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赞助 眼下果然应验了
朱老板今日穿了件青灰色直缀, 气质与方尚儒那种市井商贾的圆滑外露不同,反倒透出几分读书人似的疏淡。他先抬手示意侍立一旁的许掌柜,为蒋天旭斟上一杯刚沏好的热茶。
待白瓷茶盏斟至七分满, 茶香袅袅散开,朱老板才笑着缓缓开口:“蒋执事如今肩挑行会内外联络诸事, 想必十分辛劳。眼下又是刚忙完别处, 匆匆赶过来的吧?不妨先喝口茶, 歇口气儿,这是今春新上的明前茶,尝尝。”
蒋天旭微微颔首致意, 端起茶盏,吹开浮叶喝了两口,静静等着他道明正题。
朱老板自己也端起手边的茶盏, 低头抿了一口, 这才缓缓续道:“行会初创,诸事繁杂, 难得蒋执事样样办得妥帖。就说前几日那‘寻味春集’, 办得着实热闹!不光街上人气兴旺、各家买卖兴隆,更是帮醉月楼的新菜打响了名头, 这一手,实在漂亮。”
蒋天旭转身将茶盏放回桌上,微微欠身:“朱老板谬赞了。此番活动能成, 全赖前期策划之人巧思,加上各行户齐心配合, 在下和赵先生,不过是按着理事会定下的章程张罗,费些腿脚工夫罢了, 实在不敢居功。”
“哎,蒋执事何必过谦。”朱老板呵呵笑着放下茶盏,身体略微前倾,“不瞒蒋执事,这几日朱某因生意上的事往县城走了两趟,席间竟有四五位熟识的掌柜、乡绅,都主动问起咱们安阳镇集市上那‘寻味集章’的趣事,纷纷打听下次何时再办呢。”
听了这话,蒋天旭不由心下一动。他面上不显,抬眼看向朱老板,认真回道:“眼下美食街的摊档既已固定下来,往后每逢集日都会照常运营,但……若说像上回‘寻味春集’那般,额外设彩头大张旗鼓地操办,怕是要等到芒种过后,地里抢收抢种的大忙时节过去,才腾得出人手和精力,百姓们也多些空闲出门逛集。”
他说完,留意着朱老板的神色,见对方并无半分诧异,只是含笑听着,便明白过来,对方问起这个,不过是用来引个话头罢了。
果然,朱老板闻言笑呵呵地点了点头:“那便是夏至前后了,时节倒也合适。”
他也抬眼看了蒋天旭一眼,话锋顺着接了下去,“只是那时节已是暑气蒸人,街上若多些冰饮子、凉糕、冷淘之类的消暑吃食,想来更能招揽住人气。”
“朱老板说得是,那是自然。”蒋天旭点头附和一句,心里已隐约猜到对方接下来要说什么。
朱老板这次也不再绕弯子,沉吟片刻,便正色道:“既如此,金谷坊历来有几样冰镇酥酪、杏仁凉糕,在熟客间口碑颇佳,不知…可否效仿此番醉月楼之例,将这几道消暑招牌,充作下次夏集活动的彩头?”
说着,他又坐直了身子,笑着补了一句:“当然了,其间一应物料、人手开销,金谷坊愿独立承担,权当是为繁荣本镇市集尽一份心力,不知此事……蒋执事意下如何?”
听到这话,蒋天旭心里的猜测算是落到了实处。
前几日他和沈悠然复盘那“寻味春集”时,因见醉月楼的生意连日爆火,沈悠然曾半开玩笑地说过一句:“这回帮醉月楼造势的效果这般明显,保不齐下回就有人抢着要出‘赞助费’了呢!”
眼下果然应验了。
蒋天旭也端正了神色,冲朱老板拱了拱手:“先行谢过朱老板的美意,只是…此事关乎全体行户的利益,以及…活动整体的统筹安排,非我一人可以决断,还需诸位会首和理事共同商议。”
他停顿片刻,接着说道,“行会月底会召集理事议事,到那时,我将您这番提议如实提请理事会议决,届时有了决断,再给您正式答复,您看这样是否妥当?”
“自然,自然。”朱老板面色如常地点了点头,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行会办事有行会的规矩章程,朱某也清楚。那此事,便有劳蒋执事费心转圜了。”
等客气送走蒋天旭之后,许掌柜又上前给朱老板斟了杯热茶,脸上带着几分忧虑:“东家,这行会的会首毕竟是醉月楼那位,他不给咱们使绊子就谢天谢地了,这事儿,只怕他到时候不会轻易点头吧?”
朱老板端起新斟的热茶,慢慢撇着碗沿的浮叶,轻笑道:“他虽是会首,可这事…他一个人说了可不算,再说了……”
他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在嘴里品了品回甘,才接着开口:“自从他当上这会首,可是愈发看重自己的名声了,再没闹过仿做别家菜品的事儿,想来到时候当着众理事的面,他也不好意思公然出言反对,不然…反倒显得他小家子气了。”
醉月楼和金谷坊前几年确实因着仿做菜品的事儿闹过龃龉,两家的伙计在街上骂阵,甚至险些动起手来。
不过他们两位背后的东家倒不曾当面撕破脸,后来经秦掌柜从中说和,两人明面上还是维持着觥筹交错、你来我往的场面情。
“那这么说,这事儿……有七八分能成?”许掌柜语气仍是有些迟疑。
朱老板却摇了摇头,轻叹一声:“你以为……能看到这好处的,只有咱们一家?”
说完,他也不再多言,端起茶盏,慢慢喝了起来,眼神却投向窗外喧闹的街市,不知在思量些什么。
另一边,蒋天旭回到醉月楼后头的账房,也把朱老板的提议跟赵清和说了一遍。
赵清和听罢,脸上不由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不过他也没多说什么,只是从旁拿过行会的记事册子,点头应道:“那我将此事,列为本月理事会一项议程,届时再提请公议吧。”
他手上提笔写字,心里却琢磨着,晚些时候,得寻个机会先将此事向东家透个风声。
记录完毕,赵清和又从案头抽出一张笺纸,递给蒋天旭:“今儿个晌午,户房王典吏那边派人传话过来,说安阳镇过去三年的‘实征册’已经整理出来了,让咱们明日遣人过去,把其中吃食行当的历年税额都抄录回来。”
蒋天旭接过笺纸看了看,上面是赵清和记下的要点,他想了想,开口道:“这是大事,抄录起来只怕也颇费功夫,稳妥起见,明日一早,咱们两个便一道过去吧。”
这些实征的底数,是他们接下来核算各行户今后缴纳税额的重要依据,半分马虎不得。
“我也是这般考虑的。”赵清和点头应了一声,合上记事册子,重新放到一旁。
他想到协税之事启动后的诸般琐碎,不由抬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轻叹一声,“唉,这核税、催缴的差事,最是磨人,届时若单凭你我二人,只怕要焦头烂额,少不得还得临时雇两个懂些算学的帮办。”
“再者,税银收齐后,押解入库也是桩要紧事,需得寻稳妥可靠的人手经办,万一路上出了岔子,咱们行会上下可都担待不起啊……”
因提起县衙,蒋天旭心里正记挂着沈悠然他们,不知今日鸡舍盗窃案过堂的情况如何了。
听到赵清和这话,他随口回道:“押解之事…倒不用太过担心,我认识县城顺远镖局的几位镖师,都是稳当人,届时或可托请他们帮忙护送。至于雇帮办之事…还得和理事会商议一二,若是定了,也能早些物色人选。”
“顺远镖局的名头我也听过,若得他们相助,押解税银自是稳妥。”赵清和听了这话,眉头舒展了些,又看向蒋天旭商议道,“既如此,眼下离月底也没几天了,这两日还劳烦天旭兄弟,尽快和各位理事把议事的日子敲定下来。”
蒋天旭闻言,想了想明日要去县衙抄录册子,还不知道要耽误多久,干脆这会儿趁着天色还早,直接起身道:“成,那我这会儿就挨个走一趟。若大伙儿都无异议,便仍是定于本月最后一日申时后吧。”
赵清和点头道了声“辛苦”,看他急匆匆出了门,不由轻叹口气,自己也又从旁拿过一本待核的流水账册,埋下头,“噼里啪啦”地拨动起算盘珠子来。
孙家食肆离醉月楼最近,蒋天旭便先拐了过去。
店面不大,此刻已过了最忙的午市,两三个伙计在擦桌扫地,孙老板正坐在柜台后头对账,见蒋天旭进来,忙放下算盘起身招呼:“蒋执事来了,快请里面坐!”
蒋天旭见他态度比往日热络许多,心里有些奇怪,不过也未多问,只站到柜台前,客气两句说明了来意。孙老板听了,沉吟片刻便点了头:“成,月底最后一日申时后,我准定到。”
见蒋天旭说完转身便要告辞,孙老板却连忙从柜台后绕出来拦住,一边笑着招呼伙计上茶,一边半推半让地将蒋天旭让到了靠墙的一张方凳上:“蒋执事何必这般着急,喝杯粗茶润润嗓子再走不迟,也歇歇脚。”
蒋天旭见他好像还有话要说,便顺着坐下了。
热茶端上来,孙老板亲自给蒋天旭斟上,自己却不喝,只捏着茶杯,脸上露出几分不自在,犹豫了片刻才开口:“还有一桩小事…想劳烦蒋执事问问,就是…日后每逢大集的美食街上,我们孙家食肆,也想支个摊子,卖些店里的招牌卤味和面点,不知此事…合不合行会的规矩?”
蒋天旭闻言,抬眼看了他一眼。
孙老板被他平静的目光一看,连忙又开口补充道:“当然了,若是有什么该补缴的费用,或是别的章程,我们…也都一并按规矩来。”
当初理事会公议美食街预算摊派时,孙老板觉得这一项主要是惠及那些摊贩,自家有店面坐商,何必去凑那热闹,更不愿跟着出钱。
即便沈悠然当即解释了铺户同样可在街上支摊,可以借集市人流带动铺里生意,孙老板仍是觉得不过是小打小闹,一口回绝了。
可谁能想到,那“寻味春集”竟能闹出那般大的动静?整条街人流如织,连林记酒肆那样只支了个小摊卖酒水、酱肉的,不光摊上的东西卖得精光,连带着铺子里的生意都比平日红火了几分!
孙老板这几日看着,早悔得肠子都青了,只是碍着当初自己把话说得太满,一直没好意思开口。今日见蒋天旭主动上门,这才硬着头皮提了出来,脸上难免有些挂不住。
第212章 过堂 安安生生过自家的日子不好么……
蒋天旭自然看得出来, 不过他并未说破,只点了点头,语气如常:“孙老板既有此意, 行会自然欢迎。当初划定的街面位置尚有富余,本会行户只需补缴一份摊档费用即可。不瞒您说, 这两日, 已有三四家铺户来问过同样的事了。”
孙老板听了, 不由松了口气:“这便好…这便好,一会儿我便让人将费用送去!”见蒋天旭态度平和,丝毫未提当初的旧事, 孙老板对他不由更客气了几分。
蒋天旭没再多留,喝了两口茶便起身告辞。他心里还记挂着今日县衙过堂的事情,想着赶紧把知会各位理事的差事跑完, 今日行会这边便没什么要紧事了, 可以早点回家。
好在黄顺和潘黑子两人都还未收摊,张老板、林掌柜今日也都在铺子里守着生意。蒋天旭一路寻过去, 不出半个时辰, 便和众位理事都敲定了议事日期,大伙儿都没有异议。
他又折回醉月楼, 跟赵清和知会了一声,让他晚些时候再找方尚儒最终确认一下,自己便不再耽搁, 匆匆出了镇子往村里赶。
走到村口的时候,日头刚刚开始往下落, 西边的天空铺开一层橘红的晚霞,村里各家的茅草屋顶都浮着一层暖暖的光,烟囱里也开始冒出灰白的炊烟。
蒋天旭特意朝陈金福家院子望了一眼, 听到里面传来了陈金福和陈小武爷俩的说话声,便知道沈悠然必定也已经从县里回来了,脚下不由又加快了几分。
快到自家院门时,便瞧见沈悠明和张毛毛、郑红珠几个半大孩子,正在门前的空地上追跑打闹。沈悠明瞧见蒋天旭,一边还在跟同伴嬉闹,一边伸长脖子扭过头嚎了两嗓子。
“蒋哥哥!你回来啦!”
“诶!”蒋天旭笑着应了一声,又扬声叮嘱他,“慢着点跑,看着脚下,别磕绊着……”
听到沈悠明又扯着嗓子嗷嗷应了一声,转头又继续去追张毛毛了,蒋天旭笑着摇了摇头,推开院门快步走了进去。院子里没瞧见人,只听到厨屋那边传来说话的动静。
“天旭回来了?”李金花正一边收拾着台子上的家什,一边跟坐在灶前烧火的阿陶说着话,扭头见他进来,笑呵呵道,“今儿个我去井上洗衣裳,顺手又从那老槐树上捋了些槐花,正鲜嫩着呢,晚上咱蒸个槐花饭吃。”
厨屋里热气氤氲,弥漫着新鲜槐花特有的清甜香气。蒋天旭笑着应了一声,目光在厨屋里扫了一圈,见只有李金花和阿陶两个,不由问道:“悠然…还没回来?”
