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哈……这个啊。”
小枝耸了耸肩, 轻笑一声,单手拉开拉链, 将脖颈完**露出来,指尖按在红印的位置上。
“是上午在训练场帮忙收拾器材的时候不小心蹭到了。器材什么的很重啊,我又搬不起来,伸手抬的时候就不小心戳到了。”
她抿了抿唇,几分无奈的抱怨:“超疼的欸,后面应该会青紫起来吧。还有你说的咒灵残余,当然是因为祓除的时候不小心留下的了, 这对于咒术师而言很正常啰。”
她轻飘飘解释道,语速缓慢且自然。
伏黑惠没说话,只是平缓的、沉寂的注视着她。
像是在考察、或者凝视,这种质问的场景和乙骨忧太是完全不一样的。没有愤怒,没有质疑, 甚至没有波澜,只是纯粹的、专注的、带着一种近乎剖析的冷静。
小枝感到喉咙发干。她按在脖颈上的指尖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指甲陷入皮肤, 几乎要按出新的印记来。
掌心开始出汗, 黏腻腻的, 但她依然面色无常。
良久漫长得像一个世纪——伏黑惠终于动了。
但这并不是他放松警惕的来源,这道声源来于楼下。
有人打开门了。
小枝蹙起眉, 刚张了张口。
“是津美纪。”他极轻微地偏了下头, 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回桌面的牛皮袋上。
“津……?她不是研学去了嚒?”
伏黑惠抬头扫了她一眼, 从袋中拿出文件:“今天晚上回来。”
“……”
他俯下身,没有再继续刚才的话题,而是俯在桌前, 拿起笔开始填写文件。
这对于小枝来说无疑是折磨的存在,根本不清楚有没有打消伏黑惠的疑虑就被打断,宛如薛定谔盒中的猫一样,你永远不知道究竟是活体还是死物。
黑色海胆头的少年俯趴在桌子上写字,侧脸显得他的睫毛异常的浓密,每一次扎动都如同蝴蝶一般扇动。
“是什么文件?”
小枝上前,也俯下身。下垂的发丝落下一部分在桌面,金色的像小麦,伏黑惠的视线偏移了一瞬,小枝抬手挡下头发,发丝消失。
“入学申请。”他说。
“噢……”
小枝若有所思点点头,空气中只留下写字的声音,她显然注意力不在这张纸上:“其实我也不太清楚这个是怎么弄的……你懂我意思吧?”
伏黑惠抬头,又重新低下头,没有说话。
“就是,就是之前五条也亲过这个地方……就是…就是那种,恋人之间的那种触碰,你、你懂我的意思吧。”
她绞尽脑汁,不断斟酌适用于青少年的用词。
“再加上搬动器材的时候不小心磕碰了一下,所以我也不太清楚究竟是磕的还是五条弄的,比如这种吻痕要一段时间才会彻底消除。”
最后一栏空白的内容被黑色的签字笔填上,伏黑惠直起身,目光依然沉稳,吐出两个字:“吻痕。”
“对,就是……亲密接触之后会落下来的印记。”
小枝解释道:“五条之前弄的,只是现在还没有消而已。”
“其实我和五条的感情还是很好的,你知道吧,我很喜欢他,他也很喜欢我,我从很小的时候就喜欢他,所以……所以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伏黑惠合上笔盖,拿开胶水和抽屉里自己的照片。他走到哪里,小枝就跟到哪里,嘴里不断解释和讲述着有关恋爱和相爱的事。
他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把文件放进牛皮袋,封面写好姓名后一圈圈重新缠绕上白线。
小枝都快急死了。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正准备讲述下一个场景,牛皮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整理妥当,递在她面前。
“我对别人的私事没兴趣。”
伏黑惠把文件递给她,那张脸上依然是一贯的冷淡:“而且表姐,你太吵了。”
“我……”
“咦?小枝小姐?”
门口出现的身影,津美纪拖着行李箱,看见她露出大大的笑容:“好久不见,我还在想厨房的咖喱味是谁做的呢,真是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啊……那个,伏黑同学……”
伏黑惠已经绕开津美纪,离开房间。
津美纪露出几分歉意的笑容:“抱歉,惠他有时候就是这种性子,小枝小姐别介意。”
“不会不会。”小枝连忙摆手,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窘迫,手心紧紧攥着那个已经封好的牛皮袋,缠绕的白线勒得指尖微微发白。
虽然文件已经拿到手了,但很显然现在面临着一个比文件更严重的问题。
如果五条回来后,惠无意间询问或聊到这个话题,那她可就完蛋了!
和乙骨不一样,乙骨虽然是五条最喜欢的学生,但是自己很明显的不喜欢他,所以在决策上多多少少会倾向她一些。
但是惠完全不是,又是养子,还是清楚的知道自己对惠也有好感的情况下,在这种身份的加持——
小枝深深吸了一口气,心跳都快了几分。
“津美纪小姐,你刚回来一定很累吧?”
她振振有词,铿锵有力:“我来帮你收拾家里吧!”
“咦……?这个,其实我……”
“没关系没关系的,我帮你放行李箱……唔,好重……你是这个房间对吧,呼……需不需要我帮你收行李箱?或者客厅需要打扫之类的?”
她一定——
一定要留在这里等伏黑惠相信她为止再走!
津美纪微笑着叹息一声:“谢谢你小枝小姐,其实我的确还有一些事情要忙……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不可以帮我把客厅扫一下?”
“只需要简单地清扫一下就可以,不需要浪费你太多的时间。”
“没问题。”
小枝利落开口:“我会做的很好的。”
下楼的时候看见伏黑惠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见她下楼手里却没有带着文件,反而拖把扫把的一齐带了下来,也只是多看了她几眼,并没有多余的话语。
这一趟家务小枝做了好久,叮叮当当的从厨房传来。
伏黑惠的视线从电视屏幕上移开,落在那个在客厅和厨房之间来回忙碌的身影上。
她干得很卖力,甚至可以说是过于卖力了。拖地时水渍溅到脚踝也浑然不觉,擦拭橱柜时咬着下唇,眼神专注得像是要跟那点油污死磕到底。
他沉默地看着。看着她反复拖洗同一块地砖、踮起脚尖去够橱柜顶层的角落、因为抹布拧得不够干而懊恼地皱眉。
电视里的声音渐渐变成了成了模糊的背景音。伏黑惠手里握着遥控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塑料按键。
时间一点点过去。外面的天色也完全黑下来。
中途津美纪下来了一趟,止不住的夸赞,连连表示感谢。小枝不以为然的摆摆手,余光看向沙发上那个身影,却只能看见一个黑黑的脑袋。
伏黑惠坐在沙发上,手里的遥控器已经放在一旁。
“嗨,伏黑同学。”
沙发上突然塌陷下来,多了一道重量。
“我已经把一楼全部的家务都做完了哦!”
伏黑惠转过头,看见小枝大大的笑容。像一只不断摇晃尾巴的大狗……和玉犬不一样,玉犬是不会摆动这么大的幅度。
是那种小体积的博美,咧开嘴哈气时,因为体积小,所以晃动的频率也会很大,蹲坐在地上不断摇晃着尾巴。
她的额前有几根发丝杂乱的交错在一起,大约是刚才拖地了的缘故。袖口也大大挽起,手臂上还带着几滴水珠。
“嗯。”
他回应了一声,移开视线,重新看着电视,“辛苦了。”
“那……看在我非常辛苦的打扫份上,伏黑同学可以和我说话了吗?”
第一秒没说话,第二秒伏黑惠才偏了偏头,视线重新交汇:“和我对话以及打扫,这两者并没有什么关联吧。”
“就算不打扫客厅,我也依然会和表姐说话。”
小枝抵住下唇:“虽然是这么个道理……但总感觉打扫一下客厅,会弥补一些好感度,对话起来会更加愉快?”
伏黑惠看上去有些疑惑,一些词汇他不太能明白什么意思,但他还是缓缓沉了一口气,调低了电视音量,放缓了语气:“表姐想聊什么?”
桃原枝也不知道聊什么,但一段好的关系切入点,无非是从一些无意义的闲聊开始。
她清了清嗓子,正襟危坐:“聊一些……比如你有什么爱好?”
很普通、很安全的话题。像任何试图拉近距离的对话开场。
伏黑惠的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那里正在播放一部没什么营养的综艺节目,嘉宾夸张的笑脸无声地晃动着。
“没有特别的爱好。”他回答得很简洁,“偶尔会看电影,或者喂附近的野猫。”
“唔!猫吗。”
小枝若有所思点点头:“那你应该会很喜欢高专,学校里面就有两三只流浪猫,我还喂过。”
她抓了抓手背,继续道:“是之前午饭的时候吃不完,又不好倒掉或者埋起来,所以喂了猫。不过猫并不喜欢我,不让我摸,每一次还会把屁股对着我。”
她说到后面抿了抿唇,语调低迷了起来。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感觉伏黑惠的嘴角上扬了两个微小的像素点。
“猫的警惕性很高。”他顿了顿,声音比刚才放松了一丝:“尤其是流浪猫。不熟悉的人靠近,它们会紧张。”
“我知道啊……”小枝托着腮,语气有点委屈:“可是我都喂了它们好几次了,有一次还特意带了猫罐头。结果它们吃完就跑,碰都不让碰一下。”
她说这话时不悦地抿起嘴,金色的刘海随着她晃脑袋的动作轻轻摆动,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手臂上未干的水珠伴随着动作滑落,在沙发扶手上留下一个深色的圆点。
伏黑惠的余光扫过那个水渍,又很快移开。
“罐头。”他忽然开口。
“嗯?”
“下次,别喂太好的罐头。”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喂习惯了,它们可能会失去自己觅食的能力。普通的猫粮,或者煮一点没有调味的鸡肉、鱼肉,撕碎了给它们就好。”
“噢……伏黑同学好像很懂的样子。”
“只是喂的多了。”他说到,视线微微下垂:“……慢慢来,它们会记住你的气味。”
小枝靠在沙发上,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突然开口:“有道理,不过说到猫——你知道五条和我的情感真的很好的吧?”
伏黑惠看向她,好一会没说话。
“就是……我真的很爱他的哦?嘶……该死…我到底应该怎么说,我们能不铺垫直接进入刚才楼上被打断的话题?”
她看上去有些迫切,眼睛都快闪烁出期待的目光。
伏黑惠上一次也见过这种目光,玉犬跳起身,前爪扒拉着他的膝盖时,也是这种眼神。
“你已经说过很多有关五条老师的事情了。”
他转回头,视线看着荧幕:“而且,你并不需要向我证明什么。”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像一块投入湖底的石头,不溅起一丝水花。
“你和五条老师感情很好,或者不好,对我来说没有区别,那是你们之间的事。”
“所以不管是不是五条老师、或者有其他异性,都和我没有关系。”
“现在,可以结束这个话题了吗……”
“当、当然有关系了!”
平静的湖面突然掀起涟漪,伏黑惠侧眸,看见桃原枝不知道为什么而涨红的脸。
她看上去更迫切了些,尽管不知道为什么。
“就是……就是我知道这个会很容易造成误会吧,你看你刚才就误会了。因为我很喜欢你、我很珍视你,所以我并不希望被惠认为我是一个对情爱很随意、很放荡的一个女人。”
她顿了顿,上前坐了坐,手搭在他的手臂上:“因为喜欢、因为珍视,所以不希望被喜欢的人误会,这应该是一件可以理解的事情吧。”
手臂上传来的温度和触感让伏黑惠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那只搭在自己小臂上的手。手指纤细,因为用力而指节微微凸起,掌心温热,甚至带着一点潮湿——不知是之前洗手后未干的痕迹,还是别的什么。
“因为喜欢、因为珍视,所以不希望被喜欢的人误会。”
这句话在安静的客厅里回响,每一个字都像投入深潭的石子,一层层的看不见涟漪。
伏黑惠没有立刻抽回手臂。
他的目光从她的手,缓缓移到她的脸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急切、甚至可以说是慌乱的光,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等待某种判决。
“桃原。”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也更低,“你说你喜欢我,珍视我。”
“那五条老师呢?”
他的视线锁住她的眼睛,不允许她有丝毫躲闪:“你对他的‘喜欢’和‘珍视’,又算什么?”
这是一个很难堪的问题。
至少对于伏黑惠来说,他认为这是一个很难堪的问题。
他原本以为会看见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闪过逃避或无措的目光,但桃原枝只是勾起唇轻笑。
一种游刃有余的、轻飘飘的笑。
或者说,几分胜利者姿态的笑。
“这个世界上是有很多抛去‘爱情’之外的情感的。”她解释道。
“亲情、友情、倾慕或者母爱,啊,当然我不是说我对你是母爱的这种喜欢,我指的是我对其他人产生母爱的情感——这种都是喜欢。”
“这些情感相互之间并不矛盾,就像能量守恒定律一样,它们可以相互转化。这也是为什么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会很殷切的要去厨房帮忙是一样的,因为第一眼就喜欢,所以身体会比大脑给出更快的答案。”
她翘起腿,单手撑着下颚,琥珀色的瞳孔闪闪发亮:“就比如我喜欢惠,每一次冷着脸不说话的样子。或者是做饭时一丝不苟的,睫毛像小扇子一般眨动的时刻。”
“亦或者是训练时裸露的上身,唔……真的很不错欸,是非常非常具有少年气息的那种,肩膀处的肌肉就训练的很不错哦。”
伏黑惠微愣,在意识到她说的是哪一个时刻后,眉头微微蹙起,但嘴角却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丝,几分无奈抱怨的语气:“……表姐。”
“而且肩胛骨的位置也不错欸!虽然只看见了背影,但还是能稍稍看见一些,尤其是后腰的汗滴十分缓慢的滑入,像滑滑梯一样……”
“表姐。”
伏黑惠忍不住打断她,沉沉吐了一口气,眉头依然紧皱:“别再说了,表姐。也别拿滑梯作比较。”
“诶?为什么?”小枝眨巴眨巴眼睛,不明所以:“我觉得很形象欸。”
“……不形象。”
伏黑惠别过脸,没再看她:“而且……很怪。”
“哪里怪了……”
“就是怪。”
小枝无所谓地耸耸肩:“好吧——那你现在还有在误会我吗?”
伏黑惠很难说出是与否的答案。
一是这个答案没有什么意义,二是太明显了。
桃原枝脖颈间的咒灵残余,太明显了。
进门前因为头发和衣服遮住,所以无法看清。但现在头发被束起,领口放平,再加上现在歪头撑着脑袋的动作——
那么残余从吻痕一直蔓延到锁骨,从锁骨一直到向下,更里面的位置。
“……我不知道。”
他垂了垂眸,开口道,“我的回答没有意义,抱歉,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啊——为什么还是不知道啊!”
小枝整个人倒在沙发上,一副十分劳累的模样:“求你了惠,你说‘我不会再误会你了’这句话吧!我真的很喜欢你——我真的不想被你误会啊!”
伏黑惠看着躺在沙发上的桃原,无声的叹了口气:“别再对五条老师之外的人说喜欢这个词了。”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欸……小惠简直比五条还强势啊。”
她倒在沙发上,头顶的白织灯晃着眼睛,她伸手揉了揉。
“你困了吗?”他问。
“有点…”
“别揉眼睛,桃原,手上有细菌。”伏黑惠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开始搜索电车信息:“很晚了,我送你到车站。”
时间比他预想的要晚很多,以至于最后一班电车已经在十五分钟前结束了。
他打开其他软件,开始搜索地图。
“小枝小姐要回去了吗?”
津美纪从楼上走下来,弯下腰笑眯眯看着沙发上的她:“今天真是辛苦小枝了,是困了吗?嗯……如果不介意的话,要不要在我这里过夜?”
两道不同的视线朝津美纪射来。
在桃原枝一堆“好哇好哇!”的感叹词中,伏黑惠头疼地撑了撑额头:“别这样……津美纪。”
“嗯……但是现在也很晚了,如果让小枝小姐一个人在家的话,也会很不安全吧。”
小枝:“就是就是!”
伏黑惠:“她已经习惯了,我会把她送到车站。如果依然不放心的话,我会承诺把她送到家门口再离开。”
津美纪露出请求的笑容:“但是惠……现在没有电车,就算送回家,也已经很晚了。小枝已经很累了,今天给你做了晚餐,还整理了家务,所以,请允许她暂时在家里借宿一晚好吗?”
小枝跳跃:“就是就是!”
伏黑惠:“家里没有多余的房间。”
“我会从隔间收拾出来的,最近阳光很不错,只需要铺上被褥就好,不会浪费很多时间。”
小枝雀跃:“就是就是!我也会帮忙铺被子的!”
两道不同的目光转移到他的身上,伏黑惠没再说什么,只是落下一句“随意”后,转身上了楼。
楼下传来雀跃的欢呼声和津美纪温和的笑语。
伏黑惠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吐出一口一直压在胸口的浊气。
他走到书桌前却没有坐下。视线落在牛皮袋上,停顿片刻,最终移开。
后半夜他没有再出房间,一直等到走廊熄灯后很晚,他才拿着东西去洗漱。
回来时候周围已经完全安静下来了,他在桌前看了一会书,但脑海中总是不自觉回想起晚上在沙发上的场景,最后合上书,躺在床上准备睡觉。
顶部的天花板投射出月光的痕迹,一个陌生的、带着“五条老师预备役女友”和“疑似与其他人有暧昧痕迹”标签的人,今晚要睡在仅一墙之隔的地方。
这个认知让他的眉头又蹙紧了几分。
伏黑惠翻了个身,侧躺着,面对着墙壁。墙壁的另一边,即使是被用作客房的隔间,也太近了。
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抓住了身下的床单。布料微凉,柔软的触感此刻却有些磨人。
伏黑惠睁着眼,望着黑暗中墙壁模糊的轮廓,月光的斜影透过玻璃,切割图形般的照射在天花板上。
毫无困意。
他索性坐起身,重新拧亮台灯,拿起刚才半合上的书。
企图通过快速阅读,来让自己更快的进入状态,但实则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那些字符在眼前浮动,逐渐模糊,最终凝聚成的是那抹琥珀色的瞳孔笑盈盈地说“滑滑梯”时,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
“……够了。”
伏黑惠合上书,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算了。睡觉。
再次关灯躺下,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调整呼吸。但实则在这样寂静的环境中,很多声音会被无限放大——远处响起的车声,窗外的风声,甚至……隔壁房间传来的一声极轻的、仿佛翻身时衣料摩擦的窸窣。
那声音很轻,几乎像是幻觉。
但伏黑惠的身体还是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他保持着平躺的姿势,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过了好一会儿,隔壁再没有传来任何声响。
缓缓松开不知不觉握紧的拳头,掌心有些潮湿。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一直到很久。
第82章
因为借宿不太方便的缘故, 小枝只自己一个人在房间里的时候给杰发了消息。
大致是太晚了,没有电车了, 今天晚上就不回去了,需要在津美纪小姐家借宿一晚明天早上再回去。
对方正在输入的页面停留了好一会,最后在闪烁的屏幕中出现了:[好]的单音。
夏油杰并没有说什么,只是让她早点休息,如果明天有需要的话,他可以带着咒灵来接她。
带着咒灵来接……的确不太清楚怎么接,让咒灵把她吞进去, 到目的地后再吐出来吗?
