肩颈,拎着一大桶新出锅的热水,关门回到自己房中。
她瘫靠在书案前的木椅上,预备稍作歇息,就沐浴梳洗。
书案连接窗台,轩窗半掩。
邻居家的蓝花楹的树枝伸过来,随凉风沙沙作响。仲春时节,一串串蓝紫碎花的暗香浮动,沁人心脾。
书案上摞着厚厚的医书和脉案,唯独角落有一面六角铜镜。
她拿到面前,映照出小医郎那张平淡无奇的假面皮,抬手正欲揭下,镜中却又映出一张熟悉的面庞。
华姝眼皮倏然一颤,手心撑着书案回身瞧去,撞进一双漆黑幽深的眸中。
昏黄灯光下,男人眼神浓稠得可怕。
她半晌才听到自己的声音:“将军,您这是……”
霍霆又逼近前一步,魁岸身形逆光而立,大片的阴影笼罩下来。
小房间的空气顿时变得稀薄、逼仄。
他居高临下觑着她,玄色外袍浸满夜里的寒气,神情冷肃,气压威凛。
分明一字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华姝心尖狂跳,缓缓站起身,嗫嚅:“您、您都知道了。”
他依旧不语,沉沉凝视着她。
她低眉垂眼站着,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等待大家长宣布惩戒的措施。
好半晌后,窗外的蓝楹花幽香拂来。
华姝透过书案上的铜镜,窥得男人剑眉低碾的眼睑下,情愫渐变复杂。
有恼愠,有怅然,有克制的思念,有失而复得的欣慰,以及一些凭她的阅历尚且不懂的晦暗沉沉。
她心脏紧紧抽痛,大着胆子抬头看去。
被男人粗粝的大手顺势捏住了两颊,他力道不算温柔,口吻严正。
“现在才知道怕,晚了!”——
作者有话说:晚点还有一更
第67章 “以后还跑不跑了,嗯?……
饶是盼了多时的失而复得, 霍霆回忆起整件事仍旧气得不轻:“小小年纪,一个人就敢跑来云城?玄儿遭的教训,你是一点没往心里去?”
华姝杏眼水灵灵望着他,忍住没笑。
本来还担心他会对她“大刑伺候”, 一开口全是满满的关切。她雪腮被捏鼓鼓的, 红润的唇瓣嘟成一朵花, 说话瓮声瓮气:“我知道错了。”
清澈的眸光七分乖巧,三分俏皮。
看得人舍不得再对她说一句重话。
霍霆放下手, 却决计不能轻易绕过她,继续板脸道:“少在这巧言令色!将你这副样子除了再同我说话。”
华姝乖乖照做,转身面对铜镜,仔细地一点点揭下假面皮。
霍霆重伤未愈,抬手携过木椅,大马金刀坐下,透过铜镜端详着全过程。
那假面皮左右各有一处圆套,能套到耳后,将下颌、鬓角各处一齐兜遮在其中。
是以从正面端详她整张脸, 各处肤色匀称, 栩栩如生。若非相熟之人, 当真识破不了一点。
他兀自气闷一声:“两年不见,倒是长了不少本事。”
华姝露出本来容貌, 用湿帕子擦拭过, 肌肤宛如剥了壳的蛋清, 出水芙蓉。
她软软地扯他衣袖, “上次不是谈过了么,收获还是很多的。”
霍霆墨眸轻挑,“合着那日同我说那般多, 就是为着今日留退路呢。”
华姝:“是真心想讲给你听。那些事,也只讲给你一人听过。”
霍霆气笑了。
明知她在卖乖,心肠却止不住发软。
他右臂长长一捞,就揽过她腰肢,将人按坐在右腿上。
指腹缓缓拂过许久未见的瑰丽眉眼,后仰略作打量,又长开了些,脸蛋褪去婴儿肥,变得些微消瘦、些许娇媚。
华姝避开他左胸的伤口,静静依偎着他,轻嗅他身上的檀木冷香,只觉空悬多时的心终于安定下来。
霍霆手臂圈紧她腰肢,阖上双眼,下颌轻轻摩挲着她头顶,一下又一下。
两人就这般相拥多时,没有一句问候,每一个久远又熟悉的细微动作都充满思念。
蜡烛摇曳,墙上映出亲密交叠的剪影。
几片蓝楹花瓣被吹落窗台,空气中盈香阵阵。
不知过去多久,华姝额头亲昵地蹭了蹭男人胡茬微青的下巴,“家里,都还好吗?”
霍霆:“分家了。”
华姝不由坐直,忧色忡忡盯着他,唇瓣张了张,一时又觉得不论说什么都已是徒劳。
霍霆睁开眼,握住她手,“不是你的错。”
“霍家日渐势大,既已被圣上忌惮,若不生离,迟早就是死别。”
华姝瞳仁惶动,“那……祖母呢?”
霍霆:“跟着你二伯父。”
他不疾不徐讲述道,彼时霍老夫人卧病在床,没人敢同她提及华姝的事,阖府瞒着,只说是陪着福佳公主和亲走了。
为此,二姥爷霍霄特意另置一处僻静宅院,丫鬟婆子全换一通,只留下二夫人的奶娘钱妈妈,和桂嬷嬷两个老人。
尽管如此,老夫人依然哭了好一阵。
直到霍玄平安归来,才算缓过来些。
“我出征时,她由桂嬷嬷扶着,出门送行来着。”
闻言,华姝缓缓吁出一口浊气。
霍霆继续往下讲。
三夫人得知华姝沉塘后,挺解恨的,心情一好,病症意外减轻不少。
后来,经过前任老原判诊治一番,又拿名贵药材精心调养着,发病次数越来越少。
华姝“哦”了声,淡淡道:“其实,我跟她感情不深。主要是三叔,幼时你不在家,他年岁最轻,经常带着我和千羽表姐一起玩。”
霍霆爱怜地揉了揉她头,“你三叔去岁来信,官职已升至正五品。”
华姝眼一亮,“那感情好。想来霍府分家后,当真让圣上少些忌惮,多些重用了呢。”
霍霆颔首,好整以暇瞧着她,未再言语。
华姝抿唇,这人肯定是故意的。
分明知道她和大房的关系最亲厚,尽管最后闹得不愉快,但还是忍不住会想念他们一家。
然而涉及霍玄,她又不敢开口问,唯恐哪句话惹着这男人,又好一顿收拾她。
“可怜见的。”霍霆揶揄地戳下她脑门,温声:“你千羽表姐订婚了。”
“……当真?!”
华姝愣了片刻,旋而喜悦之情溢于言表,瞬时红了眼圈,她握着住他手腕,急着确认:“可是蒋骁?”
“不错。”
霍霆回忆道:“他们两人怎么私定终身的,我没过问。只知道蒋家起初不同意,他直接跟家里闹翻了,要自立门户。”
“那小子倒是条汉子,比我果决。”
他看向窗外远方,自嘲一笑。
华姝同他十指相扣,轻声细语:“你肩上担子重,我都明白的。”
霍霆将她重新揽入怀中,缓了缓,道:“后来你大伯来跟我商议,将户部那差事先调换给了蒋骁,换作千羽的一项嫁妆。冯老太师爷也出面说和,结果还算圆满。”
华姝轻倚着他,由衷欢喜:“真好。”
“订婚那日,你大伯父喝醉了,事后忽然拉住我,”霍霆顿了顿,喟叹一声:“他说,经由蒋骁这一遭,慢慢能理解咱们了。”
怀中的姑娘一时失去回应。
空气安静下来,安静得连她的呼吸声都能听清,微有凌乱,透着窸窣的压抑。
须臾后,霍霆衣领泛起一阵濡湿,烫入皮肤,烫得他五脏六腑揪紧。
他偏过头,凑过去吻了吻她眼角。
那泪水扑簌簌的,似是决堤一般,更凶了。
他墨眸略作沉吟,清了清嗓子:“问了这么半晌,怎么就独独不问我?”
华姝泪眼朦胧,迷惑抬起湿漉漉的眼睫,“这不是在跟前呢嘛。”
“在跟前就可以不管不问?”