“早回了。”李金花把擦完台面的抹布投进旁边木盆的水里搓洗着,朝着水缸那边扬了扬下巴,“过晌午就回来了,方才把槐花饭蒸进锅里,又拎着桶到井上打水去了。”
说着,她拧着洗好的抹布往院子里走,又回头补了一句:“今儿个我把后头那两畦菜地浇了一遍,缸里就剩个底儿了。”
蒋天旭凑到水缸旁看了一眼,见还是只有一个缸底的水,估摸着沈悠然刚挑了一趟,还得挑上三四趟才能满。
他便转身进里屋拿了另一根扁担,担上两个空水桶,跟李金花招呼一声:“奶,我也去挑两趟。”便大步往井上去了。
因着饭前两人又前后跑了几趟,把水缸挑得满满当当,直到一家人围坐在堂屋里吃饭时,沈悠然才得空把今日过堂的事情细细说了一遍。
“还算顺利,我看啊,今日这过堂其实就是走个过场。”沈悠然接过阿陶递来的筷子,才接着说道,“那日有李主簿和老乔两人在现场,人证物证都在,杨振昌和王赖子两人根本无从抵赖,再加上咱们已经签好了和解契书,县尊大人看过之后根本没多问,直接判了,王赖子和杨振昌各领了二十杖,当堂打完的。”
“该!”阿陶听了这话,才觉得心里憋了许久的那口气终于顺了,抱着碗扒拉了一大口槐花饭,嚼得腮帮子鼓鼓的,含糊道,“就该狠狠教训教训他们,看他们还敢不敢使坏!”
坐在一旁的葛春生“啧”了一声,摇了摇头:“二十大板……要是结结实实招呼下来,那可不是好挨的。”
沈悠然往自己碗里加了勺调好的蒜醋汁,点了点头:“可不,行刑的时候,那王赖子嚎得跟杀猪似的,怕是县衙外头半条街都能听着,最后还是老乔往他嘴里塞了布团,才勉强打完的。”
说着,他把手里的料汁小碗顺手递给旁边的蒋天旭,轻笑一声:“那杨振昌倒是硬气些,咬着牙没怎么出声,不过打完也是脸色煞白,被他爹和他哥两个架着走的。”
李金花听得直念“阿弥陀佛”,连连感慨道:“就盼着他们受了这场罪,日后可都长长记性,老实些吧!安安生生过自家的日子不好么,非得去祸害别人,到头来自己皮肉受苦,家里还得赔钱,图个啥哟……”
沈悠然夹了一筷子拌了蒜醋的槐花饭,宽慰她道:“放心吧奶,他们当堂签了具结悔过文书,杨村正和他们那王族长作为保人也都在上头画了押,还有咱们呈上去的那份和解契书,县衙也留了底。日后,不管是他俩,还是大杨村旁的人,若是再犯,便都会视作累犯,罪加一等,到时候必不会轻饶了他们。”
蒋天旭一直安静听着,这时才扭头问了句:“赔款怎么算的?”
沈悠然咽下嘴里的饭:“就是按着上回王典吏出具的损失凭证判的,三十来只鸡雏,按市价折合,加上赵叔的伤药费,拢共判赔一两八钱银子,都当场交割清楚了,陈叔收着,回头给钱哥入账。”
蒋天旭这才点了点头,觉得鸡舍盗窃这事算是彻底了结了。这才边吃着饭,边把今日去细柳村那边商议雇人挖窖和外包种树的两桩事,也简单说了一遍。
“明儿个一早,田贵叔就过去找陈叔商议种树的事儿,力群叔那边估摸着今儿个也能问个差不多,人手应该也能定下几个。”
沈悠然点了点头,正想开口,一旁的李金花却停住筷子,轻轻叹了一声:“唉,说起来,咱们刚落到这儿安家的时候,细柳村和大杨村两边,可都没少帮忙出力,借家什、出人手的……谁承想,眼下跟细柳村那边倒是还有来有往,处得越发好了,跟大杨村那边…却闹到要上公堂这一步了……”
这话声音不大,却让饭桌上静了一瞬。沈悠然夹菜的手顿了顿,抬眼和旁边的蒋天旭对视了一眼。
阿陶则心直口快,咽下嘴里的饭说道:“那能怪谁?人家细柳村那边,可没人眼红咱们生意,又是学咱们卖豆腐脑,又是学着卖炖肉……这些也就算了,还到处造谣咱们用坏肉!还祸害咱们的鸡雏!都是他们自找的!”
“话虽如此,不过……”沈悠然沉吟片刻,也放下了筷子,“奶说得也有道理。这些事…说到底,主要是杨时那一家和王赖子几个,若是因着这几个心思不正的人,就跟整个大杨村都结了疙瘩,老死不相往来,只怕…也不是长久之计,他们村百十口子人呢。”
一旁的李金花又叹口气,脸上带着愁容:“可不就是这么个理儿,自从上回他们造谣那事儿之后,咱们两边走动就少了许多,外头路上遇着了,面上也都不大自在……可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你说说,总不能一直这么僵着……”
蒋天旭见沈悠然也微微皱起了眉头,显然在思量此事,心念一转,便有了主意。
他沉吟片刻,开口道:“要不…这样吧,一会儿吃完饭,我去找陈叔说一声,雇人挖窖这事儿,明儿个让人也给大杨村那边递个话。”
沈悠然抬眼看过来:“你的意思是……咱们挖窖,特意雇上几个大杨村的人?”
蒋天旭点了点头:“这样一来,他们村其他人看了,自然能明白,咱们跟杨振昌、王赖子的梁子,单是跟他们个人的,跟村里其他乡亲都不相干,咱们一码归一码。”
李金花听了这话,连忙点点头:“我看天旭这主意好!除了那结了怨的两家,其他乡亲咱们该怎么往来还是怎么往来才好,乡里乡亲的,日子长着呢!”
一旁的葛春生也点了点头,想起个人来:“我记得那个叫王运的后生,人挺实在,年前帮着咱们建鸡舍出过大力气,跟钱大关系处得也不错,倒是可以先问问他。”
“成。”沈悠然也点了头,这事就算定下了,“旭哥,那你一会儿再跟陈叔也这么招呼一声。”
蒋天旭点头应了一声。饭后帮着收拾利索碗筷,便直接去了陈金福家,因着就说几句话,倒是也没耽误太久,沈悠然刚收拾完厨屋,他便回来了。
他沉下心,又到书案前头练了一张大字,接着,才趁着擦洗的功夫,把今日行会那边的事低声跟沈悠然说了。
沈悠然已经坐到了炕沿上泡脚,他听完点了点头:“抄录税额是大事,就是不知道你们两个,一天功夫能不能抄完。”
蒋天旭擦洗完身上,也搬了凳子过来,又往沈悠然的木盆里添了些热水,自己也把脚伸进去泡着。
“估摸着差不多,毕竟安阳镇上正经做吃食生意的商户,满打满算加起来,也就这四五十家。前两年世道没完全稳当,估摸着还更少些。”
“倒也是。”沈悠然把脚往中间收了收,给他留出两边的空,两人脚背碰着脚背。
沈悠然微微扬了扬嘴角,又抬头问他,“到今儿个,只有金谷坊一家找你说了,想赞助下次活动彩头的事儿?”
第213章 菜品 隔三差五才买上一回解解馋
蒋天旭看着不算大的木盆里, 四只脚挨挤在一起,不时随着细微的动作碰在一处……听到沈悠然的问话,他只低着头, 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不应该呀……”沈悠然没察觉他的走神,还在顺着自己的思路琢磨, “醉月楼这几日的火爆, 但凡长眼睛的都能瞧见, 按说,像林老板、张老板这几个平日参与行会事务的,心思应该更活络才是……”
听他说起这两人, 蒋天旭勉强拉回些思绪,又仔细回想了一下今日见那两人的情形,摇了摇头, 声音有些低哑:“今日见这俩人…确实都没提这茬儿。”
“那…没准儿他们还有什么别的考量?也或许…是想再观望几天, 等月底议事的时候再提?”沈悠然晃了晃脑袋,带起一点水声, “算了, 不管他们了,反正眼下已经有金谷坊一家开了口, 下次活动的经费也算有着落了。”
水面也跟着他的动作晃开圈圈涟漪,映在上面的点点烛光碎开,又慢慢聚拢。
蒋天旭垂着眼帘, 目光落在沈悠然被热水蒸得微微泛红的脚踝骨节上,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 也跟着含糊地点了点头,没再接话。
等盆里的水渐渐温凉下来,蒋天旭弯腰, 捞起沈悠然的脚细细擦干,这才又胡乱擦了擦自己的脚,起身端着水泼到墙根下,又把擦脚布用清水揉搓了两把晾上,仔细洗了手,这才转身回屋。
沈悠然已经躺下了,被子盖到肩头。蒋天旭把矮柜上的油灯吹灭,自己也摸黑上炕,侧身躺下,面朝着沈悠然的放向。
沈悠然从被子底下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到蒋天旭的手,轻轻握了握便松开了,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带着困意含糊说了一声:“睡吧……”
蒋天旭却没有应声。他在黑暗里睁着眼,仔细听了会儿炕那头葛春生和阿陶熟睡的动静,心里挣扎了一会儿,方才那股燥热仍挥之不去。
他终于没忍住,近乎无声地掀开沈悠然那边的被子一角,身体也跟着小心靠拢过去,胸膛贴上他的脊背,右手绕过沈悠然的腰侧,松松地环抱住。
温热的体温透过两层衣衫传来,沈悠然身体微微一僵,有些诧异,压低声音:“……旭哥?”
他还以为蒋天旭只是想像往常偶尔那样,想要抱着他睡,可自从磨坊那边开工,葛春生每日起得比他俩还要早后,为免早上撞见尴尬,两人已经许久没在一个被窝里过夜了。
蒋天旭还是没有应声,只是拥住沈悠然的胳膊稍一用力,把他往自己怀里圈得更紧了些,不留一丝缝隙。他低下头,嘴唇贴在沈悠然耳边,极轻地唤了一声:“然然……”
感受到身后那处紧贴的灼热,沈悠然耳根瞬间滚烫,方才那点困意立马烟消云散了。
蒋天旭的吻细细碎碎地落在他的耳根、颈侧,气息灼热地喷洒在皮肤上,激起阵阵战栗。
沈悠然死死咬住下唇,把快要溢出的细微呻吟咽回喉咙里。他顺着身后的力道,极轻地转过身子,随即,两人的嘴唇在黑暗中贴在了一处。
这是一个极尽克制的吻,彼此都屏着呼吸,唇瓣相贴,缓慢地碾磨,生怕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紧紧搂着怀里人吻了片刻,蒋天旭心里的燥热不仅没有平息,反而愈发汹涌难忍。他被子下轻轻捉住沈悠然的手,慢慢往下带去……同时偏过头,轻轻含住了沈悠然滚烫的耳垂,用气声再次低唤:“然然…摸摸它……”
沈悠然呼吸一滞,心也跟着漏了一拍。他静静平复片刻,才顺着蒋天旭的力道,慢慢将手从两人紧贴的身体间滑了下去,指尖迟疑了一瞬,便轻柔地覆了上去……
……
第二天一早,蒋天旭便和赵清和一道匆匆往县衙去了。镇上许多习惯了每日清早听蒋天旭吆喝声的人家,眼见天色大亮了还没听着那熟悉的“豆腐脑、热油条”的喊声,估摸着今日是不会沿街叫卖了,只得自己端着碗盆,寻到他们摊位上来买。
一位熟脸的婶子挤到摊前,一边递过碗,一边问道:“沈老板,你们这可有两天没往我们后巷那片转悠了,日后都不去了不成?”
沈悠然正用长筷子翻动着油锅里“刺啦”作响的油条,忙笑着应道:“实在对不住您,今儿个行会那边有些要紧事,需要蒋执事往县衙走一趟,实在抽不开身。明儿个一准还照旧,到各个巷子里头转着卖去!”
“哎呦,这就好,”那婶子这才放了心,脸上也笑开了,“虽说多走这几步路到街上也没多远,可到底不如在家门口便当不是?一听见声儿,端着碗就出来了,热乎的立马到手。”
阿陶麻利地盛好一碗豆腐脑,又用油纸包了好几根刚出锅的油条,一并递过去:“您放心,明儿个您一准儿还能在门口就买着!”
“成,成,”那婶子笑呵呵地接过,连声道,“那我就踏实了!家里老人孩子的早饭,可都指望着你们这一口呢!”