晚间的住宅很安静,虽然她的隔壁就是伏黑惠,但完全听不见一点动静。
只是在后半夜窸窸窣窣听见一些声响,大约是翻书或者放书合上书本的声音,这么晚还在学习吗?
一直到第二天很晚, 小枝才起床。
看了一下手机,五条和夏油都没有发送任何消息,她才设置了免打扰, 穿好衣物后起身。
“啊、伏黑同学。”
刚洗漱完恰好就看见伏黑惠从房间出来, 他穿了一件居家的服装, 十分宽松的带帽卫衣,看上去是很会打篮球的那一款。
“早。”
他颔首, 表情和昨天并无两样。小枝以为他要下楼, 但对方却站在原地,反而问她:“你早餐要吃什么?”
“鸡蛋和牛奶吧……没有牛奶也没关系。是伏黑同学做早餐吗?”
总感觉借宿后第二天还用早餐有些不太好, 况且现在已经很晚了,对方说不定已经吃过早餐了。小枝开口道:“其实我不用早餐也没有关系的,我直接回家就好。”
伏黑惠微微歪了下头, 那缕翘起的头发随之晃动了一下。
“津美纪上周买了太多鸡蛋。”
他语气平淡地陈述,目光却看着她:“放久了会坏。”
这听起来像是一个理由,但又不太像。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正好要做自己的那份。”
小枝若有所思点点头。大约是早上大家刚睡醒的缘故,总感觉伏黑同学没有昨天看上去那么冷淡了。
既然是顺手和碰巧的事,大家也都还没有吃,那也就没有推脱的必要了。小枝轻快了一声,跟在伏黑惠后面。
一楼的阳光很好,百合叶的窗户阳光窸窸窣窣照射下来,落在沙发和地毯的边缘,一切都变得暖洋洋起来。
“伏黑同学昨天睡得好吗?”
“还可以。”
一些若有若无的客套话,厨房里弥漫着淡淡沸水的热气。
灶台上煮着水,一旁的小锅里已经放好了煮蛋器。伏黑惠从冰箱里取出鸡蛋盒,动作熟练地打了两个蛋进碗里。
小枝靠着柜台上撑着下巴看他,伏黑惠稍稍偏头,就可以看见笑意盈盈的脸。
“有事吗,表姐。”
“没有呀。”小枝轻快道,点在后脚的脚跟晃了晃:“只不过小惠的睫毛好长好长,这个视角特别好看。”
伏黑惠没搭话,只是举起一根绿色的小葱:“要加葱吗?”
“不。”
柜台上的手机亮了一下,小枝低下头看了一眼,将手机倒扣。
背面铝合金材质的手机像一面小镜子,恰好看见脖颈间的痕迹,她低着头看了看,手蹭了蹭,抬起头:“你有没有觉得淡一些了。”
“什么。”
“就是这个被戳到的地方。”
伏黑惠抬眸看着,小枝又迟缓的加了一句:“……或者被亲过的地方。”
翠绿色的瞳孔微微下移,相比昨天似乎是淡了一些,但又似乎没有。
“不太清楚。”他低头继续切小葱,客厅里传来咔咔的响声。
“恋爱都会这样吗?”好半晌,他突然开口。
“嗯?”
“恋爱后都会这样吗?”
他重复道,刀刃落在砧板上的节奏平稳。葱段堆成一小撮青翠,像小山。
小枝直起身,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脖颈。“也不是。只是有些人比较……嗯,标记欲比较强。”
“标记。”
和昨天一样,伏黑惠重复了一遍她话语中的某一个词汇。
不太清楚他重复一遍这个词汇是什么意思,但似乎是想让她作名词解释。
“标记的意思就是……喜欢一个人或者一个事物,你想要拥有并且让它只属于你一个人,所以就会通过‘标记’的方式——就像你在你的书本上写自己的名字一样,来进行标注记号。”
伏黑惠放下切了一半的葱段,抬眸看了她一眼:“五条老师也会这样吗?”
“需要通过标记的方式,来证明属于和拥有。”
小枝嘶了一声,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这个……有没有可能,我这里真的就只是被器材戳到了呢?那天那个器材真的很尖锐。”
沸腾的水发出咕噜噜的声响,伏黑惠将鸡蛋放入煮蛋器盖上盖子,又打开锅,倒入油:“牛奶在冰箱第二层。”
话题转变的太突然了,小枝才反应过来。
“哦哦。”
她打开冰箱,拿来两只杯子:“你需要……”
“不用。”
语气似乎又坚硬了起来,小枝轻手轻脚合上冰箱门,乖乖坐在餐桌上,没再发出一点声音。
原本以为会很快的,一直等到小枝肚子已经开始叫了,伏黑惠才关上火,端来了早餐。
“太好了……”小枝拿着刀叉由衷的发出感叹:“终于来了,我都快饿死……等等、怎么有小葱啊!”
香味比色泽更先一步出现,金灿灿的鸡蛋上,绿油油的小葱。
“食用葱段有利于补充维生素。”
黑色的海胆头无视她的抗议,语气依然是淡淡的:“对身体有益。”
桌面摆放着盘子和牛奶,值得一提的是,不仅有煎蛋,就连那一个水煮蛋也是给她的。
小枝这才回想起来,刚才询问时她只说了鸡蛋,所以最终的结果就是煎蛋和水煮蛋都准备了。
行吧,小葱就小葱吧,也不是完全不能吃。
用餐时的两个人很安静,今天是周末,津美纪出去了,而伏黑惠因为无课则在家。
伏黑惠吃的很安静,睫毛下垂,几乎不会发出声音。两个人也很少的对话——因为大部分都是她先开口才开启一段话题。但总感觉伏黑同学不知道为什么有点不开心了,所以她现在也没有讲话。
两个人都沉默着,客厅寂静无声起来。
小枝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牛奶,正吃着,房屋的某一处突然响起了“滴滴、滴滴”的声音,不像是手机,像是什么家用设备。
“是洗衣机。”
伏黑惠解释道,放下手中的早餐,几分无奈:“津美纪走之前设置的,我去关一下。
“要不吃完再关?”小枝说。
“会一直响。”
他拉开后院的门,已经不在客厅中。
小枝无所谓的耸耸肩,继续不急不忙的吃完早餐,在餐桌上玩手机好一会,还没见伏黑惠回来。
她起身,朝后院走去。
“啊,你在这里啊,你不吃了吗?”
后院是一个小型的花园,绿色的草地和用于间隔邻居的矮木丛。一排排悬挂在后院的长绳上已经晾晒了几件白色的床单,左侧是闪烁着橙色光点的洗衣机。
伏黑惠正站在晾衣绳前,手里拿着一件刚拧干的床单:“不吃了,等中午再用正餐吧。”
小枝点点头,也从洗衣机拿来一床,刚回头就看见伏黑惠面朝着她。
“你不用做。津美纪不会允许客人做这些。”
他顿了一下,继续道:“而且我也不会帮你。”
“嘛,那就不要把我当客人好啰,而且两个人会方便很多。”
小方巾很容易悬挂,只需要轻轻一甩,就挂在绳上了。小枝回头,笑道:“我不是你表姐嘛,把我当家人好了。”
伏黑惠看着她,手里拿着晾衣架。他忽然没说话,只是视线微微下垂,脸上依然面无表情:“你和五条老师没有血缘关系,所以和我也并不属于家人。”
“那就朋友?同学?前辈?或者……学姐?”
小方巾晾晒完毕,小枝又向上抛了一条:“随便什么都可以吧,反正也只是昵称而已,对吧?”
等了一会没有回应,她又问了一遍,一回头才发现伏黑惠已经不在身后,去洗衣机里拿新的衣物了,
小枝继续晾晒着手里的东西,被单虽然单薄,却有些过长。沾了水润润的触感黏糊糊的爬在身上,关键还甩不上去。
正奋力踮起脚尖举高双手想要把被单搭过去,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拉住被单,轻而易举从绳面另一端拉下。
小枝回头,看见伏黑惠微低的眼眸,睫毛浓密。
“补偿。”他简短地说。
“欸?”
“……补偿在你的煎蛋里加了小葱。”
他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开,伸手整理着面前的被单:“你说的时候葱段已经开始切了,不能浪费。”
“而且…”
“我也在自己那份煎蛋上也撒了同样多的葱花。”
小枝第一秒没反应过来,第二秒意识到他在说什么后,噗嗤一声笑出声:“什、什么,你也不喜欢吃葱花吗?”
伏黑惠没搭话,只是专注于面前的被单。
小枝看看他又看看面前的被单,笑了好一会才直起身:“伏黑同学。”
“嗯?”
“你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伏黑惠动作顿了顿,低下眼看她。那双绿眼睛里闪过一丝很浅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
“故意什么?”他反问,语气平静无波。
小枝笑了,没再追问,只是点点头,伸手帮他抚平被单上的皱褶:“没什么,我只不过看见你想到禅院的一些事,虽然你和禅院有关系,不过和那些讨厌的家伙完全不一样。”
“表姐和禅院很熟吗?”
“啊……你好像上次也问过这个问题。不过其实是有那么一点关系的。”
她拿来夹子,夹在被单上:“禅院有一个讨厌的、同样也是金色头发的家伙叫直哉,嗯……怎么说呢,是我的未婚夫哦?”
整理被单的手瞬然顿住,伏黑惠回头。
“是前未婚夫啦!我知道很奇怪是不是?都差了一个辈分了。因为还不是正常的未婚夫关系,是类似于童养媳……或者被要求从小按礼数借养在禅院家的——妾室。”
“我们家是依附五条家的小家族,和御三家之一的禅院如果可以结合,哪怕是妾都是非常不错的出路。不过这条提议是我爸手下的一个股东提出来的,仅仅只是提出来、和禅院家走了一点点关系,马上就被我父亲否决了,还把那个股东大叔踢出了家族。”
“所以并没有任何关系,因为我爸不喜欢直哉,因为他太……嗯,不是很讨喜。但其实真相是幼年时期的我,有意想要送给禅院下一任家主,作为妾室或者正妻。”
“你明白我的意思吧,这个人是谁不重要,只要是可能成为下一任家主的人就可以。”
小枝弯起唇,以一种惊奇的,感叹般的口吻说道:“所以说,如果你那个时候如果在禅院的话,哇……惠,说不定我父亲真的就同意了呢。”
“别打趣我了,表姐。”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多少起伏:“而且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
“也是,你比我还小,那个时候你还没有出生……”
“不是这个原因。”
伏黑惠打断了她,那双翡翠般的瞳孔在日光下显得格外清明;“我不会接受。”
“那种事——把人当作物品一样送来送去的事,我不会接受。”
晾衣绳上的手轻轻握了握,又松开,翠绿色眼眸视线微微下垂:“而且……就算在当时,五条老师也不会同意的。”
“什么呀。”小枝嗤笑一声,摊摊手:“那个时候还没五条的事呢。不过……”
她想到了什么,伸出一根手指,眼眸都亮了亮:“说到五条——我们真的很相爱哟!”
已经记不清是第几次听见相同的话语了,伏黑惠缓缓叹了口气:“表姐,你已经说过很多遍了。”
“哎呀哎呀,是真的啦。我看见他的第一眼,就无法自拔的爱上了他,从幼年时期就开始穷追不舍,一路追到现在。我真的已经喜欢五条到无法再容纳第二个男人的程度了……”
喋喋不休的话语不断出现,似乎在谈论到五条老师的时候,桃原枝这个人会如同鸟雀般的立刻雀跃起来。
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闪闪发亮。
和他谈话时是截然不同的态度……仔细想想,似乎他们对话一直都是在围绕着五条老师。
她按着脖颈红痕时,那双带着慌乱却强作镇定的琥珀色眼睛看着他时,是因为五条老师。
她靠近时,身上淡淡的、混合着清洁剂和一点她自己气息的味道,说着喜欢和珍视时,也是因为五条老师。
几乎所有的对话,哪怕是现在,和他一起晾晒衣服的间隙,也依然在讲述对五条老师的感情。
甚至她这一次穿的衣服,整理的发型,皮肤间被遮挡住的其他痕迹,可能都是出于五条老师。
一个昨天还在喋喋不休,冠冕堂皇说着“喜欢不只有爱情,和能量守恒定律一样”的话的女人,现在却满脑子只有情爱。
友情、亲情、倾慕、这些都只是被加冕的借口,事实只是客套、随口说出的巧言令色。
“然后我就不停的告白,幼年时我就写了无数情书。哇,那就坠入爱河的感觉,我感觉我这辈子都不可能会变心……”
“伸手。”
伏黑惠突然转过身面朝着她,如同下达了一个命令般的开口。
桃原枝还没反应过来,刚短促的“欸?”了一声,手却已经比大脑更快一步伸出。
下一秒,完全不给人任何思考反应的,少年冰凉分明的指尖,几乎是强硬的挤入她的五指,掌心传来的温度却带着某种不容拒绝的固执。
小枝愣在原地,所有关于五条老师和表现自己如何忠贞的话都卡在喉咙里,紧接着,她听见一声让她更加僵住的话。
仿佛握住的是撒谎测验仪般,那双翠绿色的瞳孔没有一丝情感,话语冰冷吐出两个字:
“骗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像是某种审判——她脖颈间的吻痕终于被发现,对她的罪孽做出的审判。
瞪大的瞳孔一眨也不敢眨动,桃原枝感到自己全身的血液都涌向被握住的那只手——不,是涌向脖颈上那块被发丝遮掩的皮肤。
她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肋骨间猛烈敲击的声音,一下,又一下,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她被发现了……?
和杰的事、脖子上不属于五条悟吻痕的事——她被发现了?
伏黑惠低下头,握住的手心并没有回扣住他,而且是一种半张开的状态被他扣在手下。
他松了松手,以为自己扣的太紧,所以原本温暖的手心才迅速冷却下来。
“没有出现幻境。”他平静说出,如同只是在陈述什么事情。
“表姐你骗人。”
桃原枝已经呆愣在原地连一句话都无法说出口了,她目光呆滞,全身都如同被定住了一样,满脸写着迷茫。
伏黑惠松开她的手,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又放下,语气平淡:“上一次你说,十指相扣就可以看见我想看见的东西。”
“但是根本没有。”
“表姐果然是在把我当小孩子骗吧。”
好半晌小枝才听清楚了,迟钝的大脑率先做出反应,“哈……!什么呀原来是这个,真是……”,她几乎是夸张的笑道,语气几分责怪:“嘛,我还以为小惠在说什么呢,突然握住我的手吓了我一跳。”
腿部的发软让她笑弯着腰,下唇的发白迫使她现在不断的舔舐嘴唇。
她笑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颈侧的衣领。风还在吹,可后背却出了一层薄汗,黏在衣服上凉飕飕的。
“好吧~我承认我欺骗了你,我没有什么特别的咒术能力,只不过看你可爱,想要逗你玩玩而已。”
“不过你是想看见什么?还是禅院吗?我都已经告诉你的差不多了,禅院没有什么别的东西了。”
“不是禅院。”
伏黑惠停顿好一会,最终移开视线,不太想回答:“……没什么。”
衣物都晾晒的差不多了,他的手指在洗衣篮边缘无意识地敲了敲,然后拎起篮子:“我去收拾厨房了。”
“那个,惠。”
身后传来声响,桃原枝没有跟过来,而是露出几分抱歉的神情,说道:“我可能要回去了,在这里打扰太久也不太好。”
“……”
伏黑惠转过身,手里维持着拎篮子的动作:“不留下来吃午饭吗?”他说,“津美纪马上就回来了。”
“不了。”小枝笑道,笑容有些憔悴:“我可能有点认床……昨天晚上没休息好,现在有些心肌和头晕,想回家躺一下。”
“……我知道了。”
他平缓开口,上楼拿下文件递给她:“都已经密封好了,走吧,我送你到车站。”
“没事,我自己过去就行。”
小枝放好手机,拿上文件抱在怀中,一副长辈教导的口吻笑眯眯道:“小惠要好好学习哦!等你入学那天,表姐一定会亲自来接你的。”
“不需要送你到车站吗?”他没回答是与否的话:“这附近的车站有些远,我可以……”
“噢!津美纪回来了!”
突如而来的开门声,小枝顺势一步步后退:“好啦,我要走啰津美纪小姐,非常感谢你的款待和借宿,也感谢小惠哦!”
“咦?小枝要回家了吗?让惠去送你……”
“没事没事。”她摆摆手:“我知道附近的路,很快的,不劳烦了,下次见!”
一点点的后退,最终移动到门口的位置,挥挥手后,关上了门。
“还以为小枝小姐会留下来吃午餐呢,小枝小姐的确是一个不错的人对吧?”
津美纪放下袋子,唇边依然挂着笑容,她转过身,把袋子里的食材拿出来放在桌上,一旁是已经清洗干净、正在晾晒的煮蛋器。
“……嗯。”
“惠中午想吃什么?姐姐出去买了很多好吃的。”
伏黑惠垂眸,转身走上楼梯:“都可以。”
房间一如既往的整洁,窗帘拉着一半,阳光在地板上切出一块明亮的矩形。
伏黑惠没有开灯,径直走到窗户旁,看着下方不断被风掀起的被单。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刚才那短暂交握的触感——温暖的、微微出汗的、却在某个瞬间骤然冷却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无意识地蜷起又松开。
晾晒在阳光下的白色床单,像一只只飞舞的白色蝴蝶,掀起漂亮的弧度又落下。
“骗人。”
他轻声重复了这两个字,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却几乎听不见。
第83章
离开的时候她的心还在砰砰跳。
太紧张了, 被握住手说她骗人的那一刻,紧张的眼前都发虚起来。
小枝抬手撩动了一下发丝, 长长吐了一口气才稍稍舒心了些。
从伏黑家离开后并不急着马上回学校,反正时间还早,不如去便利店买一点苹果和酸奶。
一路上边走边吃,到高专刚好吃完。
文件交给伊地知的时候恰好打探了一下五条悟回来的时间。
“因为想去接舅舅,所以当然要提前准备一下啦。”
伊地知同意了,还说到时候会提前一天和她说。
小枝大大松了一口气,看了一眼时间才早上九点。
总感觉杰很忙的样子, 虽然不太清楚节假日有没有休息,但不是很想麻烦他,干脆自己回家。
入户的小花园很安静,小枝轻声掩盖上门,蹑手蹑脚走到前廊上。这个时间大致大家们都还没有醒, 不然不会一点声音都没有。
小枝在门口换下鞋,单手缓慢的拉开拉门,木质的家具刚显露出一半。
“……欸?”