霍霆本意是转移话题,结果越说越气不过,像被一句话点着的炮仗,板脸瞪她,“说什么愿我岁岁平安,你不在身边,让我如何安?”
华姝拧眉反应片刻,这会难道不该他来安慰她的么?
奈何他气场过于威压迫人,她吸了吸红彤的鼻头,认错态度诚恳:“我当时也是没办法。”
“都未曾与我商议,怎就知道没办法?”
两年前,霍玄被徐阁老挟持后,霍霆那几日一直宿在外面,并非刻意躲着谁,而是一直在想办法。
他与萧成几人分作五六路人马,试图以牙还牙,伺机抓住徐阁老的子孙,用来一命换一命。
后来得知华姝病重,他匆匆赶回去看望,还未来得及多说什么,就被她迷倒了。
只差一步,抱憾两年。
“华姝,”他气得不轻,连名带姓喊她,问出扎在心里两年多的刺,“你究竟拿我当什么?”
华姝失信在先,理亏地不跟再接话。
她小心瞄了瞄他的唇,心跳如擂鼓,最后心一横,仰头吻上去。
霍霆身形一滞,却是推开她,“这算什么?”
他低头瞧过来,眸光深邃而灼灼。
华姝喉头干涩一紧,面红耳赤。
她双臂环住他腰身,埋头往他颈窝里扎,企图蒙混过关。
偏他不肯轻易放过她,轻捏着后颈将人拎出来,誓要她亲口承认些什么。
四目相对。
空气变得潮热起来。
男人眼眸化作广袤而温热的深海,看得华姝身体热起来,脏腑像是在温水里浮动,缱绻,沉溺。
她想,他眼睛一定有某种特异功能,蛊惑着她,说出那般羞于启齿的话:“我有次看隔壁朱大嫂,就是这般哄她夫君……唔……”
他蓦地扣住她后脑,顷刻吞掠所有。
*
屋顶上,一道欣长黑影或坐或卧,动作小心翼翼,百般不自在。
一阵夜风吹来,连空气都染上旖旎的香。
濯缨愁眉苦脸,堵住自己的两只耳朵,暗暗叹息。
这年头当暗卫,比在京城时更不好当咯。
庆幸的是,表姑娘终于失而复得。
哦,不对。
应该是,王爷终于“失而复得”。
他们一行人终于不必再四处奔波寻人了。
天知道,他每月中旬那封书信,提笔蘸墨时,总觉得手上提着的不是毛笔,而是自己岌岌可危的项上人头。
月光皎洁,繁星点点。
半晌后,濯缨松开一只耳朵,悄摸贴着瓦片一听,又匆匆堵了回去。
露出蒙面黑巾外的一对耳垂,烧得通红。
默了默,他默默地潜回军营。
“苓霄,王爷召你过去。”
苓霄正是贴身服侍过华姝的那个女暗卫,华姝失踪后,重回到暗卫队伍。
苓霄不解:“王爷怎得突然唤我?难道是……表姑娘有消息了!”
濯缨若无其事:“王爷的心思,我哪能猜得到。你去了不就知道了。”
苓霄白他一眼,利落收拾齐整,抱上佩剑一溜烟消失在苍茫的夜色中。
濯缨则从自己包裹中,掏出特意从外面带回来的酱牛肉和卤凤爪,拎着去寻长缨。
多日不见,兄弟俩好一顿寒暄。
少顷,长缨叹口气:“这次什么时候走?”
濯缨咬着卤凤爪,“不走了。”
“你们不用再找表姑娘啦?”长缨眼神错愕,转念想起小医郎的事,直呼不妙:“完了完了,这下真完了。王爷要后继无人了……”
濯缨像看傻子一样看他,“你还不知道呢?”
长缨蹙眉:“我该知道什么?”
濯缨:“没啥,你就继续这么着吧。”
“我——”
长缨刚要揪着他,一顿大刑逼供。结果,林晟从火急火燎地从外面冲进来,“哎呀呀,你俩咋还有心思在这吃呢?王爷不见啦!”
“你胡说八道什么,王爷怎么可能不见?”长缨不以为意:“四处都找过了?会不会是去寻杨将军他们?”
林晟:“就是杨靖来问我的!”
长缨豁然起身,抓起佩剑就疾冲帐外。
林晟紧随其后。
濯缨看着他俩干着急,努力憋笑。
直到两人去而复返,非要拽着他一起去寻人,濯缨才缓缓道出真相。
林晟和长缨惊喜不矣。
然后对视一眼,左右开弓,噼里啪啦将他一顿胖揍。
*
农家小屋,月敲窗棂。
唇瓣初初相贴,男人还带着十二分的克制。手从华姝背脊缓至腰肢,轻轻抚揉着,缓解她的紧张与羞涩。
奈何那掌心滚烫,而华姝绸缎春衣单薄,几乎要被烧着,腰肢不自觉在他怀里不耐地扭动着。
一不小心,男人周身的气息瞬间危险、凶悍起来。
他轻易撬开她的牙关,动情享用她唇齿的每处美好。舌面与舌面的交触激起湿润的甜痒。他逗弄着她,先是轻轻摩挲,而后勾缠,最后是强横的吮咬。
华姝被迫张大唇瓣,承受着他全方位的侵袭。很快,她的上颚被降服、被占领,任他予取予夺。
不知谁的呼吸先变重了,亦或两人不分伯仲,互相汲取,一起沉沦。
华姝在他怀里软成一团,脚尖几乎踩不住地板,心里划过一个念头,应该不至于被师父听到吧?
唔!
舌尖被咬痛。
男人停了吻,不悦地睨她的不专心,眸色晦沉。
她讨好地又凑过去吻了吻他唇角,他也若有似无地挨着、碰着、回吻着她的。
两人难舍难分,分别多时,寂寂相思,一个吻显然都不足以尽兴。
霍霆将人按压在书案上,十指相扣,鼻尖相抵,又俯身狠狠吻上一通。气息急促,热汗交融。
直到衣襟被华姝抓得皱褶,胡乱间触动他胸口的伤,才暗吸一口凉气,缓缓松开唇。
他低头去看怀里的人儿,脸上泛起不正常地潮红,喘息热而甜,红肿的唇破了皮,鹿眼雾蒙蒙的,凄美又可怜。
霍霆罕见地落井下石,指腹点了点她吻坏了的唇,“以后还跑不跑了,嗯?”
嘶——
华姝吃痛一声,“坏人!”
她羞愤地嗔他一眼,纤细的藕臂环住他的脖,被他顺势托住,缓缓坐起身来。
她闭眼靠在他宽厚的臂膀,平复着身体内的异样。
恍惚间,她想起什么,“澜舟,你刚刚说有办法破局,是不是?”
霍霆瞥她,“坏人才不会给你想办法。”
华姝又气又笑,轻锤他一下,“快说……”
第68章 心甘情愿让一只小鸠占了……
霍霆也笑, 缓了缓粗重的气息,压低声音:“等把华府的事全了结后,我就将兵权留给萧成他们,找处没人认识的地方, 与你一起开医馆。”
“到那时, 既谈不上家里同不同意, 又不必顾虑旁人的眼光。”他顿了顿,征询道:“姝儿, 这般可好?”
华姝眼眶又是一酸。
她就知道,他所谓的办法,即是用一人的牺牲,换得两人的周全。
“可你废了那么多年的心血,才一点点攒起来的兵权,却因我一人就……”她喉头哽咽,说不下去了。
“建立兵权的初衷,是能为百姓所倚仗。”
霍霆低头轻吻她发丝,不疾不徐地道出长远打算:“此次大捷后, 我会向圣上请奏, 与南戎签订二十年的邦交。有生之年让百姓安居乐业, 我也算是仁至义尽。”
至于死后,谁又管得了那么多?
华姝认真听完, 直起身, 颇为叹服:“所以你前几日那般劳心费神的思考, 是打算想个一劳永逸的法子?”
