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夏至 沈悠然心里没由来地慌了一下
日头缓缓落下, 其他几个人也陆陆续续回了家。
因着堂屋闷热,他们最近把晚饭挪到了院子里吃。
蒋天旭把堂屋里的长木桌搬了出来,又返回屋里搬凳子。
葛春生则拿着一把干艾草, 点燃了,围着桌子慢慢走了一圈。
一阵晚风吹来, 青白的烟雾随风飘散, 带着特有的清苦香气。旁边那棵新栽下不久的枣树苗, 几片稀疏新叶也跟着轻轻晃动起来。
院子当间,正蹲着和阿陶用石子下五子棋的沈悠明,忙冲着风吹来的方向仰起小脸, 眯着眼睛深吸一口气:“啊!真凉快!”
带着些许湿气的东南风徐徐吹了过来,不一会儿,便带走了积攒一日的暑气, 院子里彻底凉爽下来。
李金花手里拿着碗筷从厨屋出来, 笑着朝阿陶两个喊了一声:“洗手吃饭喽!”
“诶!就来!”阿陶忙回头应了一声,收了棋子, 和沈悠明两个蹲到水盆旁, 仔仔细细洗干净了手脸。
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下,桌上是几碗过了凉水的冷淘, 码着脆生的黄瓜丝和嫩黄的蛋皮,浇上蒜泥料汁,吃上一口, 劲道爽口,仿佛将一整天的燥热疲惫都熨贴了下去。
“真好吃!”沈悠明吃得摇头晃脑, 突然想起了什么,咽下嘴里的汤饼,一本正经地背道, “经…经齿…冷于雪,劝人…劝人投此珠!”
桌上几个人听了都惊着了,连蒋天旭都停下筷子,有些讶异地转头看向他。
李金花更是又惊又喜:“哎呦……这是背…背诗呢?”
沈悠明见众人都看着自己,更得意了,挺着胸脯点了点头:“今天柳先生刚教的!我都会背了!我还知道是什么意思呢!”
说着,也顾不上吃饭了,磕磕绊绊地把他从先生那儿听来的讲解复述了一遍。
沈悠然则笑着问旁边的阿陶:“柳先生连这样的诗句都教呢?”
在他的印象里,蒙童开蒙,多学《三字经》《千字文》或一些更浅显的五言绝句,这首《槐叶冷淘》虽不算艰深,但对刚启蒙的孩子来说,也不算简单了。
阿陶咽下嘴里的面,抱着碗点了点头:“柳先生下午讲课,常不拘着书本,会给我们讲些和时令、节气相关的诗文和典故,这阵子就给我们讲了好几首写夏日时令的诗,今儿还专门讲了夏至呢。”
“我知道我知道!”沈悠明又抢着接话,眼睛亮晶晶的,“柳先生说,夏至就是…白天最长最长的一天!还说…再过十来天,就要入伏啦!是一年里头最热最热的时候!”
李金花听得津津有味,满脸笑容:“哎呦!了不得了不得!咱家明明连这些学问都懂了!柳先生教得可真周全!”
沈悠然不由也跟着点了点头,连这些岁时节令、生活常识都融在诗文里教,可见柳文清是用了心的。
看来,这个先生真是请对了。
他琢磨着,该抽空跟陈金福商量商量,把束脩往上提一提才是。
沈悠明得了夸奖,腰板挺得更直了,抱着自己的小碗,吃得更加心满意足。
阿陶倒是又想起另一桩事,接着说道:“方才散学的时候,我听见柳先生跟宁宁说话,好像在说明年开春,要让宁宁试着下场考童生试,还听到他说了一句,他自己也要去考…考那个什么‘岁试’了。”
因着柳文清还没给他们讲过科举的层级,阿陶也不太懂“岁试”具体是指什么。
李金花听了,轻呼一声,放下筷子:“哎呦!那…那这再考,就是考秀才公了吧?”
因着沈悠然以前也是正经念过书的,她对科举倒是有个模糊的概念。
“没错。”沈悠然点了点头,笑着解释起来,“柳先生早些年便考过了童生,只是院试一直没过,他应该是打算明年再下场考院试,若考过了,便是正经有功名的秀才了。
他心下并无太多诧异。柳文清本就有些才学,只是先前家境困顿,母亲多病,难免分心劳力。
如今他在同心村安顿下来,学堂步入正轨,柳母身体也见好,他重拾书本,想再搏一回前程,倒也在情理之中。
倒是李金花心思又转到了别处。
前阵子孙大娘跟她私下透过口风,说秋雨那丫头,八成是真看上柳文清了,可不管孙大娘怎么问,她都是既不摇头也不点头,只说让他们先紧着张罗孙正的婚事,说等明年他哥成了家,到时候再议她的事也不迟。
如今柳文清突然提前…明年要再考功名,难不成…秋雨是在等这个?
李金花心里转了几个弯,面上却未显,又笑着听阿陶说了几句学堂里的趣事,饭桌上的话题慢慢又转到了农事上头。
她听沈悠然说打算只种五亩绿豆,剩下的地都轮休一季,连忙点头:“是该这么着。咱往后是要在这儿扎根过日子的,这些地就是根,养好了,往后年年才有指望。”
葛春生也接话道:“种些绿豆也好。这东西不娇贵,收得快,还不大费地力。”他顿了顿,又想起件事,接着开口道,“对了,还有个事儿忘了说,杨振昌那豆腐坊,过几日又要开张了。”
“啊?”阿陶反应最大,碗都撂下了,“那…他镇上的铺子…不开了?”
杨振昌自打挨了那顿板子,又赔了钱,不知道是被打老实了,还是被他爹拘着,倒是一直没再挑事,这两个多月和他们也算相安无事。
镇上那杨氏豆腐铺前阵子也还开着门,这几日倒是一直关着,他们本来以为是回家忙活收麦子去了,难不成是要彻底关门?
葛春生点了点头:“今儿个后晌,我歇完晌回磨坊的时候,瞧见杨时在门口转悠呢。一见我就凑了上来,陪着笑说,听说咱们磨坊一直没往外卖豆腐,又说他们家镇上那铺子开不下去了,本钱都赔了进去,准备再把家什搬回大杨村家里,做豆腐卖。特意来跟咱们知会一声,说是…省得再伤了和气。”
因着摊子上新添了凉拌三丝,里头用量最大的便是豆腐皮,磨坊那边比以往更忙了些,头晌午连供应两个摊子都有些紧巴,下午做完臭豆腐胚子,还得忙着地里的活计,确实没有余力往外卖豆腐。
阿陶一听,撇了撇嘴:“哼,这人惯会做这些表面功夫!上回要学着咱们卖豆腐脑,不也是这样装模作样地问了一声么?怎么,咱还能拦着不让他卖不成?说得好听!”
沈悠然看他满脸不忿,不由笑着拍了拍他肩膀,安抚道:“行了,犯不着为这个置气,他卖他的,咱卖咱的,不搭理他就是了。”
葛春生呵呵笑道:“可不就是这么说的,哪儿有拦着人家不让卖的理儿?不过我瞧着,他今儿个也就是找个由头来探话,想知道咱们日后到底卖不卖豆腐,他那边才好打算。我没把话说死,只说眼下地里头忙,还没顾上想这茬。”
沈悠然听了,也只笑了笑,没多说什么。他心里存着日后往外推销“臭豆腐胚子”的打算,若是那路子能走通,磨坊下午怕也难得空闲。
不过,正如葛春生所言,这话眼下可是万万不能说死的。
一家人边吃着爽口的冷淘,边东拉西扯地聊着各种闲话,直到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星星渐渐显出,方才熏走的蚊虫也嗡嗡地飞了回来。这才起身,收拾了碗筷桌椅。
等蒋天旭和沈悠然两个把厨屋归置利索,端着灯盏出来,正好遇见李金花端着水盆从屋里出来。
蒋天旭忙上前一步接过:“奶,我来吧。”
李金花笑呵呵地松了手,一边回身往屋里走,一边又不放心地扭头叮嘱了一句:“都早些歇着,啊!”