紫色与琥珀色的眼眸相撞, 夏油杰站在杂物间前, 单手还维持着拉门的动作, 墨绿色的袈裟在脚边轻晃。
夏油杰看见她只是小幅度的愣神了一下,随即露出温和的微笑, 朝她张开手臂:“吱吱回来了。”
像迎接幼儿园放学的母亲, 弯下腰张开双臂,露出世界上最温柔温暖的笑容。
她几乎是撞进那个怀抱里的, 额前的碎发蹭过夏油杰的下颌。
夏油杰被她撞得向后微仰,却只是笑意更深,手臂稳稳环住她, 掌心在她后脑勺上揉了揉。
“这么想我呀?”他声音里带着一点哄孩子的软。
“嗯。”
小枝把脸埋在他肩头的衣料里,深深吸气——檀香,微苦的茶渍,还有太阳晒过棉布的味道,是独属于夏油杰的、令人安心如同妈妈一般的气息。
“任务还顺利吗?”他问,顺手关上门。
“还可以。”小枝蹭在他怀里,紧紧环绕着他的腰:“我做完任务赶紧就回来了,就是想要快一点见到杰。”
手心抓住他后腰的袈裟,小枝拽了拽,抬起头:“你要去教会了吗?”
“吱吱不想我去?”
“……有一点”,她说,垂了垂眼,“我就是想早点回来睡觉的,想抱着你一起睡,但是你又要去教会了……”
她停顿了一秒,语气带了些委屈,依然维持着抬头的动作:“你能不能今天不去传教?”
夏油杰笑眯眯:“很想我陪你?”
小枝用力点头。
“唔……那等吱吱睡着,稍微陪一下吧,好不好?”
“可以!”
肉眼可见的雀跃起来,桃原枝拉着他的手就朝房间走去,手心却碰到一个长长的东西。
一低头,才看见是她的吹风机和卷发棒。
“你卷头发了吗?”
她仔细观察起他的发丝来,依然是柔顺的及肩的长发。
“刚才写字时不小心把茶水泼在你的卷发棒和吹风机上了。”
他把电器放在桌上,脸上依然是温柔的笑容,拉着她到床上:“有些担心会不会坏掉,于是就去杂物间拿东西修理了一下。”
“你还会修东西?”
“这种生活技巧方面的知识,大家都会吧。”
夏油杰解开了外部的暗金色袈裟,只留下里面的宽大袖口外衬,“需要我解开衣服吗?”
“……嗯?”小枝第一下没听清,第二下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立刻欢快的“嗯嗯”起来。
夏油杰解开的动作很缓慢,悠然的、睫毛微垂的,一件件褪下,最后一点点解开,只留下最里面内侧的衣物。
小枝也立刻解开外套,一溜烟的钻进去,挤到他怀里。
“啊,等一下。”
她想起什么,半撑起身,头错开在他的右肩上,伸手解开他脑后的丸子。
“这个,等会会压乱的吧。”她说,上前靠了靠:“先解开好了。”
上前靠动的距离很近,夏油杰可以很清楚的感受到她心脏处带来的跳跃,抨击有力。
他没有说拒绝与否的话,只是抬起头,下巴搁在她的肩上,鼻尖埋入她的颈窝。
宽大的掌心贴入她的后背,无声地将她朝怀里按了按。
他的味道,他之前残留在这里的味道,没有被任何人所沾染的味道。
在那抹淡淡的红晕中,留下仅可见的痕迹。
“啊、”脖颈传来密密麻麻的痒意,小枝缩了缩脖子。
黑色的长发散落下来,小枝把发圈递给他,缩在怀里,低头抵在他的胸膛前:“我要睡啰——”
夏油杰轻笑,弯起唇,拉起被子在她身上盖好,闭上眼感受着怀中温热的躯体。
像一团软绵绵的棉花,盘起身蜷缩在他怀里的羔羊。膝盖抵着他的小腹,额头靠在他的胸膛。
夏油杰没问任何昨天的事,只是半搂着她,一直到怀中的呼吸平稳。
#
窗帘没有拉严,一道丰沛到近乎奢侈的暗光斜斜地切进来,在空气中能看见无数微尘浮游,缓慢、静谧。
不知道睡了多久,被子暖和地盖在身上,意识却昏昏暗暗。
一觉睡到下午的不适感就是这样,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醒来,不算明亮也不算昏暗的房间。
思绪一点一点挣扎着浮上来的,像没有大脑的水母。
家里没有人,杰应该去教会了,美美子和菜菜子在她睡到一半,不知道哪一个时间叫她起来一起玩,但被婉拒了。
小枝坐起身,床单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啧……”
手机里没有人发消息。她漫步到沙发上,打开电视,思绪迟缓地看着屏幕里如同哑剧般一开一合的嘴角,演绎着浮夸虚假的笑容。
枕头塞在沙发的缝隙中,柔软的看上去十分舒适。她侧躺在枕头上,整个身体都如同陷了进去。
不断闪烁的屏幕、蓝与白交织着混合在一起——在下午睡醒的后遗症呈现出来了,感觉什么都恍恍惚惚、提不起任何兴致。
桃原枝这才注意到,她并没有对着电视,她的目光不知道什么时候,正注视着那扇破旧的门。
“好无聊……”
她移开眼,身体完全躺了下去,不断切换着电视屏幕,抬手捂住打哈欠的嘴。
杰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美美子和菜菜子也是,早知道无法一觉睡到杰回来,她就应该和菜菜子她们一起去玩。
遥控器发出滴滴的声响,小枝按停在一个页面,视线却再一次转移过去。
那扇门。
那扇门显得太格格不入了,精致的灯具、光洁如新的地板、唯独那扇门。
就好像农场里面用来关稻草的门一样,凑近闻似乎还可以嗅到麦田的气息,完全没有一丝现代化风格的体现。
“奇怪的门。”她说,“奇怪的锁。”
视线下移,一条蓝色的长线一直连接着里面。
“以及……奇怪的线。”
她爬下身,膝盖跪在地上,两只手的掌心都贴着地面,下身弯曲,头碰在木板上。
里面是黑的,完全漆黑。也可能是被堵住了的缘故,她无法看清。
桃原枝叹口气,拍拍膝盖站起身。门上的锁是老式的密码锁,有些类似小时候密码本上的小锁,需要扭动数字才可以解开。
“上午杰……好像只随手拨弄了一下吧。”
她回忆着,若有所思,手心转动:“是朝左边……所以现在也就是右边,力度不会太大,莫约在二到三格之间,所以……”
“咔。”
“哈……”
门锁打开,小枝弯起唇,取下锁芯。
和她老爸之前存金条一样,保险柜的密码比这更简单。
门被嘎吱嘎吱的推开,里面漆黑的几乎看不见东西,没有杂乱无章的杂物,没有堆放的箱子,也没有可以用来修理的工作台。
黑的她哪怕站在光亮的地方,正对着她的、正中心的部分,却像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那只黑洞无限延伸,看不见底部。
小枝无声的咽了咽唾沫,伸出半只胳膊摩挲着墙壁上的灯,却怎么也找不到开关。
“该死……为什么没有灯。”
她去沙发上拿来手机,目光停留在毛毯上,走了几步又跑回,紧紧裹着毛毯,打开手电筒。
昏暗的光照射在杂物间,四周空空如也,墙壁并未粉刷,地面尚未铺板。空旷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中间一条漆黑不断向下的通道。
“密室……?”
小枝疑惑地蹙起眉,视线游走在客厅的温暖和杂物间截然不同的氛围中。
一些尚未被开发或尚未了解之外的东西,总是比现实要诱惑人的更多,黑暗凝视的深处,究竟是什么。
一扇与外界截然不同的房间,一扇漆黑的、仅仅不被允许她知道的房间。
小枝缓缓吐了一口气,下垂的手心握拳,一点点朝台阶移动。
这片区域有些太窄小了,两个人是绝对不够的,除非一前一后,才有可能同时到达底部。
台阶和墙壁都是未被装饰过的水泥墙,摸上去十分粗糙。
台阶并没有很长,甚至都没有拐弯,但是在安静没有一丝声音的寂静下,每一步都显得异常艰难。
还没走到底部,小枝就看见地面连接的电缆。
各种各种都有,颜色各异。
下面似乎要空旷很多,虽然光线依然模糊,但能感觉到周围堆积的杂物。
空气中弥漫着腐朽的味道,像厚重的书,翻动时不仅仅有哗啦啦的声响,还有夹杂在书页中如同浮游般的小灰尘。
四周堆放着杂乱无章的箱子,地面的空间几乎都被占据。
小枝掌心汇聚咒力,房间刚明亮了一瞬,“嘎吱。”
什么东西响动发出的清脆声,在沉寂的空气中缓缓凝固。
老鼠吗?
小枝蹙眉,房间再一次亮起。
“嘎吱——”
脸颊传来触碰,小枝吓得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手机的光线直射着纸箱的侧面。
很近,非常近,几乎在耳边环绕的,像蟑螂或者什么多足生物爬动纸箱的声音。纸箱堆的阴影在膨胀,那些棱角分明的轮廓开始软化、起伏。
因为纸箱太滑了,所以它们的前足必须用力扒着箱子,关节和后肢都发出用力的声音。
刚一移开注意力,那诡异的节奏便再度潜入,与她的心跳微妙地重合又错开,让人分不清那声响究竟来自外界,还是自己颅内的响动。
这一次她完全听清了。
这次声音来自脚下。
她低头,手电筒的光圈里几根电缆正缓缓蠕动。不,不是电缆。是手指。苍白、修长、关节反折的手指,从纸箱的缝隙里探出来,轻轻勾住她的鞋带。
与此同时,脸颊上的触感又来了,毛骨悚然。
像婴儿脸颊那种柔软的凹陷、或者刚出炉的面包,指尖戳入最中间的那一块时,整个手指都被暖洋洋的触感所包裹,不断蠕动。
桃原枝呼吸开始急促,耳鼓全是自己的心跳上。
脸颊上的东西并没有移开,反而得寸进尺的、不断朝她靠近,贴近她的胸膛,搂住她的脖颈。
“救……”
桃原枝心脏狂跳,向后摔在台阶上。
手机“啪嗒”一声掉在地面,昏暗的模拟手电光照亮了小小的通道,她看清了她。
身体在一瞬间发出不安的信号。后颈的汗毛,在没有风的情况下一根根立起,仿佛被无数双看不见的冰冷指尖轻轻拂过。
“我好想您……”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声音,很熟悉的声音,她每天都会听见的、比任何人都听见的声音。
“我好想您……您有想我吗?为什么不来看我?他们又把难缠的任务丢给您了吗?”
皮肤上掠过一阵毫无来由的、细密的颤栗,像有冰冷的蜘蛛在脊椎上列队爬行。
“这样啊……没关系哦,我已经长大了,等我爸把家族继承给我,杰以后就不需要那么辛苦了。”
她低下头,唇贴在她的脸上,冰冷的、没有一丝温度的说:“我好喜欢您呢,杰,我一直一直,最喜欢的人就是您……”
熟悉的语调、毫无情感的口吻,如果只是一个指令般的僵硬——桃原枝愣愣地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呼吸几乎暂停。
这一刻听见的不是心跳,而是某个巨大脏器、正在缓慢搏动的回音,而自己的心脏正被迫与它同步。
她看见了她,一个和她七分相似,眼睛、鼻梁、脸型,完全七分相似的少女。
只是并非是金色的卷发,而是中形的直发,前段刘海的部分似乎被卷发棒烫过,有弯曲的痕迹。
“为什么不说话?您生气了吗?因为我说想要和悟一起去做任务?”
指尖顺着领口的布料探入她的胸膛,碰到她的肩膀。
她亲昵地贴着她,触碰着她的脸颊:“对不起……我其实一点也不想和悟一起去,我想和杰一起,我只想要和杰一起,悟很好,但是我不喜欢他。”
“我只爱您…杰…好喜欢杰……我爱你哦,杰,不管怎么对我,吱吱都爱您,特别特别爱您。”
逻辑似乎开始崩坏了。
小枝瞪着眼眸,呼吸都完全停滞地看着天花板,接近无神。
她的思绪开始混乱,一团乱麻的搅在一起。
巨大的恐惧和不明的情绪堆积在胸膛,仿佛被人掐住了脖颈般的,她张开口用力的呼吸,用力翻过身,手臂奋力地向上攀爬着台阶。
……开什么玩笑……
开什么玩笑——!!
桃原枝浑身无力,身体仿佛被什么东西所吸干,某种不知名不该缠在她身上的东西,正牢牢握住她的脚踝。
小枝回头,看见她带着诡异笑容的脸。
“我真的好爱您……”她说,握住脚踝的力量不容拒绝,硬生生把她拖到下台阶,“我爱您爱的快要死掉了……您不想抱我吗?您从没有抱过我,为什么呢?您不喜欢吱吱了吗?”
黑暗中的万物都仿佛颤抖了起来,墙壁、桌面、甚至地面都在扭曲变形,那条短小的台阶分泌着黏液般的阴影,像热乎乎的肠道,热的她冷汗全都冒出来。
手腕被钳住按在台阶上,她跨坐上来,琥珀色的瞳孔迷离,居高临下的视角几乎俯视。
她伸出手,冰冷的琥珀色瞳孔中划过她的下唇。
“呜……!呜呜……滚、滚啊!”
桃原枝怕的要死,浑身止不住的颤抖。她用力地推开她,一脚踹在她的胸口,膝盖不住的向上攀爬。
恐惧在压缩。无数柔软的、从四面八方的、从墙壁、地板、堆积物的阴影里面同时伸出来。
小枝眼泪都流了出来,想哭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怕的根本站不起来,只能一台阶一台阶的爬上去。
她的后背完全湿透了,额前的碎发湿漉漉的粘在皮肤上。因为极度的害怕和恐惧,呼吸只能像狗一样喘息着,手脚根本不敢停下来。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富有节奏的声音响起,紧接着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几乎是不以人正常角度的,地下室那抹金色的身影手脚并用,动物般攀爬着追上来。
“救命……救命救命救命……”
她满脸通红、连滚带爬,跌跌撞撞想去开门,眼泪和鼻涕胡乱地蹭在脸上。
“咔。”
宛如一个时间的关卡,在她打开门的那一刻,身后的一切声音都停止了。
悄无声息,如同什么都没有发生的一般。
温暖的客厅,播放着恋爱日剧的荧幕画面,小枝颤抖地看着地面打磨光滑的地板,几乎要低下头亲吻。
木质的地板传来嘎吱嘎吱的声响,一双木屐出现在她的视线内。
小枝缓缓抬起头,看见夏油杰的脸。
第84章
夏油杰总是很清楚的记得一些很讽刺的东西。
一扇不属于他的门, 一间黑色色调的房间,一件悬挂在衣架上的教师制服。
教师制服的轮廓在他身上意外的合身。他站在镜前, 指尖抚过左胸,本该绣着东京都立咒术高专的校徽,现在却空无一物。
真是讽刺,他想。
这身衣服象征着守护,现在却穿在一个最想毁灭这一切的人身上。
不过好在效果不错,有人很喜欢。
只是身份和界限而已,这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困难。
反应和说出的话语都要更加真实, 真实到他想要触碰、想要爱抚,想要从一个真实的她口中听见与之不同的话语。
他就是这样毫无阻碍的进入悖论之地,这些记忆不止一次摇曳在他的回忆中。
日语中‘关’这个字眼未免有些太沉重了,况且这个字只有在面对有生命力的、现实存在的名词后面才会加助动词。
所以夏油杰和美美子她们,只会在地下室用作“住”或者“下面”这种词汇来形容她、或者, 它。
因为不太清楚长大后的桃原枝会是什么样子,所以他只能凭借记忆和猜测构思。
或许是短发吧,但应该不是卷发, 因为在高专时就是直发。
咒灵这类生物实在变幻莫测, 和万千蜉蝣一样, 生物的种类很多,咒灵也一样。
夏油杰无法窥探世界上所有诞生的咒灵, 但一类的确少见。
它会操控人的神经, 探索内心后变换出内心最渴望的人的样貌,在死路一条时用于逃生。
以至于还是青年时期的夏油杰在树林里看见跌坐在地上不断啜泣的她时, 几乎有好几秒的失神。
后知后觉才想起来她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也不会出现在这里。
至少在他离开高专后,被悟抚养的这段时间, 她不会出现在他眼前。
收服的轻而易举,幻化成掌心大小的咒灵球。和所有大小的球体颜色一样,通体呈黑。
只不过放入口中,顺着咽喉吞咽下去,感受着一点点滑入肠胃,被热气腾腾的肠道蠕动着接收时,是一种微妙的感觉。
在腹中滚烫着时,更是一种微妙的感觉。
有趣的咒灵和微妙的感觉,那是一次不错的体验。
木质的大门发出嘎吱的声响,夏油杰双手拢住袖口,最新制作的袈裟顺着脚步落在台阶上。
第一次穿袈裟的他还不太习惯,提了提裙摆又放下,暗绿色的边随着脚步的下移一点点下移。
橙色的暖光照亮头顶半弧形的墙壁,像一只小小的屏障,杂物间里传来哒哒的声响,像脚后跟轻碰着纸箱。
“啊……!杰!”
金色发丝的少女跳下纸箱,花枝鼠般跳跳跃跃,围绕在他周围:“您今天给我带新的东西了吗?好想您欸……杰今天有想我吗?”
夏油杰放下灯,走到一旁打开灯,电缆发出嗡嗡的轰鸣,四个角悬挂的小灯亮起。
“杰下次做任务可以带我一起吗?我不想和悟一起……他每次都凶我,我会超级超级乖,绝对不乱跑的哦!”
“悟只是担心吱吱的安全,在学校待着会更好一些。”
“可是我更想和杰待在一起……”金色发丝的女孩低下头,抬手拉了拉他的衣服:“我想和杰一起做任务、想和杰一起吃东西,想和杰一起睡觉、一起约会、一起接吻……”
灰暗中夏油杰蹙起眉,没有转身。
“呐……不可以吗杰,我从始至终都只喜欢杰,和悟接触也只是为了接近杰…为什么不看看我呢?杰,你难道不想看我……”
“她不会说这种话。”
语气突然冰冷起来,夏油杰转过身,原本温和的唇角荡然无存:“错了。”
金发的少女立刻道歉,手足无措的从一团黑雾变成另一团黑雾,下一秒才重新维持金色的形态。
“非、非常抱歉!那……那、我喜欢杰,可以不要生气吗?我可以为您做任何事情,您想让我做什么都可……”
“我说了”,他再次开口,语气没有一丝起伏,“错了。”
对待假货他可没有多少怜悯之心。夏油杰抓过她的手腕,下颚被用力钳住,按压着她的头不断靠近摇曳的灯芯,火苗舔舐着她的发丝。
“杰……呜呜……杰……”
眼泪从眼角划出,落在他的手心,被火光照射的琥珀色呈现出一种破碎的美,像被树汁封住的蚂蚁,那双眼眸在颤抖。
少女的双手不断朝他伸出手,拉扯着他的袈裟,破碎的、啜泣的、露出渴望神情向他求助的——夏油杰久违的几乎要轻笑出声,紫色的眼眸在火光中迸射出沉迷的色彩。
在他的力量和掌控下露出这种神情……如同濒死的刚刚出生的小鹿,保留了初生的纯洁却也保留了对死亡的恐惧。
夏油杰按住了她的脖颈,细的一只手就可以控制住。
那双琥珀色亮的不正常的眼眸迫切地看着他,因为害怕和恐惧不断张开口呼吸着,口中念着他的名字。
单是在现实中要去克制这种阴暗潮湿就已经十分困难,所以在这种时候——在一个是她、又完全不是她的时候,才可以肆无忌惮。
肆无忌惮,或者,做一些之前不忍心的事……
“呜呜呜……哇!不要啊杰!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好疼的、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稍稍分心了一下就已经从他手里挣脱,桃原枝跪在地上抱着他的腰,眼泪都擦在身上。
“哈……”
熟悉的感叹词,熟悉的示弱的语气。
夏油杰笑出声,蹲下身,轻轻贴着她的额头,笑容温和:“抱歉……弄疼你了吗?”