霍霆瞧她, 眼神意味深深:“我也是人,一个有七情六欲的男人,一个希望有妻有子的凡尘俗人。”
气氛再度微妙起来。
华姝小心打量着他, 心里隐隐不安。唯恐再被他按着吃一通,趁其不备,起身就要溜逃。
哪知翘臀刚抬,就被霍霆又按了回去,腰肢被那铁臂牢牢箍住,动弹不得一点。
华姝紧张,“你身上有伤。”
霍霆挑眉,“那没伤了呢?”
华姝脸色爆红,羞答答别开眼,“以后再说。”
男人偏是要追问个明白:“现在怎么就不能说?”
华姝羞愤提音:“你明知故——”
话音未落,腰带忽然被他三两下系上一块物件,坠在身上沉甸甸的。
“嗯?”她鼻腔间微弱疑惑一声,垂眸看去。
是块玉佩。
是那块麒麟踏浪的玉佩。
霍霆抬手轻刮她鼻头,“适才瞧见濯缨了?”
“原来你叫他们负责押运物资,还有这层用意。”华姝心口一阵鼓胀,他总是能提前替她考虑到好多。
“云城内算不得绝对安全,好生戴着这玉佩。再敢丢下它,”男人眼神倏然凌厉几分,“看我回头怎么收拾你?”
说罢,华姝娇臀啪得挨了一巴掌。
她吃痛地似小兽呜咽一声,忙软声讨扰:“不敢了,再不敢了。”
霍霆挑眉,“不敢?”
华姝保住他右臂,亲昵蹭了蹭,“不会,不想,不舍得。”
霍霆笑骂:“讨巧……”
“谁在那!”
屋外突然响起一声娇喝。
紧接着,金铁交鸣撞得刺耳,闷哼与拳风交错。
一击未成,咄咄的脚步声再次拔地而起,拳肉相击,兵器劈开,愈演愈烈。
打斗声来得猝然,华姝惊住一瞬。
等反应过来时,霍霆已经先一步拉开屋门查看,她忙不迭跟了出去。
小院中,一男一女正打得不可开交。
只见那男子一跃凌空而起,自上而下,一记苍劲有力的斜踢,瞬间踹得女子疾速地后退十数步。
这时,霍霆冲了上去——
他先是抬手虚接住女子的身形,眨眼之间,已欺至男子身前,一记利落而凌厉的铁拳,直逼他面门。
男子反手挡住,另一只手也以掌化拳,狠狠朝着霍霆腹部击去,又被矫健避开……两人赤手空拳,互搏缠斗在一起,招招狠辣。
华姝瞳孔骤缩,心瞬间提到嗓子眼。
幸好今夜月光姣洁,她勉强辨认出身形。
那被一脚踢中的蒙面黑衣女子,是两年未见的苓霄。
而那提脚出招的欣长男子,赫然是借宿在此的不着调师父,骆嘉然?
华姝面露迷惑,师父还会武功呢?
但紧急关头,也来不及多想,她忙不迭提声喊道:“都是自己人,别打啦!”
“王爷,师父,你们快些停手罢!”
话音落下,院门就被人从外敲响。
是顾朝从隔壁闻讯赶来,喊道:“张兄,发生了何事?可需要帮忙?”
这么一闹,院中打得你死我活的两人,总算停了下来。
华姝一颗心也总算落回肚子,她长舒一口气,朝院门的方向扬声回应:“多谢顾主簿,我没事,只是一场误会。”
边说,边走过去开门。
行至霍霆跟前,突然像被拎小猫一般拎住了衣领子。她不解歪头回看,就见他无奈叹气,轻吐一个字:“脸。”
华姝后知后觉,忙回屋去戴假面皮。
霍霆瞥见她躲进门后,才递给苓霄一个眼色,苓霄随即去开门。
顾朝进来后,迷茫地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霍霆身上,然后就更迷茫了,“霍、霍将军?”
霍霆不置可否。
顾朝又看向另外两张陌生的面孔,“您两位是……”
苓霄站到霍霆身后,“我是王爷的护卫。”
裴夙慢条斯理地理好衣襟,又轻掸了掸衣袖的褶皱,“我是……张大夫的师父。”
顾朝点头致意:“那看来真是误会一场。”
趁这功夫,华姝已麻利易容好,重新走出来,拱手致歉:“大晚上的,实在是叨扰到顾主簿了。”
顾朝笑说无碍,没事就好。
华姝又看向那两人,奇怪:“你们缘何就打了起来?”
苓霄戟指着裴夙,冷笑一声:“我奉命过来当值。结果一进门,就瞧见这人凑到窗前,探头探脑,鬼鬼祟祟!”
裴夙好笑:“我是听见对面有鬼鬼祟祟的动静,才特意出来查看的好吧?”
他目光在霍霆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意有所指:“这大半夜的,王爷缘何会屈尊来此?”
“放肆!”
无需霍霆多言,苓霄已然上前一步,剑指裴夙,“你是什么身份,也胆敢质问王爷?!”
裴夙不为所动,懒懒散散道:“我这不是想弄清事情的来龙去脉嘛。”
霍霆岿然而立,冷眼觑着他。
裴夙黑眸微眯,笑里藏刀。
一瞬间,周围空气温度骤降。
气氛剑拔弩张,小院内暗潮涌动。
华姝后脊冷不丁打个寒颤。
她没好气地瞪了裴夙一眼。
顾朝不知道她和霍霆的关系,难道他也不知吗?最后只能搪塞一句:“王爷身体偶感抱恙,顺路过来瞧瞧。”
这借口实在不怎么样,但顾朝是体面人,瞧着没什么大事,主动告辞离开。
待他一走,霍霆没了顾忌,沉声吩咐苓霄:“此处庙小可装不下大佛,去给骆大夫再找处宽敞的住处。”
苓霄:“是!”
裴夙自然不肯走,凑过去挨着华姝,笑道:“虽说王爷权势滔天,但此地毕竟是……二娃的住处。”
凉凉月色中,一道小旋风悄然刮过。
霍霆蹙眉:“谁?”
华姝汗颜一瞬,索性俏皮拱手,“草民,张二娃。”
霍霆:“……”
见他黑脸,裴夙乐了,继续吊了郎当地说到:“二娃,你说为师今夜还能留宿于此吗?”
霍霆适应得很快,也挑眉看去,“是啊,二娃你倒是说说。”
华姝哭笑不得,气得她当时真是超想将两个人一起打出去的。
奈何人微言轻,她谁都惹不起。
夹在中间,左瞧右看,两头为难。
华姝想了想,轻咳一声:“这大半夜的也不好找住处,要不师父今夜就先住这吧。后续的事,等天亮再议。”
闻言,裴夙乐了。
他身量高挑许多,一只手臂微微压在华姝肩膀上,笑看霍霆,“谁的家谁说了算,我完全听从我徒弟的安排。”
华姝默默挪开一步,站到霍霆身侧,“然后我随王爷回军营,再仔细瞧瞧身子。”
裴夙身子一趔趄,笑不出来了。
他唇瓣抿成一条线,闷闷不乐瞧着她,眼神幽怨。
见状,霍霆也乐了。
“你听她的,她听本王的。”
裴夙:“……”
“好了,再折腾下去天都要亮了。”华姝催促霍霆离开,临走前不忘叮嘱裴夙:“师父,你记得把门锁好啊。”
她是真担心霍霆的身子,适才那般大动干戈,万一伤口又裂开就麻烦大了。
光是这般想想,她眉心已紧锁一处。
霍霆瞧在眼里,没心思再与裴夙斗气,带人款步而去。
小院空寂下来。
乌云遮月,视野一点点晦暗下去。
裴夙笑容也一点点褪色。
他仍望着三人离开的放下,下颌紧绷至抽动,眼底凶光毕现。
早在京城,他就注意到霍霆对待华姝的不一般。
原以为,一切是看在华不为的面上。直到刚刚,窗上映出两人亲密相拥的剪影,那分明是……
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
裴夙双拳紧握,骨节咯吱作响,隐隐泛起一片青色。
看来,计划得提前了。
他转身走回房中,森寒的背影露满一片霜色。
须臾后,隔壁小院的墙角下,一道抱剑而立的魁梧身影,也悄然折返房中。
与守在厢房门口的顾朝,无声点了点头,才各自关上房中。
苍凉夜色愈发浓郁,暗得似能滴墨。
*
主帅大帐,灯火冉冉。
华姝回来后,第一时间查看霍霆的伤口。白色纱布下,已然结了厚厚一层殷红色的血痂。因着剧烈打斗,血痂生出几条细短的裂缝。
“好在没彻底撕裂开。”她拿着药瓶和扁木签,给他重新上药、包扎,口吻严肃地叮嘱:“这几日万不能再随意动手了!”