“诶。”两人几乎同时应了一声,又不约而同扭过头,对视了一眼。
院子里一下子静了下来,只剩下角落里夏虫的叫声。
沈悠然手里举着灯盏,光晕昏黄,映进蒋天旭的眼睛里,变成了跃动的火焰,看上去…和平日有些不同。
不知怎的,沈悠然心里没来由地慌了一下,下意识偏过头,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我先去…把褥子…铺好。”
说着,也不等蒋天旭回应,便端着灯盏匆匆转身,径直往东屋去了。
新屋里还没添置什么家具,显得有些空荡,只有窗台上放着两个竹筒,里头分别是他和蒋天旭的牙刷。
沈悠然把灯盏小心地放到旁边,定了定神,这才开始收拾摞在炕头上的被褥。
正铺着,便听到蒋天旭进了外间的脚步声,接着是水盆放到地上的轻响,再接着,脚步声不紧不慢地朝里间来了。
蒋天旭进来,没有出声,只是从炕头叠着的几件干净衣裳里,拿了一件自己的,又转身取了牙刷,便又出去了。
随即,哗啦啦的水声在外头响了起来。
沈悠然抓着枕头的手松了松,将它摆放好,清了清嗓子,也转身拿了牙刷,径直往院子里洗漱去了。
沈悠然的动作放得很慢,蒋天旭比他更慢。
等沈悠然都收拾利索躺炕上了,外头还能听到他不紧不慢刷牙漱口的声音。
沈悠然觉得自己都快迷糊过去了,才听到他的脚步声出了门,是去倒水了。很快又回来,“吱呀”一声轻响,是门闩被仔细插上的声音。
那声音不大,却像直接叩在了沈悠然心上,他立刻又清醒过来,慌忙间往里翻了个身。
蒋天旭一进来,看到的便是他侧躺着的背影。
第232章 放纵 “睡不着……难受……”……
蒋天旭在门边静静站了一瞬, 然后才放缓脚步,轻轻走到窗台边,将手里的竹筒无声地放回原处, 和沈悠然的那个并排放着。
旁边那盏油灯,灯苗早已因久未挑动而变得微弱。
他低下头, 轻轻一吹, 橘黄的光晕猛地一跳, 随即熄灭,最后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很快融进黑暗里。
他这才转身, 小心翼翼地脱了鞋,动作轻缓地躺到炕上。
还没等他完全躺好,旁边的沈悠然几乎立刻翻过身来, 紧接着一条胳膊便搂了过来, 带着点鼻音地嘟囔了一句:“怎么…磨蹭这么久……”
说着,他靠在蒋天旭胸前的头微微仰起, 温热的呼吸拂过蒋天旭的下颌。
蒋天旭几乎是本能地环住了怀里温热的身躯, 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才低下头, 轻轻含住了沈悠然迎上来的唇瓣,动作轻柔地吮吸起来。
但只过了片刻,他便强行克制住自己, 微微偏过头,结束了这个吻。
他的呼吸已然粗重, 却仍伸出手,在沈悠然的脖颈处轻柔地揉捏了两下,声音暗哑:“今天…累坏了吧?……早点歇着?”
这几日行会那边已经开始筹办夏集了, 他没法再请假,收麦子的活计便都是沈悠然一个人顶着。今日往窖里存粮食,又要抗沉甸甸的麻袋,又要从窖口往下续,都是极耗力气的活计,肯定十分辛苦。
他方才之所以在外面耽搁那么久,便是想等沈悠然先睡着,让他能好好休息。
不然,他怕自己会控制不住……那份积压已久的渴望。
没想到,沈悠然不仅没有先睡,反而还这样主动依偎过来,气息灼热,唇瓣柔软……让他这一晚上的极力忍耐,差点瞬间就土崩瓦解。
听到蒋天旭的话,沈悠然哽了一下,却没出声反驳,只是顺着蒋天旭的力道,默默窝进了他的臂弯里。
蒋天旭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又将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让沈悠然完全嵌在自己的怀里,然后低头,在他柔软的发间轻轻落下一吻:“……睡吧。”
能这样整夜拥着沈悠然入眠,感受他的体温和呼吸,蒋天旭觉得,这已足够让他心满意足。
沈悠然依旧没有出声。
黑暗中,只剩下窗外隐约的虫鸣,和两人逐渐同步的呼吸声,仿佛真的将要滑向睡眠。
然而,只是片刻,沈悠然便动了起来。
他毫无预兆地猛地一翻身,将整个身子压到蒋天旭身上,头也埋到他颈窝里,蹭了蹭,语气像是撒娇,又像是抱怨:“睡不着……难受……”
两人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蒋天旭清晰地感受到了他“难受”的部位。
他脑子里那根紧绷了一整晚的弦,随着这声低喃,终于彻底崩断。
“……然然……”
蒋天旭叹息般地呢喃了一句,紧接着,他搂着身上的人,腰腹发力,利落地一个翻身,天旋地转间,已将沈悠然轻轻地置于柔软的棉褥之中,自己用手肘支撑着身体,虚虚地笼罩在上方。
就着窗外透进的月光,蒋天旭细细描摹着身下之人的轮廓,目光灼热,如有实质,紧接着,密集的吻便落了下来。
先是额头,再是脸颊,接着是嘴角,最后,辗转流连,终于再次含住了那双柔软的唇瓣。
这一次,他不再克制,舌尖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撬开那微合的齿关,长驱直入。
沈悠然逸出一声短促的呻吟,伸手环住他的脖颈,仰起头,同样急促地回应起来,舌尖勾缠,气息交融。
空荡而静谧的新房间里,一时间,只剩下唇齿交缠的濡湿声响,和两人愈发粗重的喘息,充满了再无顾忌的放纵意味。
蒋天旭搂着沈悠然又翻过身,两人变成紧密相贴的侧卧姿势。
他一手仍按着沈悠然的后颈,加深这个吻,另一只手却已从他的下摆探入,四处游走抚弄,引起一阵阵细微的战栗。
沈悠然很快浑身酥软,只能从鼻腔中发出断断续续的细微轻吟:“哼…嗯……”
他的声音愈发甜腻,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弓起,更紧地贴近蒋天旭滚烫的身躯,难耐地磨蹭着。本就松垮的衣襟,在几下蹭动后,便彻底散开,肌肤相贴的那一刻,两人都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喟叹。
蒋天旭伸长胳膊,胡乱将手中的衣物丢到旁边,嘴唇却未曾离开分毫,沿着沈悠然的下颌一路向下,在突起的的喉结处流连片刻,最后,又停在那截清瘦精致的锁骨上,不轻不重地吮咬了一下。