宽大的掌心揉捏在她的脖颈上,那里并没有伤痕,咒灵无法感知痛觉。
“是我不好,不要讨厌我好吗?吱吱会讨厌我吗?”
“不会。”
桃原枝用力抱住他,埋在脖颈处,声音闷闷的从里面传来:“但是下次不要这样了好不好,我、我有点害怕。”
“嗯。”
夏油杰站起身,把她抱在工作台上,打开图纸和笔,摊放在面前。
“这是日本的地图吗?”桃原枝凑过去,“好大。”
“是世界地图。”
夏油杰垂眸,黑色的刘海轻轻晃动,指着地图上的一侧,语气柔和:“这里是日本”,指尖上移,指向另一处,“这里是欧洲国家,和俄罗斯。”
“我喜欢俄罗斯”,小枝说,晃了晃脚尖,“我们可以去俄罗斯不回来了吗?我想永远和杰在一起。”
“永远不回来的话,夜蛾老师和悟会生气的吧。”
夏油杰笑道,歪了歪头:“如果悟生气了,会把吱吱接回去自己照顾的哦。”
“啊——!那算了”,小枝沮丧,语气都低沉下来:“虽然我很喜欢悟,但是如果代价是和杰分开的话,我还是会很难过的。”
“这样吗。”
夏油杰的手指轻轻点在地图上,东京的位置被描出一个圈,“我会很开心吱吱这么说呢。”
“真的吗?”
“当然。”
桃原枝思索片刻,跳下工作台:“我也很开心,那,杰可以亲亲我吗?”
夏油杰回头,手里拿着红笔:“嗯?为什么这么突然。”
“一点都不突然好不好!因为喜欢杰,所以想要一个亲亲而已,有什么关系嘛!”
他无奈,笑出声:“不可以哦,二十五岁之前都不可以。”
“求您啦——!我真的真的非常爱您,非常喜欢您!”
“不可以呢。”
……
诞生于他小腹中的一个生物变化成了另一个生物,咒灵这种生物,比恶心的猴子美妙的多吧。
“是她”的欲求和“只是像她”的欲求如两条藤蔓,紧紧簇拥包裹着他。夏油杰清楚的知道这份欲求中的两个重点,一个是她,另一个她金色的一切。
金色的眼眸、金色的发丝,在靠近火光中尤为夺目,几乎要占据他一整颗胸膛。
偶尔会带上楼和菜菜子美美子们一起玩,让女孩子早些熟悉,会比她回来时产生抵抗要更好。
是代替品也是过渡物,他还没有到主次不分的程度。
随着年龄的增长他很少再踏入那条分界线,对于一些亲密接触的事物他并不太感兴趣,或许从始至终只是因为从一个环境转移到另一个环境的不适应,所以他才需要一些旧事物的过渡。
许久后的某月,他需要去地下室取东西,遂下来。
“是这样吗?”
金色的发丝环绕着他,青烟般的从左环绕到右侧,带着明显的笑意。
“红笔这种显而易见的东西很常见吧?那么您来这里的真实原因是什么呢——上一次见面已经是很久了,让我想一下——”
像鬼魅般缠绕,少女的额头碰了碰他的额头,随即移开:“您发烧了吗?发丝还有滴水的痕迹,淋雨了。看样子是我再一次把您抛弃掉了呢。”
夏油杰蹙眉,却没开口。
多年的接触和相处让她愈发大胆,已经熟练掌握任何知晓让他心软迟疑的技巧,愈发肆无忌惮。
“真可怜,和悟打电话,听见他说找到了的时候,您其实有一瞬间的恍惚吧。觉得只有悟在我才会乖乖回去。”
“一次次的隐忍和退让,真的会被悟抢走,最终继续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小房间里哦?”
小枝转了一个圈,灵活的像池塘里游动的鱼,琥珀色的瞳孔闪烁着狡黠的光:“您不会还在执着于‘我对她没有那样的想法’这种事情吧?”
原本白色的连衣裙消失,金色的发丝垂落胸膛,**。小枝发出看热闹的笑声,倒在他的膝盖上,单手下移,碰于两腿之间,发出声响:“啊哈……杰……呜呜……杰……”
她呼吸连连,脸颊绯红。
紫色的眼眸发冷地注视着她,夏油杰一动不动,既然下一秒被单手推倒在地面,也只是冷眸相对。
“哎呀呀,您生气了吗?”
金色发丝的女人弯起唇,视线和姿态全都居高临下。金色如小麦般的发垂落在他的身上。
“居然没有攻击我呢,为什么呢?因为现在的我和她一模一样吗?”
小枝伸手,碰到他的左心房:“您知道的吧,我可以很清楚的听见您心跳的响动,以及思绪的跳跃。”
“噗咚、噗咚、噗咚、您的心告诉我,您似乎现在很享受于这一切呢。”
心房上的指尖在布料上划出一个十字,跨坐在身上的小枝眯起瞳孔:“需要我对您做出更过分一些的举动吗?或者……请求您对我做出一些过分的举动……”
“别用她的脸说这些话。”
身上的重量被突然施压的咒力挥散,夏油杰吐了一口浊气,坐起身,眼眸冰冷:“也别用她的脸做出那种事。”
小枝靠坐在工作台上,指尖卷了卷头发:“明明在面对假货的时候,会做出那么偏激的举动——那时的您才是真正的快乐吧。”
“窒息、掐脖、触碰……”她背着双手,一步步走近,笑容甜腻:“真正的她会比我更使人欢愉,细腻的皮肤、指尖跳跃的颈脉,脸颊绯红无法开口,只能发出呜咽的声音——”
她偏了偏头,指尖上下滑动着脖颈,轻飘飘笑道:“去试一下吧,夏油大人。”
“去感受肌肉纤维的收缩和颤动,像新生儿出生的哭泣,她将战栗不止,呜咽出声,口中不断张合的说着疼……”
“去理解她的思想,用傲慢的灵魂去支配她最后的意义,让她的口中破碎的只念出您的名字。”
“去尝试一下吧?毕竟她也是如此爱您,所以稍微过分一点,也是情有可原的呢。”
……
无可否认。
在触碰抱在怀中,脱离了背德的掌控,近距离接触时,她几乎是他唯一的氧气管道。
柔软的腰部仅靠一只手就可以揽过,脖颈间的触碰轻而易举,抚摸在他身躯上的手胡乱地摸来摸去。
像一块鱼饵,一些与之不同的衣服、一些举动,就如同那颗苹果一样,将她重新带回身边。
任务回来后的她埋在他的胸膛前很早就睡下了,指尖抚摸着她的发丝,却怎么样都不为够。
夏油杰缓缓穿上衣服,给她盖上被子后离开。
只是稍稍不同的是,在替那些愚蠢的贵妇人祓除时,心跳突然无端地加快起来。
呼吸加快,袈裟下身躯一瞬间的僵硬,禅房里的空气都突然变得粘稠起来。
时钟的滴答声被无限拉长,每一次呼吸都清晰可闻。
他甚至感受到了呼吸交织成的灼热气流——那种只有他在解决难缠的猴子时,指尖触碰到黏糊糊的血液,内心遏抑不住的亢奋。
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内心却如同被填满,甚至想要更用力、更多一些、更过分一些。
“教、教祖大人,您还好吗?”
“啊,没什么。”
他微笑道,抬起手:“突然有些不想在这里待着了,所以,先劳烦您去死吧。”
女人的尖叫令他觉得聒噪,指尖热腾腾的鲜血让他愉快了几分,却远不如刚才的欢愉。
回家后看见了那样的场景。
刚从母胞中挣脱出来的小羊羔,浑身颤抖到没有办法,金色的发丝凌乱贴在额前,喉咙里发出求救般嗯嗯呜呜的声音。
像小羊羔一样。
漂亮的令人夺目。
“你吓到她了。”
昏暗的地下室,夏油杰拢着袖口:“我没有允许你出现在她的面前。”
“欸……”
金色发丝的少女蹲在地上,伸手戳着地上昏迷的小枝。
“我没有想要出现呢。”少女说道,无奈地摊摊手:“是她出现的——不是您的旨意,让我一感受到咒力的波动,就要开始进入状态了吗?”
她抬起头,撑了撑下巴,笑容甜腻:“而且,我刚才的举动,难道没有取悦到您吗?”
夏油杰抬眸,唇角带笑:“我也提醒过你,别用她的脸说这种话。”
桃原短促地“唔”了一声,缩了缩脖子。绕到他身边时变成了菅田的脸和语气,手指卷动着卷发:“您真是不真诚呢,明明您也是可以感受到的吧?”
从左边走到右边,变成了美美子:“她的舌头、她的下唇,她的脚踝……是那么那么的柔软,喘息的气息是那么的大——”
“您感受到将她按在身下时,她身体的颤抖了吗?眼泪都掉下来了,眼睛红红的像兔子,脖颈完**露在眼前哦?”
玩偶上下抛动了一下,美美子捏在手里:“您当时在做什么?在盘星教吗?啊……光是听着啜泣的声音就已经隐忍不住想要更用力、更过分一点了呢……”
“所以,您当时——”她完整的绕着他转了个圈,金色的发丝闪过,重新变成桃原枝的脸,笑意盈盈:“起反应了吗?”
“嘭!”
雾团在它脸上炸开,夏油杰弯起唇,眯起眼眸,眼底却丝毫没有笑意:“再说奇怪的话,我不介意现在就收服你哦?”
桃原跳回安全区域,单手撩了撩金发:“您不是已经收复我的吗?是您孕育我出来的,我就是您,是您的思绪,您的四肢,我们共感相同,所以爱的人也相同。”
夏油杰拢住袖口,瞥了它一眼:“我不记得咒灵有爱憎的情感。”
“的确没有,我们没有性别。不过我是您的反射,或者说、黑暗面,是一块被切除了**、却还保留了神经跳动的牛肉。”
“……”
夏油杰不语,紫色的眼眸晦涩不明,半晌缓缓勾起唇,饶有兴趣哈了一声。
“有趣。”
“共感吗?那么……”
金色发丝的少女逐渐转化,某一个定格的瞬间,雾气中出现一个身材高大,黑色发丝,身穿高专制服的青年。
18岁的夏油杰和现在的夏油杰站在一起,两道不同的阴影将地面金色的少女覆盖,如同一张无形的网。
“那么,让事情更有趣一些吧。”
第85章
桃原枝猛然惊醒。
胸膛剧烈的起伏, 持续不断的耳鸣,她用力咽了咽唾沫, 裹紧身上的被子,蜷缩起双腿。
思绪如浪潮一般翻滚而来,哪怕她不想刻意想起什么,在看见房间的那时候,那些痛苦的记忆也如潮水般涌来。
好可怕……
房间、密室、一个和她一模一样的人……好可怕……
杰好可怕……
空旷的房间里装饰没有任何变化,家里没有人,杰和菜菜子美美子也都不在。
大脑一瞬间闪过什么不好的记忆, 眉头都紧蹙起来。
她走下床,只觉得口干舌燥,拿起杯子时,看见桌上放着一张用红色大笔写着的纸条。
正疑惑,小枝拿起。
【当你看见这张纸条的时候, 你已经昏迷整整八个月了,请立刻醒来!】
欸?
桃原枝大吸一口气,下一秒猛地惊醒。
她出神地看着自己头顶的天花板, 看着那双和她对视的苍蓝色瞳孔。
呼吸骤然停止, 耳鸣都响起。
“舅……舅舅!”
“哈, 你终于醒了啊。”
五条悟漫不经心地感慨了一句,抬手把墨镜朝上移了移:“呐, 硝子, 小枝醒了哦。”
硝……?
一只带着手套的手放在她的额头上,小筒的手电筒照射她的瞳孔, 有些刺眼,小枝闭了闭眼睛。
“嗯,没什么问题了。”
没有什么起伏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家入硝子拔下她胸口的心电图:“恭喜你,你已经昏迷8个月了。”
“什么……?”
桃原枝一动不动,完全呈现呆滞状态:“刚刚不是梦中梦吗……?”
“呆了欸……喂桃原,你不会不记得我和杰了吧?你还记得你在高专吗?”
脸颊传来戳动的触感。
眼前的男人和记忆中的五条悟完全不一样,黑色的领口制服,白色下垂的柔顺发丝,以及鼻梁上的小圆框墨镜。
医务室消毒水的味道并没有让她清醒,反而让她的大脑更加昏昏胀胀起来。
五条悟还在戳她的脸颊,这在以前是绝对不会……不对,好像在家里时做过比这更幼稚的事情,饭都是她喂的。
“你还好吗,小枝。”
五条悟捏了捏她的脸颊:“你是不是已经失忆了?耶……蠢蠢的像河豚一样欸。”
小枝想要蹙眉,却碍于眼前是五条悟不敢蹙眉。她迟缓地看着他,试探性的开口:“舅舅……?”
五条悟立刻停下捏动的动作,表情严肃了几分,像是担心被别人听见,声音都压低了几分:“不是说了在学校里不要这么喊我了吗?”
“什……”
“啊,杰来了。”
小枝下意识紧张,瞳孔都瞪大,裹着被子的手无声抓紧,还没反应过来,肩膀被抱了个满怀。
“吱吱”
黑色的发丝落在她眼前,肩膀被紧紧抱住。
“你没事就好……”
熟悉略显青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如同好友间转瞬即逝的拥抱一样,一瞬间的用力只是错觉,短暂的拥抱后立刻放开了她。
#
桃原枝,18岁,身高1.65,咒术高专家系入学,现二年级,同期与夏油杰、五条悟、家入硝子并排。五条悟的外侄。实力等级末尾。
“……?不是,等等,末尾是什么意思啊!”
她看着关于自己的文件说明,不悦大叫:“而且身高还矮了一厘米!”
“事实就是这样啰”,五条悟耸肩,看向她:“你完全不记得我们了吗?”
“我记得你们啊。”
小枝指了指:“你是杰,你是悟,刚才走掉的是硝子,我小时候她还抱过我呢。”
“……算了,还是来说说吧,你在昏迷虚假世界里是什么样的。”
小枝合上书,缓缓吐了一口气:“我率先声明,我才是真的,你们都是假的。”
五条悟:“对对、我们都是假的好了,快点说啦——我还要去甜品店。”
夏油杰:“所以……是看了那张纸条,触发某种术式了吗?”
“嗯。”
桃原枝拿起笔,站起身,以自己为中心,画了一张图。
“首先——”
她写上五条悟的名字,笔指向他:“我是你女朋友。”
“……”
五条悟墨镜滑下半截,露出苍蓝色的眼睛:“……哈?”
夏油杰的笔“啪嗒”掉在了文件板上。
小枝面不改色,笔尖转向夏油杰:“然后,你是我情人。”
夏油杰的微笑僵在脸上。
五条悟突然笑出声来,他重新推好墨镜,声音里带着某种危险的轻快:“所以?你是想说你在同时和我们两个交往?”
“呃……”,小枝目光游离:“其实我一直感觉是你们两个在不同的时间段勾引我。”
五条悟眯起眼:“然后你就出轨了?”
“等、等等……!不要这么快代入角色啊!”
小枝快速擦掉两条横线中间的爱心:“这只是我的世界,和你们无关。而且……我是有苦衷的。”
五条悟:“比如?”
“比如……没什么比如,这个不是重点。”
夏油杰:“那重点是什么?”
“重点当然是——这到底怎么回事啊!”
医务室陷入沉寂,五条悟和夏油杰对视一眼,夏油杰率先开口。
“你是在八个月前昏迷,在一个密室一样的房间被咒灵袭击。”
“等我和悟赶过去的时候,你已经昏迷不醒。我们是同窗,你父亲是桃原家家主,我们一起训练,一起完成任务,一起参与考核,这些记忆都不会出错。”
“所以……吱吱,这里才是你的家。我们才是真实存在这里的人。”
桃原枝垂眸,对于这些话她没有反驳也没有开口。地下室毛骨悚然的后遗症还没有完全消散,她有些乱。
“没关系。”
他直起身,笑容友好:“或许转一转高专,会回忆起什么,需要我……”
五条悟站起身,两道不同的视线看向他,话语被打断。
“后面没我的事了吧?我去买东西了,杰你要不要我给你带什么。”
“不用,吱吱需要吗?”
“我……”桃原枝立刻站起身,跟在五条悟后面,讪笑道:“我和五条一起去就好,那个,谢谢你!”
后遗症迫使她飞快想要逃离现场,夏油杰没说挽留的话,只是拿着文件板坐在原地。
桃原枝如临大敌般松口气,完全没听见五条悟喊了她好几声。
“喂——我说”
“你到底还要挽到什么时候啊——”
小枝低头,自己的手臂正错过他的臂弯,两个人交叉的地方像一把钥匙扣。
“抱歉抱歉。”她立刻松开手,插回自己口袋:“突然一下子习惯了。”
五条悟蹙了蹙眉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嘴唇一抿,进了甜品店。
正弯腰挑选着,时不时能感受到外界若有若无的触碰,像是手臂或者后腰之类的部位在撞他。
桃原枝没有选甜品,而是站在靠里的位置,神情不安的左顾右盼着,和他靠得很近。
“你刚才在看什么?”
五条悟咬着叉子,坐在椅上:“你上悬赏令了?”
“什么?不,没有。”
小枝耸耸肩,企图若无其事:“就只是……对外界的警惕而已。”
“哦。”
他回应了一声,继续戳着甜品,没有抬头:“在你那边,我们已经在一起了?”
小枝“嗯?”了一声,后知后觉他在说什么。
“算是吧。不过你说二十才可以恋爱。”
“我二十岁?”
“是我,是我二十岁,那边我也是十八。”
五条悟抬眸看了她一眼,视线重新聚焦在甜品上,戳了一块草莓:“你不喜欢我为什么还要和我在一起?”
小枝愕然:“谁说我不喜欢你了,我喜欢你啊。”
“喜欢就不会出轨啦——”
五条悟拉长了语调,叉子点了点蛋糕上的奶油:“桃原,你知道你是在出轨吧。不过那边的我居然允许你这种行为,唔……绝对那边才是假货。”
“才不是呢。”
小枝抿了抿唇,没有再做过多的解释,停顿片刻后,她俯下身又问:“如果你知道我出轨、并且出轨对象还是一个你讨厌的人的话,你会怎么做?”
“你是在问现在的我,还是你那条时间线上的我?”