屏风前的书案处,霍霆盘腿而坐,面无表情:“我因着谁?”
华姝气势软下来,小声咕哝:“那毕竟是我师父,而且也是林军医的意思。”
霍霆冷哼:“姑娘真是长大了,都知道找替罪羊了。”
“……”华姝不跟他犟,收拾好药箱,打着哈欠走去床边,拿起苓霄送来的换洗衣物,转到屏风后的浴桶旁。
她放下衣物,提着旁边的木桶走出来,“我去提些热水,你先歇下吧,不用等我。”
“哪有让女人提热水的理?”霍霆嗤笑:“你师父那么大个男人住进家里,连锅热水都不知道烧?”
“他不管,我管。”说罢,他夺过木桶,出门交代长缨去提热水。
华姝在原地站了会,忽然意识到什么,薄肩微微耸动,掩面好笑。
他不会觉得,她跟师父有些什么吧?
很快,长缨提着一桶热水折返。
想着姑娘家爱干净,他带来个新铜盆。
然而,抬眼一瞧那焕然一新的洗脸木架,那铜盆他怎么拿来的又怎么拿了回去。
只见那洗脸架一旁的斗柜上,原来随意摆放的皂盒、清盐、猪毛鬃小刷子……等物什,眼下都被归拢到一个小型的木抽屉内,齐齐整整,利利索索。
转身一看,搭在屏风上的洗过的湿衣服,被分门别类地整理好,每件都有属于自己的木挂钩。
空气也多出一丝暖融融的香气。
长缨不认识这香,但很好闻,安神。
他若有所思地往外走,难怪王爷坚持要将人寻回,这家里有了女主人就是不一样。
*
帐中,华姝考虑到天色太晚,没有再沐浴,只就着热水简单擦洗一番。
因着床榻和浴桶都在里间,霍霆被无情驱逐出来,心甘情愿让一只小鸠占了老巢。
他坐在书案前,一腿盘坐,一腿曲起,架着手臂,静静翻看一卷兵书。
书案上,瑞兽玉炉里的鹅梨帐中香,几缕白烟袅升。
屏风后,清水声濯濯作响,嘀嗒,嘀嗒,像是一涓热流淌过了心涧。
半晌过去,那卷兵书不曾翻动一页。
霍霆索性放下来,抬手按了按眉骨,意味不明地问道:“你那师父,身手不错啊。”
华姝手上的湿帕子顿了顿,“他做游医多年,走南闯北的,奇遇应该不比我少。”
“不过,”她事实却是道:“他在宜州府有药铺一事,我确实不知。你若是有什么顾虑,倒是可以去问问林军医,他们好像也挺熟络的。”
霍霆:“若是真查出什么,你当如何?”
这问题就有些尖锐了,不好答。
华姝掷了帕子,回身拈起一旁的藕粉色青莲小衣,又拾起白色亵裤套穿,两弯细眉紧拧,仔细思索。
因着想得太专注,以至于没察觉到,一道魁岸的身影已然绕过屏风,悄无声息地靠近身后。
她还在认认真真地回答问题:“看什么程度吧。若是伤天害理,自有理法不同他。若……唔……”
话未说完,两瓣红唇已被倏地堵住。
霍霆右臂搭在屏风上借力,侧身朝前,偏头过来,不慎温柔地咬了咬她唇瓣。
华姝盈盈杏眸懵怔一瞬,手指抵住微微刺痛的唇角,仰起脸,不可思议地盯着前来做坏事的人。
她这副娇憨的模样,成功取悦到他,原本阴沉的脸色转瞬霁晴。
华姝回过神来,纤白藕臂一伸,忙拉过外衫遮在身前,背对他,乌墨的长发半掩香肩。
她又羞又愤,声音软成水:“你、你怎么还偷袭呀?”
男人从后拥住她,灼热的臂膀圈住纤细腰肢,强劲的气息很快笼罩住她。
他道:“这叫做,兵不厌诈。”
语气平淡无波,好似一本正经在探讨兵法。
然而话音落下,那挡在胸前的酥香漾纱的衣衫,也一同悄然坠落,堪堪遮住一双未着罗袜的小巧玉足。
空气中的鹅梨帐中香,萦萦弥散开来,又甜又暖。
屏风上的交叠身形,影影绰绰——
作者有话说:(前文略有调整,请知悉~)
【放个预收】
《与暴戾摄政王共梦后》下一本写,求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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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北宸王封序遭逢怪事,常梦见一妙龄女郎。
可问题是……
现实中,那副清冷明艳的姿容,本不该属于她。
是夜浓雪沉梦,佳人软伏郎肩,婉吟轻喃。
封序不经意似的提及,天寒冻疮,自己每饮葛根必会满身红斑。
次日,新来的江小军医,默默将葛根改写成了芫荽。
据说,他是临时起意。
*
一朝天子一朝臣,百年杏林世族的江家,日渐没落。
圣旨下达太医院,急需派人携药材远赴边关。江家三郎江辛夷,被迫接下这烫手的山芋。
北地苦寒,一路匪寇作乱。
更要命的,北宸王生性暴戾,冷清嗜血。底下的人稍有不慎就被一刀斩杀,曝尸城门。
可惜了江三郎一身才学,竟要埋骨荒野。
然而,众人等来等去都没等到一纸死讯。
反倒是北宸王一朝大权在握,江辛夷伴驾有功,前途似锦,连带着江家满门风光无限。
皇极殿内,薰香浅淡,如檀似麝。
江辛夷应召侍奉王驾,面对一盘古卷残局,举棋不定
对面烛火融融,映出那张冷肃端贵的面容。
他墨眸缓缓抬起,指腹摩挲杯沿,意味深深:
“好生参悟。江氏九族的命数,都在这棋里。”
江辛夷捏紧棋子,指尖开始发颤,后脊也冒了虚汗。
她并非不会,是不能会,又不敢不会。
昨夜梦里,男人魁岸的臂膀从身后牢牢拥着她,牵手执棋,一步步勘破了全局。
原以为他是一时兴起。
不曾想,她早已入局……
【同梦共感+女扮男装+强取豪夺+老房子着火】
1、年上10岁,体型差20,1v1双洁he
2、男主原本是北宸王,后加封摄政王
#辛夷是一味中药,又名紫玉兰
第69章 晨起温柔乡
晨露凝枝, 朝光入户。
霍霆挑帘进帐,轻手轻脚地走到床头,掀开素色帷幔,坐下身, 静瞧着这颇有一番定力的小赖皮。
他走前就曾唤她起床, 嘴上应得好好的, 如今眼睛也闭得好好的。
塌上姑娘蜷缩在薄被里,乌亮的长发松散贴在颊边, 睫羽微颤,呼吸轻软,葱白指尖勾着被角,一点要起的意思都没有,只余满室慵懒。
霍霆无奈叹息:“起床了,小懒猪。”
小懒猪从鼻腔哼了声:“嗯。”
半点未动。
霍霆又抬手捏了捏她翕合的鼻头,“早膳好了,今早吃烤乳猪。”
烤乳猪十分不满地拱了拱嘴,背过身去, 面朝床里侧, 只留给黑乎乎的后脑勺对着他。
霍霆不气反笑, 好整以暇地靠在床头的桅杆处,慢悠悠说上一句:“杨靖他们都在外面候着呢。”
华姝缓慢蹙起眉。
嗯……
谁?
杨靖!!