忙活过晌午饭点,摊子前的人渐渐稀疏了些。阿陶和郑聪两个便照旧收拾一番,匆匆扒拉了两口午饭,便结伴回村上学去了。
沈悠然和刘新兰两个则又忙活了个把时辰,把最后一锅油条和几碗臭豆腐卖得差不多,这才开始动手收摊。
刚把家伙什儿在板车上捆扎结实,沈悠然把拉车的绳子都套到了肩上,却见赵石从曹记布行那边快步走了过来,叫住了他。
“石头哥,什么事儿?”沈悠然停下动作,笑着看向有些匆忙的赵石。
赵石看了一眼旁边准备推车的刘新兰,脸上有些局促,迟疑片刻才开口道:“没…没啥大事,就是想问问你,后日集上,你们摊子上还卖不卖那‘烫春鲜’了?前儿个小八没赶上,这都念叨好几天了,非让我来帮着问问……”
听他这么一问,沈悠然心里立马转过弯来,这哪是问“烫春鲜”,分明是拐着弯打听,后日李小满去不去集上帮忙呢。
自从他们推出“烫春鲜”之后,每逢集市,都是让李小满在摊位上负责烫菜的,刘莹则是分派到县城摊子上了。
沈悠然还没开口,一旁的刘新兰已经笑呵呵地接过话茬,她是个爽利性子,没那么多弯弯绕:“卖呢卖呢,后日集上准有!到时候到摊子上买去就成!日后啊,只要逢集,咱们这‘烫春鲜’一准儿出摊!”
赵石这才像是放下心来,点了点头,目光却还看着沈悠然,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别的。
他踌躇了片刻,终究还是没开口,只说了句“路上小心,慢着点”,便又转身,快步往铺子那边去了。
刘新兰有些莫名地看了他一眼,也没多想,手上使劲帮着推了下板车,等沈悠然稳稳拉起车把,两人才一拉一推地往前走。
走出一段,离了热闹的街面,刘新兰才开口问道:“悠然啊,方才我就想问,咱们这‘烫春鲜’味道这么好,大伙儿都夸的,咋光在集上卖,平日里却不在街上也卖呢?莹莹可跟我说了,县城摊子上每日可不少卖哩!”
沈悠然心里正琢磨着赵石和李小满这事儿,想着回头是不是让李金花帮着去探探李小满的口风,听到这话才回过神来。
他边拉着车往前走,边笑着回道:“兰姑姑,这‘烫春鲜’跟红烧肉、油条这些能当正经饭食的不一样,光靠咱们镇上平日这些人,一天卖不了太多碗,备多了菜容易蔫,备少了又不够功夫钱。你瞧咱们这臭豆腐,过去前阵子的新鲜劲,最近是不是买的人就比头些日子少了些?”
刘新兰低头想了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倒是……这俩都不大能顶饱当饭,多是图个新鲜味儿,隔三差五才买上一回解解馋,谁家也不能天天把钱花这上头……”
沈悠然点点头:“正是这个道理。县城人口本就更多些,往来走动的、做工的人也多,尝鲜的人不断,还能撑起来摊子上每日卖。咱们镇上…平日里来来回回就这么些熟面孔,购买力就那些,赶集的时候却不一样,四里八乡的人都聚过来,人流量大,卖上一回,也就够了。”
他顿了顿,侧头朝刘新兰笑了笑,接着说道:“而且啊,这样一来,反而还能让大伙儿心里更惦记些,到了赶集的时候就想来上一碗。要是天天都摆在那儿卖,过不了一阵子,大伙儿就不觉着稀罕了,买的人只怕会更少。”
其实他这几日心里正琢磨着,把臭豆腐这一样,日后也改成光在集市上卖。
日常的摊位上,则再添几样家常菜品,反正眼下各样菜蔬瓜果都陆续下来了,能做的菜多了不少,隔三差五换换花样,没准儿还能多卖些。
两人没说上几句话,便拐上了通往同心村的那条坑洼土路。因着前阵子春雨连绵,眼下路上车辙交错,又被晒得半干,很是不好走,板车轱辘时常陷进浅沟里,颠簸得厉害。
沈悠然往下沉了沉身子,身上的绳子绷得更紧了些,脚上也加了力道。刘新兰也在车后铆足了劲推着,额头上很快见了汗。一路只顾着对付脚下的路,两人也顾不上再说话了。
约莫走了两刻钟,便到了村口,两人不由都松了口气。沈悠然见陈金福家关着门,想着他怕是还没从地里回来,便没停脚,直接拉着板车往家去了。
第214章 树苗 拢共谈定了五两银子
沈悠然本以为蒋天旭今日去县衙抄录往年的税额底册, 怎么也得花上一整天工夫,天黑能回家就不错了。
没想到他刚到家不久,把摊子上用过的陶罐、木案板等家什刷洗干净晾上, 蒋天旭便推门进来了,手上还用碗端着两块方正的豆腐。
“这么早就回了?”沈悠然看看天色, 日头才开始往西偏, 离天黑还有好一阵子呢。
“嗯, 册子不算太厚,王典吏还指派了两个书办从旁帮着念数,过晌午没多久就抄录完了, 又对了两遍,这才回来。”
蒋天旭一边解释着,一边走到了沈悠然旁边, 眼睛不由自主地往沈悠然挽起的袖口瞟了一眼, 最后视线落在他手上。
刚浸过水的手,还泛着些水汽, 更显骨节分明。
想到昨夜这双手带来的触感, 蒋天旭心底蓦地一动。
他抬头飞快往院子里扫了一圈,见静悄悄的只有他们两个, 日影斜照,光线柔和,便不由地想要伸手去握那只手。
“咳!”沈悠然连忙往旁边挪了一步, 避开他的手,嗔怪地看了他一眼, 压着声音,“……奶在厨屋呢。”
蒋天旭这才有些讪讪地收住手,不自在的摸了摸鼻子, 又深深看了他一眼,才端着那碗豆腐往厨屋去了。
“奶,大哥说你让带两块豆腐,让我顺道先带家来。”方才他从磨坊门口过,正好被葛春生瞧见喊住了。
李金花刚把一筐紫红嫩绿的香椿芽倒进洗菜盆里泡着,抬头笑呵呵应道:“正好,我方才还念叨呢!你英婶子家后头那棵香椿树发头茬芽了,她摘了一大筐,给咱家送了些来,咱晚上拌个香椿豆腐,再匀些出来炒俩鸡蛋,这味儿你吃得惯不?”
“吃得惯。”蒋天旭点头应了一声,把豆腐放到台子上,一本正经道,“奶做的饭都好吃,哪有什么吃不惯的。”
一句话把李金花哄得眉开眼笑:“哎呦!你这嘴啊,真是跟着然然学贫了!”
她见蒋天旭今日穿的是她前几日刚做好的那件靛蓝色春衫,手上边淘洗着香椿芽,又笑着问他,“怎么样这衣裳?穿着合身不?抬胳膊走动啥的,有没有不得劲儿的地儿?”
蒋天旭笑着摇了摇头,活动了一下肩膀给她看:“穿着正好,没啥不得劲儿的。”
他走到门口,就着方才沈悠然洗手的水盆洗了洗手,边拿搭在竿上的布巾擦着边又进了厨屋,“奶,我来把这两块豆腐切了吧,要切多大块儿?”
“一指见方就成,”李金花又笑呵呵地应了一声,手上麻利地捞着香椿芽,“你今儿个回得早,咱们正好能早些吃上饭,不用等到点灯了。”
沈悠然见厨屋里有蒋天旭帮忙打下手,自己便擦干手,转身进了东间屋。
他在书案前头坐下,拿过自己记事用的册子,又从竹筒里抽出炭笔,开始仔细思考起增添新菜品的事儿来。
前些日子种下的黄瓜、茄子、豆角那些夏秋菜蔬,眼下都才刚出苗,集市上售卖最多的,除了冬储的白菜萝卜,新鲜的就是韭菜、芫荽、蒜苗以及荠菜、马齿苋这些时令野菜。
既要保证新菜品的口味能吸引人,做法又不能太费工,还要确保盈利不能太薄……
沈悠然盯着纸上写的几样菜蔬名字,努力回想着后世的菜谱,琢磨着眼下到底该添个什么菜色合适……
蒋天旭掀帘进来的时候,正看到他又习惯性地用屈起的指节,轻轻敲着自己的额角,眉头也微微皱着,盯着面前的册子出神,连自己进来都没察觉。
他不由无奈地摇了摇头,绕过书案走到沈悠然旁边,伸手捉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轻轻握在自己掌心,摩挲了两下:“别敲了,回头该敲红了。”
说着,他低头往案上的册子瞥了一眼,“又在……‘头脑风暴’什么呢?”他一直记着阿陶教过的这新鲜词儿。
沈悠然想到昨晚的事,耳根还有些热,下意识躲闪了一下他的眼神,朝面前摊开的册子示意了一下。
“咳……没什么,就是在想,摊子上该添些什么新菜品合适,不能老是…就这两样,日子长了,怕客人会腻。”
“也是,这俩菜卖了近半年,也该换换花样了……”蒋天旭听了,心思也跟着转到了正事上。
他仍旧握着沈悠然的手腕,慢慢揉捏着,“那……咱们平日家里吃的,像奶今儿个正要做的……香椿炒蛋,成不成?”
沈悠然感受着手腕上力道适中的揉按,想着李金花在厨屋忙活,阿陶和悠明还没散学,一时半会儿应该没人进来,便也没急着抽回手,任由他握着。
听到蒋天旭这提议,他却摇了摇头:“怕是不成,这道菜…几乎家家户户都会做,也用不到什么特殊酱料或手法,太家常了。”
这样一来,不光卖不上价钱,愿意专门花钱在外头买的人恐怕也有限。他们要添的,得是让人觉得有些特别,值得掏钱买来尝尝的。
蒋天旭眼下虽然跟着学做了几道菜,手艺见长,但在琢磨新花样这件事上,比沈悠然还差得远。
见自己这头一个提议被否了,便也不再轻易出声,只是继续慢慢揉着沈悠然的手腕,跟着默默思索起来。
起初,他的心思倒还专注在琢磨新菜品上头,可感受着手下皮肤温热的触感,指腹蹭过腕骨内侧微微突起的筋络……渐渐的,思绪便不知怎的又有些飘忽。
昨夜黑暗中,两人紧贴的体温、交织的呼吸、汗湿的掌心、绵长的快感,还有怀里人压抑不住的轻颤,碎片似的掠过脑海。
他喉结不由自主地上下滚动了两下,揉按的动作未停,压低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暗哑:“手腕……还酸不酸?”
一听这话,沈悠然立刻想到昨夜后半程,蒋天旭迟迟“出不来”,自己实在耐不住,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带着鼻音低声抱怨手腕酸的情形。
原本只是微热的耳根,“轰”地一下,连带着脖颈侧边都滚烫起来。
窗外已经渐渐暗了下来,暮色昏沉。蒋天旭在朦胧的光线里看着沈悠然那通红的耳尖,自己的脸不由也有些发烫,心里更是热得厉害。
他慢慢伸手,拖着沈悠然的下巴让他抬头,正要俯下身去,就听到厨屋里传来李金花拔高了调门的喊声。
“天旭啊,来烧火了!”
这一嗓子把两人都吓了一跳,慌乱间,蒋天旭的膝盖更是差点磕到椅子上……等稳住身子,他忙扭头朝着窗外应了一声:“诶…诶!这就来!”
看着沈悠然低着头,肩膀微颤,明显憋笑的模样,蒋天旭也不由跟着失笑。
缓了片刻,他重重吐了口气,猛地俯下身子,在沈悠然嘴唇上飞快地啄了一口,这才直起身,匆匆转身撩开帘子往厨屋去了。
“你……”沈悠然一时都没反应过来,只觉得唇上一热一湿,人就已经走了。
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忍不住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笑着低声嗔了一句,“……幼稚。”
实在难以想象,这是一向沉稳持重的蒋天旭会干出的事儿……
沈悠然晃了晃脑袋,收回心神,趁着最后一丝亮光,快速在册子上写了几道菜名,便也起身,到厨屋里帮忙去了。
饭前,陈金福又过来了一趟,站在院子里,和沈悠然说了两句雇人的事儿。
“刘村正那边帮着定下了四个人,都是熟手,今儿个下午说好了工钱,后日一早就带着家伙什过来开工。”
说着他往大杨村那边扬了扬下巴:“王运那边,也让钱大抽空跑了一趟,他倒是直接应下了,说是还能再叫上两个本家兄弟。这样一来,加上咱们这边几个人,拢共有差不多十个人手,不到一个月准能完工。”
沈悠然心里算了算时候,点了点头:“挖窖用上一个月,紧接着我家这东屋就得开工了,估摸着也得费上十来天工夫。”
陈金福又笑着点点头:“昨儿个天旭也跟我提了这茬,放心吧,到时候你们要是抽不出空来回盯着,我一并把这一项也帮着你们照看着,保准误不了事。”
“成,那就多劳陈叔费心了。”沈悠然想着,反正到时候一并算工钱,便也没有多客套,倒是又提起了另一桩事,“对了,托田贵叔种树和竹子的事儿,今儿个商量得咋样了?定下来没?”