“随便吧,现在好了,本身只是一个假设而已。”
“啊……让我想想……”
叉子尖戳进草莓柔软的内里,深红的汁液缓缓渗出来,浸染了周围雪白的奶油。
“——我会先把你抓回来。”
“然后关起来?不,那太无聊了。然后让你待在我身边,一直待着。看着你,看着他。看看是什么样的家伙,能让你明明喜欢着我,却还要做这种选择。”
墨镜后苍蓝色的瞳孔小幅度眯起:“然后,等你亲口告诉我——为什么。”
他向后靠坐在椅子上,竖起叉子,唇角轻勾:“所以,为什么。”
“告诉我,桃原,你为什么要背叛我。”
桃原枝浑身的血液如同被定格,瞳孔都猛缩起来。
“我……”
如同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五条悟猛地凑近,几乎要贴上她僵硬的脸。
“噗——!不是吧桃原。”
墨镜滑到鼻尖,那双过分璀璨的苍蓝眼眸里,此刻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孩子般恶劣的好奇。
“哇,这个反应……”他拖长了调子,指尖隔空点了点她骤然苍白的脸,“心跳超快的,瞳孔都收缩了,怕成这样啊?”
“喂——”
桃原枝不悦出声,想要皱眉却因为收到过度的惊吓,太阳穴都开始痛起来。
她撑了撑额头,只觉得眼前发虚:“不要这样啊——!我汗都冒出来了!”
“安心啦~”
五条悟歪着头,不以为然晃晃手:“刚才那些,是最坏情况下的假设啦。是如果我真的超级、超级在乎,在乎到发疯才会做的事。”
“不过如果对象是你的话——唔,别担心了,桃原,我只会飞快地甩掉你,然后美美换下一个女友。”
小枝冷笑出声:“你现在女友很多吗?”
“欸?没有啊。”
“哈,那很好了,五条。你也放心吧。”
小枝轻笑出声:“你会一直处男到二十五岁,直到变成魔法师。”
五条悟不以为然,抬了抬墨镜:“你在说你自己吗,啊,不过突然发生失忆和偷腥这种事,的确应该考虑一下杰是不是会抛弃你了哟。”
“……嗯?”小枝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你不会连这个都忘了吧。”
五条悟上下扫视了一圈她,指尖敲了敲桌面:“你现在是杰的女朋友啊。”
“或者说——在这条时间线里,你是杰的女友。”
“结果你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说那种话,嘛,桃原,你真是够懂伤人心的欸。”
第86章
如何判断自己是不是在梦里, 最好的办法就是是否感知到痛觉。
桃原枝让五条打她一拳,五条真的打了, 疼的她一下子跪到了地上,眼泪都出来了。
“哇,你不至于吧。”
五条悟弯下腰,灰色的阴影覆盖在她的影子上:“桃原,你是在那边压根没有训练吗?”
当然有训练的,只不过她话音刚落,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手臂就中了一拳。偏偏还打到了她的麻筋,现在半条手臂都发麻着痛。
见她一直蹲在地上捂着手臂不动,五条悟也蹲下身,偏过头看她:“你哭了吗?”
“是的。”
“哈……搞什么啊,回答的这么铿锵有力。”
五条悟扬起头笑了笑, 低头看见她还保持着原本的动作没动,笑意收敛了几分,“你不会真的哭了吧。”
他把头低得低低的, 几乎要钻到她的手臂下:“啊, 真的哭了。”
“都说了是的。”
“你回答的太有力了。”五条悟站起身, 四周看了看:“要我帮你去叫杰吗?”
“……我休息一下就好了。”
眼睛蹭了蹭袖口上才抬起头,巨大的阳光照的她睁不开眼, 五条悟又太高, 只能眯起眼才可以看清他头部的朝向方向。
“别眯眼了。”他咂舌一声,“好丑的。”
“……舅舅你现在一点都不讨人喜欢知道吗。”
“说了不要在学校喊我舅舅——青春花季大帅哥哪里会有你这么大一个侄女啊。”
五条悟走到背光的地方, 双手插兜:“你在躲着杰吗?”
“什么?”
小枝开口:“不,没有。”
“你为什么躲着他。”
“我记得我刚才说的没有啊……算了,有一点。”
五条悟站在树荫下, 苍蓝色的眼睛透过墨镜的缝隙显露出来,等待着她后续的话。
“就是……我不知道。很奇怪很复杂吧,我感觉杰很奇怪。”
“奇怪?”五条悟歪了歪头,语气轻飘飘的,“哪里奇怪?不还是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吗?”
“不是这里的奇怪,是那边的奇怪……不行,这个太难解释了。”
根本没有办法解释清楚,不管从什么角度出发,信息量都太大了。
她看见的纸条是在杰的家里,最后一次接触的人也是杰相关的东西。
所以归根结底,突破口还是杰吧。
“我在那边是什么样的?”
“嗯?”
五条悟靠在树干上,单手撑了撑脑袋:“我在你那边是什么样子的。”
“你就这么确定我是不同时间线的人啊?”小枝短促地笑了一声:“有没有可能我真的只是失忆或者记忆混乱——昏迷的不是八个月,而是八年呢?”
“八年?”他重复道,嘴角慢慢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桃原,你这八年是去当睡美人了吗?一点都没长高呢。”
“而且,”五条悟直起身:“失忆的人可不会用时间线这种词。你刚才下意识用了那边,而不是过去。”
小枝无奈,叹口气:“你在那边很好啰,大家都很喜欢你,都很信任你。一个冷静成熟可靠的大人。”
“听上去有些像没说。”
“……大体差不多就这样,我在这边什么样子的?”
五条悟看着她没说话,小枝“嗯?”了一声。
“和现在差不多吧。”
他似乎不太想谈论这个话题,直起身越过她:“至少不会当偷腥猫。”
……
在梦里也要上学这一点倒是她没想到的,不过值得庆幸的是这里没有乙骨,她也没有邻座。
座位十分碰巧的还是靠窗的位置,她在最后一排,前面是硝子,硝子的邻座就是夏油。
如果说对于五条的学生时代有一点印象,是百分之二十;那么对于杰的学生记忆就只有百分之一。
或者百分之零。
完全没有任何记忆,初始记忆都还是在盘星教门口看见他被教徒簇拥着的时刻。
dk时期的夏油杰和教祖时期的杰是两种不一样的感觉。没有繁琐厚重的袈裟,穿着是黑色高领的制服,明明衣着轻便,却好像背负了很多东西。
因为过早地背负起了整个世界的重量,并且再也未曾放下的,那种沉重的痕迹。
就算在醒来后拥抱她,坐在医务室对话时,尽管笑容温和,眼底却弥漫着淡淡的黑眼圈。
到底是怎么在一起的。
小枝摆弄着橡皮,在桌面发出吨吨的声音。
又到底在一起多久了——为什么已经是情侣关系,还显得那么疏离。
下课铃响起,夏油杰站起身和指导老师对话。黑色的发丝要稍稍短一些,贴身的制服勾勒出坚实的线条。
老师指导了几句,夏油杰拿回书本,正放下,眼眸微动,和她对视上。
淡紫色狭长的眼眸弯起一个弧度,夏油杰浅浅的弯起唇,额前的刘海小幅度晃动,如同友好慰问的那样,没有一丝一毫的越界。
该死……
桃原枝立刻举起书低下头。
偷窥被发现了。
等她整理好情绪若无其事再抬起头时,夏油杰已经离开。
一直到晚上晚自习结束,她都没有看见杰。
“他干什么去了?”
小枝问:“我一个下午都没有看见他,五条也是。”
“做任务去了。”
一个她不认识的同学说:“前辈们很忙的,嗯……学姐你是要回家,但是不太记得家庭住址吗?”
他从挎包拿出一张便利贴,笔尖刷刷书写,利落撕下递给她:“学姐放心好了,是夏油前辈做任务前拜托我的,说如果看见了你,如果不想住在高专就可以回家。”
“噢……谢谢。”
意外的贴心,不过为什么不直接当面和她说?
小枝疑惑,按开入户的门锁,拿出钥匙抵着门。
而且现在这种情况……感觉像是杰在躲着她。
“咔。”
光线透过门缝照射进来,钥匙放在桌上。她随手关上门,换下鞋子,抬头看见卧室隐约的亮光。
走近了才看见地面散落地一圈圈白色长条物,房间弥漫淡淡血腥味,夏油杰侧坐在床上单手缠着绷带,抬眸,四目相对。
“欸……?”
桃原枝大脑混乱了一阵,立刻连连摆手:“抱、抱歉!我不是故意闯进来的,是他们说这是我家地址……我还以为…”
“等等……我们是、同居了吗?”
她后知后觉。
虽然这段时间一直睡在一起,但是一个是教祖时期的夏油,另一个是完全不熟的dk时期夏油。
就像地下室的鬼东西,虽然害怕,但大脑里联想的更多是她熟悉的夏油,而不是眼前这个青年。
卧室顶灯的光线冰冷照亮着空间,散落一地的染血绷带,药水味混着铁锈气,还有夏油杰抬起的脸,那张小心翼翼地、破碎的浅笑。
“不是同居。”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哑一些,带着失血后的喘息,挤出一个干涩的笑:“之前是,不过后面如果你不想的话,我也可以理解。”
小枝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手上白色的绷带。
眼前精壮的上身中,绷带从左臂,到肩胛小臂的位置都缠得松散凌乱,末端还垂在地上。
夏油杰黑色的高专制服上半身敞开,右手手臂处渗着大片暗红。
她停顿片刻,迟疑开口:“你没有什么想要问我的?”
“如果吱吱想说,总有一天会告诉我的。”
夏油杰对她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眼底的青黑却印在眼帘下。他垂下眸继续缠绕,单手的确不好操控,绷带好几次都从指尖滑脱。
他没吭声,只是抿紧唇,额角渗出新的冷汗,沿着下颌线滑落,没入敞开的衣领,喘气声很重。
“……我帮你吧。”
桃原枝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你这样……缠不好。”
绷带垂落,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她不太会缠绷带,坐在床上左右手交替着绕来绕去,不敢太用力,也不敢太轻。
昏暗中谁都没有说话,额头稍稍能感受到痒意,应该是杰的发丝不小心碰到了。
绷带一圈圈覆盖伤口,白色逐渐吞没暗红。他忽然极低地笑了一声,气音短促,带着自嘲:
“……让你看到难堪的样子了。”
他没有睁眼,只是往后靠了靠,后脑抵在冰冷的墙壁上,声音轻得像要散在灯光里:“本来不想让你知道的。”
“啊,没什么。”
小枝短促的轻笑一声,安抚道:“我有过比这更难堪的经验,而且说不定还被你看见了。”
夏油杰没说话,那双眼眸只是平静的注视着她。
“可能不是你,是……另一个时间线的你?……抱歉,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一切太奇怪了,我根本不知道所在的空间究竟哪一个是真实的。”
思绪越想越乱,手里缠绕的动作都快了几分。
“你看见不愉快的东西了吗?”夏油杰问。
“……嗯。”
小枝垂下眸:“一些我不愿意相信……但是真实看见了的东西。”
“我感觉有些害怕……因为它真的很恐怖,我感觉杰变得很奇怪,大家都变得很奇怪,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脸颊和身体的触感还历历在目,令人毛骨悚然。
“看见后,你有什么想法吗?”
“很可怕……”小枝吸了一口气:“我感觉……他很可怕。”
阴影朝她倾斜来,夏油杰抬手想要抚过她的脸颊,小枝却立刻后仰着抬起头,如同惊弓之鸟,呼吸都快了几分。
“抱歉,我以为你需要安慰。”他叹息一声,垂下手,语气无奈:“只是之前有些习惯——是我冒犯了。”
“没、没事的,我说的那个杰也不是你,就是、你明白我的意思吧,我对你没有恶意。”
“你讨厌他了吗?”
“……没有…吧。”
指尖开始抠着手指,她低下头:“我不知道。”
房间里谁都没有说话,只剩下淡淡快要消散的铁锈味。
“你和她关系很好吗?”小枝开口道:“你们的恋爱关系。”
“不是她。”
夏油杰弯起唇,紫色的瞳孔温和柔软。他伸出手,掌心碰到她的脸颊,额头贴了贴她的额前:“是你,吱吱。你只是失忆了而已,因为虚假空间而造成的混乱,失忆了而已。”
桃原枝没接话,只是看着他眨巴两下眼睛。
夏油杰收回手:“看样子我无意间又做了让你不开心的事,有在悄悄扣我的分吗?”
“欸?这个没关系,只是第一下太突然了我有些没反应过来。”
她解释道,手覆盖在他的手背:“因为在那边,我们关系也很亲密,嗯……毕竟是情人嘛,所以我不介意和你触碰。”
“而且白天的话我不是故意的,你别难过啊……我也不是一个一定要暧昧不清的人,只是因为都很喜欢……我一时间还没有抉择好。”
“我知道,吱吱不是那样的人。”
夏油杰支起身,动作牵扯到伤口,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很快松开。床边腾留出安全距离,侧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
“我们在一起很久了。”
他的声音平稳下来,恢复了那种温和的底色:“这个房子,是我们一起选的。你总说高专太吵,想要一个安静的地方,能看见院子里的树。”
“我很爱你,吱吱,我比任何人都爱你。”
那双紫色的眼眸几乎是渴求的注视着她。是渴求吗,渴求她说些什么,解释些什么,但是又有些看不清楚。
“抱歉……”
小枝露出十分抱歉的歉笑:“我真的不是……我真的没有记忆,对不起杰。”
“嗯。”他应了一声,听不出失望,只是很轻地点头,“没关系。”
四周重新恢复了寂静,两个人坐在各自的床面上。
“那个,那我先去沙发上睡了?”
小枝伸了伸手,指向沙发的位置:“你受了伤,今天姑且先过一夜,明天再去找硝子吧。”
“好。”
夏油杰轻扯了扯唇角,抬起眼:“临走前可以拥抱一下吗?”
小枝点点头,站起身伸出手。
有些担心会碰到他的伤口,所以刻意避开了杰的手臂,环抱在靠近腰上方的位置。
夏油杰向前倾身,带起一阵很轻的风。他的拥抱很克制,手臂环在她后背,手掌也只是虚虚地搭着,没有用力。
但小枝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重量——一点疲惫的、缓慢的、几乎要压下来的重量,一种名为思念的重量。
夏油杰很高,抱住她时需要弯下腰才可以把下巴抵在她的脖颈处,下垂的黑色发丝伴随着身体的幅度若有若无戳动着她,小枝感受到脖颈细细的痒意。
像小蚂蚁成群结队的跑出来,小小的触角碰在她的皮肤,轻柔又痒痒的。
“杰。”
小枝拍了拍他的后背示意,却没有任何反应。
“杰……?”
拥抱的时间未免有些太长了,而且搭在她后背的掌心不断施加力度,现在他们中间已经没有任何缝隙。
金色的发丝都被黑影覆盖住。她像完全被按压抱在怀中的那样,呼吸已然有些吃力。
“杰……嗯唔……等一下……”
口中的气息变得炙热,桃原枝用力挤入双手想要挣脱。
大脑密密麻麻分泌出名为恐惧的养液,地下室、金发少女、口中不断念着的名字一瞬间的回忆,毛骨悚然的如同被蜘蛛爬过。
恐惧的后遗症占据了主动,她奋力挣脱,胸膛不断起伏,刚呼吸了一大口新鲜的空气,转过身朝门外走去,手腕突然被攥住。
“救……!”
一句话没能说完,无法抵抗的拉力将她压在床上,黑色的阴影随之覆盖,扣住她的手腕。
黑色的长发遮住了头顶的示廓灯,背光下根本看不清他的脸,桃原枝心跳加速,琥珀色的瞳孔迸射出本能的恐惧,心跳在耳骨舞动着的一般,连带着被按在床上的手腕、青色的脉搏都跳跃起来。
和地下室的那个夜晚一样……她被自己按在地上,压在**,湿漉漉的摩挲着她的唇,掐着她的唇肉。
她感受在自己在发抖,攥住手腕的力度不断加重,一滴冰凉的水滴却突然低落在她的脸颊上。
…
……
……咦?
水滴顺着脸颊滑倒,落在金色的发丝里。
夏油杰立在她上方,却没有任何举动。
黑色的发丝看上去有些狼狈,湿漉漉地黏在额前,发尖晃动着,肩膀也轻颤着,如同某种无声的崩塌。
夜间燥热无比,只剩下窗外一重叠一重的虫鸣,不断侵袭着大脑。
“别……”
口中溢出不明的声音,如同被咬碎的那般,零零散散起来。
桃原枝愣愣地看着他,看着他的头一点点低下,冰凉的额头抵在她的颈窝。
发尖轻颤的越来越明显,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却可以听见几乎是破碎的、恳求的语气:“不要走……可以吗。”
“我没有办法……别离开我……”
“那些声音……那些味道一遍遍在我口腔里弥漫……你会觉得恶心吗?”
“杰,我不明白……”
“你知道的。”
夏油杰抬起头,苦笑道,紫色的瞳孔在灯光下扩散的很大。像一只被猎枪打伤腿的狐狸,在寒冷的冰天雪地,只有她才是唯一的火源。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你见过我吞下它们不是吗?那种黏糊的、呕吐物的味道,你会觉得厌恶和恶心吗?”
桃原枝没有听懂他说的吞下是什么,她没有见过。不过那一抹只是快速的掠过,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杰……这样的破碎的,隐忍的,如同战损般的。
比蒙娜丽莎漂亮的,是燃烧中的蒙娜丽莎——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比这更美妙和让人心动。
这一瞬间桃原枝的内心好像流淌出了什么,温暖的、滚烫的,想要将冰冷残碎的他包裹。
“我不会……我不会的。”
小枝抬起头,鼻尖轻触着他的鼻尖,贴了贴他的唇,为了安抚一股脑的胡乱开口:“我已经想起来了,我全都想起来了。我不会离开你,我、唔…我会一直和杰在一起。”
鼻尖轻触,呼吸相触,在她说话的后半部分间隙,温热的舌尖就已经缠上来。
“真的吗。”
“嗯、嗯嗯,我会的,我会一直陪着你。”
“你会一直和我在一起。”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似乎感受到杰的唇弯了起来。
夏油杰重复了一遍她的话,抬手盖住她的眼睛,脸上憔悴破碎的表情一点点褪去,暗紫色的眼眸不断注视着她,“对吗?”
“嗯……嗯、嗯”
小枝握住遮在眼睛上的手臂:“我不会觉得恶心,我……我很喜欢……啊哈…呜……等、等一下……”
根本没有给她呼吸的机会,夏油杰的掌心扣住她的后脑,咬着她的小唇和舌尖,大大小小都是细碎的伤口。
“呜……好痛……不要再咬我了好不好……好痛的……”
眼睛被完完全全覆盖在手心,失去视力的其他感官无限放大,床单被脚扯的凌乱。
“可不可以也不要挡住我的眼睛了……杰,我好难受……”
“抱歉,我轻一点。”
下唇被轻柔的扫动,忽地一阵刺痛,挣扎着后退。
温热的舌尖不断触碰她的伤口,夏油杰膝盖上前,将她抵在床后板上,扣着后脑的手先前,“上午走后和悟说了什么?”
“什……什么什么?”
伤口不轻不重被扫动,疼的她冷汗都冒出来了,“问了我那边的事情……后面的没有了。”
夏油杰没回应,只是接近贪婪的、索取着回吻着她。
“我们是爱人,并且有且只有我,对吧?”