华姝几乎只反应一瞬, 就挣扎着坐起身, 薄被捂在胸口处, 悄悄往外探看。奈何有屏风挡着, 什么都看不到。
她揪住他衣袖,小声一连串追问道。
“他们何时来的?”
“都有谁来?”
“王爷可曾提及我在帐中?”
霍霆一只手肘搭在膝头,慢条斯理想了想, “没说你在帐中,只道帐中暂时不便。”
这和挑明了说她在有区别吗?
华姝欲哭无泪,脸皮绯红。
她幽怨地瞪他一眼,将人软软推下床,拉上帷幔,“我马上就好,且让他们再略等等。只要一会就好。”
很快,床笫间响起一阵布料的摩擦声。
窸窸窣窣,甚为迅速。
霍霆忍住没笑出声,信步走到门口,交代长缨去准备早膳。
等转回身时,就见那窈窕的女郎躲在屏风后,往外探望,为难道:“我还未梳洗,这般见人恐有损礼数。可这帐中又无处藏身……怎么办?”
小声谨慎,眼神恳求。
霍霆颔首,颇为赞同:“是以,我就先打发他们回了。”
“……回了?”华姝狐疑片刻,旋而意识到什么,气笑不迭:“你怎么又骗人呀……”
危机解除,她如释重负,掩面打个哈欠,又慢吞吞地歪倒在床边,泪眼汪汪。
真不怪她赖床,昨夜被他缠至天明才睡着,彼时远处人家的鸡都打鸣了。
明明同时歇下,怎奈他精神如斯。
眼见她又昏昏欲睡,霍霆无奈笑出声,只觉统领千军万马都没这般的束手无策。
偏这人是说不得,也罚不得。
他耐着性子坐回去,揉了揉她发顶,正色解释道:“他俩刚刚确实来过,今早南戎有撤兵的迹象。”
华姝睁开眼,仰脸看向他,忧色忡忡:“那你是不是又要领兵去前线?”
霍霆:“约莫三日后。”
眼下南戎撤兵,尚不能确认是先前排除的那对人马偷袭南戎皇城成功,还是南戎将计就计,假意撤兵,诱他们出城追击,再前后夹击而剿。
从云城去南戎,行程至少五日。待到三日后,若还没有异动,就命骑兵出城追击。他们那一路有步兵,脚程慢些,正好能快马加鞭地将敌军围堵在半路。
华姝认真听完,深深点头,“这般也好,再等上三日,你那伤口也能恢复得利落些。”
“唉,”霍霆忽叹:“可惜早膳都没得用。”
华姝赧颜一笑,将脸埋进他宽厚的掌心,头顶蹭了蹭他腿,“我起不来嘛。”
霍霆顺手捏了捏她脸蛋,“如何才能起来?”
华姝抿唇偷笑:“要抱。”
男人失笑,拍了拍右臂,“坐上来。”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华姝终是不好再赖床,慢腾腾蹭着他爬起来,双臂环住他脖颈。
霍霆将她揽在臂弯上,轻而易举,单臂抱到洗脸架旁。
他腿长步宽,统共也就三四步路。
华姝被稳稳放在地面,唇角忍不住微微翘着弧度。直到不经意间,瞥见铜镜里的自己,纤白颈侧的斑驳红痕,脸颊倏地红了。
男装的领口要更高些,就这还没能遮住……她微微叹气,颇为头疼。
霍霆瞧在眼里,唇角微动:“你不是能遮面吗,一起遮下。”
华姝回身,抿唇盯看他,“那下次呢?”
男人沉默下来,意味不明地瞧了她片刻,眉骨的细斜短疤微不可闻地一动,“你希望有下次?”
唔!
她刚刚倒底在说些什么?
华姝后知后觉,羞得忙背过身去,垂眸掩去眼尾的红意,“我要洗漱了,王爷先去用膳罢。”
霍霆不再闹她,转身到屏风外侧,盘腿坐到长条书案前。
长缨经得允许,拎着食盒进门,将早膳一一取出。
不曾想,还真有烤乳猪。
霍霆支头笑,他都能想到华姝等会的反应。趁她不注意,无声示意长缨将那盘烤炙肉块撤下去,让他们自己分食。
长缨不解,但乐意至极。
要知道,在打仗期间这烤乳猪可是稀罕物什。一只乳猪不大,烤熟后再一缩水,也就几位将军的膳食才能见着。
他心里不由得感谢华姝,还得是表姑娘啊,王爷心情大好,连他们底下的人都能跟着沾光。
华姝对此一无所知,等她梳洗完,脸上氤氲着淡淡的水雾出来时,长缨早提着香喷喷的烤乳猪远去咯。
两人对面而坐,津津有味用着早膳。
霍霆时不时给她夹些菜色,她也礼尚往来喂了他一块鸡蛋饼,一顿饭吃得顺顺当当。
饭后,华姝照例给霍霆伤口换药。
包扎完后,她开始鼓捣自己的假面皮,弄好就准备去军医大帐上值。
外间光线好,她将一应工具拿出来,借用书案,对镜涂抹润肤膏。膏体质地莹润,透着淡淡的竹叶清香。
霍霆只给自己留出书案一角,提笔蘸墨,凝神肃色,处理往来的军务信函。
三日后即将开战,指不定要几日结束,需经由他亲自盖印的事务都得一一提前安排好。
其中就包括,要好生核查“骆嘉然”此人的生平。
“要抹吗?”华姝忽然凑近他,指尖蘸着一小坨白色膏体,清香怡人。
霍霆下意识皱眉,后仰避开。
他行伍出身,有时在外行军打仗,连脸都顾不得洗。从未想过,这辈子还会有人问他涂不涂脸?
只能感慨,这女子和男人果真不同。
华姝却不肯放过他,指尖又往前凑近一些,誓要报了之前的戏谑之仇,“试试看嘛。”
霍霆不为所动,抬手略微挡开她,“你自己涂罢。”
“就抹一点。”华姝钻进他怀里,一双清澈的明眸巴巴仰看他,轻声软语:“好不好?”
温香软玉入怀,霍霆虎躯倏然一滞。
缓了缓,他捏起她下巴,墨眸微眯:“大清早的,又招我?”
男人脸上笑意褪去,周身气场骤变,不怒自威。
华姝哪敢再闹腾他?
乖乖坐回去,自己继续对镜涂涂画画,就是小嘴噘得老高,无声控诉。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哼!
霍霆起初没在意,低头继续专心书写。
不料等写完,将信装进封皮里时,不经意一瞥,就见一旁那姑娘的粉润樱唇还嘟着呢,似乎气得不轻。
这可就难倒英雄汉了。
他视线尝试去触碰那瓶竹香白膏,光是瞧瞧,浑身上下都充斥起拒绝。显而易见,这种事万不能开了先例。
霍霆略作沉思,放下信封,捡起那化妆匣里的一枚青黛笔,“帮你描眉?”
华姝迟疑,想问他能行吗,又怕被一顿收拾,于是委婉表示:“你之前画过?”
霍霆摇头,但也有理有据:“我看你扮男装,眉毛要画得粗些。”
画细眉要讲究手法,但往粗里画,想来不难。
其实不的。
至少两边的眉形得保持一致。
华姝拧眉犹豫片刻,不想打消他的积极性,还是欢喜接受下来。
她给他另换一枚常用的青黛,稍作示范执法,然后乖巧地跪坐到他跟前,笑盈盈盯着他看。
眼见姑娘重新展露笑颜,霍霆心中踏实下来,举起青黛,凝神下笔。
华姝下巴微抬,仔细凝看着他。
经过多日调理,气色要比中箭那晚红润透亮好些。眼下不再凹陷,眸如点漆,目光更炯亮有力。
尤其是凶她的时候。
有清风吹拂进帐,微微牵动他额角胎毛。比往日鬓发一丝不苟的样子,更添了些粗犷的美。
霍霆一顿操作下来,比想象中要难。
好在常年用剑,腕力足够得稳。
加之面前一双秋波水眸,笑中透着鼓励,他几番尝试,涂涂改改,总算糙中有细,画出一点眉目。
他放下青黛笔,“瞧瞧。”
华姝外头对镜去瞧,还别说,与她预期中要好上许多。她不吝啬赞美,动作颇有些浮夸地抚掌道:“非常之好,非常之妙,深得我心。”
霍霆看破不说破,戳了戳她额头。
华姝眼波微转,欲欲跃试地拿起青黛笔,细声甜语:“澜舟,你要不要试着补下那眉形。”
霍霆挑眉,“怎么,嫌它碍眼?”