“啊……”沈悠然的身子猛地绷紧,脚尖都蜷缩起来,渐渐的,又在蒋天旭带着薄茧的指腹摩挲下,化作一池春水。
……
突然,沈悠然猛地抽了一口气,声音陡然变了调子,转为阵阵细碎而急促的呜咽。
蒋天旭的掌心粗粝滚烫,被包裹的触感如此鲜明,两处炽热的脉动紧密贴合,相互摩擦,带给沈悠然一种难以言喻的快意。
“旭哥……”语不成调的呜咽里,带上了哭腔,不知是在求饶,还是在催促。
“然然……我的然然……”
……
意识被抛上云端,又在绚烂的白光中炸裂。
沈悠然仿佛沉入了深邃的海底,最后一点力气也随着那灭顶的欢愉流逝殆尽,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识。
……
不知过了多久,沈悠然才从一片空茫的疲惫中缓缓苏醒,意识尚未完全回笼,身体的感知已经恢复,周身黏腻不适的感觉正被轻柔地拭去,温热的布巾带着小心翼翼的力度。
“……醒了?”蒋天旭的声音在极近处响起,依旧低哑得厉害,却又透着一丝餍足。
沈悠然勉强掀开眼皮,迷蒙的视线里,是蒋天旭近在咫尺的脸庞。
看着他困倦茫然的眼神,蒋天旭停下了手上擦拭的动作,伸出手,轻轻覆上那不住轻颤的眼皮,声音压得更低:“……没事了,睡吧。”
说着,他拉过一旁的薄被,轻轻盖到沈悠然腰上,自己则轻手轻脚地端起了水盆,脚步放得极轻,转身往外间去了。
沈悠然确实乏透了,方才一番折腾抽干了他最后的力气,此刻连手指都抬不起来,他顺从地合上沉重的眼皮,本想撑一会儿,等蒋天旭收拾回来一起睡,然而意识却不受控制地沉沦,几乎瞬间便沉睡了过去。
蒋天旭在外间,就着盆里剩余的水,迅速地擦拭干净自己身上,再进屋时,沈悠然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显然已经睡沉了。
静谧的月光下,沈悠然的侧脸安静坦然,只是看着,蒋天旭一直躁动的心跳,便慢慢平复了下来。他轻手轻脚地躺下,手臂轻轻环过沈悠然纤细的腰身,小心地将他搂入怀中。
蒋天旭将下颌轻轻抵在沈悠然柔软的发顶,深吸口气,心里一阵阵发胀,滚烫的情绪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往日种种,今夜种种,在他脑海中交织闪过,思绪翻涌,睡意全无。
他的视线开始缓缓转动,仔细打量起这间还有些空荡的屋子——这间将承载他全部幸福与未来的新屋子。
窗户下头,该再添一张宽敞的平头书案,和原来屋里那个一样,能让他和沈悠然两个,并排坐在案前。书案旁再放一张香几,养上盆易活的兰草,或是旁的沈悠然喜欢的花草,给屋里添些绿意。
靠墙那面,则立一个结实的双门橱柜,最好是樟木的,归置他和沈悠然两人的四季衣裳。炕尾靠墙的空处,正好能并排放两个带铜扣的箱笼,收拢被褥和一些贵重物件,箱子顶上还能搁些杂物。
蒋天旭的目光又转到门边,进门那面墙上,得钉两排结实的长木架,用来放灯台、火镰、木梳这些日常用的小物件,看着齐整。门后头靠墙的窄地儿,再添一个高脚盆架,洗簌更便当……
他在心里一一地盘算着,勾勒着,仿佛已经看到这些家具物件,慢慢将这间屋子填满,渐渐变成一个安稳踏实的…家的模样。
而他和沈悠然两个,将在未来无数个日日夜夜,春夏秋冬,在这间屋里,一起醒来,一起睡去,在同一张书案前各自忙碌,从同一个橱柜里取出带着彼此气息的衣裳,在同一个盆架前并肩洗漱……
他突然回想起,自己刚搬到沈家落脚那天,沈悠然跟他说过的话,他说,过日子要有盼头。
蒋天旭心尖一颤,视线又重新落回到沈悠然脸上。
你便是了。
他想。
你便是我往后余生……全部的盼头。
第233章 夏集 让兄弟们能见条活路
转眼已是六月中, 筹备月余的“安阳寻味夏集”,在阵阵蝉鸣声中,热热闹闹地开了街。
按着理事会最终评议, 此番共有五家商户成为了夏集的正式赞助商,分别承担三档彩头、印制“寻味图”、以及“品鉴会”的费用。
其中, 印制“寻味图”和前期宣传造势这一项, 被镇上颇有名气的清风茶楼揽下, 条件是所有券纸上,都需印上“清风茶楼友情推介”一行小字,并允许他们茶楼在美食街入口处, 专设一个醒目的档口,售卖特制的清凉茶砖。
因着清风茶楼动用说书先生、张贴彩画等各样手段大力宣传,加上春集攒下的好口碑, 今日夏集一开街, 人气便远超上次。
不光安阳镇和附近村子的百姓几乎全家出动,连县城里都有好些爱图新鲜的闲人或老饕, 特意跑到这镇上来瞧夏日里的这场热闹。
更关键的是, 眼下地里最熬人的抢收抢种都已忙完,正是难得的农闲空当。加上今年风调雨顺, 地里收成不错,家家交了夏税,多少都能剩下不少粮食, 手里有了闲钱,正是最舍得花的时候。
此刻, 不光规划出的美食街上,整个安阳镇集市的大小岔路,都是摩肩接踵, 人声鼎沸,夹杂着各色吃食的香气,在逐渐灼热的日头下,显得愈发喧嚣。
好在这次有了上回春集的经验,蒋天旭提前半月便开始着手招揽能镇住场面的人手。
他本意是想通过赵文进,联系顺远镖局的趟子手来帮忙,他们个个精壮,寻常想闹事或手脚不干净的地痞混混见着他们,多少能收敛些。
可偏不凑巧,自从开春后南边水路彻底通畅,往府城的货运一下子繁忙起来,顺远镖局大半人手都在外头护商、走镖,留守镇上的寥寥几个,还要看着镖局门户,兼或给县城里相熟的商户做些短途押送的零活,实在抽不出人来。
出人意料的是,就在蒋天旭为这事略感头疼,琢磨着是否从周边多雇些青壮时,县里那个和他们曾有过节的六指,竟主动寻上了门。
他的态度摆得十分诚恳,甚至有些低声下气。他先是为前头的两桩事,又郑重其事地赔了回罪,接着便开始大倒苦水。
说自打赵县令上任后,法令严明,对街面治安抓得极紧,但凡有点风吹草动,差役转眼就到,轻则驱散,重则锁拿打板子。
他们这帮原先在街面上混迹讨生活的人,原先的来钱门路一样都不敢再碰,日子是一天比一天难过。
“蒋执事,不瞒您说,”六指脸上带着无奈的苦笑,“兄弟们也是要吃饭养家的,这大半年,大伙儿多是靠着给粮铺货栈般般扛扛,或是给大户人家打短工,才勉强糊口。”
最后,他又拍着胸脯保证,眼里带着恳求:“若是蒋执事和行会肯给我们这帮兄弟一个机会,我六指拿性命担保,保管尽心尽力,不会让任何人闹事滋扰,砸了咱行会的招牌!至于工钱……都好商量,只求有个正经进项,让兄弟们能见条活路!”
