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关上平板, 钟情问:“我们现在去哪里?”


    “今天去特克斯县。”布尔库特的视线掠过她的平板,“就是之前和你说过的按照八卦方位布局的一座城。”


    “哦?”钟情被挑起了兴趣,“是真的按照八卦去建造的吗?”


    “不错。”布尔库特简单介绍道, “这座城市四面环山、四季分明, 建成之时便融入了易经文化、草原文化、乌孙文化与玛纳斯文化。”


    钟情在网上查了查,果然, 特克斯的城市俯瞰图就像一副完整的八卦图。


    整座县城总体呈近圆形布局,中心为阴阳广场公园,八条主街根据八卦方位分别命名为乾街、兑街、坤街、离街、巽街、震街、艮街、坎街。


    由四条环路构成一至四环街道网络, 依次对应易经八八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六爻的特征。


    “还有一个有意思的点, 这里是唯一一座没有红绿灯的城市。”


    “竟然没有红绿灯吗?”钟情有些惊讶,“那城市还能维持好秩序吗?”


    “当然, 平日里全靠自觉。在节假日除外, 这会就会有交警站岗指挥交通了。”布尔库特笑笑,“带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又是三个小时的车程, 总算在日落之前到达了特克斯县。


    和布尔库特所说的果然一致, 这座小城街道规划有序,没见一个红绿灯,在繁华的中心区域会有交警指挥交通。


    钟情的视线从窗外转回布尔库特身上:“我们今天住哪?”


    “回家。”布尔库特有些不好意思道, “这是我父母以前在这里给我买的房子,偶尔会过来小住。”


    钟情轻微咳嗽了下:“那……我住在这里不太合适吧。”


    “怎么不合适。”布尔库特有些慌乱, “我的家就是你的家, 我……”


    他想解释, 想告诉钟情, 他以后一定会靠着自己的能力,赚钱给她买一套独属于她的房子,只写上她的名字。


    可是……


    他知道空口的承诺没有任何意义, 只有做到的那天才有意义。


    更何况,钟情能否愿意和他有个以后?


    “好,都听你的。”钟情不再纠结,节假日出行的确困难,她们走的随心,能有个住处已经不错,更何况是阿布的家。


    见她同意,布尔库特这才放心地笑笑:“那今天晚上,我给宝宝做饭吃?”


    钟情哦了一声:“做饭?”


    “是真的做饭吃。”布尔


    库特弯唇侧目看她,“做那个饭的话,也不是不可以。”


    钟情轻轻捏起他的下巴:“的确,那得看你表现,看你做饭好不好吃。”


    “当然,我做饭很好吃的。”布尔库特扬眉,“姐姐不信?”


    “当然相信。”钟情又伸手戳了戳他的梨涡,“我和你一起,给你打下手。”


    两人说说笑笑,很快就到了目的地。


    布尔库特的家是一栋独栋别墅,蓝色屋顶在澄净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清亮。


    别墅一共三层,院子像个小花园,草坪被秋风吹得微微泛黄,几株月季和金盏菊还倔强地开着花。


    侧面还有个小泳池,三个月没放水,只剩一池空荡的蓝色瓷砖,落了层薄灰。


    木质篱笆旁挂着几面带有哈萨克族风情的花纹小挂毯,风吹过时轻轻摆动。屋檐下还垂着风铃,叮当作响。


    两人推门进去,阳光透过大窗落进来,浅色木地板温润干净,空间开阔明亮。


    布尔库特的家装修的简单大方,没有刻意的装饰,却处处是自然清新的气息。


    “好几个月没来过了,还没怎么收拾。”布尔库特将屋里罩着的防尘膜一一掀开,“姐姐先坐一会儿,等我收拾一下。”


    钟情把两人的行李放好,也还是跟着布尔库特一起简单收拾起来。


    两人很快把需要用到的地方收拾好,夕阳已斜斜照了进来。


    因为许久未住,家里的调料都得现买,两人决定现在去超市逛逛。


    布尔库特给钟情添加了家里的指纹锁,钟情虽然觉得这样不太合适,但她没忍心拒绝。


    即使以后她可能不会再来,但至少,他现在会很高兴。


    这里距离中心城区不算太远,两人干脆手拉手就这样散步走走。


    傍晚的特克斯空气清冽,街道宽阔而干净,八条主街从中心向外放射开去,像一张铺展开的卦图。


    车辆在环形路口缓缓汇入、散开,没有红绿灯,却各自停顿、让行,秩序井然。


    远处阴阳广场的方向正被晚霞染着,天色通透,云层被拉得很薄,像一层轻轻覆在城上的光。


    两人穿过路口,因为没有红绿灯,一切得看情况而行。


    但被布尔库特牢牢牵着手,钟情有空注意到了一颗笑着的树。


    十月的叶子已经泛黄,金色里带着一点暖棕,微笑树被修剪成圆润的爱心轮廓,像个蓬松的可爱脑袋。


    树上装着两只圆圆的大灯做成“眼睛”,下面贴着弯弯的笑脸。风一吹,枝叶轻轻晃动,灯面反射出细碎的光,仿佛真的在眨眼。


    或许是在这里太过放松,钟情心情畅快极了,她忍不住晃了晃布尔库特的手:“阿布你看!好可爱的树!”