不待她出声反驳,他紧接着又道:“也对,早在燕京城中时你就说过,我这眉骨的疤看起来很凶。”
“不对,是特别凶。”他补充道。
华姝被噎住一瞬,忙抱住他手臂,出声解释:“我、我……我那时同你不熟才那般讲的,你怎么还记仇呢?”
霍霆垂眸瞧她,顿了顿,轻扯唇角:“和你相关的事,自是要都记着。”
空气安静一瞬。
帐外鸟鸣欢快清脆。
“这样啊……”华姝若无其事地松开他,背身偷笑,“王爷既是记忆超群,那就好生记着叭。”
结果话音刚落,后衣领就被拎了起来。
霍霆单手将她拎入怀中,俯身咬住她唇瓣,齿尖碾磨,狠狠惩治这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小东西。
华姝噙笑回应他,笨拙讨好。
唇舌交吻时,帐中升起细微的水声。
两人的呼吸都渐渐凌乱起来。
原本的一触即离,最后变得一发不可收,越纠缠越是深入。
一吻毕。
华姝靠在霍霆肩头,慢慢平复着。
他下巴搭在她头顶,双眼轻阖,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她腰肢,“你这面具做起来可耗功夫?”
华姝:“何时要?”
霍霆:“三日后。”
华姝思忖片刻,恍然顿悟。
霍霆此前被南戎敌军重伤,对面这段时日一直想方设法地趁虚而入,皆是未果。
他此番出城突围,去追击那离开的一波兵马,势必会引起南戎的重视,很可能会增派支援。
但倘若他易容成旁人,降低南戎的防备,那效果自是事半功倍。
这等缜密巧思,令她不由叹服。
“还剩三日,我抓紧些功夫,应该能赶至出来三副面具。”华姝细细盘算道:“届时,你和杨将军他们都能用得上。”
霍霆:“别熬坏了眼睛。”
华姝:“偶尔一次,无妨的。”
霍霆欣慰一笑,低头吻了吻她发顶,“那就,辛苦夫人了。”
“不辛苦。”华姝仰头对上他的目光,吟吟笑道:“这也是为国为民,为你,为我。”
*
接下来三日,华姝除去用膳睡觉,大多时都在夜以继日地赶至面具。
大战在即,霍霆也同杨靖三人一起,在沙盘上一次次演练作战方案,力求找出每一处潜在的疏漏,及时防患未然。
三日光景,转眼即逝。
出城迎敌前,两人先去了趟隔壁的铁匠铺。
早在霍霆中箭后,华姝就拜托顾铁匠帮忙,为他打造一套护身软甲。她特意叮嘱,要在心口处前后各加厚一层。
打造软甲是个精细活。
顾铁匠今夜才赶工完成,从里间拿出来,递给霍霆,“将军且穿上试试,若是哪处不合适,这会还能得空改上一改。”
说完,便背过身继续忙活其他活计。
“有劳。”霍霆接过来,展开软甲,从里到外略作检查,方才套到身上。
华姝上手替他整理肩线,他不动声色望向那位寡言少语的顾铁匠。
铁匠铺内的碳火烧得猩红,温度极高。顾铁匠站在碳火旁用力捶打一块生铁,玄色马褂半敞,露出一身黝黑的腱子肉。
乍看上去,与旁的铁匠一般无二。
可不知怎的,霍霆在瞧见这老铁匠的第一眼时,无端有一股难以言表的怪异感……
“王爷,您抬下手臂。”
身后,华姝出声打断他。
霍霆回神,配合她穿戴好一整套软甲,而后拿上佩剑,大步流星出门,纵身策马而去。
华姝站在自家小院门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漆漆的转角,良久才收回目光。
是夜,霍将军兵分两路。
杨靖与吴广在城门外列阵,以铮铮铁骨,牢牢拖住三万敌军。
霍霆覆面于脸,亲率铁骑衔枚疾走,如一道黑色闪电撕裂夜幕。
马蹄踏碎冻土,杀意直冲云霄,只待追上那两万叛军,用铁与血彻底绞杀。
战鼓动地,号角裂空!
兵刃交击之声震彻旷野——
磅礴铿锵之势,让城中的百姓皆是为之一震。
华姝却一夜未眠,说不担心是假的。
相较而言,师父骆嘉然就自在多了。
每日早起打开惠春堂的前门,懒懒散散地在躺椅上晒太阳,睡大觉,好不快哉!
华姝不想同他说什么,说了也无法感同身受。索性让自己忙起来,忙起来就不会总胡思乱想了。
白日里,她在军营中抢救伤患。
夜里睡不着,就挑灯做那面具。
他们一行十三位兄弟,还有十位罗汉将军可以赠之。远的不提,萧成还在军医大帐养伤呢。
面具最好参照本人脸型,这样捏出来的假面皮更贴合脸部轮廓,以假乱真。
于是这晚得空,华姝又从家中折返军营,才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一阵嘈杂喧闹。
林晟远远望见她,如见救星,连忙招呼道:“你来得正好,快些帮我劝劝他吧!可真要气死我了!”
华姝看过去,就见萧成被两位军医、及两个药童死死按住肩膀,也气得脸红脖子粗,“对,来得正好,快些帮我评评理罢!”
“……”华姝预感不妙。
自古清官难断家务事,她现在跑还来得及么?
双方你来我往地又争论一番,华姝总算听明白,原是萧成见霍霆已经出征,他也迫切地想领兵上阵,因此非要吵着站起来练习走路。
萧成断腿何其严重?
别说林晟不会同意,华姝亦是严肃起来,对萧成苦口婆心地劝说一顿。
萧成一听,更急眼了。
可华姝是谁啊?
他再是气急不忿,也得打碎牙往肚子里咽。否则等老大回来,非得打断他另一条腿不可。
林晟气顺了,“我治不了你,自有人治你!”
萧成愤恨瞪他。
回过头来,同华姝小声嘀咕:“嫂子,这么多人呢,你也给我留点面子呗。”
“……对不住,我下次多留神。”
华姝尴尬地揉捻衣角,默了默,她小声宽慰道:“不过断腿确是大事,伤筋动骨,万不能小觑。上次,我同王爷也是这般叮嘱的。”
“啥,老大也挨骂啦?”
萧成惊奇地睁大眼,瞬间乐呵起来:“那我这心里就平衡多了。”
华姝哭笑不得。
她随后拿出做面具的材料,说明来意。
萧成一听林晟他们都没这待遇,心里更是美滋滋。
两人有说有笑地配合着,就在这时,帐外突然有一巡逻队的将领急匆匆跑来,“林军医,大事不好啦!”
林晟闻声出去,“别慌,所为何事?”
华姝等人亦是跟出去。
就见那人大口大口喘了几下粗气,然后指着云城东街的放下,神色慌里慌张地禀告道:“东街、东街疑似出现瘟疫!”
瘟、瘟疫?
在场众人瞬间骇然变色,如坠冰窟!——
作者有话说:今天理了下后面的大纲,大概还有六七章,正文就完结啦!