蒋天旭一开始还是有些犹豫和警惕,没直接应下,只说要考虑,回头便专门找了王力,仔细打听了六指这帮人近几个月的动向。
王力常在县城西边几条街上走动,碰着六指那帮人的次数不少,倒是证实了六指的话。
“他们里头那个叫黑皮的,买过咱们两回吃食,倒是能说上话,前阵子农忙的时候,我见他领着几个人,帮着城西钱员外家里收粮食来着。”
蒋天旭听了这些,心里才稍微有了点底。权衡再三,又和沈悠然商量一番,两人都觉得,与其让这帮人在外头因生计无着而可能再生事,不如纳入可控的范围内,给条活路,也算化解一段旧怨。
而且,这帮人常年混迹市井,对三教九流的手段门清,让他们震慑那些宵小,或许比镖局的趟子手还更对症下药。
最终,蒋天旭点了头,又与六指当面定下了所需人数、每日工钱、具体职责以及诸多约束他们的规矩。
今日天还没亮透,六指便带了二十来个精壮汉子过来了,一个个穿着还算整齐的短打,瞧着精神头倒都挺足,没有往日那股流里流气的惫懒样。
到了地方,也不用蒋天旭多费心,六指按照事先划定的区域,熟练地将人分散到各岔道口、美食街出入口,负责疏导人流。
另安排了两队机灵些的,交叉着来回在美食街上巡视,眼睛钩子似的扫着人群。
蒋天旭看他行事颇有章法,且这些人里,并未见到上次庙会上那个贼眉鼠眼的泥鳅,这才彻底放心,将这摊事暂且交给六指负责,自己腾出手来去协调旁的事项了。
笑面虎如今俨然成了六指身边的头号跟班,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头,在熙熙攘攘的美食街上缓缓巡视。
这美食街经过规划平整,已经和县城主街差不多宽,两边支开的摊子琳琅满目,各色旗招幌子迎风轻摆,几乎每个摊子前都排着或长或短的队伍,男女老少都有,手里还都拿着那张要盖戳兑换彩头的“寻味券”,一边排队,一边兴奋地张望议论。
笑面虎一双眼睛不够用似的四下乱瞟,看着这比县城庙会也不遑多让的热闹景象,不住地发出“啧啧”的惊叹声,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
“真是不得了!这一个镇上的集市,操办得竟快赶上县城庙会热闹了!您瞧瞧这人,这阵仗!这什么‘吃食同业会’,可真是有能耐啊!”
他说着,悄悄往街中段那几处用轻纱隔出的雅座区域指了指,压低声音,“我方才瞧见,县学里的宋教谕都来了呢!身后还跟着几个年轻学生,被人引着往那边纱帐里去了。”
六指并不接他的话茬,只是沉默地走着,目光锐利地扫过人群和各个摊位。
路过同心村那格外红火的摊位时,他的眼神往摊子后头忙得不可开交的沈悠然、阿陶两个身上瞄了一眼,目光停了一瞬,才转过头,继续往前走去。
笑面虎觑了一眼他的神色,又凑近了些,笑着感叹:“还是老大您慧眼独具,见高识远呐!当初庙会那会儿,您就说这沈小哥绝非普通之辈,最好别结怨,眼下您瞧瞧这光景!可见您看人那叫一个准!兄弟们跟着您,准没错!”
听了这话,六指终于瞥了他一眼,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来:“那可不是我看人准,是县尊大人看人准罢了……”
笑面虎听了,有些不明就里,眨巴了两下眼。不过他见六指似乎也不打算多解释,已经迈步继续往前巡视去了,连忙闭了嘴,将疑惑咽回肚子,加快步子跟了上去。
不一会儿,两人便走到了美食街另一端的出口位置。
这里可比上回春集时规整多了,不再是孤零零一张条案,而是用木架和青布搭起,一字排开的三个敞亮摊位,每个摊位最前头都立着醒目的木牌,分别写着“头彩兑处”、“二彩兑处”、“特彩兑处”,老远就能看清。
摊子后面负责核验印章和发放彩头的,也不再是蒋天旭和赵清和两人,而是由不同档次彩头的赞助商自家派出的伙计负责,穿着统一的干净短褐,显得正式了许多。
“好家伙!老大,你看那儿!”
笑面虎手指的,正是发放头彩的摊位。只见摊子后方支起的两个大木架子上,琳琅满目地悬挂着好几排小巧的香囊。
那些香囊用的虽是寻常粗布,颜色也多是庄户人家常见的靛青、烟灰、赭红等耐脏色系,但数量着实可观,随着微风轻轻晃动,散发出阵阵草药清香,闻着便让人觉得舒心。
头彩一项的竞争最是激烈,光报名的就有五家。蒋天旭一一与各家接洽下来,最后谈妥条件,进入评议环节的有两家,一个是万安粮铺秦掌柜提出的“五谷丰登福袋”,再就是这宋家香料铺提出的“百草驱蚊香囊”。
虽说理事会众人,平日里因着生意往来或人情,都和秦掌柜关系更为亲近熟稔些,可当把这两样彩头摆在一起评议时,那“五谷丰登福袋”固然实惠,但在这蚊虫恼人的时节,和这应季又实用的“驱蚊香囊”一比,确实稍落下风。
秦掌柜得知结果后,虽有些遗憾,但也服气,只笑着说自家粮铺回头在集上也得多备些绿豆、薏米这类消暑杂粮才好。
笑面虎咂咂嘴,伸着脖子数那架子上香囊的大概数量,又是羡慕又是感慨:“啧啧,虽说这驱蚊香囊看着不算金贵,可少说也值两个鸡蛋钱呢!这宋家香料铺,可真舍得下本!”
他又啧啧两声,目光转到旁边二档彩头的摊子上,最前头摆着两样夏日甜品,一碗莹润洁白的冰镇酥酪,以及一碟小巧精致的杏仁凉糕,正是金谷坊的赞助。
这二档彩头的规矩是二选一。案上一包包装好的杏仁凉糕,可以直接拿走,或者,可以选择兑换一张“酥酪券”,凭这张券,在往后三个月内,随时可以到金谷坊店里,领取一碗冰镇酥酪。
金谷坊给出的由头是“冰镇酥酪不便久置,恐失了风味”,不过明眼人都看得出,朱老板最终的目的,还是和上次醉月楼的折扣券一样,想把人流引到自家酒楼里去。
这招也确实颇见成效,毕竟一碗冰镇酥酪在酒楼里卖得可比几块凉糕贵多了,即便要多跑一趟,排队领券的人还是比直接拿凉糕的多出一截。
那“特彩兑处”的摊子上,摆放得倒是最利落,只放着两摞礼券,是和上次春集一样面值十五文的“安阳寻味礼券”,可以在美食街上任意摊铺上抵用,旁边还有几十个“夏集寻味先锋”竹牌,依旧是可免排队。
不过,除了这两样,这档彩头还额外多了一样新鲜东西,便是林记酒肆“梅子青”的品鉴小券。凭这小券,可以在夏集期间,去往林记酒肆在美食街专设的摊位,免费品尝一小盅冰镇过的梅子青。
当初林老板说要竭力争取的“品鉴会”,最终如愿落到了林记酒肆头上。
因着这次的夏集彩头无论是种类,还是价值,都比春集整体提升了一截,所以要求的“寻味图”上需要集的印章数量,便也相应地调高了一些。
头彩需要集齐不同摊位的五个印章,二档彩头需要八个,而想要兑换特档彩头,则需足足攒够十二个印章。
可即便如此,也挡不住人们兑换彩头的热情,三个摊位前头,始终排着不短的队伍。
第234章 造化 很轻地吻了吻他的嘴唇
一直在出口处盯着的黑皮瞧见六指和笑面虎巡视过来, 忙笑着凑上前来。
他本就黝黑的肤色,因着前阵子农忙时又晒了十来天,这会儿在日头下更是黑得发亮, 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大哥, 虎哥, 这大日头晒的, 来喝口水?”