    “嗯,可爱。”布尔库特侧头看着她,语气带着笑,“等到冬天,它还会围上红围巾。”


    “红围巾?”钟情有些好奇。


    “是呀,这是特克斯县的网红树了,你可以在社交平台上搜到它的春夏秋冬。”


    “它的眼睛还会转呢。”钟情被他拉着手走到了树下。


    “合张影吗?”布尔库特举起手机。


    “来吧!”钟情对着镜头,比了个简简单单的耶。


    两人到了超市,超市里满是节日氛围。


    最显眼的位置,是一整排月饼礼盒,外盒做得一盒比一盒精致。


    “竟然都忘记了,明天就是中秋节了。”


    钟情伸手摸了摸其中一盒的外包装:“对了,哈萨克族过不过中秋节呀?”


    “过啊。”他拿起钟情看的月饼礼盒看了看,语气轻快道,“中华民族一家亲嘛。小时候最喜欢过节了,因为父母不是一个民族,所以我两边的节、新疆的节都能过。只要能放假,我就特别高兴。”


    他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小的时候,我特别喜欢吃黑芝麻馅的月饼,这盒里正好有芝麻馅的,买一盒吧。”


    “怪不得你头发这么好。”钟情挑眉,伸手摸了摸他毛茸茸的脑袋。


    布尔库特顺势凑过来低下头,方便她摸摸。


    “买一盒咱们都吃不完呢。”钟情道,“要不去那种烘焙店买点单卖的月饼?”


    布尔库特问:“你喜欢什么馅的月饼呀?”


    钟情想了想:“现在月饼包装倒是越做越好了,馅料的话倒是没什么特别喜欢的,不过……我之前吃过一次同事送的冰皮流心月饼,还怪好吃的。”


    他笑起来:“那你想吃,我去买给你。”


    她还没来得及接话,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车轮声。


    “哎——小心!”


    布尔库特的手臂几乎是本能地揽住她,把她往自己怀里一带,完全地将她护在了怀里。


    购物车擦着她的衣角滑过去,车里坐着个小女孩,笑得正欢。女孩的父亲没能掌握好推力,险些撞上她,车角却重重碰到了布尔库特的大腿。


    男人连声道歉,小女孩的妈妈也上前低声指责丈夫鲁莽。


    小女孩在车里望着布尔库特的脸有些呆呆地,却很有教养地没忘了道歉:“对不起哥哥,我下次不会这样了,哥哥,你好好看呀!”


    布尔库特笑着摆手,对满含歉意的一家三口道:“没事没事。”


    钟情却被触及的回忆裹挟在原地。


    那一幕,像被风轻轻掀起的一页旧纸。


    高中那年,她刚考上市里的重点高中,成绩很好,可以免学费上学。


    父母难得心情好,说要给她买点东西送她住校。


    那天父亲推着购物车带着弟弟,里面却装满了弟弟爱吃的零食。他们第一次在这样热闹的大型超市,推着购物车,带着弟弟小跑,差点撞到人。母亲赶紧上前给人道歉。父亲和弟弟却躲在母亲身后偷偷笑。


    自从那两年弟弟出生,父亲的脾气比以前好了许多。


    她竟然在他眼里,看见了一个普通父亲应有的对孩子的宠爱。


    那眼神,温柔而宠溺,即使这眼神从来没有落在她身上分毫。


    她站在旁边,双手插进校服的兜里,冷眼看着那看起来还算幸福的一家三口。


    好在,她已经不需要这种眼神了。


    “在想什么?”布尔库特低声问。


    她回过神,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没什么。”她淡淡道,“只是突然又想起以前。”


    现在的她,已经到了可以组建幸福家庭的年纪,不会再去想要父母的疼爱,只是,回忆却还是难以克制的浮上心间。


    “嗯,我还是打算买两盒传统的,到时候送给我这边的朋友。”布尔库特笑笑,“一会儿咱们再去单独买点冰皮流心月饼。”


