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你能不能, 别这么叫……”
“为什么?”
布尔库特被钟情说得一愣,他自认为方才他喘得非常到位,嗓音也是特意夹过的, 且都是动情时恰到好处的真情流露, 她看起来分明很是享受。
“这么叫很奇怪哎,我比你大很多。”
对于宝宝这个词, 钟情有些羞于启齿,昨晚临睡前,他叫叫也就算了, 现在这么清醒, 叫起来感觉怪怪的。
原来她说的是这个。
“为什么不可以这么叫?”布尔库特将嘴巴贴在钟情耳侧,“宝宝宝宝宝宝宝宝——”
钟情被叫得浑身酥酥麻麻, 妥协了。
“好吧。”她环过布尔库特的宽阔的肩, 轻拍了拍他的脑袋,“乖。”
“你不叫我吗?”布尔库特捏过她的下巴, 眉头蹙起, 状似不悦,“姐姐怎么这么小气?”
钟情张了张口,半天也没发出一个音节, 在布尔库特故作委屈且有些埋怨的表情中叹了口气。
好羞耻,好尴尬……
她从来没在任何亲密关系中, 称呼别人为宝宝。
布尔库特欺身压过:“那宝宝叫声哥哥来听听。”
钟情:“……”
又是一轮新的攻势, 很久之后, 两人才依偎着休息了一会儿, 直到中午饿了才退房离开。
吃饭时,钟情忽然有了些热情,她主动查了查接下来的路。
“我们之后要去沙漠公路吗?”
“你是想横穿沙漠公路吗?”布尔库特问。
离和田最近的沙漠, 是塔克拉玛干大沙漠,在维吾尔语的意思是“进去出不来”,因此也被称为“死亡公路”。
“想。”钟情道,某书上穿越沙漠的帖子很多,图片也尽显苍茫。
大漠凄凉却辽阔,她不由得心生向往。
穿越沙漠,有一种向死而生的冒险精神。
“那就走。”布尔库特道,“我们可以在市区买好物资,晚上到达民丰县,小县城的人应该不是很多,还能定到房间。明早从民丰出发,一路向北。”
说走便走,两人去商场买了相关物资、充足的水、电解质水以及速食。
还买了睡袋等夜间保暖物品。因为路线比较随意,又逢十一黄金周,没有合适的房间可以定,两人决定这两天如果赶不及,就睡在车上。
好在十月初没有太冷,除去某些路段有降雪的可能,总体上气温可以接受,晚上挤在车里也勉强可以度过。
只是,布尔库特怕委屈了钟情。
“没事,睡在哪里也都是睡。”钟情并不在乎,她有一点很好,不管在哪里,睡眠质量都很好。
也可能是小时候恶劣的生长环境,也可能是北漂这么些年习惯了十平米的小房间。
她按了按自己的小腹,不知为何,这两天好像没有那么疼了。
从和田到民丰入口段,一共两个多小时的时间,俩人也算简单体验了一下沙漠公路。
钟情想起隋塔,将沙漠的风景多拍了几张发给她,图片尽显苍茫,远处还能看见胡杨。
直到晚上,隋塔才回:【你进沙漠了?那边信号是不是不太好?】
【还可以,网速有些慢。】
【看看狗。】隋塔发来些照片,照片里,雪球和锅包肉在农村的地里打滚,看起来浑身脏兮兮的,丝毫没有两只白狗的样子,然后一脸贱嗖嗖的对着镜头。
【我这两天忙得很,没空给他们洗澡。】
隋塔直接发来语音,中气十足地吼道:“没见过锅包肉这么疯狂的狗,竟然跑去滚大粪!把你家狗也带去了,真服了!”
“我晚上忙回来还要给他们洗澡,我真是要累死了!”
一旁的布尔库特听见隋塔的吼声,好奇地凑过来:“这是?”
“我朋友和朋友的狗,带着雪球滚大……”
“哦天呢。”布尔库特感叹道,他放大了图片,本该白净的狗毛上全是黄色和土色,一块一块的。
钟情实在无语,又觉得好笑,回复隋塔道:【辛苦你了。】
【fighting.jpg】
“不说了,洗狗了,记得给我发照片,还有,按时吃药。”
钟情慌忙暂停掉隋塔的语音,有些心虚地看向布尔库特。
好在,他的神情似乎没什么变化。
“你家狗狗叫什么?”
“雪球。”钟情轻声道,她咳嗽了两声,稍微坐直了点,“是个妹妹,很可爱的,我给你看看她之前的照片。”
“好啊。”布尔库特揽过她的肩膀。
钟情打开雪球的相册,一张张翻过去,从现在到一年前、两年前、三年前以及刚开始收养她的时候。
那个时候,雪球被从偷狗车上抱下来,浑身脏兮兮的,还有几处伤,看起来有些奄奄一息。
钟情把她送到医院,又在各大平台上发布了讯息,可是,没有联系到她真正的主人。
两人看了很久的照片,雪球从一个瘦小可怜营养不良的小狗,长成了一只健康的、毛发柔顺的、没有泪痕的干干净净的活泼小狗。
布尔库特揉了揉钟情的肩:“姐姐,你把雪球养得很好。”
钟情嗯了一声,她有些自豪:“当然,我就算养不好自己,也会养好她。”
布尔库特却是将她搂进怀里:“宝宝,我会养好你的。”
钟情闻言,有些煞风景地抖了抖:“我又不是狗。”
布尔库特愣了一下,然后钻进她的怀里:“嗯?那你养好我。”
钟情对他这种耍无赖的行为忍俊不禁,她摸了摸他的头:“行。”
“说话算数。”布尔库特霸道地拱了拱,然后钻进被子里。
钟情轻呼了一声:“我真没力气了啊……”
“你要费什么力?”
第二天一早,布尔库特将车子加好油,便踏上了G216国道,塔里木沙漠公路(轮台——民丰)路段,两人反向行驶,这段路大约520km,横跨时间大约10小时。
车子驶上公路,钟情便感受到了真正的空旷寂寥。
城市里永远有东西挤在你身边:隔壁车的尾灯、路边的招牌、红绿灯的倒计时、行人、外卖车、鸣笛声、施工围挡……哪怕你关上车窗,声音也会从各种缝隙里渗进来。
可这里不一样。
这里,像是把世界掏空了。
大漠苍茫,天地辽阔,人类渺小。
车载音响里,放着的是陈楚生的歌《远行的人》。
不问终点只管走远 在这世间我们都是旅人
不问昨天一路向前在自由的路上把孤独遗忘
前方是一条直线,柏油路干净得像新铺的,路肩两侧是沙,沙里偶尔立着一截截防沙栅栏和低矮的防护林,像有人在沙海边缘勉强画出的界线。
更远处,沙丘起伏的弧线淡得像一笔被风吹散的素描。
钟情盯着那条路,忽然生出一种错觉。
好像只要一直开下去,就会开到没有尽头的地方。
钟情把手伸到车窗边,指尖贴着玻璃,能感觉到外面风的冷硬。
十月的沙漠没有想象中热,反而干燥得厉害,像有人把空气里的水分都抽走了。
她拿起补水喷雾喷了喷,忽然间想起北京的秋天。
北京的秋也干,地铁里人挤人,嗓子被说话、被情绪、被冷气折磨得发紧。她总是早早起来,化上精致的全妆,然后压抑着跟着早起的人们一起挤着地铁。
“北京这会儿应该堵死了。”钟情忽然说。
“嗯。”布尔库特应了一声,“黄金周,北京哪天不堵。”
“你在那上学,觉得还好吗?”
“挺好啊,在北京上学,住宿舍,用最少的租金租下北京的地皮。”
“是哦,都是那么大的地儿。”钟情点头,有些怅然,回想起自己上学的那会儿,“在学校一年的住宿费就顶我上班时一月的房租钱了。”
“你知道吗?每天下班我要通勤很久才能回到出租屋。”钟情自顾自地接着说,“高峰期的地铁上,人在夹缝里挤来挤去,甚至不用抓扶手,人贴着人。你会觉得,连氧气都是要抢的。”
她说完,自己也觉得好笑似的轻轻扯了下唇角:“可现在我坐在这儿,又觉得太空了。空到我心里发慌。”
布尔库特腾出一只手,轻轻摩挲了下钟情的手:“这里,还有我。”
“所以,你知道那天我刷到你的视频,我有多喜欢吗?”
布尔库特点点头,似乎回想起了钟情说的那天:“嗯,我知道的。当时我的浏览量多了几百个,赞藏却一个没涨。”
“哈哈哈……”今天阳光很好,钟情笑里多了些明媚,“你小子,是不是也很怀疑自己?”
“嗯——还好。”布尔库特思考着道,“一开始,也真的只是随便记录生活。”
“幸好你愿意记录生活。”钟情认真看向他,“谢谢你,在我那段灰暗时光里的精神食粮。”
两人都有些沉默,车辆行驶平稳,布尔库特开启了定速巡航。
他把车载音响的乐声调小。
他戴上墨镜,侧头对钟情道:“宝宝,咱们来玩个游戏?”
“行啊,什么游戏?”
“就是我们昨天玩的那个,一人五问,还可以继续不?”
“当然。”
“你喜欢什么天气?”
“晴天。”钟情笑,“以前或许是雪天,因为我们那边不怎么下雪。到了北京,只希望不要有恶劣天气,好让我顺利去上班。”
“什么事会让你开心好久?”
“打拳的时候、画画的时候、化完妆照镜子的时候、看见雪球的时候、项目有了进展的时候、工资奖金到账的时候,以及……”钟情看向他,“看见你的视频还有看见你的时候。”
她一口气说了很多,布尔库特微笑着用余光看向她,不忘黏腻地表白道:“我也是,宝宝。”
钟情觉得,自己快要习惯他这样黏黏糊糊的表达欲了,甚至,有些听不够。
“为什么去北京上学?”他问。
沉默片刻,钟情轻声道:“因为,想要逃离原生家庭,远离那个,并不属于我的家。”
“那段时间,为什么那么难过?”
“因为彻底看清了他们,明白了有些父母不会爱自己的孩子,明白了爱有条件,明白了弟弟……和他们终究也是一类人。”
钟情说完,半晌,却又轻笑:“没事啦,都过去了,我没事的。”
不知道是在安慰他,还是在安慰自己。
钟情等着布尔库特说点什么,或者,继续问第五个问题。
布尔库特只是开口道:“早上,吃药了吗?”
钟情想起来什么,今早吃完饭便上路了,还真没有来得及吃药呢。
她打开包包,翻出药来,就着水喝了进去。
布尔库特又问:“吃的什么药啊?”
钟情这才后知后觉地发觉他刚刚说了什么,动作顿了顿,扯出一个笑来:“不是早就和你说了吗?我年纪大了,得吃点保健品,美容养颜的,你们男人不懂。”
第42章
“美容养颜吗?”布尔库特修长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像是认真思考过这个答案,随后点头,“那这药看起来还挺管用的。宝宝更应该叫哥哥了。”
钟情:“……”
男人真是种奇怪的生物, 连年龄这种事, 都能生出一种莫名其妙的胜负欲来。
钟情偏头看了他一眼。
他戴着墨镜,镜片遮住了眼神, 只余下唇角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分不清是信了,还是没有戳破。
阿布到底有没有相信她的话呢?