说着,便引着他俩往后头阴凉处专给他们设的条凳走去,凳子上放着两三个粗瓷碗, 并一个沉甸甸的陶壶。
黑皮边提起陶壶倒水,边感慨道:“哎呀,人家这蒋执事做事可真讲究!方才还专程让人给送了壶凉茶过来, 说是天热, 让弟兄们多喝水解暑!”
把碗先递给六指,黑皮凑近了些, 压着声音:“大哥, 我方才让臭蛋、麻杆几个,在人群里跟那些摊主、老客搭话打听了, 他们这美食街每回开街,确实都额外雇几个人手镇场子的。”
“听说是当初衙门批这块儿专用地时的要求,以防生乱。而且, 听说往后秋、冬两季,这‘寻味’大集也会接着办, 到时候指不定更热闹哩!”
六指接过碗,慢慢喝着那凉茶,若有所思地点着头, 这倒和他自己猜测的大差不差。
既然这样……那就不单单是只能干一天的零活了。
他猛地仰头,灌完碗里最后两口茶水,把空碗递回给黑皮,用袖子随意抹了抹嘴,看着围拢过来的黑皮和笑面虎两个,目光变得严肃起来。
“都听好了,让弟兄们招子放亮堂些!手脚勤快些!今儿个务必不能出任何岔子!”
“不光是不能有打架偷摸的,人群推搡、老人孩子摔倒、摊子被碰翻,这些零零碎碎的麻烦,能免则免,看着都得搭把手!”
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脸上停留,语气变得语重心长:“咱们能不能…拿下这项长远的差事,可就看今日弟兄们的表现了,是一锤子买卖,还是细水长流,大伙儿心里得有数。”
安阳镇每月大小集市加起来就有八九天,若是真能和蒋天旭把这“看场子”的长远生意谈下来,收益上不说多么丰厚,最起码是份稳定的进项。
这份稳定,才是眼下他们这群人最需要的。
更关键的是,能把和安阳镇吃食行会这条线给维持住。眼下这行会这般红火,眼看势力渐长,往后需要人手干些零碎活计的机会,只怕也不会少。
笑面虎和黑皮听了,连忙挺直了腰板,收起脸上的散漫,正色应道。
“老大放心!规矩我们都懂!”
“是,大哥!我这就去再叮嘱他们一遍,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掉链子,我黑皮第一个饶不了他!”
喝完水,稍歇歇脚,几人便又各司其职忙碌起来。
黑皮继续带着人在出口附近疏导人流,六指则带着笑面虎,顺着出口过去,往更外围的集市上瞧了瞧。
最后绕到镇口特意辟出的临时车马场,以及美食街入口发放“寻味图”的摊位前,各处都巡视叮嘱了一番。
一直到酉时初刻,暑热略略消退,此次夏集最重磅的活动,也就是林记酒肆“梅子青”品鉴诗会,才正式开场。
方才笑面虎瞧见的宋教谕一行,便是行会下了帖子,专门请来参与诗会的贵宾。
除了宋教谕,镇上同文学馆的张举人,也被客客气气地奉在上首的雅座。
因着是露天诗会,图的就是个雅俗共赏的热闹劲儿,便未设置高台,直接在场地中央设了长案。
案上摆着数坛冰镇过的“梅子青”酒和素白酒盅,任由与会的县学生员、镇上学馆的学子、或是其他有意一试的读书人上前品尝,酝酿诗意。
诗会的主题自然是这清冽甘醇的梅子酒,要求所作诗文需嵌入“青梅”或“酒”字。
多数参赛的学子秀才,也都在诗文中顺势描绘了一两句这夏集人声鼎沸、美食琳琅的盛况,不仅切题,还更显鲜活。
每有人作出一首,便会有伙计当场高声吟诵一遍,随即抄录,贴到旁边的几块大木牌上,任围观的人群品读议论。
瞧热闹的百姓虽然大多数听不太懂诗中深意,可看着前头那么多头戴方巾的读书人,摇头晃脑地吟诗作对,气氛文雅,只是瞧着便觉得自己也仿佛沾了些许文墨气。
好些带着孩子的妇人,更是推着手里的半大孩子往前挤,连声嘱咐:“仔细看看,听听!这些可都是县学里头的秀才公!学问好着哩!往后可得用心,像他们一般!”
柳文清也带着陈宁、陈小武几个,挤在人群前头凑热闹,旁边是紧紧牵着沈悠明的秦若昭。
看到秦若望上前作诗的时候,沈悠明眼睛一亮,忙急声扯着秦若昭的袖子:“阿昭哥哥快看!是阿望哥哥!”
正在一旁疏通预留通道的六指,听到沈悠明这声音,也下意识扭头往场地中间看了一眼。
果然是穿着蓝色斓衫的秦若望,正朗声吟诵,神态从容,与记忆中那个拧着眉头把钱袋扔给自己的少年,早已判若两人。
他回头往人群里扫了几眼,果然也看到了秦若昭,正扭着头和抽空跑来的阿陶说笑着。
想到之前种种,六指不由失笑着摇了摇头,暗叹一句造化弄人,便迅速收敛了心神,继续盯紧愈见拥挤的人群。
县学生员、镇上的读书人,轮番上场,所作诗句,大多绕着梅酒滋味、夏集热闹这几样转,偶有一两句出彩的,便能引来一阵高些的喝彩。
天色在吟诵声、喝彩声中渐渐暗透,诗会也接近尾声。
最终,经过宋教谕和张举人几人的品评,果然还是县学的一位廪膳生拔得了头筹。
那诗作既咏梅酒之妙,又赞夏集之盛,末了还能引申到农桑安稳、百姓康乐之意,格局较他人开阔几分。
林老板亲自将一套文房四宝礼盒,并一小坛上好“梅子青”作为彩头,颁给了那位名为陈彦的学子。
对方面泛红光,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连连拱手道谢,脸上掩不住的笑意。
一旁的林老板更是笑得合不拢嘴,陪着方尚儒、沈悠然二人,恭敬地将宋教谕、张举人几位送至街口,再三道谢后,才安排早已备好的马车,周到地送他们回各自住处。
转身往回走时,他又朝着沈悠然连连作揖,口中更是称赞不已。
他们镇上,何曾办过这般文雅的诗会?多亏沈悠然谋划,还亲自登门请动宋教谕出面,才成就了今日这场面。
方才那首夺魁诗,明日怕就要传遍整个济陵县了,到时候一起传开的,自然是他林记“梅子青”!
方尚儒见林老板那满面春风的模样,心理都有些泛酸,不由笑着打趣:“行了老林,沈老弟摊子上还要照应,你就别耽误他功夫了,真要谢他,不如明儿正经摆桌酒实在!”
林老板连忙点头:“正是正是!沈老板,明日我设一席便宴,专程谢您与蒋执事,还请千万赏光!到时,也请方会首您赏脸作陪啊!”
方尚儒哈哈一笑,直接替沈悠然应承下来:“就这么说定了!沈老弟明儿个可一定得到啊!”