    “好呀。”钟情牵起布尔库特的手,两人一起推着车子,又买了些需要用到的调料和钟情想吃的生鲜时蔬。


    “你有没有觉得,咱们这样好幸福啊。”布尔库特没忍住道,“好想和你……”


    他意识到失言,及时止住了话头。


    但钟情依然听懂了他的意思,也看见了他眼神里的期待,却只是垂下眼睫。


    她的心情,早已没有刚刚来时那般灰败和颓然了,但还是差了一点坦然面对的勇气。


    两人拎着满满两袋食材回到家时,夜色尚浅。


    院子里的风铃在夜色里轻轻响着,蓝色屋顶映着月光,像一块安静的湖。


    布尔库特先把东西放进厨房,换了身家居服,袖子往上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


    钟情帮忙给他戴上围裙,认真盯了他片刻,没想到,他小小年纪竟然有了家庭煮夫的贤惠模样。


    两人晚上吃的不多,打算就做一点家常小菜。


    看了一会儿,钟情也忙着一起收拾,准备淘米。


    布尔库特却是一把将她抱到座位上坐好:“宝宝坐着等就好。”


    “不是说让我打下手?”钟情靠在岛台边,笑着看他。


    “那你负责监督。”他扬眉,“看看你男朋友的手艺到位不。”


    厨房灯光暖黄,落在他侧脸上,鼻梁线条清晰,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


    “你炒菜啊,淘米洗菜这种小事就让我来呗。”钟情就要站起来,却被他拒绝了。


    布尔库特把米倒进盆里,打开水龙头,水线漫过米粒,泛起一层薄白的雾。


    关了水,把盆端到岛台上。


    灯光从上方落下来,映在水面上,也映在他的手背上。那双手干净、修长,骨节分明,袖口随意挽着,露出一截腕骨。


    他没有立刻开始动作,而是抬眼看了她一眼,笑容有几分暧昧。


    钟情一时没明白他想做什么。


    下一秒,他的指尖贴上水面,轻轻地,沿着盆边划了一圈。水面荡开涟漪,米粒在水里翻涌,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他的动作不急不慢,指腹在水中拨动,手掌下压,米粒在他掌心下缓缓转动。


    食指和中指插进米中,水漫过指缝,白色的米粒顺着他指间滑开,又被他拢回来。


    却是突然,他的手腕微微用力,手指完全地陷入米中。


    钟情忽然意识到自己正情不自禁地注视着他的手。


    看他手背隐约起伏的青筋,看他指节在水里弯曲又伸展,看水珠顺着他手腕滑下来。


    看他抬眼看向自己,看他挂满水的手指又被他轻轻地抹在了那饱满漂亮的唇上。


    钟情这才意识到他是在做什么,看他费尽心思地模样,努力忍住没有笑出声。


    她抬手,将他的唇用指腹摩挲过,眼神将他整个五官细细描摹过,最终又停在他那性感的唇上。


    她情不自禁地凑上前,像被吸引的磁铁,却又在快要碰到之前堪堪停住。


    却又将他一把推开:“饿死了,快做饭。”


    “哦~”看着姐姐泛红的耳尖和脸颊的红晕,虽然没能亲上,布尔库特依然得逞地笑了起来。


    将米饭煮上,他转身开始处理鸡翅。


    “你什么时候学的做饭啊?”


    “以前父母很忙,请了做饭阿姨,但是那个阿姨干了一年就有事辞职了。之后也换过很多位阿姨,姐姐却只喜欢吃那个阿姨做的饭,于是我就模仿着那个阿姨的手艺,逐渐学会做饭了。”


    “真好。”钟情难掩羡慕,却也不知道羡慕的究竟是谁。


    好的父母就是会将一碗水端平,家庭有爱,兄友弟恭。


    布尔库特一边说着,一边将鸡翅冲洗干净,随后用厨房纸一点点擦干,再用刀在表面轻轻划开两道口子。


    紧接着,他调了酱汁,倒入可乐、又挤进半颗柠檬的汁,酸甜的气息瞬间在空气里漫开。


    锅里油热,他把鸡翅一只只放进去,滋啦一声,香味翻涌。


    他翻面时手腕利落,火候掌握得刚刚好。可乐慢慢收汁,酱色在鸡翅上裹出一层透亮的光。柠檬的清香混着甜味,让人忍不住吞咽口水。


    “想不到,你小小年纪,会得还挺多。”钟情站起来,走到他的身边。


    “我小?”他停下手里的动作,向她走近一步,锅里还在咕嘟冒泡。


    钟情被他盯着,心中莫名,阿布是何时竟然也有了些压迫感的?