大概……没有吧。
那天他说这些的时候喝了不少酒, 也许真的像他说的那样, 她不过为了拒绝他又随口撒了个谎罢了。
“那能不能给我也吃点?”布尔库特像是认真商量似的,“我也想保养保养。”
“不行, 这药很贵的, 不给。”钟情把药盒塞回包里,动作干脆, “你这么年轻, 用不着。”
布尔库特却顺势追问:“那下次我给你买,什么牌子的?”
钟情当然不会回答。她没再接话,只是忽然举起手机, 对着两人按下了快门。
“再多拍几张嘛。”布尔库特见她收起手机,有些不甘心, “这还是我第一次见你主动记录。”
“……嗯, 好吧。”钟情迟疑了一下, 又把手机举了起来。
布尔库特一手稳稳握着方向盘, 另一只手随意比了个剪刀手。
“你好好看路。”钟情提醒道。
“嗯,看着呢。”他侧目瞄了一眼取景框,“不过我怎么觉得, 你好像没把我完全照进去。”
钟情闻言,身体不自觉地向他靠近了一点,又一点。
“这样可以不?”钟情问。
布尔库特余光侧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端起来专业摄影师的架子指导道:“放松点,别那么紧绷,咱们就是随手自拍嘛。”
钟情照着他的意思调整,多拍了两张。
“头稍微低一点,笑一笑。”
“靠我近一点嘛。”
“对,就这样,很好,再来两张。”
快门声断断续续地响着。
一张拍完,他又让她换个角度;再一张,又觉得光线不对,叫她重新来。也不知道他专心开车又怎么分出心思注意到这些的。
等她停下来翻相册时,才发现已经拍了不少张。
“怎么一下子拍了这么多?”她皱了下眉。
布尔库特看了一眼,语气轻快道:“总得多拍几张啊,才能找到一张顺眼的。”
钟情翻着翻着,翻到最开始,布尔库特给薇薇照相的那次,反过镜头来给她们二人快速拍下的合照。
屏幕里,布尔库特正笑着看向屏幕里的钟情,眼里竟满是爱意。
画面定格在屏幕里很久,钟情也看了很久很久,这是她从来未在别人眼里看见过的。
她那会……竟然没有察觉出来吗。
“该你问我了。”布尔库特见她半天没说话,“你的五个问题。”
钟情舒服地靠在座椅上,想了想:“你喜欢什么天气?”
“晴天。”
“什么事会让你开心好久?”
“在你脸上看见笑容的时候。”布尔库特不假思索。
“少来。”钟情道,“好好说。”
“和宝宝那个的时候。”布尔库特像是有些委屈,“今天定不到房间了,只能在车上……”
钟情不想跟他继续纠缠,她能理解一个血气方刚的小处男第一次做了这种事有多上头。
于是跳过这个问了下一个问题:“那段时间,你为什么状态不好?”
布尔库特明白钟情说的是什么。
他们在网上聊过一段时间后,布尔库特突然连着小半年没有更新。钟情从来没有问过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发现他情绪低落,在线上陪着他鼓励他。
布尔库特的情绪难得的低落了下来,他很久很久,都没有说话。
音响里还播放着乐声,是英文歌曲,声音回旋在车厢,却听不真切。
就在钟情以为布尔库特不会再开口的时候,想要找个新话题的时候,他终于道:
“我曾经跟着一个搞记录创作的亲戚团队,跟着一个团队去G斯坦国拍摄过一个纪录片。”
“什么样的纪录片?”
“关于——”布尔库特顿了顿,语气有些沉重,“那些被抢婚的新娘。”
被抢婚的新娘?
对于这个,钟情还真有些印象,也见过相关的影像。
早些年刷纪录片、看新闻的时候,这类故事总会反复出现。那是G斯坦国的落后习俗,画面里的女人大多沉默,被带走、被留下,旁白替
她们愤怒,替她们控诉,最后再给出一个清晰的结论。
那是一种落后的传统,是对女性的压迫。
钟情简单了解过,在G斯坦国,抢婚这个说法本身就很复杂。
时至今日,法律早就禁止了,但“传统”两个字却一直被挂在嘴边。
有的人说,那原本只是相爱的男女在得不到父母同意时,唯一能走的一条路,像一种被迫的私奔;也有人坚持,那就是赤.裸.裸的暴力。
可真正让她觉得难受的,并不是这些争论。
而是那些被带走的女人,在镜头外的处境。
她们很快被放进“可怜的新娘”“需要被拯救的女性”这样的框里,像一个统一的符号,被反复讲述。
至于她们当时在想什么,又是怎样在现实里做出选择的,很少有人真正关心。
钟情想到这里,下意识地看向正在开车的布尔库特。
她光是听说过这段故事,而他竟然真真切切地见过那些可怜的女人们。
她看着他继续道:“那会我刚上大学,什么也不懂,只是觉得跟着叔叔去国外拍摄,很厉害。”
“那段纪录片是在一个村子,保留了早几年的习俗,那女孩是被抢去的。”布尔库特神情有些痛苦,像是陷入了回忆。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指节泛白。
似乎有些被情绪影响,索性在不远处的休息区暂时停下了车。
发动机还在轻响,他没有熄火。
“拍的时候,外面很热闹。”他说,“鼓声、音乐、喝酒的人,全都在笑。镜头里看起来,就真是一场喜事。”
“她被推进院子的时候,脚步很慢。”布尔库特低声道,“没人问她愿不愿意。”
“那边的习俗是,新娘必须被关在一个屋子待够七天,这七天,只能和她的丈夫交流。而可怕的是,在这之前,她从来不认识她的丈夫。她只是因为在放学路上正常走路,便被一群人抢来,其中一个人看上了她,她便做了他的新娘。”
“而这里的习俗便是如此,女人一旦出嫁,就没了退路,她这一辈子就只能这样了。她的婆婆、妯娌也基本是被这样抢来的,她们麻木地准备着婚宴、麻木地告诉这个女孩叫她同样坦然接受这样的命运。”
“如果无法接受,小山坡那里,有无数女人的墓碑,或割腕、或服.毒。如果回到家里,也要接受被所有人议论、社会性死亡的事实。”
钟情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跟在叔叔的身边,当时举着相机,对着她。”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就那短暂的一瞬间,我甚至来不及点快门。”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把墨镜摘了下来,那双蓝眼睛变得有些湿润:“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个眼神。”
“她像是在恳求我,却又不是,因为我或许是一个能同情她的同龄人,可我又只是一个陌生的记录这场婚礼的男人。”
那天,他跟着叔叔照常拍摄,照常记录流程。敬酒、进门、祝福,一切都很完整。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按下快门,心里都不太对劲。
“我找到了一个机会,帮助她逃走了。”
不知是不是上天眷顾,竟然没有人发现他们。
夜里很黑,草地很软。他把她带到村外的路口,给了钱,指了方向。那女孩走的时候很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高兴,但我看见了她眼里的感激,她逃走了,没有回头。”
钟情觉得胸口有点发紧,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以为……她自由了。”
“我甚至还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对的事。”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在笑,可钟情知道,这不是笑。
“两年后,也就是我断更的那段时间,我收到了叔叔的消息。”
“她被婆家找到,因为逃走,被打死了。”
他说得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复述一条无关紧要的新闻。
车窗外,沙丘在阳光下铺展开来。
沙色一层层起伏,线条柔缓,却没有尽头。风掠过沙面,只留下极细微的痕迹,很快又被抹平。
沙漠太安静了。安静到连人的生死,都显得渺小。
钟情看着他,他的眼神似乎变得有些散。
“如果她没有逃,是不是就不会死。”
“如果我什么都没做,她是不是至少还能活着。”
布尔库特双手撑着方向盘,胳膊上青筋暴起,他将头埋在胳膊里,声音沙哑,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钟情。
“我是不是……做错了?”
第43章
钟情没有立刻回答。
没有人会毫无负担地接受这样的事实。
布尔库特做不到, 钟情同样做不到。
她看着他弓起的背影,那一瞬间,他不像那个总爱笑、爱逗她的大男孩, 倒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住了肩。
“你不是做错了。”良久, 钟情终于开口,“你只是太早站在了一个不该属于十九岁的地方。”
布尔库特没有抬头。
“你以为, 是你的选择决定了她的生死。”钟情继续道,“可你真正做的,只是承认了一件事——她有选择的权利。”
她顿了顿, 语气放得很轻:“虽然这个权利, 本来就不该由你给。”
布尔库特的肩微微一震。
“你救不了她。”钟情没有回避这个事实,“你也不可能用一次逃走, 去对抗一个村庄、一种制度、一个默认女人没有退路的世界。”
“可这并不等于, 你做错了。”
“至少,你帮助她自由了。”
布尔库特抬起头, 蓝眼睛泛着水光, 却没有落下来。
“可她还是死了。”他一脸怆然,“是因为我干扰了她人的命运,把她害死了。”
“杀死她的, 从来都不是你。”钟情的语气淡然,“是那些把暴力叫作传统的人, 是默认女人没有选择权的环境, 是所有在鼓声和酒杯里装聋作哑的人。”
布尔库特叹息道:“可是……如果她没有逃, 如果她只是留在了那里, 至少她不会死。”
“可这样就困住了她。”钟情道,“一个人若是失去自由,那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第五个问题。”钟情淡淡道, “自由、金钱、爱、生命你怎么排序?”
网上有一个很火的简易心理测试题,将爱、自由、生命、金钱进行重要排序。
如果叫钟情选,她会毫不犹豫的将自由放在第一位,甚至排在生命的前面。
“生命、爱、自由、金钱。”布尔库特认真道,“有了生命,才能有后面的一切。”
钟情笑笑,这个问题并没有正确答案,而是当这些东西彼此冲突时,你愿意牺牲哪一个。
重点不在你把什么放第一,而在于你愿意为了什么,放弃别的东西。
那些可怜的女人拼不过制度、权利,拼不过这些吃人的暴力,只能将其余一切抛弃,追随自由。
而她现在,也一样。
她短暂的三十年生命里,争取过爱,争取过钱,也争取过努力向上的活着。
其实,不过是想要获得真正的属于自己的自由。
“所以,你从来都没有错,如果是我,会做出和你一样的选择。”钟情。
布尔库特沉默着,良久,才低低应了一声:“那段时间,我一拿起相机,就会想到她看我的那一眼。”
“所以,你断更了,没办法制作出平日里那般有生命力的视频。”钟情替他解释,目光却越过挡风玻璃,看向远处,“如果我是你的那位叔叔,我一定不会把这件事告诉你。”
“太残忍,也没必要。”
布尔库特却摇摇头:“我从来没有怪过叔叔,反而感谢他告诉我真相,或许,下次就能避免这种不好的结果发生了。”
钟情轻笑:“或许吧。”
她不去做过多的揣测,或许那位叔叔本来也不愿告诉布尔,可布尔却始终是个想要打开潘多拉的盒子的人。
“所以,你想回到四年前。”
“对。”布尔库特垂下眼,他看向自己有些微微颤抖的手,从小到大,他都不会后悔自己的决定,这是唯一一次,让他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钟情俯身来,双手温柔地将布尔库特的大手覆住,这是第一次,她手的温度,要比他的还热些。
她认真看向他,尽可能地试图安慰他:“如果我是那个女孩,我也会感谢你,至少让我短暂拥有过自由。”
他低着头,视线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再抬眼时,那双有些泛红的蓝眼睛认真注视着她。
“是这样吗,钟情?”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很久,像是不愿放过她的一丝反应,“如果我自私地把生命排在自由前面,你会怪我吗?”