“嗯、嗯”
小枝晕晕乎乎,错开头拼命呼吸,不断吞咽着口中的口水,皮肤肉眼可见的红。
夏油杰搂着她,看见她像烂泥一般只能依托着他的手臂才能勉强撑住上身,狭长的眼眸不放过她脸上的任何一个表情。
小枝坐起身,眼尾还发着红,呼吸的起伏还没有完全平复下来。
她伸手,掌心贴了贴他的脸颊:“杰……现在你好一些了吗…?”
“感觉你刚才有点奇怪……是最近压力有些大了吗?”
琥珀色的眼眸关切地注视着他,嘴唇还残留着为褪色的透明。
“嗯。”
夏油杰握住她的手,亲了亲指尖:“弄疼你了吗?抱歉,下一次我会注意的。”
“没关系,不用抱歉。”小枝上前,往下腰抬起头,轻啄着他的唇,“只是请不要再沮丧和难过了好吗?我不想看见你不开心的样子……”
“我还是想看见你开心快乐的时候…只不过下次接吻的时候可以轻一点不要咬我吗?我有些疼……”
夏油杰向后拉开一段距离,看着她许久,忽然扬起唇:“……真有趣。”
“为了让我开心,你什么都愿意做吗?”
第87章
五条悟有一本笔记册, 是桃原枝给的。
受桃原家主的拜托关系,五条悟在幼年短暂的和桃原枝生活在一起, 被侍女照顾。
两个年龄差不多的同龄人在某种意义上更有话题。家里的长辈和桃原家主命她喊舅舅,虽然很奇怪,但叫的多了倒也习惯。
不过年龄实在太接近了,比起舅侄,兄妹或许会更加合适一些。
他入学高专时,桃原也入学了。如果只是单纯需要主家的庇护,在这种形势下去巴结五条家的那些老头会更好。
“嘛, 都一样啦,只是我老爸很想和你爸关系更好一些而已。”
她站在台阶下,身后背着书包,拉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而且我一想到舅舅你一个人在这里上学,肯定会很孤独的欸!所以就过来陪你啰。”
那时的桃原枝才十六岁, 个子小小的,金色的头发扎起来,扬起头看他时显得格外矮小。
像一只小老鼠, 手里抱着奶酪立起身, 奶酪金灿灿的。
五条悟抿了抿唇, 单手插着兜:“你不会是又离家出走了吧。”
“……该死,你怎么知道。”
“每次都这样啊——说一些花言巧语的话。喂, 这次又是因为什么。”
“我爸不给我买包。”
“……真是服了你了。”五条悟长长吐了一口气, 走下台阶,伸出手。
“嗯……?”
“把背包给我啦。高专的台阶那么长, 等你上来都慢死了。”
不需要动手就可以让行李凭空漂浮起来,桃原枝发出夸张的感叹,他丝毫不掩饰地扬起唇, 把地上的拖箱也抬起。
“走了。”他说,“我带你去看教室,然后——又看中了什么包,照片给我,下次给你带。”
桃原枝发出十分开心的欢呼。
五条悟一直不知道和桃原枝的情感定义为什么,有身份却没有血缘,但还要把血缘强加在他们身上。
超过了不知道多少代血缘,就算是岩浆也被隔代冲淡成水了吧。
一直到入学高专后,他对桃原枝的情感逐渐复杂,并且永远都是在有杰出现的情况下,会使他变得很矛盾。
很矛盾、很冲突、很不适。
五条悟不喜欢矛盾和冲突,像有个小人不断拉扯着自己两边的头发。这会让他有些失控。
不想她和杰对话,不想他们一起吃饭,不想自己在进教室时看见两个人在笑着谈论事情,而自己完全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
“悟,去便利店吗?”
“不了,没什么要买的。”
他拒绝,想单独和她待一会,并没有什么要说的东西,只不过想待一会。
而在夏油杰刚走出教室门,她下一秒就站起身,朝门口走去,紧跟在夏油杰身后。
五条悟攥住了她的手腕。
四目相对,二人都有些愣神。
就算是这种时候,他也会花几秒去分析一下自己的动机。因为有血缘的关系,所以想告诫你一些距离问题,还是什么别的情感,说我不想你再和他走的那么近。
“嗯?”
桃原枝疑惑歪头,发出不解的单音。
“没什么。”
五条悟松开手,“……帮我带瓶汽水。”
是亲情吧。
就像兄妹一样的占有欲,因为从小一起长大、是身边最熟悉的人、年龄也一样,所以只是限制于亲情上。
嗯,一定是。
后面的生活平淡很多,上课、下课、做任务、桃原和杰恋爱、继续上课、下课、大家一起玩。
再后面,某一次他们一起回京都本家,五条悟问了她一个问题。
“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分手。”
原本以为会桃原枝一脸古怪的对视,但她沉默了,并且说不知道。
不是“当然永远不会分手啦”,也不是“绝对没有这一天哦”这种肯定式的话,而是不知道。
像某种心照不宣的暗示。
“这是问题吗?”
她笑道,抬起头:“我想一下再回答你,好吧?”
没有轮到回答的那一天,桃原枝做任务失误了,再次醒来已经是八个月后。
也就是现在。
五条悟看着桌上的笔记册,没有翻开,咂舌一声,穿上外套去了教室。
教室里传来说话声,从远及近,五条悟看见坐在桌子上的桃原枝,夏油杰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的左肩上。
“唔,舅舅来了。”桃原枝晃了晃脚,“嗨,舅舅。”
灰原:“很少听学姐喊五条学长舅舅欸……好强的割裂感。”
桃原:“因为没有年龄差吗?不过的确感觉有点奇怪。”
灰原:“嗯……差不多?如果喊舅舅的话,夏油学长是不是也要喊舅舅了啊?噫,更奇怪了!”
“哈?你们在说什么啊。”
五条悟靠在桌子上,刚进来就听见不止一个人在喊舅舅舅舅的,已经可以用诡异来形容了。
“在说夏油学长是不是也要跟着学姐喊舅舅。”
五条悟挑起一边眉,墨镜后的眼眸来回在夏油杰和桃原枝相靠的手臂上徘徊:“你们和好了?”
“什么嘛,我和杰根本就没有分开过好不好,灰原说我们可是模范情侣。”
小枝无奈摊手,笑盈盈道:“我可是恢复记忆了哟!”
“你恢复记忆了?”
五条悟轻笑一声:“好啊,那你现在回答我,那天在本家和我对话后的最终答案是什么?”
小枝面露难色,笑容都僵硬了几分:“嘶……呃……”
她完全不知道五条悟在说什么,不过既然是问回答的话,随便回答一个是或否就可以吧。
桃原枝试探性开口:“……可以?”
五条悟笑出声,双手插兜:“可以什么呀可以。杰,你真的要和她在一起?这个小枝是会偷腥的那种哦。”
“什、什么叫是会偷腥的那种,我可是好女人欸!都是你们两个在勾引我,好好的女人,都是你们俩勾的。”
五条悟一副什么都没听见的表情,掏了掏耳朵,轻飘飘吹了吹指甲:“偷腥猫。”
桃原枝大吸一口气,刚准备开口。
“好了,悟。”
夏油杰的手臂松松环住小枝的肩膀,叹笑道:“别再欺负她了。”
“只是记忆还没有完全恢复而已,慢慢的都会想起来。”
小枝一旁附和:“就是就是。”
五条悟摇了摇头,一副不太想继续搭理的表情走出教室。
“我也要去上课了,学长。”
灰原雄低头看着手腕的时间,朝小枝露出微笑:“恭喜学姐恢复记忆,学姐再见。”
阳光有礼貌的后辈总是让人心情舒畅,小枝挥挥手,心情依然十分不错。
原本以为和杰亲密接触会是解除咒术的开关,但昨天接吻后并没有任何变化。
她甚至写了一张那天一模一样对话的纸条,放在桌上反复拿起又放下。
“在想什么?”
耳侧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夏油杰弯下腰,撩开发丝,唇碰了碰她的耳后。
“没、没什么……”有些痒,小枝侧了侧肩膀:“我们之前也是这样吗?”
“嗯?”
“就是我昏迷之前,我们恋爱的时候……我只是觉得,杰好像有些太热情了。”
总感觉dk时期的夏油杰不太对,可能是因为压力大的原因。在没有接吻前十分疏离,连住宅信息都不是亲自交给她,在昨晚接吻后,就好像无法忍耐了一样。
不断想要和她有肢体接触,想要触碰她,抱着她。话语很少,更多的是肢体上的触碰。
以至于早上他们出门,都还把她按在门上吻了好久。
嘶……是因为青春期的dk,所以性方面的欲望会更强一些?
“不喜欢我热情吗?”他轻笑出声,抬起她的侧脸,闭眼啄着唇。
“倒也不是……只不过和那边的杰不太一样,我有些不适应。”
微张的口停下,夏油杰睁开眼:“那边的我是什么样?”
桃原枝沉吟片刻:“是一个不太能摸得透,思绪很深的人吧。”她顿了一下:“还有点恐怖。”
夏油杰看着她没说话,那双紫色的眼眸看不清什么情绪。
“你怕我吗。”
他突然省略了前缀,小枝第一下有些没反应过来。
“你说我认识的杰吗?”
“我不知道……我还是不知道。我之前很喜欢他,很喜欢很喜欢,像喜欢妈妈一样喜欢。但是看见那件事后,我真的有些被吓到了…”
“感觉很不真实,我所喜欢的杰很不真实。但是如果我去问他,他只会一如既往露出温和的笑容安抚我……我无法和一个对我有隐瞒、我甚至不知道他对我究竟什么情感的男人在一起。”
小枝长长叹了一口气,抬起头拉了拉他的小拇指,浅笑道:“所以还好有杰,在这里遇见杰,至少我们都清楚的知道,对彼此的情感就是喜欢。”
“……”
夏油杰没说话。
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她,睫毛快要和下睫触碰到一起。半晌小幅度的弯起唇,声音听不出来情绪:“你已经这么快就喜欢第二个我了吗?”
这句话桃原没听懂:“是……好事还是坏事?”
夏油杰直起身,恢复了一如既往的轻松,揉了揉她的发:“走吧,该去做任务了。”
“哦哦。”
小枝后知后觉,跳下桌子。
#
任务地点在距离高专附近的高尔夫球场。只不过还没有建好,地面全是黄褐色的沙子。
不管是任务还是祓除基本都不需要她出手,杰太厉害了,每一个动作都是教科书级别的,后半场她只需要蹲在旁边种蘑菇就可以了。
这里的咒灵等级不一,小到二阶,大到一阶。
不远处黄褐色的沙尘随着每一次咒灵的嘶吼和撞击,细细扬起沙来,扑了人一脸。
桃原枝百无聊赖地蹲在一截巨大的水泥管上,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一小撮沙子。她的咒具就插在手边的沙地上,刀柄上已经蒙了一层薄灰。
夏油杰的身影在沙地不断移动,他穿着高专的黑色制服,额前那缕标志性的刘海随着动作微微晃动,侧脸神情专注而平静。
一只二级咒灵从沙坑猛地窜出,出现在小枝的头低,她下意识捏紧了手里的沙子,刚要起身,就听见“咚”的一声,咒灵倒地。
夏油杰甚至没有回头。他只是随意地抬了下手,一只通体漆黑、像灯笼鱼的咒灵凭空浮现,精准地一口咬断了偷袭者的脖颈。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丝毫不拖沓。
“哇哦……”
桃原枝发出惊叹,“完全插不上手嘛。”
夏油杰不紧不慢地走上前,站在那只死掉的咒灵面前。
小枝以为他准备祓除,但只是站在那,刘海挡住了侧脸。
“……杰?”
直到她开口,那双暗紫色的眼眸才微动了一下。
夏油杰伸出手,手掌按在仍在抽搐的咒灵头部。一股不自觉漆黑的咒力涌出,轻而易举地将其压缩、吸收。
一只黑色的小球,意外的很小。
“好小的样子……感觉只有汤圆那么大。”
小枝伸手拿过,对着阳光看了看,无法透光:“不过那么大一只缩小成这么小一点,好神奇,对吧杰。”
“……杰?”
夏油杰没动,他依然维持着刚才东西,垂眸注视着自己的手心,像是第一次使用这个术式,自己都有些停顿。
“哈……”
他弯起唇,轻笑出声,手心张合了一下:“真有趣,有一种杀死自己同类的……爽感。”
“你们咒术师在祓除时,都会有这种轻飘飘的感觉吗?”
小枝微愣:“你们咒术师……是什么……”
“请别在意,我随意说的。”他笑出声,拿过咒灵球:“只不过现在突然有些想吻你,可以吗?”
“什……”
一句话没说完,后腰突然被搂住,小枝下意识想躲,腰间的手移到后脑,扣住她的头。夏油杰低下头,含住她的嘴唇。
唇间不断吮吸舔舐,被固定住后脑的她没有任何可以躲避的机会。
和昨天晚上的吻一样,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恶趣味般咬着她的舌头。
口中分泌的唾液来不及咽下,顺着下巴滑了下来,伴随着“嘀”的一声,落在了一个物体上。
夏油杰松开口,失去支撑的小枝趴在他怀里大口大口呼吸,两个人的目光同时注视着咒灵球上的透明水迹。
太羞耻了……为什么偏偏…
“抱、抱歉……”桃原枝感觉脖颈都发烫了,“我有些来不及咽口水……”
“我并不介意。”
夏油杰眯起眼睛,骨节分明的指尖只是握着球,轻轻碾过那滴水渍。
规则不明的液体被指腹抹平,像一层薄薄的雾气,覆盖在咒灵球上。
夏油杰拿起球,微抬起下颚,紫色的眼眸被睫毛挡住一半的瞳孔,“想看看我吞下它的样子吗?”
瞳孔闪烁着忽明忽暗的光,然后,他张开嘴,将那覆盖着不明水渍的咒灵球抵在唇边。
桃原枝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咒灵球触碰到他唇瓣的瞬间,殷红的舌尖微微吐出,手指一点点进入。
夏油杰的喉结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随即,他手腕一动,将整颗球送入口中。
“咕……呃。”
一声极其压抑的、近乎本能的声响。
小枝呆愣地看着他,刚准备开口说话,脸颊突然被抚摸上,下一秒。
“唔……!”
粗糙的舌头缠住她,伴随着的还有一个光滑的、圆球形状的物体。
好苦……
好苦……好苦……好苦好苦好苦好苦好苦好苦好苦好苦好苦好苦好苦好苦
根本不属于人认知范围内的味道,又苦又瑟,像一团毛巾、抹布、或者咀嚼别人吐在地上的甘蔗,在她的舌面上反复翻滚。
身体和口腔都发出了明确的抗拒,小枝极力挣脱,但被扣住在后脑的手似乎早有准备,一手抵着头,一手抓着她的腰。
冰冷、黏腻,带着诡异的滑溜感。
口水和眼泪不知道谁先来,本能迫使她几乎要吞下去,下巴湿答答的,眼角也湿答答的。
大脑如同沸水一样叫嚣着爆开,脑海中的弦反复跳跃。
唇边的触碰刚一松开,小枝立刻低下头准备吐出,却被后脑的手绕过来捂住嘴。
“吞下去。”
他冷冷开口,几乎是命令的口吻。
小枝拼命摇头,挣扎着想吐出。
“不是说为了让我开心,什么都愿意做吗?”
夏油杰吻了吻她,放缓了语气,不断安抚:“如果吱吱愿意为了我吞下去,我会很开心、很开心很开心。”
“我只有你了…你知道的吧。如果连你都拒绝我,我会很痛苦的。”
“你想成为我痛苦的源头吗?”
小枝颤抖着摇头,眼眸沾满了泪水,想要说话,却发出呜呜的声音。
夏油杰不说话了,他等待着、静候着、注视着,漂亮的眼睛依然是弯起的弧度。
小枝呼吸急促,脖颈线条都瞬间绷紧了,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强行挤过狭窄的通道,那颗球伴随着一声用力的吞咽。
“咳……!咳呜……呜呜……”
夏油杰松开手,失去支撑的她立刻跌坐在地上,手里紧紧抓着沙子,身体止不住的颤抖。
眼球都像是要咳嗽出来,脊背都在发颤。发丝乱糟糟的贴在脸上,本能的反胃让她流出更多的唾液,一连串如同藕丝般挂在唇上,连接着地面。
黑色的阴影蹲下身来,夏油杰浮现若隐若现的笑意,拿出纸巾抬起她乱七八糟的脸,轻擦着她的下颚。
“很棒。”
他说道,唇边的笑意大了些:“很棒哦。”
“杰……杰……呜……”
桃原枝语无伦次。
如同收到委屈的孩子般,立刻扑到他的怀里,紧紧抓着他的制服。
夏油杰任由她抱着,在她怀中啜泣。他垂眸看着地面片刻,抬起头,拉开她。
“杰……?”
像一只设定是“无论怎么样我都不会离开”的小狗。在接受无法承受的东西下一秒,依然会像小狗一样呜咽着跑到他怀里。
“哈……是共感的缘故吗?”
他低下头,指尖摩挲了一下她的唇,唇角不断拉大:“我好像开始有点喜欢你了,像一只脏兮兮的小狗呢。”
“什、什么意思……?”
她目光呆滞。
夏油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挡住绝大部分光。他露出温柔的微笑,歪了歪头:“意思是——和我逃走吧?”
“不是他,而是我。”
“我拥有比他更健硕的身体、更年轻的外貌……毕竟我就是他,他也就是我,我们没有任何区别。”
“所以,吱吱,和我逃走吧。”
“我会比他更懂得让你开心。”
第88章
桃原枝呆呆地看着他, 思绪如同被大脑糊住了一样。
她花了好一会企图理解杰究竟在说什么,但大脑反复有一根针, 不断扎着她的太阳穴。
从她来到这条时间线开始,杰就变得怪怪的。
他说着根本听不懂的话,表情也怪怪的,桃原枝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我、我不太明白……”
口中还在分泌着唾液,小枝咽了咽口水,抓着沙砾的手还在发抖:“他……是谁?我们、我们要去哪里?”
“很好奇吗?”
他伸出手,明明笑容柔软温和, 但在某一瞬间却像一只等待猎物上钩的狐狸,眼眸笑眯起:“那么跟我走——更多的来了解我一些吧?”
宽大的掌心摊开在她面前,与她脏兮兮的手不一样,尽管经历了打斗和祓除,却依然修长分明。
“但…我们要去哪里?”
小枝抬起头, 脸颊的潮红还没有完全散去,大脑也有些转不过来:“我们不管悟和大家了吗?”
“只要脱离了共感,脱离了他的思绪, 我就可以彻底独立出来, 创造一个高专, 再创造出大家。”
他蹲下身,眼眸温和:“还不太明白吗?没关系, 我会慢慢和你解释清楚的。”
的确不太清楚杰究竟在说什么, 但是离开的意思是,她永远不需要再回去了吗?