大家番外有什么想看的吗[让我康康]
第70章 华府灭门的真相
瘟疫来得突然, 打得所有人措手不及。
众人连夜商议后,兵分三路——
萧成指挥手下,将军中将士和城中百姓紧急隔离,避免瘟疫交叉感染, 大范围扩散。
林晟等人已布巾堵住口鼻, 前去为病患熏蒸艾草, 对症下药,医治抢救。
华姝带领暗卫们, 在城内全面查找瘟疫的源头,以期从根源杜绝疫情。
可一直找到次日傍晚,仍是一无所获。
城中感染的人数,却在成倍激增。
很多药铺被洗劫一空。街头上,咳嗽、高热、倒地昏迷的百姓越来越多。
有些婴孩挺不住,染病当日就夭折了。可怜母亲想送孩子最后一程,奈何瘟疫弥漫,被父亲狠下心连拉带拽着离开了。夫妻俩一步三回头,哀嚎大哭, 悲恸欲绝。
本就千疮百孔的小城, 愈加阴霾密布。
天边最后一丝夕阳褪尽, 凉风簌簌。
十字路口,目之所及, 长街漆黑寂寂。
华姝想了又想, 道出心生已久的打算:“再这般耽搁下去不是办法。咱们再分作四路, 城东西南北各自摸排搜查。若有异样, 便以烟花为信号。”
濯缨第一个不赞同:“如今城中明显混入奸细,您的安危至关重要。”
华姝自是明白这理。
然而,萧成的手下已经忙得脚不沾地。
杨靖和吴广的兵都在谨慎隔离, 蓄存实力。万一因为借调出来而感染,岂不就正中敌军的圈套?
她搓着发凉的手臂,拧眉沉吟:“那就先分作三拨。城东那边,濯缨你去寻顾主簿,看看能否借调县衙的捕快。”
事已至此,濯缨只能快去快回。
华姝与苓霄等人则一道前往城南。
此处住着何家等富绅大户,治安有序,相对要安全些。她们几人一条条街地仔细检查,尤以水源处、大范围爆发疫情之地紧要关注。
终于——
在上门检查一钱姓富绅家时,遭到无情拒绝。哪怕她们手持“霍”字令牌,也无济于事。
苓霄侧耳凝神细听,以剑柄指着大门内,冷笑连连:“你们这院内养鸟无数,莫不是哪只鸟禽从城外染上瘟疫,又偷偷飞了回来?”
那钱家仆从自是不认,扯东扯西,眼珠子叽里咕噜乱转,明显在故意拖延着什么。
华姝不再跟他们浪费口舌,眼神示意苓霄几人先撤离,同时手指摸向腰间荷包中的信号烟花。特事特办,只待濯缨等人赶到,就立刻强攻进去。
怎料她们行至街角,迎来撞上一男子。
这男子瞧着很是眼熟,却不由分说,抬手就扬过来一大把白色粉末。
迷药的药力极强,饶是华姝几人早就用布巾堵住了口鼻,亦是抵挡不住。
她侧脸趴在冰冷的青砖上,眼皮沉重,昏迷前最后一刻,终于恍然记起曾在何处见过这人。
赫然是在那东厂督主,裴夙的身后!
*
华姝醒来时,已至深夜。
双手被绑在身后,置身在一处废庙内。借着豆大一点昏黄油灯,她看清此处,是城北的送子娘娘庙。
万幸还没出城。
如今城门戒严,事情还有转圜余地。
趁四下无人,她屏息凝神,蹑手蹑脚地挪到那香案处,尝试用灯油烧断手腕的绳结。
背后视线受阻,一不小心,手背被火苗烧得火辣辣的疼。
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头顶的瓦片作响,容城探头朝下,好声劝道:“华姑娘,你还是老实些吧,免得自己吃苦头。”
华姝仰头看去,提声质问:“我千想万算,都没想过会是大昭的人动手脚。你们东厂是疯了不成!两国交战在即,难道连敌我也不分了吗?”
“你不用同我套话。”
容城一语道破:“这事咱俩说不着。”
说不着么?
可这不也算是重要信息吗?
跟她说不着,那就是拿她威胁霍霆了。
华姝进一步试探他态度,明目张胆地用油灯烧断绳结,这人亦是没跳下来阻止威逼,看来一时半会是安全的。
她揉着烧红的手腕,在庙内踱步两圈,慢慢往门口靠近……
“砰!”
一柄飞镖射在门板上,利刃泛着寒光。
上空,男人声音寒沉下来:“华姑娘,差不多得了!”
华姝识时务后退,抱膝蜷坐回蒲团上。
其实她是故意的。
经过这番拉扯,他才能误会她真怕了,进而放松警惕。等会趁他一时不备,她就将信号烟花丢出窗外,定能引来濯缨他们。
油灯幽幽,夜风吹得破窗“嘎吱”作响,仿似无数的孤魂野鬼在哭泣,阴森渗人。
华姝后颈汗毛直立,冷不丁一激灵。
她惊惧三分,就装出十二分的样子,双手捂住耳朵,瑟瑟尖叫了一声。
容城往下探头一瞧,嘲弄地哼了下。
华姝微微勾唇,就是现在——
“来者何人!”
不待她动手,容城先是大喝一声。
紧接着,有一人突然窜上屋顶,刀光剑影惊掠,瓦片被掀飞摔碎无数,一时间打得不可开交。
两人越打越凶,猛地一脚踩断年久失修的横梁,双双坠入庙中,滚落几圈,又一跃而起。
华姝躲到角落,瞧清那魁梧的身形。
是、是隔壁的顾铁匠??
更意外的是,平日里憨厚寡言的顾铁匠,手握一柄重剑,攻势迅猛,将这东厂走狗打得节节败退。
她惊愕半晌,眼睫微动,蓦地猜到一种可能——东厂此番拿她作饵,真正想引出的人,莫非就是这位神秘的顾铁匠!
再联系起父亲死前留下的线索……
华姝不作耽搁,趁乱匆匆跑出破庙,从荷包取出信号烟花,“咻!”得一声蹿升夜空,五彩缤纷,炸裂开来。
容城见状,不再恋战。
临走前,撂下狠话:“若想根除云城的瘟疫,就让镇南王拿着当年的东西,出城提头来见!”
当年的东西……
华姝回看顾铁匠,“您究竟是何人?”
他将那柄重剑猛地一下插入地面,双手相拄,视线落在她腰间,不答反问:“丫头,这块玉佩怎得在你这?”
顷刻间,男人周身的气场雄浑一震。
华姝察觉到危险,捂住麒麟玉佩下意识后退几步,戒备盯着他,“自是王爷予我的。”
顾铁匠瞧出她的紧张,缓了缓声:“这是我给他备的周岁礼。”
华姝心尖一悸。
顾铁匠抬头望向京城的方向,目光渐有失神:“那一日的镇南侯府,高朋满座。他被他母亲抱到人前,肉乎乎的小手欢喜地抱着这枚玉佩,正式得名‘秦澜舟’。”
华姝心中狂跳,“我如何信你?”
恰在这时,濯缨一行人循着烟花追来。
他们训练有素,剑尖整齐朝外,第一时间将男人团团围住,严阵以待。
顾铁匠侧头瞥去:“你们谁是暗卫首?”
濯缨上前一步,微微眯眼,一字一顿:“不知阁下有何赐教?”
顾铁匠不疾不徐,诵出十六字暗语。
沙哑浑厚的声调,抑扬顿挫,铿锵有力:“影奉密纶,刃护宗宸,机藏方寸,死报君门。”
濯缨瞳孔骤缩:“你——”
相较之下,顾铁匠依旧气定神闲:“你本名卓瀛,还未出生就定下了。“瀛”字乃我亲笔所取,与澜舟二字相称。”
濯缨更是骇然失色,“你、你是……秦老将军?可您不是已经亡故多年?”
顾铁匠,哦不,应该是秦枭,喟然长叹一声:“说来话长。”
他看向华姝,“我知你有诸多疑问,但此处不是说话的地,咱回去再一一道来如何?”
事关华家满门的性命,华姝怎能不问?
上至年过半百的祖辈,下至牙牙学语的孩童,在到处大红灯笼高挂的喜庆新岁,本该阖家团圆的节日,全部一夕之间葬身火海,是何等惨烈?
她适才不过被油灯烤到手背,尚可疼痛难捱。试想她那些血脉至亲,活活被烟熏火燎、被炙烤成灰烬,又是何等绝望?
甚至他们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做错何事、惹到何人,又是何其无辜?
华姝攥紧手指,一瞬不瞬地盯着秦枭,好半晌,直到骨节泛白,直到眼眶通红。
“我当然要问!”