“嗨!你瞧我这记性,倒是把这一桩给忘了!”陈金福一拍脑门,连忙说道,“定了,定了!他今儿个一大早就来家找我了,我喊上你王叔,带着他到咱佃的那片山头转了转,按着他的建议,定下了几样眼下适合栽种的树。”
他掰着手指头数道:“坡顶向阳、土薄些的地方,种些耐旱的枣树和山杏。东南坡那块土厚点的地方,载几颗桃树、柿子树和李子树,那片地儿日头足,往后结出来的果子也甜。”
说到这里他又叹了口气:“不过,眼下那片坡上全是半人高的野草和荆棘笼子,光收拾清理出来,怕是就得花上两三天工夫。”
蒋天旭正好从厨屋出来,接话道:“那倒不怕,田叔家劳力足,加上兄弟侄子能有十来口子人呢,都能帮着搭把手,一天应当差不多就能清出来。”
“那倒还好,”陈金福跟着点了点头,接着说道,“正好,我今儿个是按包工包料的价跟他谈的。”
“拢共要求三十颗一年生的果树苗,加上三十窝带鞭根的竹子,从买苗、运来到栽种,连浇水保活在内,拢共谈定了五两银子。”
“今儿个先付了四成定金,等栽种完,咱们验看了再付三成,等到明年春上,看看树苗竹子的成活情况,再最后结算。”
第215章 仿做 眼下也就剩臭豆腐还没被人学了去……
“以田叔家那几个壮劳力的手头功夫算, 估摸着有个七八天,连清地带栽苗,差不多就能干完。”
蒋天旭把洗完菜的脏水倒进厨屋门口的桶里, 又随口接了句话,便端着空木盆转身回了厨屋。
沈悠然不大清楚树苗的行市价格, 但他信得过陈金福办事的老练, 便点了点头, 只是关切地问道:“陈叔,你那边公账上留出的钱还够不够?”
陈金福点点头,笑道:“够呢, 你放心。这几个月你们各个摊子上匀过来的公账钱攒下不少,一直没咋大动。”
他呵呵笑了两声,又对沈悠然道, “就是你先前垫付的学堂那批桌椅钱, 怕是一时半会儿还真凑不齐了,得再缓缓。”
“这个不急, ”沈悠然摆摆手, 也笑道,“先顾着眼下这几桩要紧的才是。”
两人正站在院子里说着话, 葛春生背着背篓也回来了。
他方才在磨坊那边收拾利索,去鸡舍送了一筐豆渣给赵大根拌鸡食用,顺道绕到地里看了看, 又把地头上晒了两天的杂草抖落干净土,装回来预备着晚上喂牛。
“春生回来了?”陈金福扭头招呼了一声。
“诶, 陈哥在呢。”葛春生应了一声,侧身用独臂利落地卸下背篓,搁到了墙根底下。
他边拍打着身上往院里走, 边听了两耳朵他们的对话,知道是在说种树和挖窖的事儿。
等陈金福说完,葛春生也走到了两人旁边,提起了另一桩事:“今儿个早上去装豆腐脑的时候,正子跟我提了一嘴,说是吉源街上,已经有两家卖汤饼的摊贩,瞧着咱们‘烫春鲜’卖得好,也开始有样学样,弄些菜蔬丸子烫着卖了,价钱还都比咱们卖得便宜不少,”
沈悠然听了,倒不太意外,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事儿…也没法子,吃食这东西,只要不是独门配方,总免不了旁人跟着学。”
“我寻思着,不光县城,后日镇上的集市上,怕是也会有摊子开始跟着卖了。”
陈金福听着却皱起了眉头,沉吟片刻开口道:“咱们县城的摊位……不是入了那熟食行会吗?每月还交着不少会费呢,能不能找那王会首说道说道?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别人就这么明着抢生意。”
经他一提,沈悠然低着头想了想:“仿做吃食这一项,行会怕是也难明令禁止,毕竟这‘烫菜’也不算什么独门手艺,硬要拦着,道理上也站不住脚。不过……”
他话锋一转,又看向陈金福,“或许可以试着请王会首出面,跟那两家说道说道价格的事儿,至少别压得太低,坏了行市规矩。”
“烫春鲜”虽然做起来不算复杂,可他们用料实在,除了每日费工夫熬的骨头汤底,各样自制的酱料、油辣子,成本也不低。若是价格被恶意压得太低,只怕就没什么赚头了。
“成,那我晚上就去跟正子碰个头,仔细商量商量,看看怎么跟王会首递这个话比较妥当。”
陈金福点了点头,又叹了口气,感慨道,“这买卖可真是不好做,咱摊子上那几样吃食,眼下也就剩臭豆腐还没被人学了去!”
“这可说不好,”沈悠然却又无奈笑着摇了摇头,“没准儿,眼下已经有人在暗地里琢磨咱那卤水的配方了呢,只是一时半会儿还仿不像罢了。”
陈金福听了这话心下又是一紧,忙扭头对着葛春生叮嘱:“春生啊,你那磨坊晚上可得把门窗都锁好喽!白日里进去的生人,也得防着些,可别让人凑近那几个卤水罐子……”
“放心吧,陈哥。”葛春生郑重地点了点头,认真回道,“这话悠然早前就反复叮嘱过了,我也跟小山、铁柱他们几个都交代明白了,平日里都注意着呢。”
陈金福这才稍微放心地点了点头,想了想又补充道:“光靠人盯着怕还不够,我想着,咱们该尽快寻条厉害些的大狗,拴在磨坊门口。”
“晚上那边要是有什么不寻常的动静,狗一叫,我在家这边就能听着,也能及时赶过去看看……”
又闲话了两句寻摸看家狗的事儿,眼见天色开始擦黑,陈金福不敢再耽搁,匆匆招呼一声,便赶回家做饭去了。
沈悠然送他到门口,又往学堂的方向瞅了一眼,见两个小的还不见人影,不由扭头问正蹲在厨屋门口洗手的葛春生:“大哥,学堂那边还没散学?”
他瞥见了背篓里的杂草,便知道葛春生方才是从那边回来的。
葛春生洗完手起身,走到晾衣杆旁边,就着搭在上头的布巾子蹭了两下手:“早散了,今儿个钱叔下地锄草,帮着把‘笨笨’牵去西洼那边放着吃草了。”
“方才我在地头上收拾完杂草,见阿陶往那边牵牛去了,明明也跟着呢,估摸着一会儿就回来了。”
沈悠然这才放了心,转身进了厨屋。拌好的香椿豆腐已经盛在粗陶盆里,白嫩的豆腐块裹着切得细碎的香椿芽,淋了点酱醋汁,看上去清爽可口。
旁边还放着小半盆切得更细碎的香椿末,李金花正站在案板旁,手里端着个粗瓷碗“嗒嗒”地搅着蛋液。
“奶,我来炒吧,您歇会儿。”沈悠然说着,从门后取了粗布围裙系上。
他接过李金花手里的碗,又就着碗沿使劲搅了几下,便倒在了那盆香椿碎上。
他用筷子快速搅拌着,侧头朝着灶膛方向,不太自然地清了清嗓子:“咳…旭哥,要下锅炒了,把火往里头送送吧。”
因着方才屋里那番小插曲,他对着蒋天旭还有些不大自在。
“好。”蒋天旭屈着腿,窝在灶膛前的木墩子上,盯着沈悠然的侧影看了两眼,没再说别的,只低下头,用火钩子把灶眼里烧得正旺的柴火往靠里的灶膛里送了送。
沈悠然挪到灶台旁,先往烧热的锅里舀了一勺猪油,油脂在锅底迅速化开,冒出细密的油纹,估摸着油温够了,他便端起那盆裹着蛋液的香椿碎,快速倒进了锅里。
“刺啦”一声响,香椿芽那股独特的气味顿时在厨屋里弥漫开来。待底部的蛋液稍稍凝结,沈悠然便拿起锅铲,从侧边快速地翻炒起来,金黄的蛋液裹着翠绿的香椿碎,翻炒间迅速凝结成大小不一的块状,香气也愈发扑鼻。
刚把炒好的香椿炒蛋盛进盘子里,就听院子里传来几声“哔——哔呜——”的声响,听着像是哨音。
李金花正从窗户下头的碗架上拿了一摞碗放到灶台上,被这突兀的声响吓了一跳:“哎呦!这是个啥动静?吓我一跳!”
沈悠然转身把盘子放到台子上,又两步走到水缸旁舀了瓢清水倒进锅里泡着,闻言笑道:“准是那俩小的回来了,听着像是‘柳哨’。”
话音刚落,沈悠明便手舞足蹈地冲了进来,脸蛋红扑扑的,手里果然举着一截手指粗细的柳树枝做的哨子,圆眼睛里满是兴奋。
“奶!哥哥!蒋哥哥!你们看!”他献宝似挨个举到人前看了一圈,“小武哥哥给我做的哨子!吹得可响了!”
说着,他又把那截柳枝哨子放到嘴里,鼓起腮帮子使劲吹了两声,“哔呜——噗——”
不知道是里头树芯没掏干净,还是沈悠明没掌握吹的技巧,出来的声音不仅不清脆,反而还有些漏风,带着噗噗的杂音,有些刺耳。
“哎呦,快别吹了!这动静听得我浑身起鸡皮疙瘩!”
李金花忙笑着止住他,又回头往他身上扫了一眼,连声叮嘱道,“快到外头,叫你葛叔叔帮着拍拍身上的草梗子,再到盆边好好洗洗手脸,弄利索了,咱马上开饭!”
沈悠明在西洼那边跟陈小武几个疯玩了半晌,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一听吃饭,立马“嗷”地应了一声。
他举着手里的宝贝哨子,转身又呼呼往院子里跑去,嘴里嚷嚷着:“葛叔叔!葛叔叔!给拍拍身上——”
葛春生刚把阿陶牵回来的“笨笨”在草棚子底下栓好,听到他喊忙笑着应了一声:“过来这边,离着屋门口远些。”
等到沈悠明被葛春生前前后后都拍打利索,又仔仔细细洗干净手脸进屋,碗筷早已经摆好了,两道用香椿芽做的菜也摆到了桌子中间。
他踮脚往桌上一瞧,鼻子使劲嗅了两下,脸上满是嫌弃:“臭臭的……”
家里几个人都清楚他的口味,凡是味道冲些、怪些的,不管是臭豆腐还是这香椿芽,他都不爱吃,嫌“味儿怪”。
李金花早料到了,笑着指了指桌子另一头单独放着的一个粗瓷碗:“知道你吃不惯,单给你蒸了碗猪油拌饭,你去吃那个。”
沈悠明看到那饭上还卧着一个荷包蛋,立马又高兴起来,“噔噔噔”跑过去,乖乖坐好,抓起筷子埋头吃了起来。
其他几个人却都很爱吃这香椿芽的味儿,就着蒸饼,两大盘菜吃得干干净净,一口都没剩下。
见众人都撂了筷子,葛春生又掰了块蒸饼,把炒蛋盘子底那点碎渣仔细擦了两下,一并塞进嘴里,满足地叹了口气。
“哎呦,今儿个可是吃撑着了,一会儿得转悠两圈再歇着。”
沈悠明也正拍着圆鼓鼓的肚子打饱嗝,听到这话忙跟着接话:“我也要转悠……”
沈悠然一边收拾着桌上的碗筷,一边笑道:“今儿个我给摊子上琢磨了几道新菜品,正打算明儿个先在家试试,到时候怕是还得转悠一遭呢!”
第216章 特色 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因着沈悠然打算尝试的新菜里有一道“春笋炒腊肉”, 收拾利索碗筷后,他特意去找了老李头一趟,托他明儿个帮着从县城稍些鲜笋回来。
这个月正好轮换到老李头去县城卖豆腐脑。
安阳镇这边山少, 种竹子的人家更是不常见,平日里镇上根本没有鲜笋卖。
只有逢集的日子, 隔壁镇子种竹的农户才会挑了笋子过来碰运气, 不过因着价高, 舍得花钱买的百姓也是少数。
不过县城里头富户多,靠近南门那一带的早市上,几乎天天都有四里八乡的农户挑了刚挖的鲜笋来卖, 他们摊子上卖“烫春鲜”用到的鲜笋,便都是从这处买的。
老李头挑着担子从县城回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快爬到头顶正中了, 李小满正在厨屋里忙着做晌午饭。
“小满啊, ”老李头把担子在院角放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肩膀, 朝着屋里喊了一声。
“诶!爷爷你回来了!”李小满手上正切着焯好水的荠菜, 冲着外头应道,“你先进屋歇歇, 喝口水,饭马上就做好了,贴的杂面荠菜饼子。”
老李头把扁担往墙边一竖, 又弯腰从担子一头的箩筐里拿起一捆还带着湿泥的鲜笋:“我先去把悠然要的笋子给他送家去,剩下这捆是明儿个集上用的。”
李小满忙又应了一声:“诶, 知道了,我一会儿收拾!”