这里有杰也有舅舅, 大家也很友善,任务也不多。更重要的是没有乙骨,不会担心秘密泄露。
而且也不用纠结该如何面对她熟悉的杰, 不用再去深究地下室那个可怕恶心的东西是什么。
五条也没有教师时期的五条那么具有压迫感,就算知道她偷腥了也没有对她做什么实质性的举动。
小枝看着面前的手,心脏突然跳跃的十分猛烈。
她根本不在乎究竟是哪个空间,只要她开心,能让她快乐,不管是谁,无论是什么,她都不在意。
如果是什么陷阱,让她选择了这边,那边真实的世界就会死掉也没关系。
她真的……真的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地下室的鬼东西,也不愿意去细想杰的家里为什么会有那个东西。
胃里好难受…虽然眼前的杰也很可怕,但是如果和另一个相比……
“和你走的话……我就不会再遇见那些恐怖的事情了吧。”
“嗯。”
夏油杰弯起眉眼,手又朝她面前递近了些:“我会永远爱你,如同生命一样,不会再让你受到一点伤害。”
“所以,请相信我一次吧,好吗?”
小枝注视着那只手,停顿片刻。
她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着、沉默着好久,半晌抬起手,将自己满是沙砾的掌心,举在他的上方。
手心的沙砾噗噗的掉下来,桃原枝缓缓落下,指腹与掌心皮肤触碰的那一刻,她感受到的不是手心的温度,而是自己另一只手的手腕突然被攥住,紧接着她还没反应过来,那人用力一拉,她的鼻尖撞入一片温热。
熟悉的冰凉触感,眼底被阴影覆盖的暗金色袈裟。
小枝愣愣抬头,看见夏油杰笑盈盈的脸。
……欸?
“看来我来的不凑巧呢。”
教主时期的夏油杰笑道,搂住她的腰,把她仅控制在怀中的范围。
“打扰了约会真是抱歉,不过在这种地方约会……”,他意有所指的拉长了语调,继续笑道:“果然十八岁的我还不太懂得体贴人。”
沙砾还在细细地往下漏,掉在袈裟深暗的布料上,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窸窣声。
十八岁的夏油杰站在原地,笑容从脸上褪去了。
他看着那个与自己有着相同面容的男人——更年长,更从容,眉眼间沉淀着某种他尚未完全理解、却本能感到排斥的东西。
“放开她。”
年轻的咒术师声音冷了下来。风拂过他额前散落的黑发,那双狭长的眼睛里第一次对着自己流露出清晰的敌意。
“哦?反应这么大吗?”
夏油杰轻笑出声,他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将怀中少女搂得更紧了些:“也是,毕竟这个年纪,占有欲总是强的惊人。”
小枝靠在怀中,能感觉到他胸腔微微的震动,是与年轻夏油截然不同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气息。
“等……等等!”
桃原枝大叫出声,想要拉开一段距离,却无法脱离掌心。她左顾右盼,眼睛都瞪大。
“为什么会有……”
“两个我——对吗?”
夏油杰轻笑出声,低下头吻了吻她的头顶,慢条斯理:“可以这样说,也不可以这样说。就算是我,也会低估了咒灵衍变的能力……这个世界就是如此具有多样性,充满无限生机的美妙。”
几只咒灵突然从暗处飞跃而来,直奔他们,小枝吓得手都攥紧了,夏油杰却连头都没有抬,依然轻触着她的发丝。
他甚至没有任何举动,那些咒灵还没靠近,已经噗噗着变成一颗颗黑色小球,掉落在沙地上。
比她刚才所看见的十八岁杰更快,甚至可以说,不费吹灰之力。
“别这么紧张。”
夏油杰垂眸看了眼怀里僵硬的小枝,指尖漫不经心地掠过她耳侧:“我只是来接我的东西。”
“你的东西?”
十八岁的杰向前一步,咒力在身周隐隐流动,“她不属于任何人。尤其是——”
他停顿了一瞬,目光锐利地刺向年长者的袈裟,手心用力向下,沙地钻出来一条巨蛇。
“——尤其是不会属于未来的我。”
巨蛇发出嘶吼,沙地上留下蜿蜒的痕迹。
教主时期的夏油终于抬起眼,与年轻的自己对视。笑容依然挂在脸上,眼底却没有任何温度。
“真有意思。”
他慢条斯理,伸出手,巨蛇盘旋着转化为球,再一次轻而易举:“不过是继承了十八岁的记忆和身体罢了。你以为你了解什么,了解她?还是了解……我们?”
夏油杰松开她的腰,转而握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意味。
小枝下意识看向十八岁的杰,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紧盯着握住她的那只手,下颌线绷得发紧。
“咒力就是如此十分美妙啊……”
夏油杰叹息般说道,指尖抚过小枝手腕内侧细微的脉搏:“它赋予你前所未有的强大,记忆、身体、能力、大脑,寄生在我思绪里的寄生虫,不断汲取我的力量——现在的你估计已经可以单独分裂成十八岁的我了吧。”
“你以为你抓住了什么,实际上只是指尖的流沙。”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年轻自己脸上,弯起唇:“不过放心,这次我会好好接住。”
夏油杰话音刚落,一股极强的咒灵气息翻滚而来,虹龙的身影在半空中凝聚成形,发出威胁的低吼。
“要动手了吗?”
夏油杰似乎觉得很有趣:“对自己?”
虹龙嘶吼着俯身冲来,小枝被巨大的视觉冲击冲击后退了一步。夏油杰垂眸看了一眼,护住她的脑袋抵在胸膛,抬起另一只手——
一瞬间沙尘四起,空气停滞了一秒后,爆发出剧烈的轰鸣。
那条龙消散在半空,而十八岁的夏油杰因为冲击力的波及,撞到岩石壁落在地上。
小枝捂着耳朵,视线下的墨色袈裟,瞳孔不断放大。
好可怕的能力……
从来没有见过杰在进攻时的样子……好可怕的…好强大的咒力。
爆裂的轰鸣后安静下来,不远处传来咳嗽的声音。小枝转过身,看见身穿制服的青年狼狈的倒在地上,口中不断呕出鲜血。
“杰……!”
小枝心下一乱,刚准备跑过去,攥住的手腕限制住了她。
她焦急的想要开口,下颚立刻被抬起,一个柔软温热的东西堵住她的唇。
视线中是夏油杰阴冷不悦的脸。
“别……唔……”
小枝有些被吓到,她能清楚感受到自己侧面的另一道视线,那道几乎要撕碎、却无法动弹的身影。
“想说——别在他面前这样吗?”
后脑被扣住,嚅嗫的嘴唇一遍遍咬着她刚恢复没多久的伤口。像是十分清楚她口中受伤的地方一样,每一次扫动都让她眼泪要掉下来。
为什么……那边的杰会清楚知道她的伤口。
并且接吻的习惯……扣住后脑的动作,都和十八岁的杰一模一样。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呼吸不过来了,小枝用力推开他,腿脚的发软跌坐在地上,但却拉开了好一段距离。
好可怕……
地下室……出现在地下室门口的杰……什么都好可怕。
夏油杰垂眸看着地上的桃原枝,紫色的瞳孔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
“我一时间都不知道是应该高兴还是伤心。”
夏油杰蹲下身,唇角带着似笑非笑的弧度,眼底却没有起伏:“已经这么快就喜欢上第二个我了吗?某种程度来说,还真是从一始终。”
他伸手,想要触碰她的发丝:“在发抖吗?为什么呢?总感觉你最近疏离了很多,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小枝咬着下唇,恼怒抬眸,却不敢有太大表情。
夏油杰叹口气,撑着下巴:“你被咒灵抓到幻境后,我可是找了你很久。”
“幻境……?”小枝微愣:“咒灵?”
“难道吱吱还没有察觉吗?”
夏油杰眯起眼眸,对着地上十八岁的夏油张开手:“是很坏的咒灵,变成我的样子来欺骗你。”
“包括你在地下室看见的东西——”
十八岁的夏油挣扎了一下,他无法说话,口中不断涌出血液,只是那双紫色的眼眸用力的注视着她,像是努力要记住她的样子。
这是它最后一眼看见她。下一秒,身形肉眼发生变化,不断膨胀,收缩,紫色的眼眸变成琥珀色,生出金色的卷发。
小枝只看了一眼,浑身止不住的颤抖起来,用力攥着夏油杰的袈裟。
地下室的自己,突然出现的年轻夏油杰,以及第二个世界……
“所、所以……我在地下室看见的……只是咒灵自己转化,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然后它还变成你的样子来骗我,这一切也根本不是第二条时间线,而是咒灵的幻境?”
“是。”夏油杰露出温和的笑容,理了理她的发丝:“我原本只是把它关在地下室,毕竟你也看见了,它的能力很特殊。”
“但这种咒灵会反射出人内心最渴望的东西,就像一面镜子,最终形成幻境。”
夏油杰偏了偏头:“吱吱是在地下室看见什么奇怪的东西了吗?”
桃原枝张了张口,脸瞬间有些发红起来。
所以她看见的那些,不管是不断念着杰的名字,还是想要更过分的一系列,都其实只是“她最想做的事”,最终被反射出来了吗?
她小时候难道是什么变态吗?
“我……没、没有。”
地面和她长的十分相似的生物此时此刻失去生机地木在原地,小枝心里怕到没办法,如果不是杰来救她,不知道会不会真的死在这里。
“我……我想回家,杰,我想回家…”
她抱住夏油杰的脖颈,温暖熟悉的气息几乎让她心安。
夏油杰微不可察的勾起唇,轻拍着她的后背,语气温柔:“不要再和除我之外的人跑掉了,知道吗?他们都是坏人。”
小枝用力点头,没再看地上的生物一眼。
下一秒,四周的沙砾如同幕布一样消散,温度逐渐变凉起来。
小枝低头,看见自己正坐在卧室的床上,熟悉的窗帘、熟悉的墙纸,一切都是熟悉的局部。
就好像她从头到尾,就没有出过这间房子一样——
作者有话说:不要害怕哦。
好啦~推推欢快轻松的,推一下和基友未见露重共创的教主杰x猴子文,差不多她一章我一章这种hh:《身为猴子的我和教主杰he了》,女主真猴子+轻松风,是免费文不入v。
第89章
没有什么比一只濒死的羚羊爆发出最后的价值, 更有意义的事情了。
夏油杰想。
在被发现看穿后的他,究竟要怎么样才可以顺利脱身。
成为拯救公主的骑士, 把公主关起来,自己再假意营救,就可以获得国王的认可,捕获公主的倾慕。
可惜稍稍出了一些差池,并没有假意营救,而是真的营救。
十八岁的他产生了和自己一样的情感,自我意识高于一切, 看似好相处,但其实靠近就会立刻被意志挟裹。
如果再去的晚一些,可能真的会变得很麻烦吧。
十八岁的自己感受着、感触着、享用着她,一遍遍亲吻、一次次拥抱、口中嚅嗫着她的名字,做着现在的他无法完成的事。
二十八岁的自己也感受到那些蚂蚁细小地爬入他的身体, 用前端钳子般的上颚啃咬着他的心脏,咯吱咯吱地咀嚼着他的肌肤。
心脏痒痒地爆发出巨大的快感,大脑冲上头般的喘息。
昏暗地下室里他眼角绯红, 不断呼出热气。暗金色的袈裟凌乱丢在一旁, 只剩下繁琐的内衬。
虽然是佛教打坐的姿势, 但实则大腿内侧紧绷,心口的布料被抓的褶皱。
他必须拥有十二分的克制, 克制十八岁的自己不会在幻境里做出什么, 克制现在的自己不会对自己做些什么。
比真实触碰更具有诱惑力的,是思绪和脑海中, 以一叠叠热浪的形式扑上来的快感。
挑逗着她、亲吻着她,以“另一条时间线上的夏油杰”作为一个巨大的幌子,成为他绝无伦比的遮羞布。
真的没有在地下室对自己做什么吗。
哈……这种事情谁知道呢?
打坐着最规范的姿势, 虔诚着、闭目着。但其实思绪在做着肮脏龌龊的事情。
在神明面前许下伪善虔诚的诺言,幸好他已经杀死了神。
因为她实在太美了,他的小枝,他的吱吱,他的桃原,他的金阁寺……娇弱的身躯,颤抖的身躯,粉色细嫩的身躯,身躯。
杀戮和仁慈本就是同一体,人类就是很容易出现毁灭的迹象,沟口,如果是你的话,会很容易理解我吧。1
共感这种东西真是美妙,他们完全思绪一致、情感相等,只不过在最后结尾的关卡,十八岁的他居然萌生了非主体所能操控的念头。
什么都可以,唯独这个不行。
本身就不会留着一只咒灵到最后,只不过让它死的更有意义一些。
帮他洗清罪孽,重新换回“好母亲”的形象,继续在和谐的家庭里,他、桃原、菜菜子美美子,一家人团聚在一起。
装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本身也的确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一个梦境或者幻境而已,他依然对他可爱的吱吱关切、疼爱,不包含一丝男女之间的爱。
“我爱你哦,吱吱。”
他低下头,抱紧怀中的女孩,眼眸温柔:“我会比这个世界上任何人爱你,胜于生命。”
是爱啊……他想。
超脱于一切、饱含着黏稠醇厚的,包裹着甜蜜的诅咒。
是爱。
#
桃原枝半夜迷迷糊糊听见有人说话,但不太能听清。
睡觉做了好久的噩梦,反反复复都是那只咒灵和地下室的场景,一直到第二天很晚才起身。
记忆中的布局和房间,第一天来这里时开心的几乎要跳起来,现在却觉得压抑。
什么都灰蒙蒙的,有一点风吹草动就裹紧被子,像个粽子一样缩在角落。
虽然误会都已经解除了,但内心和大脑本能的恐惧还是没有散去。
“你要喝热水吗,吱吱。”
菜菜子站在一旁,抬手摸她的额头:“你不见了很多天,夏油大人也不见了很多天,菅田说我们吵死了,让我们赶紧回家。”
“杰也不在家吗?”小枝拂开额头上的手:“这几天他去哪里了?”
“有事情外出了,去救你了吧。吱吱,你要陪我们玩吗?美美子买了新的指甲油,超漂亮!”
菜菜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晃动着银河般细闪的蓝色液体。美美子默不作声地走过来,怀里抱着她的兔子,另一只手拎着精致的指甲油收纳盒。
颜色各异的甲片摆放在床上展示给她看,装饰和饰品都很好看。
正说着,门口隐约传来开门声。女孩们对视一眼,立刻收起床面的瓶子和饰品,夏油杰进屋时刚好看见两姐妹放下手。
他解开了外部的袈裟,长发松散地束在脑后,眼下有淡淡的阴影。
看到房间里的三人,他似乎愣了一下,随即习惯性地弯起嘴角:“都挤在这里?”
明明是温和柔软的笑容,小枝却下意识垂眼避开。
“吱吱醒了,我们在陪她!”菜菜子抢答:“夏油大人,任务顺利吗?”
“嗯。”
夏油杰走进来,轻声道:“你们先出去一下,好吗?我和吱吱说几句话。”
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菜菜子“哦”了一声,拉着美美子往外走,经过夏油杰身边时,小声飞快地说:“吱吱还没喝水。”带上了门。
房间彻底安静下来。
夏油杰走到床边,拿起床头柜上那杯早已凉透的水看了一眼,转身去饮水机接了杯温水。
他做这些事时很自然,就好像本就该他来做。
杯子被递到小枝面前。
桃原盯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迟疑几秒才接过来。
水温正好,但握在她手心却觉得烫。
小枝低下头,小口啜饮,那道若有若无的视线一直注视着她,没有审视,没有压迫,只是看着。可她就是无法抬头与他对视。
“还怕吗?”他忽然问。
小枝握紧杯子,指甲无意识地抠着杯壁。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很低:“可能是受到惊吓,身体有些疲惫,我休息几天就好了。”
“我明白。”夏油杰说:“我会把地下室重新整理,所有东西都清理了。以后那里不会放任何与咒灵相关的事物。如果你愿意,可以改成储藏室,或者别的什么。”
黑睫毛轻微的眨动了一下,桃原抬眼看他。
夏油杰脸上没有笑容,也没有惯常的、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他看起来很疲惫,甚至有一丝近乎脆弱的专注。
“对不起,吱吱。”
他低了低头,碰到她的额头:“把你带进我的世界,却没有保护好你。”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心里斟酌过。
但小枝只是把头侧开,视线看向另一侧:“没有…我没有怪杰的意思。”
“你之前说过不要让我进去,菜菜子和美美子也说过,是我好奇,非要进去,结果自己把自己吓到了。”
“恐惧不需要理由。”
夏油杰打断她,声音很轻,“它只是存在。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我会死吗?”
小枝抬起头,脸色不是很好:“因为我……我吃了它给我的咒灵球,我、我会死吗?”
夏油杰笑出声:“不会。”
“因为只是幻境,所有的一切只是虚构的。”他抬手,抱住她,哄孩子般轻轻拍打后背:“所以不用担心,而且咒灵球除了难吃一些外,对非术式的咒术师也没有太大关系,权当误食了一颗玻璃球好了。”
小枝瘪嘴:“……那也太误食了吧。”
夏油杰抚摸着她的脊背,毛衣的纹路柔顺刮着他的指腹,像动物的皮毛。
他侧了侧眸,狭长的眼眸眯起,明知故问:“不过……吱吱当时为什么决定要吃?”
指尖在她的后背画着圈,夏油杰轻声道:“那个时候的小枝一定很害怕,身体都在发抖吧,为什么最后还是吃下去?”
“是因为觉得,就算是杰的东西,吃下去也没有关系吗?”
小枝沉默了,琥珀色的眼眸几分责怪的、如同小孩子闹脾气般的看了他几眼,却没有开口。
但周遭的气氛不再那么压抑沉重了。
“看样子吱吱是真的很喜欢我,对吧?”
夏油杰笑道,错开头去碰她的脸颊:“我也很喜欢吱吱哦。”
眼前的女孩躲闪了一下,这一次尤为明显。
“先……别…”
桃原枝垂着头,始终没有看他:“先别这样,杰,我想再休息一会,可以吗?”
“……”
夏油杰凝视着怀里那颗低垂的、毛茸茸的发顶,片刻后,缓缓收回了触碰她脸颊的手。
“好。”
他应道,声音听不出情绪:“需要我在这里陪……”
“不需要。”
她几乎是打断的口吻,半晌后意识到自己语气有多生硬,抬起头看他的眼眸复杂,放缓了声音:“暂时……不需要,拜托,杰,让我一个人冷静一下好吗。”
夏油杰没说话,只是替她掖好被角。动作依旧细致,却多了几分刻意的、保持距离的界限。
“睡吧。”
他站起身,矮凳在地板上拖出轻微的摩擦声。灯光从他身后照来,他的表情陷在阴影里,模糊不清。
只有那双微微眯起的狭长眼眸,在昏暗中掠过几丝暗淡的光。夏油杰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门口。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
门被无声地拉开一条缝,又无声地合拢。
房间彻底安静。
桃原枝一坐而起,烦躁到抓头发。
虽然一切都解释清楚了,也全部很合理。
但是……但是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啊!
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思绪很乱,下意识很抵触,甚至都不太想看见杰的眼睛。
所以十八岁的杰,真的死掉了吗?