沈悠然推却不过,只得笑着应下,又说笑几句,便匆匆赶回自家摊位。
诗会虽已散场,美食街上的人群却未见少,反而因着入夜后凉风渐起,瞧着比白日里还热闹了几分。
今日这夏集,在前期宣传的时候便已说明了的,要一直持续到亥正时分才会散。
好些镇上离得近的人家,就是特意等白日暑气散了,诗会开场,才拖家带口过来的,这会儿自然要趁着夜晚凉爽,好好逛个尽兴。
此刻,外围的集市早已散得干净,唯有这截美食街,仿佛独立出来的不夜天,灯火通明,人声依旧。
冰镇饮子、绿豆冷元子、莲子羹、冷淘、各色凉拌菜蔬最是畅销,几乎各个摊子上都坐满了人。
沈悠然赶回自家摊子的时候,前面也正围着几个等座的人。
今日除了招牌的凉拌三丝和黄瓜拌油条,他还添了凉拌鸡丝和蒜泥茄子两样新菜,同样很受欢迎。
刘新兰和李小满一个切配一个拌菜,忙得连抬头擦汗的工夫都没有。
沈悠然赶紧洗手系上围裙,接过刘新兰手里的大陶盆和长筷,让她到后头帮着李小满洗菜了。
又忙活了大半个时辰,街上的人流才渐渐稀落,等他们收摊赶回家,已是将近三更天了。
蒋天旭得照应全局,回来得比他们还要晚些。
沈悠然洗漱完毕,没有立刻歇下,只在屋里点了盏油灯,一面核对着今日的账目,一面留心着门外的动静,将近子夜,才听见推门声,他忙举着灯盏迎出去。
蒋天旭正反手闩门,闻声回头,见他出来,不由快走两步,抬手轻抚了抚他的脸颊:“怎么还没睡?”眼神里满是心疼,“……累了一天了。”
沈悠然微微摇头,只仰脸望着他,眼睛在灯下显得格外清亮,声音也轻:“……想等你回来。”
这话说得平常,却让蒋天旭心头一紧。
油灯的光在沈悠然睫毛下投出浅浅影子,嘴角还噙着一点未散尽的笑意。
蒋天旭没再多言,只是俯身,很轻地吻了吻他的嘴唇。
第235章 交代 都像是砸在沈悠然和蒋天旭心口上……
因着头天太过劳累, 又回来得晚,沈悠然便拍板歇一天摊子,让大伙儿好好缓缓。
阿陶这回没再嘀咕耽误赚钱了, 他看了沈悠然昨晚核的账目,光昨儿个一天的流水, 抵得上平日三四天的进项了。
他咧着嘴吃过早饭, 便和沈悠明一道往学堂去了。
转眼间, 家里就只剩李金花、沈悠然和蒋天旭三个了。
蒋天旭在厨屋里刷着锅,沈悠然则拎了半桶水到院子里,把昨晚来不及刷洗的几个陶罐、两块案板从板车上搬下来, 又把五六张桌凳也卸了下来,打算一并好好刷洗一回。
两人边分头干活,边说着话, 蒋天旭把昨晚六指那帮人主动留下帮着善后的事说了一遍。
沈悠然手上没停, 拿刷子仔细刷着案板缝,笑道:“这么看来, 他们倒是真往正路上走了。日后若再有需要人手的事, 倒是能找他们了。”
蒋天旭拾掇完厨屋出来,拿布巾子擦着手:“我瞧他也是这个意思。昨儿个太晚, 没来得及深谈,今儿下午他过来结账,再好好说道说道吧。”
他顿了顿, 又笑着夸了句,“别说, 昨儿他们做事确实靠谱,有好几个惯偷,刚混进人群里探手, 就被他手下那几个给提前摁住了,都没惊动旁人。”
沈悠然听了,抬头笑道:“他们那帮人里头,没准儿之前就有干这行的呢,如今可不是对症下药了。”
蒋天旭想想也是,不由笑着摇了摇头。
说完了这事,他又转回厨屋,从里屋取了锄头出来,打算去地里转转。
出门前,他到堂屋桌上的陶壶里,给自己灌了一竹筒水,边往外走,边扭头朝西间里招呼了一声:“奶,我到地里转转。”
有沈悠然带着,他们家的人无论去做什么,都会互相招呼一声,从不会悄没声儿地出去。
往常听到这话,李金花总要笑呵呵应上一声,还会嘱咐几句“早些回”之类的话,或是跟着送出门,今儿个却是没有任何动静。
蒋天旭不由奇怪,还以为方才自己没注意,李金花出门去了。
可他到西间门口,挑开布帘一看,却发现李金花正背对着门躺在炕上。
“……奶?”蒋天旭又压低声音叫了一声。
还是没有回应。
他转身到院子里,皱着眉头问沈悠然:“我看奶歪炕上,像是睡着了,她方才跟你说啥没?是不是身上有啥不舒坦?”
这几日已经入伏,天热得厉害,李金花每日又不肯闲着,不是在后头菜地里忙活,就是缝补浆洗,倒是真有可能中了暑气。
沈悠然忙停下手上的活,边起身往屋里去,边仔细回想了一番。
走到堂屋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住脚步,回头看着蒋天旭,语气有些迟疑:“奶这一早上,好像都没跟我…说一句整话。”
蒋天旭也是一愣,他仔细回想:“早起我去井上打水,喊她…倒是应了一声,后头…就没再跟我说啥了。”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同时咯噔了一下,没再多言,一并进了西间。
李金花侧身躺在炕上,面朝里,一动不动。
“……奶?”沈悠然压着声音,凑近了坐到炕沿上,探头往她脸上瞧。
这一瞧,他脸色蓦地变了,身子也僵在那里。
李金花虽然眼睛闭着,却分明没有睡着,眼角不断渗出泪来,顺着鼻梁淌进枕头里,粗布枕面早已洇湿了一大片。
蒋天旭见状,也凑上前,看清后,整个人愣在原地。
李金花知道他们进了屋,知道他们就坐在身边看着自己,却仍是一句话不说。
原本还只是无声淌泪,这会儿却把脸往枕头里埋得更深,极力压着的呜咽声断断续续漏出来,肩膀也跟着颤抖起来。
——她知道了。
这念头同时劈进沈悠然和蒋天旭的脑子里,两人对视一眼,电光火石间,都想到了昨夜院子里……那个蜻蜓点水般的亲吻……
蒋天旭脸色发白,猛地抽了自己一巴掌,紧接着眼眶一红,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到了地上,嘴唇紧抿着。
“……奶,”他认认真真磕了个头,声音沉哑地开了口,“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您要打要骂,只管冲我来……”
只说了这两句,声音便已开始发颤,他喉结滚动几下,拼命往下压那股哽意:“只求您……求您别自己气坏了身子……”
他不再说话,就那么低着头,直挺挺跪着,等着李金花发落。
李金花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应,仍是低声呜咽。
沈悠然坐在炕沿,望着李金花蜷缩颤抖的背影,一时竟有些懵了。
他原是打算再过一两年,等村里的产业更稳当些,等他和蒋天旭都更能立得住,再慢慢跟李金花摊牌的。他设想过很多次奶的反应,可却从来没想过,奶会这样一个人躺在炕上,背对着他们,把眼泪往枕头里咽,一声也不吭。
直到瞥见跪得笔直的蒋天旭,一滴泪从他眼里直直地砸到地上,他才猛然回过神来。
他连忙从炕沿上起身,挨着蒋天旭并排跪了下去。
“奶,”他也往地上磕了个头,声音尽力压得平稳,却仍是有些发涩,“我知道,我们伤了您的心,是孙子不孝。”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几下,出来的声音却还是带了些哽咽:“您心里有气,您起来打我骂我都成,可您要这么…哭坏了身子,孙子就…万死难赎了。”
李金花的背影顿了一下,但依旧没有转身。
她整张脸都埋在枕头里,一只手不住地捶打着炕面。
“你们……”她终于开了口,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又闷在了枕头里,话不成句,“你们是为啥呀……”
“都是好好的孩子……啊……”
“为啥呀……你们为啥呀……”
既不高声斥骂,也不哭天抢地地逼着他们分开,她只是背对着他们,翻来覆去都是这几句话。
那手捶着炕面,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像是砸在沈悠然和蒋天旭心口上。
沈悠然跪在地上,看着李金花耸动的肩背,张了几回嘴,才终于开口:“奶,我…天生不喜女子。”
一句话说完,李金花捶炕的手悬在半空,顿了一下,慢慢落回炕面,再也没抬起来。
好半天,她才猛地又哭出了声:“我可怎么……跟你爹娘交代啊……”
蒋天旭听得心里发沉,他偏过头,轻轻扶了沈悠然一把,又朝着李金花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沈悠然抿紧嘴唇,起身,又坐到炕沿上。他伸手,轻轻揽过李金花的肩膀,声音放得很轻。
“奶,没有什么交代不交代的。爹娘在下头,看着我每日都开开心心的,他们哪儿还会不放心?”