车里很安静,只剩下发动机低低的震动声和朦胧的乐声。风声贴着车窗掠过,被隔绝在外,像是另一个世界。
钟情没有回答。
不知道沉默多久,她突然道:“换我来开吧。”
“城市道路因为突发情况比较多,我不太敢开,这种地方我还是想试试的。”
两人换了位置。
钟情坐在驾驶座里,先调整了下座位,她和布尔库特的身形差距稍微有点大。手摸上方向盘,指腹贴着皮革,微微发热。
轻点踩下油门,心中还稍微有些忐忑。道路上的车呼啸而过,带起的一阵风让她们的车子也跟着颤了一下。
不过,有布尔库特在旁边坐着,她很放心。很快便调整好,也上了公路。
钟情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开过车了。
不是被城市里的红灯、车流、鸣笛推着走,而是在这样一条过分笔直的路上,前方没有任何可以分散注意力的东西,沙漠被摊得极开,天地被拉平,视野里只剩下一条不断向前延伸的线。
沙漠没有突然的岔路,也没有城市里那些随时可能冒出来的意外。
方向盘不需要太多修正,车子几乎是直直地往前走。
她慢慢适应了这种感觉。
七十。
八十。
速度稳步提升。她的呼吸,跟着稳定下来。
八十五。
九十。
速度一点点抬升,景物开始往后退,变得模糊。
九十五。
一百。
推背感逐渐增强,她的心跳也在加速。
这种感觉并非恐惧,而是一种久违的、近乎失控的畅快。
“钟情,钟情……”布尔库特似乎在她耳边说了什么。
钟情没有听清,她只觉得自己像风一样。
只要她愿意将油门继续踩下去,就能继续向前,继续加速,继续把那些沉重的东西甩在身后。
油门被她踩得更深了一点。
风声骤然变大,空气被切开,连续不断地撞在车身上,方向盘开始传来细微却真实的震感,路面的起伏在高速下被放大,车子显出一种危险而迷人的活力。
真是一种持续的、令人上瘾的推力。
她想要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灰暗的人生,不愿提起的原生家庭、被迫改掉的高考志愿、出轨的所谓“完美”男友、诊疗单上的字迹,脑海中那些不愉悦的过去,在这一刻显得异常迟缓,像是隔着很远的距离,被她远远甩在身后。
而沙漠依旧沉默,辽阔得没有边界,像是在纵容她继续,叫她拥有无限的自由。
亦或者,她可以追随这自由而去。
就在这时,车轮驶过一段沙基略松的路面。
高速下,前轮传来极轻微的侧向拉扯感,短促、直接,几乎来不及反应。
方向盘就快要失控了。
钟情的心猛地错跳了一拍。她在那一秒里清楚地意识到,只要再快一点,横风、浮沙,任何一个变量,都足以把这份掌控撕裂开来。
也是瞬间,她猛然想起,这车上并非只有她一人。
一只大手伸了过来,稳稳地把住了方向盘。
“超速了,钟情。”她看见他蹙起眉,正紧紧地盯着自己,“松点刹车。”
“布尔库特……”她喃喃道。
“放轻松。”他俯身过来,温热的大手包裹住她有些微微发凉地手,温度在源源不断地传递,“我在呢。”
油门被她松开,车速开始回落,指针一点点退回,风声随之减弱,车身重新贴合路面,那种像风一样被托举的感觉迅速退去,只留下还没完全平复的心跳。
她深吸了一口气,胸腔起伏得很明显。
“对不起。”她轻声道,想要解释点什么,“我……”
“没事,这段路没有测速,你不用担心。”布尔库特的语气也恢复了镇定,只是一脸担忧地看着她,“钟情,你怎么了?”
第44章
钟情摇摇头, 重新调整好车速,平稳地行驶着。
她只是突然意识到自己本能地是在寻死。放弃治疗,其实也是一种变相的寻死。
可是……这车上还有布尔库特, 她不能、更不愿。
刚刚, 自己差点害了他。
她有些后知后觉地血液倒流,浑身发凉。
“没有, 我只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解释。
“你是想飙车吗?”他问。
愣了一下,钟情点头:“对。”
“我知道一个专门的飙车场地,改天我带你去。”布尔库特柔声道, “沙漠公路不方便飙车, 流沙容易造成侧翻。”
“嗯,我知道的, 刚刚……”钟情轻吐一口气, “刚刚是我没有控制好速度。”
布尔库特握了握她的手: “许久没开车是这样的,有些生疏, 我陪着你。”
“嗯。”钟情挤出一个笑, 侧头看他,“在这里开车,很快乐, 不像城市里那么拥挤,很自由。”
他体贴地笑:“好, 等宝宝累了换我。”
或许是刚刚提起的事让气氛有些压抑, 两人心照不宣地换了一些轻松的话题, 比如《京城猫主子趣事儿》。
“你还记不记得, 我当时有一期视频,讲的是《狸花大王》。”
“胡同一霸?”钟情侧头看他。
布尔库特乐了,他点点头。
离布尔库特学校不远的胡同里有一群流浪猫, 原本天天打架抢饭,有一只大胖橘是它们的首领,可谓是街头恶霸,直到小狸花上岗。
谁抢食,它就冲上去“教育”,不下死手,但一定把对方按到服气为止。橘猫一开始还很神气,直到挨过揍之后,见它都自动坐好排队。
布尔库特一提起来就想笑:“别看她身形小小,实际上是个练家子。有天我得了机会凑近看,她胳膊还有肌肉。”
“ε=(ο`*)))唉——”布尔库特长叹一口气,“只可惜没能很好的拍摄出来。”
钟情没忍住笑:“我就说,小狸花是练过吧。”
布尔库特嗯了一声,继续说,“有一次来了一只瘦得不行的小崽子,被别的猫围着,它直接冲过去开干,干完还站旁边盯着,看那小猫把饭吃完才走。”
“……它好忙。”钟情评价。
“对。”布尔库特点头,“每天巡逻、打架、盯饭,偶尔还要被我拍。拍烦了就对着镜头哈一声,特别拽。”
钟情想了想:“镜头里我看她很亲你呢。”
布尔库特歪歪头,双手抱胸:“那当然,我还能把她哈气的剪进来吗?那我多没面子。”
两人说说笑笑,聊天南地北。
钟情的车技越发熟练,甚至都不想和布尔库特换了。
“今天你多休息。”钟情笑得有些开心。
“好。”布尔库特将座椅放倒了些,眯着眼睛道,“我养精蓄锐,今晚照顾宝宝。”
“行,你继续拍摄也行,休息也行,交给我。”
“好的长官!”布尔库特挑眉,一本正经地和她开起了玩笑。
开得久了,钟情反而越发放松,开始注意到路边零零散散出现了一些提示牌。
提醒流沙路段的,提醒不要驶离公路的,还有一块写着防护林工程的。
防护林一段一段地延伸着,绿色在沙色里显得克制而顽固。
钟情看着那些树影从车窗外掠过,心中贫瘠的沙漠也似乎长出了一点绿意。
直到下午,才换回了布尔库特。
他一边开着车,一边给钟情讲一些有趣的故事。虽然都是一些小事,被他讲出来却是钟情从未发现的角度,充满了新鲜感。
钟情坐在副驾驶,托着下巴,饶有趣味的看着他。
她突然想起苏轼的一句诗:“生有热烈,藏于俗常。”
阿布就是有这般炽热生命力的人。
想到这,她的心忍不住错跳了一拍。
原来真的喜欢一个人,是这种感觉。
是忍不住被他吸引,从他的作品、表达方式,到他的外表皮相,打心底的喜欢和欣赏。
然后,喜欢他的莽撞、他的青涩认真,会因为他而心潮澎湃,忍不住想和他做成年人会做的事。
就连他的小缺点也会觉得可爱。
最后,会害怕……害怕他会消失。
“我喜欢你。”钟情忍不住学着他的方式直白的表达道,“布尔库特,我喜欢你。”
虽然他们已经发生过关系,但是,她还欠他一句正儿八经的认认真真的表白。
她看着布尔库特微微一愣,却又因为在开车,不得不努力保持镇定。
他弯了弯唇,梨涡变大了。又忍不住咧开了唇角,却不知为何要选择克制自己不笑出声来。
他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像快哭了似得。却又傲娇且欢喜地哼了声:“我知道呀,我早就知道的。”
“还有吗?姐姐,我还想多听一遍。”
“我爱你。”
“我更爱你,宝宝。”
第45章
沙漠公路跨度将近520km, 没法走回头路,二人就这样交替着开车,偶尔遇到休息区, 就会下来走走。
坐的太久, 有时候腿都麻了,但脚踩在沙漠上, 走起来却并不容易。
二人散步着来到一处防护小站,里面住着一位防护员。
防护员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他就一个人住在防护小站里, 负责给路边的胡杨林浇水。
布尔库特询问了防护员是否能拍摄, 防护员摆手说他并不介意。
护林员笑笑:“这里生活比较清苦,好在网络普及, 有人偶尔路过聊天也蛮有意思。”
钟情道:“怪不得, 每间隔一段距离,就能看见一个类似的房子, 原来住着的都是和您一样的人。”
在沙漠公路的路边, 每间隔4公里,就会有一个防护小站。
护林员告诉他们,每年三月到十月, 他都要驻守在此,在这里, 几乎没有下过雨, 每天需要沿途巡逻将近10公里, 只能在沙漠中步行。
要定期给胡杨林浇水, 保证红柳的存活。
单位每10天会给他送一次食物补给,这几个月,就只能守着这片沙漠, 努力维系着这条公路上的秩序以及沙漠钟的生命力。
在沙漠上种花,需要的就是坚守和勇气。
简单攀谈,两人便向男人告了别。
布尔库特给钟情在沙漠上拍了几组照片,重新踏上了路程。
这条路已经走了将近三分之二,距离轮台也不算远了。
一路的景色始终是沙漠,可钟情觉得,和布尔库特在一起,甚至没有感到枯燥的时候。
下午的路上,钟情总算将想要给梅姐的画终于画完了,正是梅姐在麻扎村那处的照片,画中的梅姐淡然豁达,眼神柔和自然,唇色是恰到好处优雅从容。
她侧身站着,身后是麻扎村的全景。她正伸出一只手来,像是在触摸风的形状。
这是她画的较长的一次作品,这些天,抽空就会修改润色一下。
“对了布尔。”钟情叫他,“你之前给梅姐拍的照,这两天可以麻烦你打包发我一下吗?”
“当然。”布尔库特应声答应,却有些不悦,“但是宝宝为什么,和我说话要这么生分?”
“哦?”钟情这才意识到,自己讲话确实有些习惯性的和人保持距离了,但现在,似乎可以改变一点了。
她笑起来,哄人似得道:“所以宝宝,可以给姐姐发一下吗?”