“就算你是王爷的生父,若是不能给出合理解释,我一样要你血债血偿,祭奠我华府的上百口冤魂!”
说罢,她率先转身,让眼角淌下的那滴热泪悄悄吹干在夜色里,让自己在外人面前不露出一丁点的脆弱。
濯缨看看华姝,再看看秦枭,面露几分难色,不自在地朝前伸出手,“秦将军,您请。”
“哼!”苓霄登即白他一眼,大步流星转身,追上华姝。
行走在空荡荡的街头,前路是一望无际的漆黑,好似深渊恶兽的大口,虎视眈眈地要吞没一切。
华姝深深吸一口气,极力佯装镇定,侧头问:“那钱富绅家中的瘟疫源头,后来可曾告知林军医?”
苓霄闻言,愈加恭敬:“林军医已带人取走那只染病鸟禽,奈何钱富绅一家均已被灭口,有用的线索不多。林军医道,需得回去再仔细翻书,或能对症下药。”
华姝叹:“如今城门大封,药材有限,他恐怕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吧。”
苓霄不自然地搓搓剑柄,悄瞥她,“林军医后来也是这般说的。”本想报喜不报忧,没想到一下子就被姑娘给戳破了。
华姝再叹。
若非如此,如今都发现了瘟疫源头,那东厂走狗又岂敢再大放厥词?
华姝再问:“你们之前带的药材,从何处所获?”
苓霄:“经驻守宜城的几位将军推举,寻到骆大夫,将他家药铺的库存全给掏空了。”
华姝失笑,默了默,“等会你去寻林军医,让他放心大胆地开药方。然后请萧将军安排人手,自身做好防护,带着染病死者的衣物,一路开道出城。”
苓霄眼一亮,抱拳:“主子英明!”
秦枭一路双臂抱刀跟在后面,远远听着,目光复杂:“好个有气魄的丫头,确是故人之姿。”
难怪他那好儿子,竟是连伦理纲常都不顾了。
*
事关重大,一行人没有回农家小院,直接来到军营。用艾草好生熏蒸一番,才避开人绕路进屋。
杨靖和吴广一心作战不便惊扰,萧成作为当年的受害者兼知情人,华姝命人将他请了过来,顺便商议出城采买药材一事。
主帅大帐,三人围坐在屏风前。
萧成半靠在担架上,惊闻秦枭身份,震惊之色一点不亚于华姝当时,“秦、秦叔伯?”
秦枭盘坐一旁,瞧着萧成脸上的疤,感慨万千:“是我对不住你们。”
华姝却没那耐心与之伤春悲秋,不过在此之前,她还牵挂着另一件事:“给王爷的那副软甲,你可有用心打造?”
秦枭神情忽地微变,幽黑的面容染上三分薄笑:“难怪他会将这么重要的玉佩都给了你。换做旁人,这会定是要先问华府之事。”
华姝被他调侃得略有不自在,抿了抿唇,板脸道:“那你就讲讲罢。据我了解,一切始于我父亲突然收到的那封信,就劳烦你从那信讲起。”
秦枭神情复而严肃,他双拳摁着膝盖,摇头道:“这得从头讲,从我镇南侯府灭门开始讲起。”
镇南侯府灭门……
华姝闻言,忽而忆起京城别院内的那座高耸入云的黑塔,黑塔内的一座座巨石墓碑,浑身胆寒,抖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难怪祖母不准千羽表姐进出那里。
难怪祖母曾言,她根本不了解霍霆。
华姝看向一旁,萧成亦变得正襟危坐。
秦枭:“萧成应是听闻过,说我当年兵败与此,是中了南戎的美人计。”
萧成点头,“不错。”
“实则受了奸人构陷,背负一身骂名,还累及侯府满门。”纵使铮铮铁骨,提及家人,秦枭亦是感怀伤秋:“事后我被迫隐姓埋名,养精蓄锐,静待时机。”
“直到澜舟考中进士,真正长大成人,却也变得树大招风。”
他看向华姝,“我本欲通过你父亲,与澜舟隐秘往来。不曾想,竟是累及华家一门老小,连带着萧成他们也不知所踪。”
华姝蛾眉紧拧,神色凝结。
她张开唇瓣,齿尖颤了颤,声线也颤了颤:“所以灭我满门的,是东厂!”
“彼时我不在燕京城,但不出意外,当是他们所为。”秦枭实事求是道。
“既然你知晓来龙去脉,为何早在王爷出征前不提?”事关重大,华姝不能全信他一面之词。
“就算我女扮男装你不识,就算王爷早前踪迹你不知,但他近两年常驻于宜城,兵强马壮,此去不过两三日路程,你又为何迟迟无联系?”
“好个伶俐的丫头!”
秦枭忽地笑了,目露赞许:“因为相较于他,我更愿意信你,信华府的后人。”
华姝一时怔愣,不解看向萧成。
萧成若有所思,对比前后:“想必是秦叔伯,在老大封王进爵后,难以确定他在朝中的阵营立场吧?”
“不错。”秦枭颔首,“若非今夜,那东厂番子说要澜舟性命,此刻我依然不会和盘托出。”
华姝琢磨一瞬,又疑惑道:“那他所谓的,当年的东西……”
“关乎江山社稷,不便同你讲。”
秦枭斩钉截铁。
帐中安静下来,安静得只剩外面的阵阵虫鸣声。
萧成沉下心,极力回忆早年的事,试图串连起所有。
华姝手指紧攥成拳,隐隐作响。
结合此前的种种端倪,加上秦枭这半遮半掩的态度,反而增大些许可信度。
涉及两大世族的倾灭,此事的确极大可能关乎江山社稷。否则单凭一封书信,怎得就让东厂那般忌惮,不惜连夜灭了整个华府?
以及,她养在京城多年,以东厂的势力有太多机会捉拿她。但他们没有,而是留饵诱鱼,可见他们对那东西的重视。
当然,华姝自认才疏学浅,年少无知,还是不敢彻底信了秦枭这等老狐狸。
她与萧成一番商议,以瘟疫需要隔离而由,将秦枭连同他的一双儿女,都留在军营内看守,好吃好喝对待着。
他们一家人倒也乐得配合。
而她和暗卫们,及萧成一众人等,亦是自觉留在帐中隔离。
这期间,华姝愈加辗转难眠。
睡不着就爬起来翻看医书,试着为林晟分担一二分压力。
午夜静谧,她不时走到大帐门口,望向霍霆领兵而去的方向,水眸氤氲,五味杂陈。
澜舟,你究竟何时才能回呀?
“姝儿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震惊于华府受秦枭所累。
可他也是受害者,更是霍霆生父。
这份仇,她知道不该找他报,可无法不介怀。若非秦枭主动联系,东厂又怎会突然盯上华府?
然而,霍霆他们早年亦不知关窍,哪怕以为被华府所累,仍是毅然决然一路追查至今。
这份大义,又让她惭愧。
*
祁云山脚下,一簇簇火把熊熊冲天。
霍霆率领三千精锐骑兵,将南戎的残兵一路逼进这深山老林。
一名勘察地形的轻候回来汇报:“启禀将军,这祁云山两面环海,森林那端是悬崖峭壁,只有这一处进出口。”
仅一处进出口,即可守株待兔。
霍霆回看一眼身后连着奔波数日的骑兵们,大手一挥,“就地整顿,安营生火。”
原本强撑精神的众人,皆是为之兴奋:“是!”
霍霆策身下马,又交代几人去左右岸边轮番巡视,以防止贼寇渡水潜逃。
一番安排的功夫,营帐已搭好。
他叫上长缨一道进帐,回身伸出手掌,“云城军情如何?”
“云城多人不幸染上瘟疫,但疫情已得以控制。”长缨手中有两张飞鸽传书的纸条,他将下面那张递上前,“您且先瞧这张。”
霍霆缓蹙起眉,展开一看——
骆嘉然非本人也!
霍霆身形蓦地一震,墨眸微眯,周身的气温森寒骤降。
他略作思忖,大步跨出帐外,沉声喝道:“一个时辰后,放火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