    她摸了摸鼻子:“你年纪小。”


    他低头看她,距离近得能闻到她发梢的香味,轻笑:“年纪小也能把你照顾好。”


    做好可乐柠檬鸡翅,还要煲一个汤。


    布尔库特做了玉米冬瓜汤,热气慢慢升起,氤氲在两人之间。


    “汤得炖一会儿。”他试探着问,“你要不要尝尝味道?”


    她拿起勺子,吹了吹,轻轻抿了一口。清甜的玉米香混着冬瓜的清润,在舌尖散开。


    “很好喝。”她点头。


    他像被夸奖的小孩,却努力装作镇定,低头搅弄着:“那当然,我说了我做饭好吃。”


    钟情嗯了一声:“咸淡适宜,鲜嫩可口,是家的味道。”


    她鼻尖莫名发酸,退后一步,伸出手从后背拥抱了他。


    布尔库特身形一顿,感受着她的力道,腾出一只手将她的手握住:“姐姐……”


    “别说话,让我抱一会儿。”


    米饭熟透,揭开锅盖时热气扑面而来。几样菜端上餐桌,简单却干净。可乐柠檬鸡翅色泽诱人,汤在碗里泛着浅浅的光。


    钟情坐下来,看着年轻男人给他盛饭的样子。


    她总算明白她为什么即使已经做好了坦然赴死的准备,却依然在路途上忍不住为他心动。


    因为锅气浓浓,汤气袅袅,无论何时何地,他都有在好好生活。


    “来。”布尔库特把饭碗递到她手里,“尝尝。”


    她咬了一口鸡翅,肉质软嫩,酸甜恰到好处。


    “怎么样?”他问。


    “好吃。”她看着他,眼神柔下来,“阿布,谢谢你。”


    她感谢他短暂出现在她的生命里,带给他自由勇气与生命力。


    她相信,没有她的以后,他依旧可以开心快乐地好好生活。


    吃完饭,两人又一起去城区散步。


    特克斯县有一个很有意思的摩天轮,名为“太极眼摩天轮”。


    正好到了晚上九点多,摩天轮的灯光秀也已经开始一段时间了。


    这座摩天轮是以太极为主题,高度90米,直径轮体藏着52米太极图。灯光秀开启,就是一副流光溢彩的“空中卦盘”。


    两人正往摩天轮处走,突然迎面走来一位手拿佛珠之人。


    两人猝不及防地和他对视,他几步上前,不由分说地握住布尔库特的手,朗声道:“这位帅哥命格沉稳,气场正直,是带贵气之人。行事虽有波折,但福根深厚,遇事多有转机。你身边若有伴侣相随,是相互扶持、共生共旺之局。”


    他说着,又看向钟情,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语气压低:“姑娘命中原有一道关口,是大劫非小难。若能安然度过这一程,往后便是顺流之势,步步转好。你与他缘分不浅,是互补之象。他旺你运,你添他福,是两相成全。行的是顺风路,走的是贵人道。与他同行,是添福添寿之象,不必忧心。”


    他顿了顿,佛珠在指间一转,声音缓缓落下:“若日后嫁入他门庭,不必多虑。他家风正气清,长辈心慈,视你如己出,不会有薄待之事。你进的是福门,不是难门。家运相融,越过越稳。”


    说完这些,他又故作高深道:“缘分既定,自有护佑。”


    这人来得突然,话说得也突然,钟情还在思考他话中意味,甚至来不及觉得他是否是个骗子。


    只见他握着布尔库特的手快速将手中佛珠褪去,戴到他的手上,又迅速拿出收款码:“相逢即是缘,随意给点化缘钱就好。”


    布尔库特被他这一番话说的心动,正要拿出手机扫码,被钟情拦下:“等下,我们不信这些……”


    “没事没事。”布尔库特坚持扫码付钱道,“相逢即是缘,多谢大师。”


    看着“大师”离开的背影,钟情有些无奈:“你转了多少啊?干嘛要给这些骗子买单?”


    布尔库特却很是满意,丝毫没有被骗的样子:“可我觉得大师说的很对啊。”


    “哪对啦?”钟情记得“大师”说她往后定会添福添寿,可她分明……


    即便如此,可钟情的心中却似有石子轻轻荡起涟漪。


    “走啦走啦,十点的篝火晚会都快开始啦。”


    “还有篝火晚会吗?”