“只要咱们一家,像如今这样,踏踏实实把日子过好,不就比什么都强么?”
李金花渐渐止住哭声,把脸从枕头里抬起些许,仍没转头,只是声音沙哑地开了口:“可…可你们日后可咋办啊……”
她看得明白,这俩孩子…分明是真打算一起过日子的……
昨夜她睡得浅,听到院门响,便也起了身。她摸黑披好衣裳,正打算往院里去迎一迎,走到堂屋门口,便再没能迈出去。
十五的月亮,将整个院子照得清清楚楚,沈悠然手里的那盏油灯,更是将那一片照得亮堂。
她看着蒋天旭抬手,抚上沈悠然的脸。
她看着沈悠然仰头,望着蒋天旭,不知道说了句什么。
她看着蒋天旭俯身,很轻地亲到了沈悠然的嘴上。
……
李金花不记得自己是怎么退回西间的,只记得身子抵上炕沿时,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她在城里生活过十来年,什么事儿没听过?哪家老爷的贴身长随,谁家少爷的俊秀书童……她听过,叹过,只当是旁人家的奇闻,听过便罢。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这事儿会落到自家头上。
她就那么和衣坐着,脑子里乱糟糟的,几乎把从去年秋里蒋天旭初来,一直到眼下,这近一年的情形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越想越是心惊。
村里常有人跟她念叨,说蒋天旭瞧着就像她亲孙子似的,跟沈悠然两个,更是比亲兄弟还要亲。
她当时听了,心里只有宽慰,觉得这俩苦命的孩子,总算有了个能相互扶持的人。
她……怎么就没往别处想呢?
几乎没合眼地想了一夜,天蒙蒙亮时,李金花抹了眼泪,拿定了主意,打算先装不知道。
她心里存着一丝侥幸。年轻人,一时贪新鲜也是有的,没准儿过阵子淡了,自然就分开了。只要她不问,不点破,日子还能照旧过下去。
一早,她便撑着起来,照常给沈悠明收拾妥当,照常摆饭。可一早上,她总忍不住留心沈悠然和蒋天旭两个。
看着他们一道洗漱,蒋天旭拧布巾,沈悠然便伸手接。看他们吃饭坐在一条凳上,沈悠然盛粥,蒋天旭便往他碗里多搁一筷子咸菜。没有一句话,全是做熟了的样子。
这些往日觉得寻常的举动,在此刻的李金花看来,却是掩不住的心惊。
她再也没法欺骗自己了。
那哪里是“过阵子就淡了”的样子。
那分明是……过日子的样子。
吃过饭,勉强送两个小的出门,转身看着蒋天旭和沈悠然两人默契地收拾着碗筷,她没吱声,自己回到西间,倒在炕上,眼泪便再也止不住了。
不光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更多的,还是怕。
怕他们日后被人指点,怕他们老了无依无靠,怕自己百年之后到了地下,见着悠然他爹娘,不知道怎么张口……
第236章 僵持 没往沈悠然和蒋天旭那边看过一眼……
从这天起, 家里便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僵持。
即便当时沈悠然说了许多往后的打算,想尽办法让李金花宽心,可她都没有松口。
不过哭声却渐渐止住了。
她把沈悠然和蒋天旭都撵出了西间, 自己一个人在屋里躺着。
晌午葛春生从磨坊回来,阿陶和沈悠明也从学堂下学, 轮番喊着等她吃饭, 她才强撑着起来了。
借口昨儿个夜里没睡好, 只喝了小半碗绿豆汤,打起精神和葛春生几个说笑几句,便说身上乏, 又回西间了。
从头到尾,没往沈悠然和蒋天旭那边看过一眼。
沈悠然在西间门口,站了很久。
其实他心里清楚, 李金花疼他, 若是他狠下心,跪着不起地恳求, 她多半会心软让步。
可他不忍心, 不忍心拿这份疼爱,在她心里还没过去那道坎的时候, 去逼她点头。
就像李金花从头到尾也没逼过他们一样。
她没逼着他们分开,没撵蒋天旭搬出东屋,甚至没说过一句重话。她只是把自己关在屋里, 把眼泪往枕头里咽。
她同样不忍心,不忍心以孝顺的名义, 去逼迫两个孩子割舍掉他们真心想要的日子。
三个人就这样僵持住了。
转天起,李金花开始照常操持家务,和家里其他人也都言笑如常。空了的时候, 依旧端着针线筐子出门,跟柳母、周桂英几个一块儿闲话。
村里几个小辈定下的婚事,该走哪道礼,聘礼怎么备,嫁妆要几抬,她也照样热心,样样出主意。
还从柳母处打听得了,柳文清想要再考秀才,就是想攒足了底气,好向孙秋雨家提亲。
又听说陆明霞怀了身子,怕她家里没有老人教,见着了就要拉着她的手,细细叮嘱几句,哪些吃食要忌口,哪些活计不能干。
家里村里大事小情,桩桩件件她都入心,唯独对沈悠然和蒋天旭两个,再也不像往常那般了。
往常两人出门,李金花总会跟着送几步,不放心地叮嘱几句。从镇上回来,人没进屋,她嘘寒问暖的声音就先迎了出来。
往常一家人吃晚饭的时候,她总要问挨个问几句,今日各自忙了些什么,有没有什么新鲜事儿,行会又有什么新动静。
如今这些都没有了。
饭桌上,沈悠然和蒋天旭听着她和葛春生聊磨坊的事,和阿陶、沈悠明聊学堂的事,偶尔小心翼翼地插一句话,说行会今日忙了什么,说摊子上哪样新吃食卖得快。
李金花听着,有时候点点头,有时候“嗯”一声。
就是不接茬。
给他们盛粥,给他们递蒸饼,该做的都做,只是做这些的时候,眼睛始终都不往他们那边落。
没两天,别说葛春生了,连阿陶都看出了不对劲。
“悠然,天旭,我怎么瞅着……大娘这两天,有些不大搭理…你们两个啊?”趁着晚饭后两人在厨屋里拾掇的功夫,葛春生进来,压着声音问了一句。
院子里,李金花正蹲在木盆边给沈悠明洗澡,舀水声哗哗的,沈悠明咯咯笑着躲。
沈悠然和蒋天旭对视一眼,没先回话。等把厨屋拾掇利落,进了东屋,蒋天旭才把两人的事,原原本本跟葛春生说了。
“……啊?!”