听着她叫自己宝宝,布尔库特控制不住地傻乐:“行,姐姐叫我干什么都行。”
“干什么都行?”钟情挑眉。
“干什么都行。”
“嗯,宝宝真乖。”钟情满意地点点头,“以后姐姐叫你做什么,或者姐姐要做什么,你都要听话哦。”
“当然……”布尔库特语调转了一个八度,偏头看向她,“你想做什么?”
“没什么。”钟情耸耸肩,“看我画的,还可以吧。”
“那是。”布尔库特真心佩服,他是个没有画画天赋的,“小时候,我就只会拿姐姐的油画棒乱涂,绿色画草原、白色画小羊还有蒙古包,黑色画老鹰,蓝色画天空,再用黄色涂一个大太阳。”
“听起来不错。”钟情笑。
她小时候,就只有一根铅笔,更小的时候,还有路边随手折的树枝。
她也曾羡慕过水彩笔、油画棒,可是别人有的,她却不敢要。
“宝宝,我也想要。”布尔库特大大方方道。
“什么?”
“我也想要你画的画,好不好?”
“好。”钟情微微发愣,但回答的果断。
布尔库特给她送了阿贝贝和和田玉,她却没能给他送些什么,这总归是不公平的,她应该弥补些什么。
“还有吗?”她问,“你还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布尔库特却是道:“你看,日落了。”
钟情的思绪被打断,她看向车外,柏油路被夕阳拉得很长,橘色的光顺着挡风玻璃漫进来,照在两人的侧颜。
远处的沙丘一层层暗下去,白天的锋利被慢慢抹平。
布尔库特放慢了车速,钟情看着天边的日轮一点点沉下去,世界变得宽阔而安静,只剩下他们,和正在落幕的黄昏。
“好美。”她喃喃。
“是呀,好美。”布尔库特看向她,夕阳斜照,眼前人比初见时多了几分艳色,脸上也更显生机活力。
“还有吗?”钟情又问了一遍,“你还有没有想要的?”
这下,换布尔库特反应了一会儿,他想说,想要你平安健康,想要你和我长长久久,白头偕老。
话到嘴边,却换上了一副轻松的表情,语气黏糊道:“我还想要宝宝给我……手&#*给我摸摸&#^O^口口口”
(此处手动口口,省略近百字)
钟情心中xxx,表面努力保持微笑中……
“啊~~”
布尔库特短促地惊呼了一声,钟情能感受到车辆微微偏移了一下,不过还好,仍是稳稳的行驶着。
“怎么?不是想被摸摸吗?”钟情唇角上扬,手里又摸了两把,却是皱眉道,“你怎么已经……”
布尔库特耳尖微红,嘴上拒绝道:“不要这样,我还在开车。”
钟情轻轻打了他那一下:“所以你,只是口嗨?”
“隔着布料,不舒服嘛。”布尔库特一脸委屈,求饶着想要被放过。
钟情想了想,把他给她准备的小毯子盖了上去,拉开拉链接着摸摸:“你不是说,这是我的阿贝贝?那我想怎么弄,就怎么弄。”
布
尔库特:“……”
实干派专治口嗨的人。
最后的一个多小时,钟情兀自玩开心了,布尔库特几乎没怎么说话,憋着劲儿一口气穿过了沙漠公路尾端,停到了轮台附近的一处房车休息区。
“今晚,就在这里过夜吧。”布尔库特停下车。
钟情这才懒懒的将手拿开,故作夸奖的给他比了个大拇指:“定力不错哟。”
布尔库特一把解开安全带,咬牙扑向她:“什么定力?!”
钟情后背贴上座椅,来不及反应,额头已经被他抵住。
她下意识抬手去推他的肩,语气有点急:“你别——”
布尔库特把她困在逼仄的角落,低着头看她,眼神凶得很,像一头被惹怒的小狼。
钟情被他盯得心里发虚,却又起了折磨他的心思,故意偏过脸,继续推:“不许亲。”
他嗔怒:“只准你这样,却不准我亲,姐姐,怎么这么双标?”
说完这话,布尔库特没再给她反应的时间,手扣住她的后颈,力道一下子收紧。
柔软的唇完全覆了过来。
她被迫仰起头,呼吸被夺走,推他的手反而抓紧了他的衣服。
就这样亲了很久很久,小狼崽带着点报复意味,像是在惩罚她刚才的拒绝。
“钟情。”他低声叫她的名字,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就在这里,可以吗?”
“会被别人看见的……”钟情想着法子拒绝,“晚上这么冷,也没什么氛围……”
“没事,我停的位置很偏。”布尔库特一边起身,将前玻璃用太阳板挡住,起身将后座放好铺上毯子。
他打开空调,又打开了星空顶:“你要的都有。”
钟情咳嗽了声,看着小狼崽炽热的眼神:“来吧。”
车外有风声,远处偶尔有车掠过,却始终隔着一段安全的距离。
星空顶亮着,光落下来,晃得人有点失神。
“好漂亮……”
“什么漂亮?”
钟情恣意地感受着,感受着男人带给她的快乐与力量。
这份欢愉叫人头脑发晕,二人的理智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
“是快到了吗……”
身体的感官在这时开到最灵敏。
隐隐约约的,她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声响,好像是一辆车停在了附近。
几人的交谈声传来,从车上下来,不知究竟离他们多少距离。
这突如其来的打断,叫人浑身一颤,完全得以从沉浸中清醒过来。
钟情猛地睁大了眼睛,看着布尔库特完全专心地沉浸于此,浑然不觉。
她慌忙拉过布尔库特的脖子,男人的唇一下便磕在了她胸前的玉扣上。
“嘘——”
男人吃痛停下,闷哼一声,却听见钟情在他耳边道:“有人,别动了。”
“别夹……”布尔库特却是嘶了一声,用气声讨饶。
钟情生怕他们的动静惹到外人驻足,可偏偏身上人又在发出声音,她只得侧头咬上他的喉结。
仔细听,那些人声似乎离他们更近了些,正在商讨着一会是否要去哪里吃顿夜宵,附近或是哪里,好像有什么烧烤摊子。
车内的两人正浑身汗津津地抱在一起,布尔库特低头注视着近在咫尺的妩媚漂亮的眼睛,正认真地注意着外面的情况。
可外面那些讨厌的声音打断了他即将要达到的欢愉。
心中一团火在燃烧,他突然起了恶劣的心思,弓起身子推动了一下。
那双漂亮眼睛果然侧过来怒视着自己,牙齿也上了力道。
布尔库特只觉得浑身都被点燃了。
他将她的两只胳膊抓过头顶,无视她的口中的力道,恶劣地在她耳边轻声道:“宝宝,叫声哥哥,我就放过你。”
第46章
见钟情半天没说话, 布尔库特又猛地动了下,外面人的声音没停,但更近了些, 就像是走到了他们的车边。
钟情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生怕这位再犯什么病,忙松掉他的喉结, 着急道:“哥哥……别再乱动了。”
耳边传来布尔库特的轻笑,那笑声顽劣,像个得逞的孩子。
他果然没再有什么大动作, 而是直起身子, 慢条斯理地将她的一条腿抬起,架在肩上, 缓慢地小幅度晃动着。
钟情被磨得难受, 却只能用眼神警告他。
真是个胆大妄为无法无天的家伙。
看着那双明亮的满含春水的眼睛,布尔库特只觉得心痒难耐, 他干脆闭上眼, 却不断浮现起她叫哥哥的样子。
可外面的人似乎停下来没走,他不得不艰难地忍受着。
不知过了多久,那些人总算磨磨唧唧地离去了。
车子从几不可察的晃动变得剧烈起来。
所幸, 天已经完全黑了。
许久之后,车内的两人裹上睡袋, 相拥在一起。
钟情看着车顶的星湖天幕, 自言自语道:“也不知道今晚能不能看到星星啊, 在北京, 好难看见星空。”
布尔库特坐起身,就要将天窗打开来。
钟情忙叫住他:“哎,我们停在树边了, 这边看不见的。”
布尔库特哦了一声,没动,似乎还在想着要不要自己先出去看看。
钟情摸了摸他的腰窝,又捏了捏他的腰:“回来。”
他重新躺下来,胳膊继续给钟情当枕头。
钟情环过他,在他的怀里深深吸了口气,被这样在意着自己随口一说的话,这种感觉真的很好。
钟情道:“之后我们可以去巴音布鲁克或者那拉提大草原,晚上在那里过一夜,应该可以看见星空,对吧?”
布尔库特却一反常态的没有接话,他只是亲了亲她的额角。
“困了。”钟情呢喃。
快睡着的时候,听见布尔库特耳语道:“和我去我们家那里的草原吧,可以看见最美的星空。”
头天晚上睡得较早,在次日清晨鸟鸣伊始,二人便踏上了继续的旅程,先经过轮台简单参观下。
轮台城始建于汉代,曾是西域要地与丝绸之路北道的重要节点,汉有屯兵设防,唐为军事与商贸重镇。
两人专门去了城内遗存的夯土城墙拍摄,这里印证了其在西域治理与丝路往来中的核心地位。
历经两千多年风沙侵蚀,轮台城未加修饰,却以残存的遗迹保留了最真实的丝路记忆,静静讲述着商队往来、文化交汇的历史过往。
轮台过后,又是一段长途。
好在钟情那一天找回了开车的感觉,和布尔库特交替着,倒也不怎么累。
钟情再次确认,也许真的是因为心情好或者分泌多巴胺的缘故,竟然真的没有之前那么疼过了。
只是带的药吃得差不多了,她得找个机会去三甲医院开药了。
中午的时候,钟情收到了梅姐的回复。
【小钟,谢谢你的画,很感谢遇见你和布尔库特。最近还好吗?还在新疆吗?】
【我也想给你分享一些我自己的事。回到家这边几天,下定决心买下了一辆新车,现在也重新踏上了旅行。】
【或许有一天,我会重新来到新疆,期待有缘再见。】
钟情和布尔库特分享了梅姐的这段话,两人都很是触动。
多年如一日的付出,所有的奉献却变成了亲人眼里的漠视,梅姐总算有了出走的决心,找到了自己的本心,往后尽力为自己而活。
“前方两公里,库车出口,请提前变更车道。”
“库车?”钟情不解,“怎么又去库车了?”
“哦,导航的是库车这里,我们可以下去吃个午饭。”布尔库特道,“之后去新源县。”
“不去巴音布鲁克了吗?”
布尔库特半天才道:“海拔太高了,我们以后再去吧。”
钟情打开手机查了查,巴音布鲁克和那拉提草原海拔基本都在两千米以上,她拧眉:“只是两千米啊,为什么不去?”
“帕米尔高原四千米可以不去,这里为什么不去?”
“你为什么不
和我商量一下?”
这是第一次,钟情对布尔库特做的决定,发来了一连串的质问。
意识到自己的语气似乎有些生硬,钟情缓和了下,才道:“那那拉提呢?咱们什么时候去。”
“咱们今晚先去新源县,我在那里定到了房间,可以好好休息下。那拉提距离新源两个小时的车程。”
顿了顿,布尔库特才继续道:“到时候可以先在附近转转,如果没有觉得难受,再去看看呢。”
“嗯。”钟情转头看向窗外,没再说话。
天空依旧湛蓝,几片云寥寥停在上空。
她突然感到一阵颓然。
如果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健健康康的人,哪里会在意两千米的海拔?