老李头说完便拎着那捆鲜笋出了门,刚走到沈家院门口, 就闻到了一股子霸道浓烈的酱香味。
他吸了吸鼻子,笑呵呵地抬脚进了院子,朝着厨屋嚎了一嗓子:“他婶子!这是又鼓捣啥好吃的呢?味儿这么冲!”
李金花刚把炒好的半锅豆瓣酱盛进陶盆里晾着,听到他那大嗓门,也提高了调门,带着笑意朝外头喊道:
“做啥不比你那清汤寡水的手艺强!怎的,是闻着味儿来蹭饭的不成?”
老李头听到这话哈哈笑着进了厨屋,把手里的春笋放到台子空处:“哪能啊!昨儿个悠然让捎的笋子,说是要琢磨啥新菜式,我给送来了,你瞅瞅这些够不够?”
李金花扭头看了一眼那捆笋子,点了点头:“准够呢!”
说完她也顾不上再说话,赶紧把手上一筐切好的荠菜倒进热锅里,就着锅壁上残留的酱料快速翻炒起来,这才又扭头笑道,“先撂那儿,等我扒拉完这盘菜,进屋拿钱给你。”
一听这话,老李头连忙摆手,转身就往外走:“不用不用!眼下这都是二茬笋了,比前阵子那头茬便宜了不少!统共没花几个钱哩!”
说着便一溜烟地快步出了院门,生怕李金花出来拽他。
“这老倔头…跑得倒快……”李金花手上翻炒着锅里的菜,摇着头笑着嗔怪了一声。
等她把炒好的荠菜盛到盘子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又拎起那捆春笋掂量了掂量,心里暗自估摸起来。
这一捆山笋根根粗壮,还裹着鲜泥,少说也得要一二十个钱呢。毕竟眼下连香椿芽都要十来个钱一斤呢,遑论这更稀罕些的春笋了。
要是几个铜板也就算了,平日里送上碗吃食也就抵了,可这一二十文不是小数目,老李头爷孙两个过日子又不容易,一会儿还是得把钱送去才行。
她边在心里琢磨着,边把那捆鲜笋拿到里屋墙角里放好,又出门瞧了瞧日头,影子已经缩到了脚底下。
估摸着葛春生和沈悠明两个都快回家吃晌午饭了,她赶紧又从屋檐下的咸菜缸里捞了块萝卜疙瘩,洗净了切成细丝,又切了两颗芫荽撒上去,淋了两滴香油拌了拌。
刚把两样菜和碗筷摆到堂屋桌上,就听到外头传来了沈悠明清脆的喊声:“奶!我回来了!”
“诶!回来的正好,快洗洗手进屋吃饭!”李金花笑呵呵地迎到屋门口,又问他,“路上瞅见你葛叔叔过来了没?”
同心村本就不大,从村口到双儿山脚这条主路,统共也没多长,一眼就能望到头。
沈悠明胡乱撸了两下袖子,乖乖蹲到厨屋门口的水盆旁洗手,闻言重重点了点头:“瞅见了!走到霞嫂嫂家门口了!”
“那正好,不用等了!”李金花点了点头,又匆匆转进厨屋,掀开厚重的木锅盖,用筷子把篦子上热腾腾的蒸饼挨个拾到箩筐里。
这边她刚端着蒸饼筐子出了厨屋,便看到葛春生大步进了院门。
“回来得正好,快洗把手进屋吃饭。”她边往堂屋走,边又回头笑道,“头晌午光顾着炒制那半锅豆瓣酱了,只来得及炒了一道荠菜,拌了个咸菜丝,凑合着吃吧。”
葛春生听了笑道:“大娘拌的咸菜丝,又是香油又是芫荽的,赶得上一道正经菜了,就着蒸饼好吃得很,哪儿能说凑合!”
他走到厨屋门口,也蹲下洗手,又笑道,“我还特意想着晌午留点肚子,晚上等着吃悠然琢磨的那新菜哩!”
李金花闻言也笑了,把饼筐放到桌子上:“那咱晌午吃得清淡些,倒是还正好哩!晚上再放开肚子多吃些!”
三人说说笑笑吃过晌午饭,沈悠明一抹嘴,把碗筷一推,又蹦跳着往学堂那边去了。
因着柳文清性子温和,并不十分严厉,平日布置的描红、背诵课业也不繁重,基本都不用往家带书本,村里这些半大孩子都不怎么排斥上学,反而因着学堂里人多热闹,下了学也爱往那处凑。
葛春生则到里间炕上,囫囵个儿躺下歇晌了。
这阵子随着天气逐渐回温,豆腐脑的销量又逐日增多了些,磨坊里头几个人,都是从头遍鸡叫就起床,一直忙活到天色大亮才能歇口气。
要是不趁着晌午眯一会儿,补补精神,怕是身子都要撑不住了。
李金花收拾利索碗筷,刷了锅,又到后院鸡圈喂了遍鸡,便端着针线笸箩坐到堂屋门口,就着亮光做了会儿针线。
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便又进屋轻轻喊了葛春生一声。
等葛春生迷迷瞪瞪地起来,用凉水洗了把脸,又往磨坊去了,李金花便屋里屋外搜罗了两圈,把各人换下的脏衣裳和几条布巾子一起扔到大木盆里,锁上院门,端着盆往井上洗衣裳去了。
沈悠然下半晌收摊回来的时候,见院门锁着,便卸下肩上的绳套,熟门熟路地从门口石头下摸出了钥匙。
进门之前,他又特意往双儿山的方向望了一眼,能瞧见东南坡正有几个人影在忙活着,那一大片荆棘笼子看上去已经清得差不多了。
他推开院门,把板车拉到当间停稳,又解开车上的捆绳,把上头需要刷洗的几样家什一一搬了下来,接着进厨屋拎了半桶水出来。
从窗户木棂上取下挂着的丝瓜络,沈悠然搬了个小杌子坐下,边用力刷洗着陶罐,边在心里琢磨起了臭豆腐卤水的事儿。
昨儿个他和陈金福说的,担心有人暗中仿做臭豆腐卤水的事儿,并不是杞人忧天。
眼下“同心村臭豆腐”在整个济陵县都算小有名气,县城摊位的红火别人更是看在眼里,但凡这种有利可图的事儿,肯定会有人愿意下功夫琢磨,这也是人之常情。
就像他做麻婆豆腐必用的那种自制豆瓣酱,是他用豆酱、豆豉、辣椒面等几样东西,凭着记忆里的味道反复调试,勉强复刻出来的后世红油豆瓣酱的风味,眼下就已经被县里不止一家饭馆琢磨了出来。
味道虽然还略有差异,但也八九不离十了,恐怕用不了多久,这道菜便会出现在许多酒楼饭馆的菜单上了。
既然独门方子迟早防不住,何不换个思路,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沈悠然慢慢刷着手上的家什,琢磨了半晌,一个想法慢慢在他心里清晰起来:他们何不……直接往外卖臭豆腐胚子?
这样一来,不管是酒楼还是摊贩,但凡想卖这口臭豆腐的人,只用从他们磨坊里头买这现成的胚子回去,后续只需下油锅一炸,再配些简单调料,一碗地道的“同心村臭豆腐”立时就能上桌。
对于那些买胚子的人来说,既省了最麻烦的研制卤水的功夫,还能借着同心村的招牌招揽客人,绝对是稳赚不赔的好买卖。
而对于同心村来说,虽然单卖胚子的利润比不上成品,但这样一来,却能撬动整个县城甚至更远地方的市场,总体销量会大增,薄利多销,算总账肯定比只守着两个摊子更有赚头。
顺着这个思路,沈悠然越想越远,除了供应县城,他们后续甚至可以通过顺远镖局,往周边县镇的酒楼饭馆捎带样品和货单,或者吸引那些路过济陵县的行商,将这种风味独特的“臭豆腐胚子”,作为济陵县的一样特色干货往外贩卖。
这样一来,还和他一直想要打响“吃在安阳”名头的策略完美契合上了,简直是一举多得……
沈悠然正在心里反复推敲着各个环节,一抬头,就见李金花端着一大盆洗好的衣裳进了院子。
他连忙起身迎过去,接过她手里沉甸甸的木盆:“奶,都跟您说过多少回了,这些衣裳等我回来再洗就成。”
李金花松了口气,伸手撑着后腰,揉了两下,脸上却是笑着:“那怎么成?你们在外头忙活一天了,回家哪儿还能干这些琐碎活计。再说了,洗个衣裳又不累,就是我这老腰啊,坐久了有些发酸罢了。”
沈悠然知道说不动她,老人家闲不住,要真是强硬地不让她干这干那的,没准儿她心里还会空落落地难受,觉得自己没用了。
他干脆也不再劝,只是叹了口气,扶着她到西间炕上躺下歇歇,又伸手给她揉了两下腰背。
见她神色舒缓了些,才又到院子里,把木盆里几件衣裳抖开晾上了。
等把各样家什也刷洗完晾上,看天色差不多,他便到后院割了茬蒜苗,进到厨屋准备做饭了。
他今儿个打算试做的两道新菜,除了春笋炒腊肉,另一样,便是这蒜苗回锅肉了。
第217章 酱料 都是调味的底子
沈悠然把蒜苗随手放到台子边上, 先进去往两口铁锅里都添了两瓢清水,这才转身到厨屋里间,从房梁悬挂的钩子上把剩的小半条腊肉取了下来。
这是前几日从集上买的腊肉, 已经吃过两回,只剩了眼下这一小块。他又从篮子里拿出今日摊子上特意留出来的一小条新鲜五花肉。
将腊肉块和五花肉分别下到两个冷水锅里, 又各丢进去两片老姜, 这才蹲到灶膛前生起了火。
趁着肉块在锅里焯水的功夫, 沈悠然坐到灶前的矮墩子上,边注意着灶膛里的火,边开始收拾那捆鲜笋, 一层层剥去笋壳,露出嫩黄的笋肉。
不大会儿,两口锅里的水都已经滚开, 沈悠然弯腰往灶膛里头添了根粗些的硬柴, 让锅里的肉转成小火煮着。
趁着这个空档,他将剥好的五六根笋子拿到案板上, 用刀切去底部的老根, 对半剖开,再利落地切成薄片。
估摸着锅里的肉块煮得差不多, 沈悠然用笊篱先后将腊肉和五花肉捞起,放到案板边上晾着,又把外头那口锅里的水舀出去, 涮了涮锅,重新添了瓢清水进去, 还加了小半勺盐,把方才切好的笋片也倒进去焯着。
沈悠然弯腰看了看火候,又往里头添了把细柴, 心里估算了下时间,便起身拿了洗菜的木盆,把方才割的蒜苗一根根洗干净,又放到案板上,切成寸把长的段,蒜白和蒜叶分开放到两个碗里备用。
这会儿锅里的笋片也已经焯好,他用笊篱把笋片捞出,又放到陶盆里用凉水过了两遍,放在一旁备用,这才将腊肉和五花肉切成薄片,分别盛到两个盘子里,
准备好了所有食材,又把两口锅刷洗干净,沈悠然到门口抬头看了两眼天色,日头已经西沉,但离天黑估摸着还有阵子。
他便先从院子里的木架上,拿了个已经晾干的阔口坛子进了屋,放到那盆已经晾凉的红油豆瓣酱旁边。
接着便用木勺将那香气浓郁的酱料,一勺勺舀进坛子里,边盛着酱,沈悠然边又在心里盘算着制酱的事儿。
眼下春末夏初,其实正好是制豆瓣酱的好时节,家里是不是该买些蚕豆回来,试试从制豆瓣曲开始,按照后世的法子,制作更正宗的红油豆瓣酱?
那样不光风味应该更好些,也省下了如今这样,隔一阵子就得重新炒制混合的麻烦,味道也能更稳定。
只是……眼下市面上几乎全是黄豆酱,他手里家传的制酱方子也是以黄豆为原料的,他虽然理论上知道制作红油豆瓣酱大概的步骤,可毕竟没有亲手实践过……
沈悠然正皱眉思索着,眼下这档口,有没有必要再费功夫试制这正宗的红油豆瓣酱,一扭头就见李金花又进了厨屋。
“奶,不是说了一会儿吃饭的时候再起来吗?怎么不多躺会儿。”沈悠然的语气有些无奈。
李金花则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歇了这一会子好多了,腰不那么酸了。在屋里躺久了也闷得慌,我还要看看你琢磨的新菜式呢,还没开始炒吧?”