小枝劳累地倒在床上,这里原本是杰的房间,现在只有她一个人,双人床显得格外宽敞。
另一边枕头整整齐齐,她这边的床单反而乱糟糟的。小枝裹着被子翻身,拿起床边的手机,点开聊天对话。
那天下地下室后被吓的手机都掉下面了,一直到幻境里面,她都没有手机。应该是杰帮她拿上来的,现在电也是满格。
聊天对话不是她回复的,也是杰在她去幻境那段时间帮她应对,这才没有让大家起很大的疑心。
手机的置顶是五条,不得不说对话真的很符合她的风格,也有可能是在北海道那边任务太忙的缘故,所以聊天并没有很多。
小枝点开对话框,想要给舅舅发消息,看着半天输入标,却最终还是退出了界面。
幻境消失的话,十八岁的五条也会消失吗?
好可惜…虽然那一拳打的她很疼,但是学生时代的舅舅真的和她所熟悉的舅舅不一样啊……
“如果知道最后他问我的答案是什么就好了。”
小枝动了动,换了一个姿势趴在床上滑动着手机。如果知道五条最后询问她的问题,知道问的是什么就好了。
消息回复的都很及时和准确,唯独和乙骨忧太的不准确。
她什么时候会对乙骨说谢谢,还说辛苦学长这种话了?
“啧……”
小枝蹙眉,左滑删除聊天记录,思索片刻后还是直接删掉了好友让人舒畅。
一直到晚上快要吃晚饭的时候,她都还躺在床上玩手机。
“吱吱?”
夏油杰敲了敲门,声音在门外响起:“起来了吗?要吃晚饭了。”
“哦……”她飞快把手机塞在枕头下,清了清嗓子:“知道了。”
餐桌上意外的安静。
菜菜子和美美子大约察觉气氛不对,端着碗到客厅的桌上边看电视边吃去了。偌大的餐桌只有她和夏油杰两个人。
……好奇怪。
气氛好……奇怪。
明明之前没有任何不适,甚至能和杰一起单独吃饭很开心,为什么现在感觉氛围那么奇怪?
小枝小口小口地喝着炖菜,浓郁的奶香和蔬菜的甜味在口中化开,却有些食不知味。
她能感觉到夏油杰的视线偶尔会落在她身上,那道目光沉静,却像带着无形的重量,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不合胃口吗?”夏油杰放下勺子,温声问道。
“没有,很好吃。”小枝连忙摇头,为了证明似的,舀了一大勺塞进嘴里。
还没等夏油杰开口,小枝率先放下餐具,站起身:“我吃饱了。”
“不多吃一些吗?”
“不了,我真的吃饱了。”她头也不回,放下碗筷就要起身离开。
“要不要尝一下荞麦面?”夏油杰笑道,视线停留在她一旁的盘上:“你不在这段时间也没有吃东西,我新加了调料,味道和之前不一样,要不要尝一下?”
小枝看着自己左手的主食,抬起头讪笑了笑:“真的不用了,唔……我还没吃就感觉很不错的哦?我真的吃饱了,那个,我先过去了。”
她匆匆下桌,立刻走到客厅前和美美子她们笑着交谈起电视里的内容。
夏油杰只是微微垂下眸,看着桌面没怎么动的餐盘。
那盘特意制作的、放在距离她最近的荞麦面,还保留着原本面条顺畅的纹路,丝毫没有被触碰——
作者有话说:1. 沟口:三岛由纪夫《金阁寺》主角。对金阁寺的极致美学崇拜逐渐扭曲,最终放火烧毁它,“在毁灭中永恒占有美”。
第90章
浴室的灯持续不断, 散发着一轮又一轮的热量。
现在是晚上十一点半,这是桃原枝在浴室待的第三十七分钟。
她坐在马桶上, 一条腿立在马桶的边缘,咬着手指,一副十分苦恼的样子抓着头发。
自从她吃完晚饭。硬生生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完全不想看的电视,等到女孩们睡着,只有她和夏油杰两个人在沙发上的时候——小枝几乎是忙不迭地起身,说找各种避免和杰单独相处的机会。
收拾屋子、在卧室整理头发、等夏油杰洗漱完进屋后又立刻跑进浴室。
一切都避开两个人可能共处一个空间的时机, 以至于她现在已经在浴室等了快一个小时了。
根本不想出去,甚至想能不能在马桶水坐一晚上算了,毕竟这里真的也很暖和。
“吱吱?还在里面吗?”
浴室的门出现一个高大的身影,夏油杰敲了敲门,停在门口:“是不太舒服吗?泡澡太久会晕的。”
“我马上过来!”
呼吸都紧了一瞬, 她弯下腰撩动浴室里的水,制造出水花:“我马上就洗完了!”
拉门上的阴影散去,小枝松了一口气, 但马上又蹙起眉。
……她到底应该
应该怎么样才能让夏油杰避免和她在一张床上啊!
夏油杰横卧在床上看一本书, 他穿着居家灰色的睡衣, 布料柔软地贴合着他宽阔的肩膀。听到浴室门拉开的声音,他抬起头, 目光从书页移向门口。
她站在浴室门口, 磨蹭着不肯靠近床铺,眼神飘忽不定, 最终落在了房间角落的地板上。
“那个……”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干涩,“我觉得今晚我可能需要……嗯……更多的个人空间。我是说, 这张床可能有点小,我睡姿不太好,怕影响你休息。”
夏油杰放下书,微微侧头看着她,狭长的眼睛眯起一个温和的弧度。
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安静地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这股沉默让小枝更加紧张,她绞着睡裙的边角,语速加快:“我只是觉得最近没睡好晚上可能会打被子,会打扰你休息。我可以回次卧睡觉,或者你如果非常想的话,我也可以在主卧打地铺,再或者——!”
“吱吱。”
夏油杰温和地打断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
小枝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挪动着脚步,慢吞吞地走到床边,却没有立刻坐下。
夏油杰伸出手,握住了她微凉的手腕。他的指尖温暖,力道轻柔却坚定。柔软的、温热的,小枝几乎能感受到他透过睡衣散发出的体温。
“你还在惧怕它吗?”
桃原不知道他说的这个它究竟是指什么,它?还是他?
“你是说地下室的咒灵吗?”小枝瘪了瘪嘴:“有点吧……”
“那你害怕我吗?”
“……”
桃原枝并没有马上回答,只是垂下眸,视线偏移,身体依然僵硬。
“吱吱。”夏油杰叹口气:“我希望你可以很清楚,不管是梦境里十八岁的夏油杰做了什么,那都不是我。”
“你必须要划分我和他的区别,虽然我不清楚梦境里的他对你做了什么,但是你知道的,我不会伤害你。”
夏油杰执起她的手,亲了亲指尖。
“我比任何人都疼爱你,我永远都不会伤害你。”
像一片羽毛拂过水面,小枝缩了缩手,却没有抽回,也没有说话。
空气一度沉默。
夏油杰摩挲了一下她的指尖,并没有抬头,只是注视着她指背的纹路:“如果这一切发生的对象是悟,你也会这样吗?”
“什么?”
小枝有些没反应过来:“这很难想象吧……不过他再怎么样也是我舅舅。”
“所以是和我,发生完全相反态度的意思吗?”
他弯了弯唇,却没笑出声:“血缘这种东西,真是令人心动,是吧。”
“和有没有血缘没关系吧……”小枝抿唇:我知道回来那一刻就应该把现实和梦境划分清楚,我没有把你们两个混为一谈。”
桃原枝停顿了一下,垂下眸:“我不应该最近对你疏离的,对不起……是我的举动伤害到你了吗?”
夏油杰摇了摇头:“没关系。你只需要知道我很爱你,下一次不要再做出让我伤心的事就好。”
肩膀被抱住,黑色的长发落在眼前。夏油杰轻轻环住她,隔着布料没有碰到她的肌肤,垂了垂眸:“你对我真的很重要。”
“我不能没有你,不是吗?我从你十二岁就养育你,照顾你,我们早就是彼此唯一的家人,所以别离开我。”
他的声音很轻,像叹息,又像某种不容置疑的宣告。手臂的力道收紧了些,却又克制地维持着那层衣料的间隔。
像好像一只湿漉漉的狐狸,几乎用着可怜可悲的语气请求着她,一遍遍渴求着她。
小枝低下头,抬手摸了摸夏油杰的发丝,许诺地点头。
“我也清楚你需要时间。”
夏油杰牢牢握住她的手:“我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事。但至少,让我陪在你身边,好吗?”
“嗯……啊…?不行!”
一声明确拒绝的感叹词打断了原本温馨的气氛。
小枝微愣,夏油杰也有一秒的愣神。她拒绝的太干脆了,干脆到前面的一切好像完全没听一样。
“咳…我的意思是……今天不太行…”
她慢慢抽回手,一点点缩回:“或许明天?后天……?我今天睡的太久了,晚上会很晚才睡,所以可能会打扰到你休……”
“我不介意。”
夏油杰微笑道:“我不介意的,吱吱,”
“你从来都不是打扰。”
小枝张了张口,咬住唇,空气都有一瞬呆滞。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半空中点来点去,抿了抿唇:“我突然想起来,我好像来生理期了,所以……这几周内可能都不能和你一起睡了。”
“……突然?”
小枝点点头,若无其事:“对啊,就是,刚刚,我说完那句话后,它好像就来了。”
夏油杰没说话,只是笑意更深了些,眼眸都稍稍眯起。
“就……你知道的吧。”她一面开口,一面抽开手,小心翼翼后退:“这种东西就是会很突然的来,又很突然的走。所以更需要单独空间,差不多过几周就没事了。”
“几周?”
“对。”她已经踱步到了门口,手拉着门:“我一直生理周期比较混乱,可能要呃……小半个月……?或者…小半年……?”
夏油杰的脸上完全没有表情了,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双狭长的眼眸里,最后一点温和的笑意也渐渐沉淀下去,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没有生气,至少表面上没有。可正是这种极致的平静,让小枝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慌。
她握着门把的手微微收紧,指尖有些泛白,没有给他任何开口质问的机会:“我真的要去睡了!总之……晚安杰!”
“啪哒”一声,隔绝了一切声音,两个世界。
桃原枝飞快地跑回次卧的房间,门都锁上,对着空荡荡只有她自己的房间长长吐了一口气。
“该死啊……”
她哀嚎一声倒在床上,身上裹着被子,像一个卷心菜:“我到底在说些什么……”
不过脑子乱七八糟的开始找借口了,但凡是正常人都不会相信的吧。
手机一页页翻动着,相册里闪过她和五条的合照。
大部分都是在家里拍的,一些无聊却有趣的日常照片。
门外没有任何声响,似乎她离开后杰也没有起身,整个客厅都安安静静的。
小枝爬起身,拉开门,露出一条缝隙朝外看,漆黑一片。
门缝拉的更大了些,一只脚伸在外面,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嘎吱的声响。
没有人,没有任何声音,除了她的心跳外,宁静的连呼吸声都清晰可见。
小枝缓慢的拉上卧室门,蹑手蹑脚穿上外套,走到门前。
“哗——”
拉门发出树叶般簌簌的声响,她回头张望,在确认主卧的门依然紧闭后,关上了门。
外面的空气远比宅院的要好的多。
她刚一出来就感觉浑身轻松了不少,拦了一辆车回到了她和五条住的家。
自从和夏油杰走后她已经好一段时间没回来了,的确也不是想要做什么,只是突然很怀念这里,很怀念这里的味道而已。
家里还是她离开前的样子,地板、窗帘,以及门口的地毯。
她自认为半路离开没有什么不对的,本身她就只是借宿,或者说去杰家里玩一下——就像小时候相互去对方家里一样。
她们不是情侣,所以也不需要对房屋许诺什么。哦,至于她许诺的不会离开杰,的确也没有离开。
只是回来睡一晚,有些怀念五条悟的温馨大床而已。
“还是家里舒服啊——”
她长长感慨了一声,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拿出冰箱里五条放的冰淇淋。
是还没有拆封的冰淇淋,不过迟早要拆开的嘛,倒也无所谓了。
小枝拿出手机,对着被打开易拉环的冰淇淋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五条悟。
“哎……”
勺子掉在地上,小枝弯腰去捡,放在腿上的手机也滑了下来。
手忙脚乱的去接手机,结果一脚把勺子踢到茶几下了。
“啧嘶……”
小枝弯下腰,伸着手去够勺子,一抬头没看见茶几边缘,磕到了脖子。
“啊!好痛!”小枝吃痛一声,揉着脖颈起身去卫生间,一边把勺子放在水龙头下冲洗,一边抬头看着脖子。
横着磕了一小块,红红的,在脖子上很明显。
小枝无所谓耸耸肩,拿着勺子撬开冰淇淋,打开电视。
给五条发送的手机并没有回复,现在凌晨这个点应该是睡了。
不过一想到明天早上可以看见五条带着感叹词的语气,就有些想要笑出声来。
屏幕闪烁起蓝色的暗光,小枝舀了一勺冰淇淋。
次日。
阳光柔和的照进房间,面前的电视柜都染上金色的光圈。
五条悟在早上回复了。
[五条:哇——!]
[五条:我藏在冷冻层最里面的限量款焦糖布蕾味!!]
[五条:小枝好狡猾,明明上周还跟我说“冰淇淋吃多了会头痛”的。]
“哇……”小枝笑道:“真是让人怀念的感叹号耶~”
她点开对话框,回复道:我全吃光了。
其实并没有,只不过想开开玩笑而已。
消息发送出去就没有回复了,退出界面,意外的是杰没有给她发送任何信息。
“不应该吧……难道生气了?”
现在都已经下午快五点半了,不管怎么样是绝对不会一条消息都不问的。
生气了倒是真的有可能,毕竟昨天她的理由和借口太蹩脚了。
一想到杰每一次露出理解、主动退让的表情她就会很难过啊……
让妈妈难过的事,真的太罪恶了。
小枝爬下沙发,挣扎片刻去买了一束花,作为赔礼道歉的关键。
这个时间杰不在家里,应该是在盘星教。
教会很安静,一进门就是天元的神像,信徒们虔诚地跪拜。她不太熟悉这里的布局,正犹豫着该往哪里走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回廊另一端转了出来。
“菅田!”
粉色的长发,披肩的风衣,距离她上一次见到菅田已经是很久之前。
“桃原?”她快步走近,“你不是回去找五条悟了么?”
“欸?”小枝眨巴眨巴眼睛:“并没有,我只是回去了一下。不过……你怎么知道我回去了?”
菅田没说话,只是目光在她的脖颈停留了一瞬,又扫了一眼她手里的话,笑容深了些。
“随便猜的,夏油大人正在书房和几位干部谈话,应该快结束了,我带你到茶室吧。”
茶室很安静,传统的和式风格。
“就是这里了,等夏油大人好了,我会来通知你。”
“谢谢,我需要等很久吗?”
小枝问:“或许我可以在门口等他?我想杰应该不会介意。”
“噢,不可以哦,女孩。”她弯下腰,双手撑着椅子两边的扶手,刚好把她控在座位上的空间:“夏油大人不会想让你今天在门口等他的,所以——乖一点,等我来叫你,好吗?”
“欸…?为什么,他还在生气吗?”小枝晃了晃手里的花:“我带了道歉花。”
“嘛,倒也不是。只不过建议你不要起不必要的好奇心。”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发出清脆的声响。
“搞什么嘛……这么神秘。”
上一次有人告诫她不要好奇还是地下室的事,人哪里有那么多的好奇心。
小枝拿出手机,却发现没信号,只好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漫无目的的晃动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不知道走了多久,她实在忍受不了,拉开门迎面碰到一个工作人员。
“你好,我想问一下夏油……夏油大人在哪里?”
和她对视的是一个年纪看上去很小的男生,手里拿着一块板子,有些像高中学校组织过来的志愿者。
他抬眸,继续刷刷写动着板面:“问路五千,闲聊一万,捐款排队,入股千万。”
“什……?”
小枝微愣:“什么?我不是信徒,我是来找夏油杰的。”
男生看了她一眼:“一万。”
“啧嘶……”
桃原枝拿出钱包,里面没多少钱,哗啦啦全倒他手里了。
男生掂了掂:“不够啊。”
“我只有这些了,拜托,我是内部人员,关系户,帮帮我吧?”
“只有像菅田大人那样的人才是内部人员,你哪位?”
小枝挺了挺胸膛:“我是他女朋友。”
他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甚至有些轻蔑地撇了撇嘴:“每天自称是夏油大人女朋友、未婚妻、甚至妻子跑来骚扰的人,没有十个也有八个。”
他收起板子,语气公事公办:“这位小姐,如果没有其他正事,请不要妨碍我们工作。夏油大人很忙。”
“我真的是啊!……算了,你告诉我杰在哪里。”
男生耸耸肩:“我也不清楚。”
“……?那你把钱还我。”
他看着桃原摊开的手,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别这样,小姐。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夏油大人和谁待在一起,是我值班时碰巧看见的。”
“一个很漂亮的女人,她每周都会来,和夏油大人关系很好——可能是在约会吧。”
他伸出手,指向背后一条长廊:“就在这里面。”
……
这条前廊长的让人发昏,四周全部都是挤压式的房间,像一只只窄小的盒子,不断压缩这两边。
桃原枝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路了,不然为什么这么久都还看不见那个人说的尽头。
长廊两边的房间没有人住,却全部都把灯亮起来了。门后那抹红光透过和纸纤维渗进来,不均匀。
房间是标准的八叠间,却异样地低矮,横梁压得极低,几乎蹭着头发。
四壁是同样的日式拉门,闭合成一个完美的矩形囚笼。每扇门都被那相同的红光从背面浸透,分不清哪一扇终点。
总感觉气氛未免有些……太压抑了。
小枝放缓了脚步,在这样的空间里让人不自觉张开口想要大口呼吸。空气稠得如同胶质,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温热的淤血。
弯弯绕绕到了拐角,在最前方的尽头,看见了最大的那一扇双开拉门。
呼吸都收紧了些,小枝抱紧了手里的花,脚踩着榻榻米,静音了摩擦,没有一点声音。
门上阴影浮现出了一个佝偻的人形轮廓,宽大的袈裟,披散的头发。小枝感觉自己的心脏莫名跳跃了起来。
房间里没有女人的声音,但是有窸窸窣窣宛如布料摩擦的声音。
拉门没有关闭完全,左侧隐约透着几丝黄色的光。小枝蹙眉,刚准备伸手拉开却顿住,掌心转了一个圈,顺着门框滑下。
她蹲坐在地上,凑近门,从那道缝隙朝里面看去。
木质的矮桌,淡白色的榻榻米。脚边隐约碰到什么热热黏稠的东西,桃原枝低下头,看见已经蔓延出拉门的血。
大脑都嗡的一声顿住,还没有反应过来,手里的拉门忽然猛地拉开,高大漆黑的身影瞬间将她覆盖。
她看见了他,或者说,它们。
女人被四分五裂,四肢呈扭曲的姿态,被几只背对着她的咒灵蚕食着,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浑身的血液都冲上头,桃原感觉自己的嘴唇都颤抖起来,她瞪着眼睛,满脸惊恐,用力爬起身想要逃离,“啪嗒”一声,膝盖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
夏油杰一身袈裟,长发散落,脚下正踩着她的裙角——
作者有话说:掉马了,杰。
不要催我啦,我都计划的好好的,马上到五条了。不铺垫好后面夹心会不香哦,不要催我啦!!
我这几章杰写了真的超级超级久!跳了我会难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