葛春生的第一反应当然是震惊。他知道这俩人关系好,比亲兄弟还亲,却也和李金花一样,从没往别处想过……
他坐在炕沿,眉头拧成个疙瘩,看看蒋天旭,又看看沈悠然,来回看了好几遍。
“这…这……”他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来。最后重重叹了口气,起身,自己回屋去了。
葛春生独自消化了两天,才又寻了个机会,跟蒋天旭和沈悠然两个仔细聊了聊。
“这两天,我想了很多,”葛春生的眉头依旧皱着,语气也比以往低沉,“我想着,既然你们俩都管我叫一声‘大哥’,有些话,能劝我还是该劝劝的……”
“大哥……”蒋天旭刚开口,葛春生便抬起左手,轻轻摆了摆,“你先听我说完。”
他顿了顿,才接着开口:“我一直在琢磨,这话该怎么劝。是劝你们…不该这样?还是劝你们…趁早分开,不然往后会有多难多难……”
说到这里,他苦笑了一下。
“琢磨来琢磨去,又一想,你们俩,一个个脑子都比我强,也都比我通透,我都能想到的事儿,你俩怕是……早就看明白,想得透透的了。”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声音几乎成了气声:“我劝不了。我也就…不劝了。”
说完这句,他便低着头坐在炕沿上,不再吭声了。
窗外的蝉鸣一声叠着一声,屋里却异常安静。
过了一会儿,蒋天旭才开口:“大哥……我知道,你和奶,都是担心我俩往后会被人说道,被人戳脊梁骨。”
他扭头看了沈悠然一眼,才接着道:“那日和奶,我们也说了。我俩并不在意旁人说三道四,嘴长在别人身上,爱怎么说怎么说,咱们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就是了。”
顿了顿,他看着葛春生,语气认真:“唯一在意的,只有你们……你们这些亲人的看法。”
沈悠然方才一直没有出声,这会儿才接口:“大哥,我们不是…逼你点头,我知道,这事儿一时半会儿,确实难以接受。只要…你不反对,我们就很知足了。”
被两人这么看着,葛春生又摆了摆手,抬起头,轻轻笑了一声:“……我不反对。”
一个人有一个人的活法,这是他早就想明白了的道理。
葛春生起身往门外走去,走到门口,背对着两人,又小声说了一句:“你们……好好过吧。”
听了这话,蒋天旭弯了弯嘴角,扭头看向沈悠然,却发现他睫毛垂着,眼眶已经红了。
“……怎么了?”蒋天旭忙低头,声音放得很轻。
“不知道……”沈悠然的声音有些发闷,“奶……什么时候才能想通。”说着,一滴泪就顺着他的脸颊,滑了下来。
沈悠然几乎没有哭过,以前那么难的日子,他都咬着牙,从来没有掉过一滴泪。
可这几日,看着往日那么疼爱自己的奶奶,如今连看都不往自己这边看一眼,他心里……实在难受。
蒋天旭答不上来这话,只能伸手,轻轻揽过沈悠然的肩膀,让他靠到自己肩上。
他和沈悠然心里都明白,这事儿急不来。
李金花一辈子都活在这个世道里,眼睛见的,耳朵听的,都是“男人该娶妻生子”“传宗接代”这些老理儿。纵然她再明白事理,如今叫她一下子转过这个弯,也是不可能的。
只能慢慢等。等她自己一点点想通,一点点接受……
这一等,就是近两个月。
入了八月,早晚的风就凉下来了。
地里的豆子该收了,枯黄的秆子上,叶子已经不剩几片了。那五亩地的绿豆,也已经挑着摘了两茬黑荚,眼下都在院子里晒着。
行会那边,因着夏集的诗会扬了名,秋集还没正式开始招商,已有□□家商号寻上门要赞助,里头还有县城的两家大酒楼。
在外头奔波了几个月的孟渊也回来了,专程寻到摊子上,说他们护商的五六个商队,都要定购“高汤块”,一下子就卖出去了上百块。
……
这些话,不管李金花问不问,沈悠然和蒋天旭都会寻着机会跟她说。
这日晚饭的时候,蒋天旭又趁机说起了细柳村的事。
今儿个往那边送了月粮,听人讲,蒋家眼下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冯春红和王秋玲两个,谁也不让谁,每天都热闹得很。
方才自己出门要回来的时候,蒋庆丰还跟出来,吞吞吐吐半天,问能不能在同心村给蒋燕说个婆家……
蒋天旭话没说完,李金花正给阿陶添菜的手顿了顿,眉毛一横:“当然不成!”
桌上霎时一静,除了沈悠明,其他几个都停了筷子。
蒋天旭眼睛都亮了一瞬,和沈悠然飞快地对视一眼,忙又小心翼翼地补了句:“奶,我…我没应。”
李金花垂下眼皮,有些不大自在,拿筷子搅了两下碗里的粥,过了一会儿,才又开口。
“这话一听,就知道准又是你那后娘的主意。”她声音不大,也不看人,“她如今不敢招惹你,便撺掇你爹来开这个口。”
蒋天旭连忙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我爹…应该琢磨不到这些事儿……”
“这是眼瞅着亲儿子靠不住了,打算给闺女找个有出息又离得近的后生,预备着日后好拿捏呢。”
李金花把碗端起来,凑到嘴边,“我看啊,你下回回去,可得好好劝劝那闺女,日后要是想过安生日子,可得远远地找个婆家才是。”
“好,好。”蒋天旭连忙应声,“我下回跟她把道理说清楚。”
他小心觑着李金花的脸色,顿了一顿,才又问道:“奶,过阵子就到中秋了,我给那边……送些什么节礼合适?”
以往这些事情,李金花总会提前替他操持好,妥帖周到,不会过分丰厚让冯春红起贪念,却也挑不出礼来,在外人跟前脸面周全。
李金花端着手里的那碗粥,好一会儿没动,也没出声。
蒋天旭和沈悠然又对视一眼,心都揪得紧紧的。
阿陶早觉出气氛不对,手里捏着筷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葛春生轻轻按了按他的手背,轻轻摇了摇头。
好一会儿,李金花才把那碗粥搁回桌上。
“你别操这个心了。”她低着头,又夹了一块红烧茄子到沈悠明碗里,“到时候,我给你备好。”
“诶……”蒋天旭应了一声,声音有点紧。
沈悠然拣着机会,把预备了好几日的话,小心翼翼地问了出来:“奶,中秋的时候,歇一天摊子,咱们一家……一块儿做月饼,成不成?”
李金花的动作又顿了顿,没有应声。
一旁的沈悠明却已经拍起了巴掌,很是捧场:“好!做月饼喽!奶,我要吃枣泥的,还要吃豆沙的!”
阿陶看了他哥一眼,忙也跟着附和:“奶,我也要吃!我想吃果仁的!”
过了半晌,李金花才“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几乎被沈悠明的笑声盖过去。
但沈悠然听见了,蒋天旭也听见了。
两人没再多说什么,一顿饭接着吃,桌上只剩下沈悠明和阿陶的声音,兴致勃勃地讨论着怎么过中秋。
饭后拾掇利索,刚回到东屋,沈悠然就忍不住回身抱住了蒋天旭。
他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压不住的颤:“真好……”
蒋天旭轻轻“嗯”了一声,抬起手,轻轻抚着他的后背,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