“还没呢,食材都备好了。”沈悠然知道拦不住,“那您坐那儿帮着看看火吧,我这就开始炒了。”
他刮了刮陶盆里最后剩的一点酱底,又端起盆子小心地往坛子里倒了倒,这才把陶盆放到灶台旁边,预备着一会儿炒菜的时候,把盆壁上的油涮干净。
李金花仔细看了看沈悠然备好的各样食材,正打算过去坐下呢,就听见外头传来阿陶和沈悠明的声音。
“诶呦,今儿个回来这么早呢?”李金花见他俩前后脚冲进厨屋,不由笑道,“准是惦记着你哥说的新菜呢,是不是?”
沈悠明诚实得很,重重点了点头,因为一路跑回来,还有些气喘:“阿陶哥…哥哥…说,有肉吃!”
“小馋猫……”李金花笑着念叨一句,正要坐到灶前的矮墩子上,阿陶连忙上前拉住她,“奶,您坐后头歇着,我来烧火吧。”
说着已经一侧身子挤过去,坐到矮墩子上了。
“你这孩子……”李金花只能笑嗔着摇了摇头,“那我到里间端几个蒸饼过来。”
自从厨屋里间的那盘石磨搬到了磨坊那边,蒋天旭便把分家时得的那块旧床板拿到这屋,用几块平整的石头垫着挨着墙边放到地上,把原先堂屋里放蒸饼的陶缸,以及放在东屋的几袋粮食,全都挪到这屋来了。
沈悠然却已经先一步拿了个干净陶盆进了里间,扭头笑道:“奶,别拿蒸饼了,我淘些米,咱今儿个蒸锅白米饭吃吧?”
李金花笑呵呵地点了点头,也跟着进去,指着角落一个带盖的瓦瓮:“成啊,前阵子买的那三升米,应当还剩了不少呢,就在那瓦罐子里。”
他们平日吃的主食多是蒸饼,大米因为价格贵些,一般是买来和粟米、豆子混着煮粥喝。
上一回正经吃上白米饭,还是去年冬里试做麻婆豆腐的时候,眨眼已经过去三个多月了。
沈悠然从那瓦罐里舀了两三碗米,倒在陶盆里,到水缸旁仔细淘洗了两遍。
淘米水则倒进厨屋门口专门盛洗菜水的木桶里,留着浇后院的菜地。
他把淘好的米倒进靠里那口铁锅里,估摸着水量添好,盖上锅盖蒸着,这才转身把案板上备好的各样食材都端到灶台顺手的位置,准备开始炒菜。
李金花在后头椅子上坐下,饶有兴致地瞧着。沈悠明靠在她腿边,嘴里叽叽喳喳不停,说着今儿个在学堂又新学了哪几个字,柳先生怎么夸他了。
沈悠然先往热锅里下了小半勺猪油,化开后,便把腊肉片倒进去,快速煸炒了几下。
这腊肉是用的五花肉熏制的,肥肉部分很快变得透亮,“滋滋”地渗出油脂,不一会儿锅里便汪起一层清亮的油,浓郁的咸香混合着独特的烟熏味顿时在厨屋里弥漫开来,勾得人直咽口水。
就着炒出的油翻炒片刻,沈悠然便将这腊肉盛到一旁的盘子里备用。
紧接着,他将焯好水的笋片倒入锅中留的底油里,“刺啦”一声,快速翻炒两下,再依次加入一小撮盐和一圈酱油,快速翻炒均匀,笋片顿时染上了酱色,油亮亮的。
沈悠然端起方才煸炒好的腊肉片,快速倒回锅中,与笋片一同翻炒均匀,最后,又沿着锅边添了小半碗清水。
“阿陶,火收小些,要焖上一小会儿,让味儿进去。”沈悠然说着,伸手把锅盖放了下来。
李金花使劲嗅了两下,笑道:“这腊肉炒起来……闻着倒是还怪香哩!”
眼下腊肉常见的吃法多是炖菜用,既能当盐又能当个荤腥,再就是直接切片蒸熟,或者炖汤时放上几片提鲜,很少有人舍得先焯水去咸后,再下油锅炒的。
沈悠然笑道:“这样一炒一焖,腊肉的咸香能浸到笋片里头,吃起来更鲜些,腊肉也不会那么齁咸了。”
在锅里焖了片刻,沈悠然便又掀起锅盖,捏了一撮蒜叶撒进去,快速翻炒两下,见蒜叶变软便立刻盛出,转身将这一大盘油润喷香的春笋炒腊肉放到了台子上。
沈悠明眼睛一亮,立马从李金花身上起来,蹭过去,踮着脚扒着台沿,凑近盘子耸起鼻子闻了两下:“嗯——!好香啊!”
厨屋里正热闹着,锅勺叮当,饭菜飘香。不一会儿,葛春生和蒋天旭两个也一前一后回来了。
沈悠然刚把蒜白、蒜片和一勺红油豆瓣酱倒进锅里爆香,咸鲜扑鼻的酱香味弥漫了整个厨屋,恰巧葛春生一头钻了进来。
“嚯!这香味!”他一进来就被这浓烈的味道冲了一鼻子,走到灶旁伸头往锅里瞧了两眼。
“我还以为是大娘晌午炒酱料的味儿还没散尽呢,原来就是用这酱现炒的菜啊,这红油酱……不是专门用来做麻婆豆腐的么?”
沈悠然没有回头,伸手将方才煎好的红花肉片倒进锅里,一边快速翻炒着一边笑道:“这红油酱跟旁的豆酱、面酱都是一样,都是调味的底子,鲜咸香辣都占着,可不止一个菜能用的!”
说完,他又沿着锅边淋了些酱油,还撒了一小撮白糖提鲜,最后再把剩下的蒜苗段全都倒进锅里,翻炒均匀后便拿盘子盛了出来。
他端着这热气腾腾的回锅肉刚一转身,才发现身后站着的已经不是葛春生了,而是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蒋天旭。
“……回来了。”沈悠然对上他的视线,脸上自然地带了些笑。
蒋天旭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刚想伸手接过他手中的盘子,想起自己还没洗手,便又把手缩了回去。
“我去洗个手。”说着便转身往门口去了。
“我也得跟着洗洗,”李金花听了也笑着起身,拍了拍衣襟,“咱这就摆桌吃饭吧?米饭也该闷好了。”
“哦!开饭开饭!”沈悠明早就等急了,蹦跳着也跟着跑出去洗手了。
天色刚擦黑,两盘炒好的春笋炒腊肉和蒜苗回锅肉,连同几碗香喷喷的白米饭,便都端到了堂屋那张旧长桌上。
沈悠然把筷子分给众人,自己也坐下,笑道:“赶快尝尝,看味道怎么样,若是还成,明儿个集上就准备在摊子上试试了。”
“哪里还用得着尝!光闻着味儿,看着这油亮亮的酱色,就知道差不了!”葛春生笑着接过筷子,又笑道,“今儿个准又得吃撑呢!”
李金花先伸筷子夹了一筷子笋片,放进嘴里细细嚼了两下,便连连点头:“嗯!好脆生!咸津津的,好着哩!”
其他几人也纷纷动起筷子,尝一口便夸一句。
第218章 定价 靠的是走量和复购
“这个回锅肉好吃!”阿陶又夹了一筷子肥瘦相间的肉片塞进嘴里, 嚼得满嘴生香,连连点头,“又香又辣!”
沈悠明则吃不了太辣的, 他专注地用筷子夹起一块透亮的腊肉片,小心地放到自己碗里的白米饭上, 又把一片油润的笋片摞在上头, 这才趴到碗边, 连同米饭一大口扒拉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得心满意足。
旁人看着他吃得喷香的模样,自己嘴里的饭都仿佛更香了些。
一家人难得吃上回白米饭, 还有这两道香喷喷的下饭菜,每一口都细嚼慢咽吃得格外珍惜,生怕糟蹋了这美味, 一直到天色黑透, 油灯都点上了,才陆陆续续撂了筷子。
阿陶摸着圆鼓鼓的肚子打了个饱嗝, 又扭头对沈悠然道:“哥, 咱明儿个就卖这两样吧!准好卖呢!”说着他又迟疑了片刻,“这俩菜…要卖多少钱一碗呀?”
李金花听了, 忙接口道:“眼下这鲜笋还是高价,我今儿问了老李头,一斤要二十文呢!腊肉更是不便宜, 笋炒腊肉这一样可不能卖忒贱喽……”
沈悠然喝了两口热水,把空碗放到桌上, 点了点头:“不光这两样,自从开春后,鲜猪肉的价儿也比冬里涨了好几文呢, 具体定价……得一会儿仔细算算成本才能定。”
庄户人家养的猪,多是秋冬时节养肥了出栏宰杀,所以往往越到年根底下,猪肉的价儿反而相对平稳。
而到了青黄不接的春夏时节,因着出栏的猪少,鲜猪肉的价格就会贵上一些。
不过因着他们和镇上张老板的肉铺签了长期供肉的契书,供应上倒还不成问题,只是价格也跟着市价涨了几文。
说着,沈悠然正要伸手收拾桌上的碗筷,蒋天旭已经先他一步起身,边麻利地将空碗叠起,边扭头道:
“我来收拾吧,趁着时候还早,你早些把这些费神的东西算完,省得又熬到半夜。”
今儿个在醉月楼那边,他和赵清和两个也是对着册子算了一下午的账,根据昨日从县衙抄录的往年税额,逐一核计今年各行户大概该缴的数目,到这会儿他脑子都还有些晕乎呢。
一旁的李金花也跟着帮腔,对沈悠然挥着手:“对对,天旭说得是!你要写啥算啥,趁着这会子脑子清楚赶紧干完。明儿个可是集呢,不到五更就得起,今儿可得早些歇下养足精神,听着没?快去快去!”
沈悠然被两人一唱一和弄得无奈,知道拗不过,只好点了点头。
他先起身到院子里慢慢转悠了两圈消消食,吹了吹夜风让脑子更清醒些,便洗了手回东间里计算成本和定价去了。
蒋天旭手脚利索,很快刷洗完厨屋的碗筷锅盆,又拎着门口已经满了的脏水桶到后院,浇在种着黄瓜秧的菜畦里,把桶涮洗干净放好,这才又洗手进了屋。
堂屋里,阿陶正端着一瓢温水,小心地往蹲在木盆前的葛春生头上浇,帮他冲洗头发上的皂角沫子。
沈悠明也在一旁蹲着凑热闹,还伸出两根手指头,趁阿陶倒水的间隙,飞快地在葛春生湿漉漉的头发上搓两下,再收回到自己跟前,看着指尖的泡沫笑嘻嘻地来回搓着:“滑溜溜!咕叽咕叽!”
蒋天旭无声地笑着摇了摇头,没打扰他们,径直掀开东间的蓝布帘子走了进去。
书案上点着一小截蜡烛,昏黄的光圈拢着桌面。
沈悠然正低头在册子上写画着,听见动静抬起头,见是蒋天旭,不由轻轻叹了口气,把笔搁下了。
“不好定?”蒋天旭拎了另一个方凳,挨着他坐下,凑近了些,就着烛光也仔细看了两眼那摊开的册子。
沈悠然把册子往他面前推了推,上面分别列着两道菜的各项成本,包括各样食材价格、油盐酱糖等调料费、木炭柴火、人工费等等,语气有些纠结。
“蒜苗回锅肉这一样倒还好些,按着眼下猪肉涨了的价儿算,一碗用肉量还是按三两算,卖三十文,利润率就能稳在三成左右,和红烧肉差不多,老主顾应该都能接受。不过……”
他的指尖移到“春笋炒腊肉”那一栏,在“春笋”和“腊肉”两项上点了点:“这两项的价儿太高了些,若是也按三两肉算,得卖上三十五文一碗,才能勉强接近三成利。”
蒋天旭听到这里,便明白了他的纠结:“这样一来…这价钱比红烧肉都高出一截了,愿意掏钱买的人…怕是不会很多……”
他们摊子一向走“平价亲民”的路子,客单价低,靠的是走量和复购。
虽说这价格也就比红烧肉贵上五文,可他们摊位的目标群体一直就是镇上的普通百姓,以及趁着赶集改善一下伙食的农户人家,都是惯会精打细算的,多出这五文都够买俩蒸饼了,吸引力恐怕会大打折扣。
“干脆,春笋炒腊肉也先定三十文一碗。”蒋天旭沉吟片刻,抬眼看向沈悠然,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反正吃笋的时令也没多久,满打满算也就这半月二十天的光景。咱们这阵子就当少赚些,主要图个给摊子上添个时鲜招牌,招揽人气。”
其实方才沈悠然心下也是这般打算的,这会儿听蒋天旭和自己思路一致,便跟着点了点头:“眼下看来,也只能先这样了,明儿个看看反响再说。”
定价的事情商议妥当,两人又低声说了几句明日采买的琐事,还说了几句今日行会那边的事,才各自洗簌一番歇下了。
第二天集上,沈悠然没敢一下子把摊子上的菜式全换了,怕老客不习惯,仍是让刘新兰先炖了一大锅麻婆豆腐,盛到大陶锅里用小火温着。
等到日头近午,赶集的人流渐渐涌到美食街上,开始寻觅晌午饭食时,他才开始上手现炒那两道新菜。
腊肉片下锅刺啦作响的瞬间,特有的香气便飘散开来。
阿陶立刻配合地在摊子前头亮开嗓子吆喝起来:“走过路过的乡亲们,今日同心村食摊又添时令新菜嘞,都来瞧一瞧看一看呐!”