四千米的帕米尔高原她不敢去,两千五百米的巴音布鲁克草原她竟然也去不了。
车子驶入库车市区,他们没过多久,竟然又重新来到了这里。
布尔库特带着她去了一家大盘鸡面馆,见她心情不好,布尔库特也没敢再黏黏糊糊地缠着她。
好在吃的饭很香,菜也并不咸,饭桌上,布尔库特看着钟情的脸色,适当地向她撒娇打趣。
钟情的心情好了许多。
她淡淡笑了笑,人这一生,就是会留下很多遗憾吧。
下午的路,并不好走。
有将近两个小时的时间,短暂路过高海拔地区。
布尔库特早早给钟情准备好了药物服下。
一开始,钟情还在用镜头记录着风景的变化,南疆的裸岩与干涸河床渐渐退后,草色由黄转灰,山顶开始出现零星残雪。
海拔逐渐变高,布尔库特始终注意着钟情的变化。
她也慢慢地感到有些不适,天空变得很低,她将座椅调后,闭着眼睛半躺着。
就这样捱了一个小时。
她很庆幸,自己之前有运动打拳的好习惯,身体素质比一般人相对好些。
翻过高点后,视野被拉长,河谷铺展,草甸重新泛绿,空气里多了湿度,世界从紧绷的山色,缓缓过渡到伊犁河谷的开阔与温和。
路边开始出现成片的高山草甸,但已经过了最盛的时候,草色发黄,贴着地面伏下来。偶尔能看见牦牛,站在坡上不动,像被随手放在画面里的黑色剪影。
她睁开眼,长舒一口气,眼眶中有未褪去的水汽。
她其实,本能地在畏惧死亡。
很晚才到新源,总算能好好休息下了。
钟情一挨枕头便睡着了,长途太过劳累,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做别的事,连亲一口他的时间都没给。
半夜,下雨了。
电闪雷鸣的,钟情被吵醒了。
她侧头呆呆地望着外面忽明忽暗的天空,感受着身边男人沉稳的呼吸声。
外面的天肯定是冷的。
但她被他搂在怀里,很暖和。
短暂的恋爱让她春心萌动,差点就忘了自己身处何种境地。一滴泪不自觉地落下,顺着她的脸颊滚落。
她转头看他,布尔库特和她之前认识过的男人都不同。
除去那位不愿再提起的“前科”,欣赏她的领导长辈或者关系近的朋友,甚至会给她介绍一些看起来还可以还不错的对象。
年长的男人,大多已被生活安置妥当,留下来的,多半问题比年龄更老。
同龄单身男人精于算计,带着盘算地靠近,让人难以令人心动。
比她小的,在她的认知里,大多幼稚、急功近利。
而她自己,已经活在条条框框的紧绷里,自认为乏善可陈,并非善类。
布尔库特的爱来的短促,却是轰轰烈烈,让她真切地感受到了热情和纯粹,是难以拒绝忍不住靠近的热烈自由。
可这梦终有醒来的一天。
内耗无用,多想无益。
钟情转过身子,任由自己埋进了布尔库特的怀中,继续睡去了。
外面的雷鸣也在不久后停歇,布尔库特在黑暗中睁开双眼。
他小心翼翼地将钟情搂在怀里,用手摸了摸胳膊上已经干涸的泪渍,很久都没有睡着。
第47章
早上起来, 钟情觉得精神好了许多。
昨夜下过一场雨,新源县像是被水彻底洗过一遍。街道干净,空气透亮, 天色高远得有些不真实。
她站在路边抬头看了一会儿, 只觉得整座县城被群山包着,却并不显得逼仄, 反而显得利落而现代化。
远处的雪山线条清晰,山脚却是一片起伏的草甸,颜色被雨水浸得发亮。
“新源隶属于伊犁哈萨克自治州。”布尔库特一边走, 一边给她介绍。
“哈萨克自治州。”钟情侧过头看他, 顺手牵住了他的手,“那你对这边应该很熟吧。”
“算熟。”他点头, “有不少朋友在这边, 父辈的朋友也蛮多的。哈萨克族是以部落为单位生活的,比如在伊犁, 大部分是阿勒班部落。”
“现在还分部落吗?”钟情问。
“更多是一种来处的记忆。”布尔库特想了想, 说,“历史上迁徙多、动荡多,慢慢就形成了部落。现在保留区分, 也有现实原因,比如避免近亲通婚。”
钟情点点头, 布尔库特捏着她的手紧了紧。
“想了解更多哈萨克文化的话, 我以后会慢慢讲给你听。”
他们先去了新源县天鹅湖。
新源天鹅湖与伊犁景区天鹅湖不同, 这里只是一个将近五百亩地的休闲体育公园。
雨后的湖水涨得很满, 颜色淡而清,风吹过湖面,细碎的波纹一圈圈散开。湖边的草还湿着, 踩上去柔软而安静。
几只黑天鹅在湖面上游弋,羽毛映照进湖光秋色,动作从容。
两人手拉手走在湖边,就像一对普普通通的平凡小情侣,周末时去附近的小公园散心似得。
远处的天鹅似乎是对二人也有些好奇,划着水波慢慢靠近。
钟情站在岸边看了很久。
“我觉得,你像一只黑天鹅。”布尔库特忽然说。
“黑天鹅?”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自己的一身黑大衣,然后笑,“是不是看起来很暗黑。”
布尔库特笑了笑:“不是,只是一样的优雅从容。”
钟情没反驳,只是看着湖面出神。
“你说黑天鹅是不是从小就黑的?”她其实都知道,却又突然像个小孩儿一样的发问,却更多的是自言自语。
“不是。”布尔库特却认真解释道,“黑天鹅小时候是灰褐色的,甚至有点不好看。成长过程中羽毛会换得很乱,颜色也不稳定,直到成熟,才会变成那种真正的黑,然后变得优雅从容。”
钟情低声说:“听起来挺不容易的。”
布尔库特看着她:“是啊,真不容易,如果可以,我只希望她简单快乐的长大。”
风从湖面吹来,钟情拢了拢外套,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忽然笑起来:“你是不是还想给我讲什么丑小鸭努力蜕变成白天鹅的故事?”
布尔库特没有急着接话,只是伸手替她把被风吹散的头发别到耳后。
“姐姐,我又不是什么长辈,会给你见缝插针的讲些大道理。”他低下头,凑近钟情,“我只是,很心疼你,想让你开心快乐一点。”
钟情微微偏头,她看向布尔库特那一张一合的柔软的唇,她踮起脚尖,轻轻吻了一下。
她看见他的眼神倏地亮了一下,耳尖也微微泛红。
钟情看着他,分明是主动又热烈的性子,却又会偶尔间露出不自知的害羞。
她一时觉得好笑,心情果然亮堂了许多:“我挺快乐的啊。”
布尔库特被她这一下撩得呼吸微乱,下意识地想伸手,想把她拉回来。白昼、人声、周围的一切在这一刻都变得模糊,他低下头,就要吻她,动作干脆又急切。
“等下!”钟情打断他。
男人果然愣在原地,乖乖地一动不动了。
钟情却已经忍不住笑了。她几乎是话音刚落,就转身跑开,步子迈得很快,带着点孩子气的狡黠。
布尔库特反应过来时,低低地笑了一声,也追了上去。
中午的风不冷,带着湖边的一点微凉,迎面吹来,掀起钟情的发梢。阳光亮得晃眼,地面上的影子被压得很短,世界显得敞亮又真实。
钟情跑着跑着,忍不住笑出声来,好像和他在一起,就能回到二十岁出头时那样美好的年纪。
布尔库特始终没有追上来,保持在她身后不远的位置。
他好像是放风筝的人,松着线,却舍不得不放手。却也是追风筝的人,愿意跟着那风向移动,护着风筝起落。
而风筝只管在天空里
尽情飞翔,只要知道,那根牵着它的线还在,就已经足够安心。
*
用过午饭,钟情察觉自己的身体没什么不适,下午,两人便驱车前往那拉提。
两千米左右的海拔对她这样还没有进行治疗做手术的病人来说,只要避免过度疲劳,驱车而非走路,其实没有太大的影响。
“一会儿到了那拉提,感觉不舒服就和我说。”布尔库特关心道。
钟情嗯了一声,故作轻松地开玩笑:“我感觉你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我之前跟你说我身体不好,也只是因为工作太忙没运动导致的。”
布尔库特哦了一声,钟情却是一阵心虚,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要欲盖弥彰地解释一句。
她理了理自己的头发,打开镜子照了照,却又透过镜面反射,观察了一会布尔库特的表情,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那个……”布尔库特道。
“什么?”钟情心里波动了一下,有些忐忑地等着布尔库特接下来的话。
“我有一些朋友在这边,你愿意陪我去见见他们吗?”
“可以。”钟情在心里舒了一口气,“什么朋友?”
布尔库特侧头冲她笑:“是个忘年交,老朋友了。”
“老朋友呀。”
“六十多岁的一个哈萨克族大爷,现在住在那拉提的毡房里。”布尔库特道,“如果你能适应草原的话,我们晚上应该可以住在那里。”
很快便到了那拉提大草原。
十月初的草原已经褪去盛夏的浓绿,颜色变得更浅、更干净。草原铺展开来,辽阔得像海,云影在地面缓慢移动,光线一明一暗。
钟情在路边下了车,太阳高照,竟然觉得有些热了。
她把大衣外套脱下来,只裹了一层披肩。
“好漂亮啊。”
布尔库特倚着车门,墨镜被推到头顶,他指了指远处那一片白色的毡房:“就快到了。”
钟情眯着眼:“那是蒙古包吗还是?”
布尔库特笑着解释道:“那叫做毡房,是哈萨克族和吉尔吉斯斯坦等民族的传统居所,而蒙古包就是蒙古族专属的家。”
钟情有些抱歉,布尔库特笑笑,重新坐回车里:“你没有在这边生活过,不了解很正常。”
车子继续向前,钟情便能看得更仔细些了,毡房的确和蒙古包不同,蒙古包尖尖,而毡房的屋顶像圆圆的锅盖,整个外形看起来圆润饱满。远远看去,像一顶稳稳落在草原上的白色帐篷。
“毡房用哈萨克语叫кизй,汉语意思是毡制的家。毡房整体是圆形,骨架用木条弯成,外面覆盖多层羊毛毡。”
“之所以屋顶是圆的,是因为在修建时,连接墙壁和顶部的木棍是弯的。”
“之所以修剪成圆形,一方面是因为圆形结构抗风性强,另一方面,在草原人的心中,圆代表天空、永恒,也象征与天地相连。”
钟情一边听这位“导游”讲解着,一边欣赏着窗外的风景。
来这里的车辆很多,草原上,游客一波又一波。
十一期间,旅客众多,这里的毡房也多半被用于招揽客人,也算是为当地的居民带来收入。
她忍不住问:“咱们现在来这里,会不会给你的朋友添麻烦?”
布尔库特安抚道:“不会,他们才不会觉得麻烦,等你去了就知道了。”
他的这位朋友家住在更深处,到达那里的游客也相对较少些。
车子又行驶了一会儿,最后在一处背风的缓坡下停下。
白色的毡子被阳光晒得发亮,边角却已经旧了,带着常年被风吹雨打过的痕迹。毡房前拴着几匹马,一旁还有一只半大的小羊,被绳子系着,安静地趴在地上晒太阳。
一个小男孩蹲在门口,用树枝在地上画圈。
他穿着稍微大一点的外套,袖子挽了好几折,脸被风吹得发红。看见布尔库特下车,他先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眼睛亮了。
“布尔哥哥!”他喊了一声,语调清亮,然后快速小跑了过来。
布尔库特笑着应了一声,从口袋里倒出一堆糖递给他:“你还记得我呢?”
小男孩点头,接过糖,却没有立刻吃,而是小心地揣进兜里。
钟情跟在布尔库特的身后,看向他。
小男孩眼睛亮亮,也回看过来:“这个姐姐是……?”
布尔库特拉起钟情的手,还没介绍,小男孩就用眼神会意地笑:“哦~”
他的尾音拖得很长,带着点看热闹的意味,用民族语言高声道:“爷爷奶奶,你们看谁来啦!”
话没说完,一位老人已经掀开门帘走了出来。
他本来只是随意看了一眼,下一秒却明显怔住了。
“——布尔库特?!”
布尔库特愣了一瞬,随即笑开了,快步走过去:“阿塔!”
老人站在原地,像是不太敢确定,又往前走了两步,盯着他的脸看了好几秒,忽然抬手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下。
“你这小子!”他声音一下子高了,“我还以为你忘了你阿塔了!”
“我哪敢。”布尔库特笑着抱了他一下,“这不是一有时间就跑回来了吗。”
老人笑得眼角全是褶子,一边拍他一边摇头:“你上次来是什么时候?两年?三年?你心里还有没有数?”
“哪有,我数着呢。”布尔库特弯了弯唇,“一年三个月!”
“是吗?”老人笑起来,“我怎么感觉有两三年了呢?”
钟情站在一旁,看着二人,笑意浅浅。
老人这才注意到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这位姑娘是?”
布尔库特点头,牵起钟情的手,郑重其事地道:“阿塔之前说,遇到珍爱的人,一定要带给你见见。”
第48章
因为这句话, 老人的目光在钟情脸上停得稍微久了一点。
并非审视,老人只是认认真真地将钟情看了看,看看布尔库特口中这位视若珍宝的汉族姑娘。
钟情能清楚地感受到老人眼里直白的欣赏与善意。
就在布尔库特被觉得有些发慌, 护在钟情面前的时候, 老人噗嗤一笑,笑着拍了拍布尔库特的肩:“好小子, 长本事了。”
布尔库特这才放心地笑笑:“阿塔,这两天忙不忙?我们来会不会打扰你?”
老人一侧身,掀起门帘:“先进来, 哪有站在门口说的道理。”
老人名叫阿勒肯, 他个子不算高,背却挺得直, 像草原上的一棵老树, 却带着一种顽童似的精神劲。
小男孩也跟了进来,一本正经地向钟情介绍着自己。
“我叫阿尔曼, 今年八岁啦, 现在在放假,作业已经写完啦。”
钟情被阿尔曼的可爱感染,忍不住伸出手戳了戳他肉嘟嘟的微微泛着红的脸蛋。
“这是我阿帕。”
门帘被打开, 里面有位和阿勒肯年纪相仿的女人,正是阿尔曼的奶奶艾依莎。
她的头发盘得整整齐齐, 鬓角有些银白, 却不显苍老。脸部轮廓柔和, 眉眼清秀, 眼神温润得像草原深处的水。
她穿着深色长裙,外罩一件绣着细纹的马甲,正在里面做绣活。
见她们进来, 她忙放下手上的活计,看向布尔库特,一时有些惊讶,没转化过来,用哈萨克语道:“布尔?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叫你这老朋友准备准备。”
布尔库特挠挠头:“我也是突然想着过来的,打扰你们了。这是我爱人,钟情,是个汉族姑娘。”
艾依莎这才反
应过来,忙上前伸出手,用有些蹩脚的汉语对钟情道:“哎呦丫头,叫我看看,真是个美人儿啊。”
钟情也忙双手握住艾依莎的手:“谢谢您,您也是。”
“就是太瘦了,多吃点肉。”艾依莎握着钟情的手,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布尔啊,你是不是亏待人家小丫头。”
“没有没有,是我自己吃不太多。”钟情摆摆手,“我比阿布还大些呢。”
“啊?还真看不太出来呢。”
“快坐快坐,坐着说。”阿勒肯招呼着二人。
大伙一起坐下来。
钟情这才细细打量着毡房,光从顶上那圈天窗漏进来,落在厚毡毯上,像一层柔软的金。
四周的木骨架弯成漂亮的弧度,像人的肋骨,撑起一个圆圆的世界。
毡墙上挂着织毯和一些旧物:马鞭、皮囊、铜壶,都是实用的东西,却被收得整整齐齐。
中间架了个小炉子,炉火烧得旺,铁网上放着铜壶,水在里面轻轻响。
靠里头的位置堆着叠好的被褥,毡子厚实,颜色是干净的白和浅灰。
角落里有个矮柜,柜面擦得亮,摆着碗、盘、盐罐和几只小茶杯。
艾依莎动作利落,招呼钟情坐近炉火:“靠近点,外头晒得热,骨头还是怕凉。”
阿勒肯道:“既然来了,你们今天就留在这吧?”
布尔库特看向钟情:“行,我们看看,合适的话就住一晚。”
“合适合适,有撒不合适的?”阿勒肯忙道,“就是要麻烦你们和我们挤一晚上,行不?”
祖孙三人齐齐地看着俩人,一脸期待,艾依莎解释道:“我们的其他两个毡房被游客提前定了,但和我们挤一起也能行吧,这大的很,能睡十个人呢。”
钟情忙道:“当然合适的,就是太麻烦你们了,我们十一过来,确实是考虑不周。”
“这有撒的,现在也不好订酒店,到处都贵的很,住我们这里正好。”艾依莎道,“阿尔曼也有人说说话了,他可喜欢布尔了。”
阿尔曼听见阿帕叫他,赶忙点点头,证明她说的没错。
大眼睛眨巴眨巴,冲着钟情笑,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点缺口的牙:“我也喜欢钟情姐姐。”
两位老人商量了下,起身去忙了,他们还有客人要招待,要准备做晚上的饭了。
“你们在这里休息下,我们俩去给你们弄点东西吃。”
布尔库特起身,对钟情道:“你在这里休息一会儿,我去帮着看看。”
钟情有些不好意思在这里干等着,正想和布尔库特一起,却被阿尔曼拉住了:“姐姐,可以陪我聊天吗?”
钟情本身没那么喜欢小孩子,但这小男孩是真的质朴懂事儿又招人喜欢,于是笑着道:“行呀。”
阿尔曼凑过来,蹲在钟情旁边,因为上了学的原因,他的普通话很标准:“姐姐你从哪儿来呀?”
“北京。”钟情说。
“北京啊,首都。”阿尔曼一脸期待,“我以后也想去北京。”
“北京是不是晚上也很亮?”小男孩一脸认真,“我看过手机里的视频,像白天一样。”
钟情笑:“亮是亮,但不一样。那是灯亮。”
“哦,那就看不见星星啦。”阿尔曼撇了撇嘴。
“是的。”钟情想了想,认真道,“一方面是忙得没有时间抬头看星星,还有呢,是光污染导致的。”
“你和布尔哥哥是在北京认识的吗?”
钟情想了想,他们大概还真的是在北京认识的呢,只不过,两人隔着屏幕,彼此的灵魂先于皮囊相认。
“算是呢。”她摸了摸阿尔曼的小脑袋。
“所以你们是大学同学吗?”他又问。
“不是啦,我比哥哥还要大几岁,我已经工作很久了。”
“那姐姐要比布尔哥哥更厉害呢!”
钟情成功被阿尔曼逗笑,却认真道:“各有各的厉害吧,等你好好学习,一定会比我们都厉害。”
阿尔曼缠着钟情又讲了好一会儿,聊北京的风景小吃,钟情实在想不起来北京和新疆的风景美食有什么可比性。
于是她只好拉着小孩讲北京的人文历史和大道理。
没过多久,布尔库特和艾伊莎阿帕回来了。
两人端着几样食物,一盘馕,一壶奶茶还有几碗奶皮子。
艾伊莎笑:“到晚饭还有俩小时时间,你们应该还不饿,先来点甜点吃吃。”
布尔库特给钟情倒了一杯奶茶,这边奶茶是他们自制的。
咸口的奶茶,热气腾腾。
茶味厚,奶味也厚,入口先是微咸,过一会儿才回出一点甜。之前去饭店的时候,钟情也尝过一次咸奶茶,味道的确没有这里的醇厚。
奶皮子白白的,细腻得像云。
阿尔曼早已迫不及待拿馕蘸着吃,嘴边沾了一圈奶,自己也不擦,只冲钟情笑。
“姐姐吃呀。”
钟情犹豫着试了试,学着他的样子用馕蘸着吃,味道有些新奇,但口感很合适。
“好吃吗?”他问,眼神认真得像要得到一个重大答案。
钟情点头,真心夸赞道:“好吃。”
阿尔曼立刻得意起来,像这是他家的荣誉:“我阿帕做的最好吃!”
艾伊莎冲着他们笑:“你们坐,阿勒肯在宰羊的呢,我去帮帮他。”
布尔库特正准备和她一起去,被艾伊莎推了一把,用哈语道:“跟我们就别客气了,你好不容易带人家姑娘来一次,到附近好好逛逛,晚饭回来一起吃就行。”
阿尔曼很有眼色地上前抱住了布尔库特的大腿:“哥哥,你陪着我们吧。”
“行。”布尔库特摸了摸阿尔曼的脑袋,“哥哥姐姐带你去开车兜风。”
艾伊莎又补充了一句:“玩久点也行,看看日落。我们得先把那三家客人照顾好了,吃饭可能晚点,你们带点馕饼垫垫肚子。”
说走便走,阿尔曼很明显地兴奋起来,起身去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便小心翼翼地爬上了坦克的后座。
钟情说,要不叫小孩儿坐到副驾驶来。
布尔库特摆手说不用,小孩子天性爱玩儿,一个人坐在后排,可以一会去左边窗子,一会再瞧瞧右面。
虽然这里的风景他每天都在看,但开车兜风有漂亮哥哥姐姐陪着,这种感觉,还是不太一样。
布尔库特开车带两人去了那拉提最美的地方——盘龙谷道。
随着地势抬高,草原的样子开始变化。低处还是连绵的草地,青黄交错。再往上,好似误入丛林秘境。云杉连绵,草地在林间铺开,花还未完全凋敝,零零散散地开着。
谷道就在林间绕行。路被修的很好,贴着山势走,明暗在眼前不断交替,像是走进了不同的季节里。
风景因此变得立体起来,不只是远处的山,也有近处的树、草、花,各自占着位置,没有空白。
阿尔曼一开始还老老实实地坐着,没过多久便坐不住了,兴奋地趴在车窗沿上,布尔库特将后面的车窗打开,风吹起他的额发。
十月初的盘龙谷道已经有了秋意,风从山谷里穿出来,带着草木的气味,很清,很干净。
“哥哥姐姐,这里像不像一条大龙?”他指着前方蜿蜒的路,“盘来盘去的。”
“所以叫盘龙谷道嘛。”
布尔库特把车速放得很慢,他指给钟情看哪里是夏天放牧的地方,哪里是冬牧场的方向,而现下,正处在夏牧场往冬牧场撤离的尾声。
“是的是的!”阿尔曼坐在后座中间的位置,兴冲冲地凑过来一个脑袋,他指着远处低矮的围栏,说这里常常能看见成群的马。
钟情顺着他的手望过去,只觉得天地悠长。
顺着盘龙谷道的方向继续走,找了几个打卡点拍摄,阿尔曼也加入了
《疆越》的镜头里。
拍摄的素材记录的差不多,他们又找了一个适合看落日的地方坐下。
摄影机放在他们身旁不远处,就这样静静地等待着落日。
草原、落日、蜿蜒盘旋的谷道,立体交错的风景。
一男、一女、一小孩儿。
第49章
日头沉得很慢。
金色一点点被山脊吞下去, 草色从亮绿转成暗青,云杉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风变凉了些,阿尔曼抱着膝盖坐在两人中间, 眼睛亮亮的发着呆。
三人就这样坐了半个小时, 谁也没有说话,却很惬意。
太阳快要落山时, 布尔库特收了摄影机:“走吧,再不回去阿塔要着急了。”
车灯亮起,暮色里, 阿尔曼在风里哼起了一首民歌, 钟情听不懂。
只觉得声调悠扬婉转,像是母亲哼给孩儿的夜谣, 却又带着点淡淡的哀伤。
回到毡房时, 远远就闻见肉香。许多游客围在毡房门口,一群人热热闹闹地唱着跳着。
阿尔曼先从车上跳了下来, 两人也下了车, 光是闻到那香味儿,肚子便已经咕咕叫起来了。
阿曼尔扯着嗓子跑了过去:“阿塔阿帕!今天做什么好吃的呀!”