“鲜笋炒腊肉、蒜苗回锅肉,统统三十文一碗嘞!爱尝鲜的顾客千万不要错过!”
他们摊位前原本人流就不少,一听这吆喝,又见锅里翻炒得香气四溢,顿时有不少正在街上逡巡的人群围了过来,伸着脖子张望,议论纷纷。
“回锅肉?这名儿新鲜,啥叫‘回锅’肉呀?”
“炒腊肉?腊肉不都是炖着吃么,这能炒?味儿不得齁咸?”
“三十文一碗…跟红烧肉一个价?哎呦,那笋子瞧着倒是水灵,眼下可是金贵着呢……”
阿陶看着人聚得差不多了,继续高声吆喝起来:“这蒜苗回锅肉,乃是用上好的五花肉先煮后炒,谓之回锅,配上新鲜蒜苗,用咱们摊子上秘制的红油辣酱,猛火爆炒!”
“出锅的肉片红亮油润,吃起来焦香不腻,咸辣适口,三十文一碗,实惠又解馋!”
“这鲜笋炒腊肉,更是绝妙!用的是今儿个集上现买的鲜嫩春笋,切片焯水,配上年前熏制的上好腊肉!鲜嫩爽脆的笋片,吸满了腊肉的咸香油气,腊肉片炒过更是红亮透油!
“这道菜可是顶尖的时令菜,过了这阵子鲜笋下市,可就尝不到喽!到时候后悔都没地儿去哩!”
围观的人群里还有人在犹豫比较,摊子后头放桌上,坐了半天的熟客早就被这香味勾得等不急了。
一个常来的货郎高声对阿陶笑道:“小掌柜,后头这几张桌子早就坐满了,都眼巴巴等着呢!哪里还用得着你这般费劲吆喝?赶紧给沈老板搭把手,把菜炒好是正经!”
“就是!”另一个和他同桌的汉子也笑着帮腔,“这味儿光闻着就知道准错不了!快些上来,肚子里的馋虫都快蹦出来喽!”
沈悠然听着摊子上的热闹,手下不停,快速将最后一碗青翠的蒜苗段倒进锅里,两只胳膊抡着那大号锅铲,使劲翻炒了七八下。
随即便扯开嗓子,也跟着吆喝了一声:“鲜笋炒腊肉!出锅嘞——”
随着他这声吆喝,一直候在旁边的郑聪忙不迭地把手上一摞空碗,在长条桌上一一摆开。
等沈悠然把大半锅菜盛到陶锅里端过来,又转身去忙着炒另一道菜,郑聪便和李小满配合着,一个拿勺子往碗里盛,一个端着碗往摊子上送。
因着眼下摊子上同时卖着红烧肉、麻婆豆腐、烫春鲜还有新添的两样炒菜,种类多了,沈悠然便仿着那些酒楼饭铺的规矩,给每样吃食设计了不同颜色的竹签子。
客人点菜付钱后,郑聪便会把对应的签子插到桌上,这样一来,后头送菜便不易出错了,也省了来回问的功夫。
这会儿,赵石也在摊子角落一个凳子上坐着。
他用的由头是给小八买“烫春鲜”,可方才李小满就把做好的“烫春鲜”递到了他手里,他却一直没动。
直到手上的碗只余温热,他才寻了个靠边的空位坐下,自己坐下把那碗烫菜吃完了,其间不时抬眼,飞快地往忙碌的李小满身上扫过一眼。
李小满自然感觉到了那时不时飘过来的视线,而且不是头一回了。不过她抿了下唇,当没发现,继续专心忙着手上的活计。
摊子上两道新菜品大受好评,因着正是吃笋的时令,鲜笋炒腊肉这一样倒是还卖得更快一些。
第219章 税额 只怕就没人会信服了
见反响不错, 第二日摊子上便全换成了这两道新菜式。
消息传开,镇上不少百姓听说同心村食摊出了新鲜花样,都纷纷端着碗盆来凑热闹。
有昨日在集上已经尝过鲜的熟客, 这会儿更是成了“活招牌”,对这两道菜的滋味赞不绝口, 根本用不上阿陶再吆喝, 口碑已然传开。
一连四五天, 这推出新菜的热度才稍微缓了缓,销量从头两天的火爆渐渐回落到平稳。
又过了两天,不少人嘴里还又念起旧来, 开始纷纷怀念起那口浓郁的红烧肉和麻婆豆腐了。
这日晌午,常伯一手端着碗刚买的鲜笋炒腊肉,另一只手接过阿陶递来的两根用油纸包好的油条, 语带抱怨地笑道:
“陶小子, 你们啥时候再接着卖红烧肉呀?这一连几天没吃着,嘴里还真有些不得劲儿呢!”
“常伯您放心, 早就安排好了!”阿陶手脚麻利地接过后面一个人的碗和铜板, 笑着大声解释,“明儿个, 红烧肉和麻婆豆腐就都回来了!不过啊,往后这几样菜都只做一锅了,量有限, 您可得早点儿过来!”
“哎呦!那可好!明儿个我一定早点来!”常伯得了准信,心满意足地端着碗, 哼着小调走了。
第二天,摊子上果然如阿陶所说,开始四样菜品一起卖。
红烧肉和麻婆豆腐两样炖菜, 都是提前炖好盛到陶锅里温着,另外两道炒菜则都是先备好料,约么快到晌午的时候才下锅现炒,一般出锅不到两刻就能卖完。
沈悠然特意留意着几样菜卖完的先后顺序,几天下来,发现春笋炒腊肉总是最快见底的那一样,往往还不到晌午顶就卖光了,显然最受欢迎。
后面两天,他便又稍微增加了些这道菜的备料量。
这样算下来,虽然每天卖出的总量只比往日多出一些,可因着多出的两样都是和红烧肉一个价的肉菜,单日营业额加起来,倒比以往各卖两锅红烧肉和麻婆豆腐的时候,还增加了不少,倒让沈悠然心里更有了底。
这天收摊回到家的时候,日头还老高,沈悠然刚把各样家什刷洗利索,便见高雷探头往院子里瞧了一眼,接着便大步走了进来。
“悠然,”他先笑着招呼了一声,边往里走边说道,“我来拿你上回说的那‘高汤块’了,做成了没?孟大哥这两天问我两回了,生怕你生意太忙,把这回事儿给忘了,他们后日可就要出发往府城去了。”
沈悠然正蹲在院子当间洗手,闻言先点了点头,这才边起身边笑着开口:“成…倒是成了,不过还有些事项需要注意,我正打算一会儿得空就给你送去,再当面仔细说说呢。”
说着他擦了擦手,转身往厨屋去取,又扭头打量了高雷两眼,笑着问道,“你这一身……是从工地那边过来的?”
高雷头上包着布巾子,身上穿的是一套打着补丁的旧短褐,裤腿和鞋面上还都沾着些土。
他也低头往自己身上瞧了两眼,有些不好意思地弯腰拍了拍裤腿,没跟进屋里,只站在门口笑道:“可不是么!那俩新菜卖完得快,这几日收工便都早些,不到半晌就回来了。”
“我看时候还早,就换了衣裳去给陈叔他们搭了把手,正好也跟着学学,这挖地窖到底是怎么个章程,往常只听老人说过,还没见识过呢。”
眼下村里的地窖已经动工七八天了,按着陈金福的安排,先开挖的便是高雷、孙正、吴铁柱和赵大根他们四家共用的那个最大的窖,位置就在高雷家后头那处坡地上。
沈悠然从厨屋里间端着个粗陶盘子出来,盘子里码着七八块约莫一寸见方的深褐色扁方块,质地看起来很是结实,像压实的糕饼,表面还泛着一层油光。
他把盘子放到台子上,听了高雷的话,又抬头问他:“那边进展怎么样了?我前儿个回来的时候,过去瞅了一眼,四壁已经挖的差不多了,今儿个估摸着该收尾了吧?”
一边说着话,他手上动作也没停,转身从旁边竹筐里抽了几张油纸出来,铺在台子上,又拿起“高汤块”比量着大小,把油纸折成正好能包下一块的方形,用手沿着来回捋过的折痕一一撕开。
高雷好奇地凑上前,俯身仔细看了看那几个深褐色的方块,刚想伸手碰一下,又想起自己还没来得及洗手。
他边转身往院子当间走去,边回答着沈悠然的话:“没错,今儿个陈叔他们,用木夯子把四壁和底子都仔细夯了一遍,眼下已经差不多完工了。”
就着方才沈悠然洗手的水盆仔细搓了搓手,高雷又扭头笑道:“可宽敞着呢!我瞧着,并排放五六个大陶瓮都不成问题!一想到日后窖里能存这么些粮食,我这心里可踏实哩,这几日睡觉都比往常安稳多了!”
听着他这话,沈悠然不由跟着弯了弯嘴角。这正是他们费钱费力挖这地窖的原因了。
见高雷擦着手过来,沈悠然指了指那盘“高汤块”:“雷子,你帮着端上这个,咱们到堂屋里坐下说话。”
说着,他自己手上拿着裁好的一叠油纸,又从旁边木架子上拿了一小卷细麻绳,便先转身往堂屋去了。
“诶。”高雷点头应了一声,端起那粗陶盘子,跟着往堂屋走,边走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最边上一个硬块,还凑近鼻子细细闻了闻。
“还真能闻到股肉味儿呢!”他把盘子放到堂屋的方桌上,边拉开条凳坐下,边满脸惊奇地笑道,“这可真是神奇,这汤水…居然还真能做成这硬块块……”
沈悠然把油纸和麻绳也放到桌上,转身到里屋取了炭笔和一张提前写好的纸出来:“其实说穿了,也没什么玄乎的。”
他拉开另一边的条凳也坐下,继续解释道:“就是把肉汤里头的水分慢慢熬干,熬得只剩下稠稠的底子,再加足盐和香料,在通风不见日头的地方阴干几日,把最后的水分收干,自然就结成块了。”
高雷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迟疑着开口道:“我明白了,这是不是…就跟熬药膏子是一个道理?也是把汤药熬得浓浓的,最后收成膏。”
他以前常去药铺给秦月娟抓药,见过药铺伙计熬药膏的情形。
“没错,差不多的道理。”沈悠然笑着点点头,把手里的那页纸递给他,“这纸上写着使用‘高汤块’的注意事项,路上如何保存,用的时候大概配多少水,这些都一一写清楚了,得一道带给孟大哥他们,让识字的镖师一看便能懂。”
说着,他手上开始用裁好的油纸,一一把那几个“高汤块”包起来,包好一块,便用炭笔在油纸外面写上几个字。
高雷则往门口光亮处凑近了些,仔细看了看手里那页纸。
他虽然每天晚上得了空,也会跟着两个妹妹学认几个字,但毕竟起步晚,识字有限,纸上大部分字对他而言还是陌生得很,看了半天,也只勉强认出“高汤”、“水”、“日期”等零星几个,不由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两下,便把纸张仔细折好,揣进了怀里。
“悠然,你这…又是在写什么?”高雷往沈悠然身边凑近些,疑惑地看着那几个写好的油纸包。
沈悠然正好写完最后一块的编号“捌”,停下笔,又拿过一旁的细麻绳,边把每个油纸包都十字交叉捆扎结实,边笑着解释起来。
“因着是头一回做,用这法子做出来的‘高汤块’到底能存放多久不变味,其实…我心里也没个准数,便分了四次做成了眼下这八块。”
“不过每次用的盐量都有些不同,这些编号便是让孟大哥他们,按着我编好的顺序,从放盐量最少的开始用。”
“哦!”高雷恍然,点着头道,“这个我懂,用得盐越少,可能会越早变味!是这个理儿不?”
“没错,正是这个意思。”沈悠然笑着点了点头,把捆扎结实的几个油纸包都递给高雷,又仔细叮嘱了几句一定要转告孟渊的话,特别是按编号顺序使用,以及帮忙记录口味的事儿。
刚把高雷送出门,目送他大步往南去了,一抬眼,恰巧看到蒋天旭的身影从那头过来,已经快走到钱大家门口了。
沈悠然便站在门口等了他片刻,看着他走近了,才笑着问:“怎么回来得这么早?不是还要跑另外三家的吗?”