“哇,是羊汤!”
羊肉炖在铁锅里慢慢翻滚的味道, 混着孜然和洋葱的气息。
阿勒肯正蹲在炉边添柴,看见他们回来, 乐呵道:“你们回来的正正好, 刚把那边的客人照顾好, 咱们的饭也快好了。”
艾依莎从另一侧端出木盘, 招呼道:“快进来,羊汤还要等一小会儿,其他的都好了, 趁热吃。”
布尔库特带着钟情去洗手,这里不像城里那么方便,都是盆洗手。
两人一起洗手,布尔库特将香皂搓出泡泡,又搓到钟情手上,来回摩挲着,眼神暧昧拉丝。
钟情轻轻捏了一下布尔库特的拇指,示意他阿曼尔还在旁边呢。
毡房里灯光温暖,炉火烧得正旺。
地上铺着干净的毡毯,中间摆着一大盘抓饭,米粒金黄油亮,黄胡萝卜条嵌在其中,几块羊肉压在最上头,热气一冒,香味就往人心里钻。
旁边还有刚出炉的馕,一盘手抓肉切得整整齐齐,蘸着盐和洋葱末;铜壶里是新煮的咸奶茶。
又等了一会儿,羊汤也上了锅。
“都是现宰的新鲜羊羔肉,很嫩,快尝尝。”艾依莎将肉端的离钟情近了些。
“我们这儿没啥好东西,丫头看看吃不吃得惯。”阿勒肯笑,“布尔跟我们说了,味道淡一点,做的不要那么辣,你尝尝口味合适不。”
钟情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布尔库特一眼,他却丝毫不在意麻烦了别人。
只豪爽地笑:“嗳阿塔你这还叫没好东西?在城里可吃不到这么正宗的。”
阿勒肯嗯哼了声:“草原人,能吃饱能吃好,就是福气。在我们这儿,一切都很简单喔~”
钟情觉得阿勒肯阿塔说得很对,在这里,没有那些繁杂的事儿,只有简简单单的烟火气。
她感觉有点轻微醉氧,脑子也跟着放松下来。
阿尔曼早就等不及了,伸手去抓肉,被艾依莎轻轻拍了一下:“客人还没动呢。”
钟情连忙拿起筷子:“快吃吧,一起吃才香。”
她学着他们的样子,用手撕下一块羊肉。肉质软烂却不腻,带着草原特有的清甜,嚼开时还有淡淡的烟火气。
抓饭入口温热,米粒吸满了肉汁,羊肉用的是羊羔肉,一点都不膻,黄萝卜的甜味也更是恰到好处。
饭桌上气氛热络,阿勒肯问布尔库特最近都在做什么,听布尔库特说要做关于《疆越》系列,饭都不吃了,拉着布尔库特说了自己的好多想法。
阿勒肯虽然年过花甲,但心思活泛,干活之余会拿手机刷着短视频。
他想起网上一个句式,像模像样的即兴道:“要说新疆,就不能只说新疆。”
“等等,”布尔库特放下嘴里还没啃完的骨头,急忙去擦擦手,把摄影机拿出来打开,对着阿勒肯道,“来来来。”
阿勒肯故作生气:“嘿你这熊孩子……拍我干嘛?我这张老脸,哪有人爱看?”
“怎么难看了,明明很可爱的老小孩啊?”
阿勒肯清了清嗓子,重新道:
要说新疆,就不能只说新疆。
要说草原翻过山脊的绿浪,要说牛羊在晨雾里慢慢散开;
要说马蹄踏过露水的声响,要说牧人甩鞭时扬起的风。
要说丝路上驼铃曾经回荡的长夜,要说商队在月光下辨认星辰;
要说古道连着草原,也连着远方的城池与集市。
要说夏牧场的炊烟,要说转场时绵延的羊群;
要说毡房旁拴着的骏马,要说风把旷野吹得更宽。
……
和祖孙三人吃了很久的饭,大伙说说笑笑,不知不觉,已是夜色弥漫。
布尔库特起身跟着艾伊莎收拾,钟情也帮着擦桌子收东西。
结束后,布尔库特准备去草原边上看星星。阿尔曼立刻跳起来:“我也去!我要跟哥哥姐姐去!”
阿勒肯一把把他按回去:“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还去看星星。”
“我不困!”阿尔曼嘴硬,下一秒却打了个哈欠,赶忙闭上嘴,摇着艾伊莎的袖子求情道,“求求你了阿塔,让我和哥哥姐姐去嘛,就一次。”
艾依莎慈爱地摸了摸他的脸:“星星天天都有,小朋友到点就该睡觉。”
小男孩忽然安静下来,抬头看钟情,声音有点小:“姐姐,你们什么时候走啊?会不会我一睁开眼,你们就走了?”
钟情心里一软,蹲下来和他平视:“不会的。你明天醒来,我们还在。”
布尔库特也笑:“放心吧,我们稍微晚点走,不着急。”
阿尔曼这才点点头,眼皮沉得抬不起来了,乖乖去洗漱了。
草原夜色清澈。
布尔库特和钟情走到坦克车旁,爬上车顶。
十月初的风已经带了凉意,两人裹紧外套。布尔库特自然地把她抱在怀里,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能听见他稳稳的心跳。
天很高,星星密密麻麻铺开,没有城市的光干扰,每一颗都清晰如洗,有那么几颗星星,在闪闪发亮。
钟情喃喃:“好久没有看过这么清楚的星空了。”
不远处来毡房的游客们也都歇息下来,草原变得辽阔安静,两人也总算有了单独相处的机会。
“冷不冷呀?”钟情问。
布尔库特想了想:“有点。”
钟情直起身子来,转身将披肩打开,披在布尔库特的身上:“给你挡挡风。”
布尔库特乖乖坐在那里看着她,看着她仔细将披风掖好裹严实,然后他又张开手臂,示意钟情靠回来被抱着。
刚刚掖好的地方又散开了,钟情叹了口气,原位坐下,故作生气不想看他。
却被布尔库特一把搂进怀里。
披风完全的包裹住二人,他的大手在里面任意游走,却也被挡的严严实实了。
钟情也实在是忍不住想要和他拥吻了,黏黏糊糊地回头应他。
两人在星空下亲吻着,唇齿交缠,好不浪漫。
“嘶——往哪摸呢?”钟情打了个激灵,忙拍开他。
“我刚刚洗过手了。”布尔库特咬着耳朵道,他细细密密地吻过钟情的脖颈和耳垂。
“那也不行,万一有人看见呢。”钟情的脖子很敏感,他的呼吸喷洒在上面,在加上是在这样的地方,她心跳地厉害,即使没开灯,即使他们是在暗处。
可……这也太刺激了些。
“嘘。”布尔库特用气声道,“那宝宝就千万别发出声音来。”
很快,钟情便喘着气推开了他:“你学习是不是挺好的,学啥都挺快……”
“嗯?怎么。”布尔库特疑惑地停了下来,“怎么突然说这个?”
“没什么。”钟情忿忿地别过头去。
“那怎么停下来了?”布尔库特有些意外,按照这么些天他观察下来的结果,正常情况下应该还没到啊……
他有些着急,停下动作,一脸关心地看着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了?要不我们回去休息吧?”
钟情调整好了呼吸,任由自己放松地靠在布尔库特的怀里,抬头看着星空:“没有,咱们再看一会儿吧。”
“嗯,好吧。”布尔库特调整了下姿
势,尽量让钟情靠地更舒服些。
“阿曼尔还挺粘你呢。”
布尔库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他爸爸妈妈在他很小的时候出了意外。”
钟情愣住,她完全想不到会是这样的:“我还以为……只是留守儿童。”
“不是。”布尔库特的声音低下来,“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夜风掠过草尖,发出细微的响动。
“阿塔阿帕便把他接到身边养着。”他说,“你也看不出来吧?”
钟情确实没看出来。那对老人笑得坦然,日子安排得井井有条,完全看不出来是受过重大打击的样子。
“我认识阿勒肯的时候,也完全看不出来。”布尔库特道,“他分明是个生活顺遂的老顽童。”
气氛有些凝重,空气也变得安静下来。
布尔库特有幸生活在幸福美满的家庭里,他总是知足的。他为知道这件事感到悲痛与惋惜,可世间从未有真正的感同身受。
他想了想,才认真道:“或许这就是他们的生存处世之道吧,即使受过伤,但他们看起来仍是积极面对的样子。”
钟情没有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靠在他怀里,仰头看星星,感到坦然与放松。
或许草原就是这样,可以给人豁达和勇气。
或许她也可以重新拾起这份勇气。
他们看了很久。
直到夜更深,露水开始落下来,两人才牵着手回去。
在外面打了打身上,将冷气散去,才掀开毡房的门帘,里面一片温暖。
阿勒肯已经打起了呼噜,声音沉沉的。艾依莎还醒着,见他们进来,轻声道:“被子给你们铺好了。”
她正轻轻拍着阿尔曼的背,小孩睡得沉沉的,脸贴在毡毯上,呼吸细小。
钟情和布尔库特简单洗洗,也轻手轻脚地躺下。毡房里有炉火残余的暖意,也有羊毛的味道,和人生活过的气息。
两人相拥而眠。
后半夜忽然又下起雨。
雨点落在毡顶上,淅淅沥沥,像有人在轻轻敲门。半梦半醒间,似乎有人起身去外头。复又折返,脚步声很轻,很快又归于安静。
钟情睁开眼,身旁是布尔库特的肩膀,另一侧是熟睡的祖孙三人。外面是雨声,里面是呼吸声。
这样挤在一起的夜晚,比任何地方都安心。
第50章
早上快七点的时候, 艾依莎和阿勒肯都陆陆续续地起来了。
钟情觉得身体有点疲惫,她本想跟着一起起来,被布尔库特拉住, 叫她再休息下。
艾依莎也叫她别急, 这里昼夜温差太大,外面的雨还没完全停下, 太阳还没出来,炉子也要重新烧,等再暖和一点再起来就行。
钟情听劝, 缩在被子里汲取温暖。
阿尔曼睡得还算安稳, 脸蛋肉嘟嘟地挤在一起,嘴巴嘟嘟囔囔的, 不知道梦到了什么。
钟情看了小孩儿一会, 觉得好笑,脑子也清醒多了。
身体还是疲乏, 她干脆靠在角落里, 翻出平板,开始写写画画。
她拿着笔,反反复复地画, 却又反反复复地擦掉。
钟情蹙着眉靠在那里,许久未动。
布尔库特洗漱完, 便去帮着做事情了。
这对老人虽然生活简单, 但是在旅游旺季时要忙碌的事情也不少。他好不容易来一次, 正好帮着能做一些是一些。
过了又快一个小时, 外面的雨声好像停了。
钟情收起平板,她也该起来了。布尔库特正好进了屋子,手里还端着一些吃的。
“起来了?”他放下手里的东西, 凑过来朝钟情讨一个亲亲。
钟情亲了他一口,顺势勾住他的脖子,布尔库特使了力气站起来,钟情没有动,只是胳膊被他带着托起,正好当做拉伸了。
她懒懒地打了个哈欠:“好舒服……”
布尔库特又忍不住凑过来亲亲她,想要伸出舌头,却被钟情偏头躲开了:“还没刷牙……”
“嘿嘿嘿……”侧过头去的钟情,正好看见阿曼尔冲着他笑。
小男孩被发现,一把扯过被子盖在脸上,大叫起来:“啊啊我啥也没看见,啥也没看见啊……啊嘿嘿嘿……”
钟情自觉老脸红了红,一把推开布尔库特,赶忙起了身。
“起来吧,都起来了,外面出彩虹了。”布尔库特道。
“彩虹!”阿曼尔很是兴奋,他经常看见彩虹,但小孩子就是这样,在他心里,每次的彩虹都不同,永远有无限的快乐。
他麻溜地穿好衣服跑了出去,差点把要进来的艾依莎阿帕撞到。
“慢点哟,慢点。”艾依莎忍不住用哈语道,“多穿一点再出去,别着凉了。”
“没事阿帕,看彩虹要紧嘞!”
因为他的急切,搞的钟情也忍不住加快了速度,面子上仍稳稳的。
她对艾依莎笑笑:“真是麻烦您了。”
艾依莎忍不住道:“你和布尔是朋友也是客人,在我们这里,是不必说麻烦这两个字的。”
布尔库特陪着钟情一起出去看了彩虹和日出。
出了毡房,他便告诉钟情,热情待客作为哈萨克族祖先的优良传统便一直保留至今。
哈萨克族有一句俗语:“祖先遗产中的一部分是留给客人的。 ”
所以,哈萨克族在接待客人时,连自己也舍不得吃的东西都要拿出来待客,不但用好饭、好肉招待客人,让客人留宿,把最好的被褥给客人,而且还精心喂养客人的马,第二天还要热情为客人送行。 [1]
这样的招待,并不向客人索取任何报酬。
所以,不必说“麻烦”这两个字。
远处夜雨退去,草原安静得有些清冽。
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湿气贴着地面缓缓浮动。
远处传来牛低低的哞声,在山谷间慢慢荡开。羊群醒得更早,细碎的咩咩声夹着铃铛的轻响,清脆又温柔。
钟情抬头望去,薄金色的光沿着山脊铺展开来。阳光落在尚未干透的草地上,水珠闪烁着细碎的光。
雨后的水汽未散,一道淡淡的彩虹横在山谷上方,颜色不浓,却清晰可见。
牛羊在晨光里缓缓移动,蹄声踏过湿草。
“好看!”阿曼尔道,“真好看!”
他转过头来,眼神亮亮地看向布尔库特:“哥哥,你之前说,彩虹出来的时候,就是爸爸妈妈过来看我的路,对吗?”
布尔库特一时没有回答,因为他之前说这话,也是三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阿曼尔看起来还是个天真好骗的小孩儿。
而现在的他,早已有了对死亡的概念。
钟情捏了捏阿曼尔的手,她有些无措。虽然活了三十岁,但她亲缘较浅,没有感受过这样的悲痛。
显然,钟情低估了小小年纪的阿曼尔。
他转过身去仰起头,小脸被晨光照得通透,声音清亮又倔强,却是大大方方地冲着彩虹的方向用哈萨克语大声喊着:“ке! Анаым! арадар, меносындамын! Менсендердсаындым!”
(爸爸!妈妈!你们看,我在这里!我好想你们啊!)
声音被山谷接住,又轻轻送回来,像有人在远处温柔地回应。
他又用汉语道:“你们又来看我啦,我现在长高啦,汉语说的也越来越好了,成绩也越来越好,老师同学都喜欢我呢!”
阿曼尔喊完之后,也没有哭,只是用力眨了眨眼睛,鼻尖有些红。他站得笔直,像是在给远方的人汇报近况。
钟情看着他,心口有些闷闷地。
她不自觉地靠近布尔库特,轻轻把头倚在他肩上。
布尔库特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揽住她,掌心落在她手臂上。
艾依莎挑着门帘站在门口,抬手抹了抹眼角,半晌,笑着招呼道:“好了好了,彩虹也看过了,进来吃早饭吧,早上凉气重,
别站久了。”
阿曼尔点点头,又看了一眼天边的那道弧光,才小跑回来。
没过一会儿,阿勒肯也忙完游客那边的事儿回来,爽朗地笑笑:“看彩虹去了?好兆头啊,好兆头。”
毡房里已经暖和起来。炉火重新旺了,空气里弥漫着面香和奶香。
早饭是新炸的包尔萨克。外表金黄松软,刚出锅时还带着细细的油泡,表面微微鼓起,用手一掰,里面是柔软的白色内芯,带着一点点面粉的甜香。
蘸料也放了两种口味。
比如一小块自家做的奶酪,奶酪微咸,带着浓郁的乳脂味,在舌尖慢慢化开。
亦或者抹上一点野莓果酱,酸甜清爽。
吃着包尔萨克,在就这一杯热气腾腾的酥油茶。
奶白色的茶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入口微咸,带着茶的清苦和酥油的厚实,喝下去,整个人从喉咙到胃里都暖了。
阿勒肯掰了一块包尔萨克递给阿曼尔:“男子汉,多吃点。”
阿曼尔嚼得认真,嘴边沾了点果酱,抬头冲大家笑:“我长高了,爸爸妈妈肯定看见了。”
阿勒肯点头,语气依旧轻快:“他们看见了。看见你长得高了,跑得快,还会帮阿塔干活了。”
布尔库特附和道:“对,也看见你今天第一个冲到在彩虹下看他们了。”
阿曼尔骄傲地点头,又咬了一大口。
钟情捧着热茶,慢慢喝着,刚刚拿着平板画了好一会儿,也不知道该如何去表达,现在,她知道要画些什么了。
吃过饭,布尔库特问钟情感觉如何,钟情尽量实话实说,忽略了小腹的不适感,表示除了有些疲惫没有其他反应。
即便如此,他也准备带钟情离开草原了。
得知这个消息,阿曼尔有些蔫蔫的,钟情拉过布尔库特。
“要不,我们晚点再走吧……”她认真道,“哪怕再带这孩子去兜兜风,我没什么问题的,更何况,我想画一幅画送给他。”
阿勒肯和艾依莎很高兴有人陪着阿曼尔玩,虽然经常有游客觉得他可爱,但总归没有布尔库特这般亲近。
钟情问阿曼尔借了油画棒和纸,三人又上了车。
阿曼尔的兴奋明显比前一日少了许多,带着一些要离别的忐忑。
好在,车窗外的风景依旧治愈,勉强可以遮掩住淡淡的忧伤。
钟情又开始了在车上的涂涂画画。
她速涂了一副油画。
是刚刚阿曼尔看彩虹的场景,只不过,阿曼尔站在彩虹的这头,而彩虹的那头,站着的是阿曼尔的爸爸妈妈。他们手挽着手,正微笑地看着他。
周围是盛开的鲜花以及鲜嫩的草地。
人总有分离的时候。
中午用过饭,布尔库特和钟情一起帮着将毡房好好打扫了下,然后便离开了。
离别前,布尔库特和阿勒肯抱了抱,阿勒肯重重拍了拍他的背,耳语道:“下次再来,来之前提前告诉我,记得把小钟这丫头也带上。”
他又忍不住叮嘱道:“小钟这丫头,看着心事有点重,虽然你呢年纪小,但阿塔知道你行。你呢,对人家再好一点。”
“一定的阿塔,您放心吧!”布尔库特道,“您和阿帕注意身体,我以后常来看您!”
临上车前,布尔库特又塞给了阿曼尔一把柠檬糖。
他借用了钟情的语录:“哥哥最近很喜欢吃柠檬糖,因为钟情姐姐喜欢,也因为柠檬先酸后甜。”
坚强的阿曼尔没忍住抱着艾依莎的腰哭了。他将钟情从他的画挂在了写作业的桌子上方,用笔一笔一划的写上了钟情的名字。
他说他永远不会忘记钟情姐姐。
他在彩虹下还许了一个愿望,希望钟情姐姐和布尔库特哥哥以后可以多来看他。
这一次,钟情用心地答应了阿曼尔的愿望。
应该吧,她应该会再来看他的。
重新做回车上,钟情翻出自己的平板看看。
她微微侧过身去,不太想叫布尔库特看见。
她打开了那则遗愿清单。
遗愿清单第一条:去新疆。√
遗愿清单第二条:看日落。√(补充,在沙漠看了日落)
遗愿清单第三条:看日出。○
遗愿清单第四条:大醉一场!○
遗愿清单第五条:飙车!
遗愿清单第六条:蹦极!(最好能来个滑翔伞!)○
遗愿清单第七条:徒步一整天到走不动,再选择一天把自己吃到撑爆!○
遗愿清单第八条:完成一副很满意的画,然后随机送给一个人。○
遗愿清单第九条:给自己办一场小型葬礼,当做道别仪式。○
遗愿清单第十条:买一块风水宝地,然后找个殡葬委托。
(PS:希望可以风葬,笑,虽然我也不知道了。提前打个√)
她将第三、第四条都打上了对勾,后面还补充道:(和布尔库特一起,在翡翠湖,在那拉提……)
第五条的飙车后面,打了个半对的勾,在她心里,那次和飙车也差不多了。
第六条,她换成红色笔将滑翔伞圈了起来,这个,她真的真的很想试试。
第七条……
第八条,她好像已经给好几个人送过画了,她也都挺满意的,可是,她总觉得还欠点什么,还不够。
第九条……第十条,她一一浏览过去,然后退出了遗愿清单的界面——
作者有话说:[1]引用哈萨克族民俗相关简介。[橙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