前两日,蒋天旭和赵清和两个,已经把各行户今年需缴纳的税额初版方案核算了出来。
按着前头衙门已核准的“三等九级”标准,那些划在甲等、乙等上级的酒楼饭铺,核算下来的税额,都比他们往年实际缴纳的数额要高出一截。
而那些划在乙等中、下级的铺户,税额则和往年相差不大,甚至还有些略微减少。因为他们这次核算,便是以这一等级的铺子作为“基准线”来推演的。
也是这次仔细核对了往年的“实征册”,蒋天旭才清楚,像醉月楼这样的大酒楼,往年通过各种“操作”,实际缴纳的税额,居然和街上那些寻常饭铺差不多。
可眼下,行户等级的标准早已白纸黑字地公示出去,行会内人人知晓,若是高居榜首的醉月楼,缴纳的税额仍旧和那些普通饭铺差不多,只怕就没人会信服了。
所以,前日他和赵清和拿了这初版方案给方尚儒过目时,看着醉月楼名下比去年足足多了近三成的税额数,方尚儒也只是捏着纸张的手略顿了顿,终究没多说什么。
不过,他还是提了一点要求,让蒋天旭在明日理事会议事之前,和那些税额比往年有所增加的行户,都先私下通个气,顺便看看他们的反应。
这要求合情合理,蒋天旭自然点头应下。
而且他仔细核对过,税额有所增加的行户拢共只有八家,其中还包括醉月楼和他们同心村自己的摊子,所以他只需要跑其余六家,挨个解释清楚就成了。
不过昨日那头三家跑下来,他每一家都费了不少口舌,都是掰开揉碎讲明白了核算依据,对方才算完,直到天黑透了他才回的家。
蒋天旭跟在沈悠然身后往院子里走,边低声解释:“今儿个剩的三家里头,金谷坊和林记酒肆两边,听完我的解释,又看了核算的细目,都没多问就点了头,便没花多大会儿工夫,张家茶饭馆那边……”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见沈悠然疑惑地回过头来,才迟疑着继续开口:“倒是也没多问,不过…我瞧着张老板的面色…不大好,不知道明儿个会上…会不会有旁的意见。”
第220章 情动 柔柔的映在沈悠然潮红的脸上……
“应当不会……”沈悠然却慢慢摇了摇头, 扭过头继续往屋里走,“张老板那人…是极重规矩的,这税额是按着前头反复议定的章程核算出来的, 他就算心里有些不得劲儿,面上应当也会认下。”
“但愿如此吧。”蒋天旭想了想, 也点了点头。
若是张老板不提意见, 明日这一项的表决应该就费不了多少功夫了。
说着, 他走到厨屋门口拿了木盆,到水缸旁舀了瓢清水,蹲下仔细搓洗了手和胳膊, 又掬水在脸上扑了两下。
沈悠然看天色还早,离着做晚饭还有阵子,便先进了堂屋, 把方才桌上用的东西收拾好, 又把炭笔插回里间书案上的竹筒里。
正转身准备掀开帘子出去,就见那帘子从外面被掀起了另半边, 蒋天旭高大的身影正堵在门口。
两人手上都举着半边帘子, 一里一外,正好隔着门打了个照面。
沈悠然先是一愣, 随即忍不住弯起眼角,露出一点揶揄的笑来:“得亏眼下换了这薄帘子,若还是冬里用的那密实的棉帘子, 只怕咱们又得像上回似的撞上了。”
蒋天旭显然也想到了“上回”的情形,自己醉酒失态后的第二天, 两人在堂屋门口撞了个满怀,惊慌之下,自己一把将踉跄的沈悠然拉到了怀里……
想起那时沈悠然在自己怀里仰着头的模样, 以及自己当时如擂鼓般的心跳,蒋天旭不由心下一热……
当时自己的心思还没挑明,即使抱住了沈悠然也不敢做什么,可眼下……
他眸色一暗,猛地往前踏了半步,一伸手,把正笑得眉眼弯弯的沈悠然拉到了怀里,另一只手则顺势搂住他细瘦的腰身,将人牢牢锁在胸前。
薄帘晃动,隔出一方私密的空间。
蒋天旭低下头,看着怀里人骤然睁大的眼睛,那双乌黑的瞳仁里全是自己的影子,喉结不由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沉:“然然……”
话音未落,便低头吻了上去。
沈悠然被他这一连串动作搞得措手不及,这会儿都还没回过神来,只能微微仰着头,任由他搂在怀里细细密密地吻了片刻。
直到呼吸微促,他才伸手虚虚推了推蒋天旭的胸口,先是仔细听了听窗外的动静,这才抬眼瞥了蒋天旭一眼。
“你…你胆儿也忒大了……院门都没关!没准儿一会儿就有人回来了……”
他语气里带着些羞恼的意味,可蒋天旭低头看着他被自己吻的湿润泛红的嘴唇,以及那蒙着一层朦胧水雾的眼睛,只觉这埋怨的话,听起来也像是在撒娇,勾得人心尖发痒。
蒋天旭稍稍退开一点,却根本没松手,依然将他圈在自己怀里,低声道:“别担心,我留意着动静呢……再说…这会儿时辰还早呢……”
说着,他抬起手,轻轻摩挲了两下沈悠然那红润的下唇,眸色渐渐加深,额头也慢慢抵到了沈悠然额上,呼吸交错间,声音压得更低沉了:“然然,一会儿…叫出声来…好不好……”
“……嗯?”
沈悠然还没明白他这话的意思,蒋天旭却已经猛地弯下腰,一手炒过沈悠然的腿弯,稍一用力,便把他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沈悠然低低惊呼一声,下意识地伸手搂住了蒋天旭的脖子:“你…你……”
蒋天旭抱着他,两三步便跨到炕边,将人轻轻放了上去,随即自己也跟着俯身靠近,膝盖抵开他的双腿。
他单手撑在沈悠然耳侧,另一只手抚上他的脸颊,目光从上往下,在沈悠然微微泛红的脸上细细流连,仿佛怎么也看不够一般,眼底翻涌着再明显不过的情动。
被他这般极具压迫感地笼罩着,又清晰地感受到两人相贴处的变化,沈悠然不由有些心慌意乱起来,声音都有些不稳:“旭哥…你…你别乱来……这会儿真不行……”
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偏开了脸,避开蒋天旭灼人的视线,又极小声音地补了一句,“等…等晚上,我…我…帮你弄……”
看着他连脖颈都染上绯红的羞窘模样,蒋天旭不由轻轻笑了一声,又低沉着声音开口:“……不用。”
上回夜里帮他,因着怕弄出动静,沈悠然的动作极其小心克制,又轻又柔,幅度也小,蒋天旭虽然也有快感攀升,但更多的却是一种不上不下的煎熬,好半天都没能释放出来。
他可不想再经历一回了……
蒋天旭的指尖重新抚上沈悠然的唇角,轻轻摩挲,盯着他水润的眼睛,声音哑得厉害:“我就是想…趁这会儿光亮,好好看看你……也想听听你的声音……”
两人偶尔深夜温存时,屋里都是漆黑一片,蒋天旭既看不清楚沈悠然情动时的眉眼,沈悠然也死死咬着唇不敢泄出半点声响……
可偏偏…蒋天旭最喜欢听的…就是他情难自禁时的轻唤……
说完,蒋天旭便再次低下头,吻住了沈悠然正想开口说话的唇,极其顺利地深入其中,更加温柔缱绻地厮磨起来。
起初,沈悠然的身体还有些紧绷,竖着耳朵留意着外头的动静,生怕有人突然回来,可渐渐地…身子便彻底软了下来,鼻腔里也忍不住溢出细碎的轻哼……
“嗯…唔……旭…旭哥……”
听到他这带着鼻音的轻唤,蒋天旭终于得偿所愿,一颗心仿佛被他叫得化成了春水。
他稍稍退开一点,抵着沈悠然的额头,语气带着一□□哄:“然然乖……真好听,再叫一声……”
“嗯…旭哥…别……”
这会儿日头已经开始西偏,暖色的夕阳透过窗纸,柔柔地映在沈悠然潮红的脸上。
蒋天旭痴迷地盯着他这副模样,仿佛要一寸寸刻进心底一般。
……
好在这回天公作美,直到两人胡闹一番,气息渐平,匆匆整理好凌乱的衣裳,又一前一后进了厨屋开始张罗晚饭时,才听到外头李金花回来的动静。
“然然?”李金花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喜气,脚步声匆匆,径直走到厨屋门口,帘子一掀,见两人都在,笑容更盛,“哎呦!天旭也回来了!今儿个倒早!”
沈悠然正在案板上和面,准备晚上蒸锅韭菜馅的菜饼子吃,抬头笑着喊了一声“奶”。
蒋天旭在他旁边,刚把洗好的韭菜从盆里捞到竹筐里沥水,清了清嗓子,才有些不大自在地招呼了一声:“奶回来了……”
“回来了!回来了!”李金花丝毫没察觉他的不自在,一脸喜气地迈进厨屋,“哎呦!你们俩准猜不着,我方才干啥去了!”
“嗯?”沈悠然看她手上空着,没端针线筐子,那应该不是串门做活去了,便配合地笑道,“看您这般高兴,难不成…咱们村里又有什么喜事不成?”
李金花一听,重重一拍巴掌,大声笑道:“可不是喜事!大喜事呢!”说着,她又走近两步,声音满是掩不住的兴奋,“石头想要托媒人,到小满家提亲哩!”
“啊?!”这下沈悠然是真惊讶了,手上揉面的动作都停了,瞪大了眼睛,“提亲?!”
最近两次集上,沈悠然可是特意观察过,赵石虽然每次都会找由头到摊子上转悠,寻机会跟李小满搭上几句话,可满打满算,两人怕是连十句整话都没说上呢!
这怎么转眼间,就要上门提亲了?
蒋天旭也有些惊讶地扭过头来。他们虽然早就察觉了赵石的心思,私下也商量过可以帮着撮合撮合,可还是想着先让两人多接触接触,彼此多了解些再说。
没想到赵石那边不声不响,动作却这般迅速果决。
“没想到吧?我刚听到也吓了一跳呢!”李金花眉毛挑得高高的,语气里还有些得意,“这可是今儿个石头过来,亲口跟我说的!”
原来,今天上午,赵石突然拎着几样包装细致的糕点上门来了。
李金花起初还有些奇怪,这不年不节,突然拎着厚礼上门是做什么。
没想到赵石坐下后,喝了口水,便红着脸,把自己对李小满的心思,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他还说啊,眼下他舅舅已经托人打听过了,对小满家里都满意的,就想着…托我去小满家探探口风,看这事儿有没有门,他也好心里有个底,提前准备后头正式请媒人的事儿!”
沈悠然和蒋天旭面面相觑,两人都没想到赵石动作这般快,而且绕过他们两个,直接找上了李金花这个长辈……
“我一听,这哪有个不应允的?”李金花笑呵呵地凑到盆边洗了洗手,又连声感慨道,“石头这小伙子多好啊!模样周正,性子踏实,还有那布行里头的正经营生!”
“这几次往咱们家来,从没空过手,一看就是实诚人!就连这回,他说怕让你们帮着传话,显得不庄重,还是跟铺子里请了半天假,专门带了两样礼上门,亲口跟我这老婆子细说的!
“你们瞧瞧,这礼数多周全!这门亲事要是能成,我看啊,准委屈不了咱们小满的!有了石头帮衬着,她们爷俩日后的日子也能好过些!”
李金花连声夸着赵石,快步到院子晾衣杆上取了布巾子,边擦着手又边往屋里走,继续笑道:“我方才啊,就是去小满家说这事儿了!”
沈悠然看她这般高兴,有些迟疑地开口问道:“那…小满……答应了?”
李金花这才收敛了些脸上的笑意,慢慢摇了摇头:“我过去之后,先拉着小满到屋里悄悄说了一声,想先问问她的意思,可到底是姑娘家,脸皮薄,一听这话就红着脸低了头,我问啥她都不吐口……”
“没法子,我只能又出来跟老李头说了一遍,他一听,当场就点了头!乐得嘴都合不拢了!还说石头年节里往咱家来的时候,他在路上遇着过呢!看着就是个稳当的好后生!”
沈悠然扭头看了看李金花,语气认真:“奶…这事儿,说到底,还是得小满自己心里乐意……才能成吧?”
李金花嗔怪地看他一眼:“我还能不晓得这个理儿?我是那不通情理的糊涂人吗!”
“不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沈悠然连忙赔笑,“我奶是谁呀,全村谁不知道,您可是最明事理的长辈了!”
蒋天旭看着他这小心赔笑的模样,忍不住低头勾了勾嘴角,手上继续切着韭菜。
李金花这才轻哼一声,算是接受了这“奉承”,又笑着开口道:“要不我耽误到这会儿才回呢!可不就是因着又跟小满说了会子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