    又是和他在一起的篝火晚会。


    这一回,他们没有再换上民族服饰,只穿着寻常的衣服,手指轻轻扣在一起,站进人群里。


    火焰在夜色里噼啪作响,橘红色的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明暗交错。陌生的人围成一圈,音乐响起时,脚步自然而然地踏了出去。


    他们跟着节奏,慢慢转动、靠近,又分开。


    布尔库特在她身边轻声道:“我相信,大师说的话一定会实现。”


    第52章


    》


    第二天清晨, 钟情是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疼醒的。


    窗帘只拉了一层薄纱,晨光透进来。


    她缓了一会儿,这才坐起身来, 起身去拿包包找点药吃。


    起身时, 小腹又是一阵绞痛,往下坠得更厉害。她咬了咬唇, 低头看了一眼。


    床单上有一小片红。


    血。


    那一瞬间,她浑身发凉。耳朵里像是嗡了一下,心口往下一沉。


    她……是不是恶化了。


    想到这个可能的时候, 她手指僵在原地, 连呼吸都忘了。


    “姐姐?”身旁传来带着睡意的声音。


    她没应。


    布尔库特翻身坐起来,头发还乱着, 看她背对着自己僵在那里, 语气立刻清醒了几分:“怎么了?”


    她还是没反应。


    他心里一紧,立即下床绕到她这边。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去, 也看见了那一小片血。


    昨晚他们做.爱的时候, 并没有出现这样的情况,血迹看着也是新鲜的,他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怎么回事?”声音已经带了明显的紧张, “哪里疼?是不是——”


    话没说完,他已经伸手扶住她的肩。


    钟情脸色苍白, 唇色也淡。她下意识摇头, 声音有些轻:“没事, 可能……是来月经了。”


    说出口的时候, 她自己都不太确定。


    布尔库特盯着她的脸,眉头紧皱:“时间准吗?距离上次不是还没到一个月吗?”


    她怔了一下。


    在博斯腾湖的那次,她是骗他的, 上一次经期已经是八月份的事了。


    这小半年时间都不怎么准,她一直以为是那段时间忙着工作项目,经常熬夜压力大导致的,所以也没有放在心上。


    直到九月份的体检报告查出病症,她才察觉到异常。


    正这么想着,小腹又是一阵疼,钟情仔细感受了下,这次的疼痛带着一点熟悉的收缩感,像以往经期那样一阵一阵地拧痛。


    “真的只是月经吗?要不要去医院啊?”布尔库特紧张道。


    “不是,应该真的只是经期到了。”话没说完,她已经起身往卫生间走。


    进了卫生间,钟情扶着洗手台站了一会儿。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确实有些差,但不是那种崩塌的灰。


    仔细检查了下,的确……只是经期。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刚刚一直憋着呼吸。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自嘲地笑,刚才那一瞬间的恐惧,她不会忘记。


    承认吧,钟情,你根本就是个怕死的胆小鬼。


    几分钟后,她走出来。


    布尔库特焦急地站在门口,衣服都未来得及穿戴整齐,只一动不动地等她。


    见她出来,他立刻问:“怎么样?”


    钟情看着他,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小声道:“真的是月经。”


    他明显松了一口气:“我还以为……”


    钟情没有精力在意他尚未说完的话,只低头看了眼床单,有些抱歉:“第一次住你家,就搞成这样。”


    “这没事的啊。”布尔库特上前抱了抱她,发现她身体都有些冷,心疼道,“你稍等下,我去把这些换洗一下,再熬点红糖姜茶。”


    钟情没有拒绝,她拿好换洗的衣物,将自己重新缩进卫生间,热水温暖地包裹住她的身体,可她却止不住地发抖。


    她不明白自己到底想怎么样,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


    她没有勇气承担治疗失败的结果,却也意识到自己本能地畏惧死亡。


    等她洗完澡出来,布尔库特已经买好将一切收拾整齐,还买好了红糖和布洛芬。


    他将药喂给钟情服下,又去厨房熬姜茶了。


    钟情来到他身旁的岛台坐下,勉强打起精神。


    “刚刚,吓着你了吧……”她忍不住安慰道,“我真没事的。”


    布尔库特走过来,将她紧紧地搂在怀里,没有说话。


    钟情能听见他尚未平稳下来的心跳声,她拍拍他的背,试图解释道:“我……我就是经期不正常,刚刚有点没反应过来。”


    布尔库特像是真得被吓到,他蹲下来,将头埋进她的怀中,只低低地嗯了一声。


    两人就这么抱了一会儿,钟情推了推他:“锅要糊了。”


    他这才放开她。


    “一直都是这么疼吗?”他一边倒茶一边止不住关切道。


    “那倒没有。”钟情摇摇头,勉强笑笑,“我身体其实挺好的,就是最近这半年工作压力太大导致的。”


    布尔库特哦了一声,沉思道:“那应该能想办法调养回来。”


    “能的。”钟情附和道,几口姜茶进肚,感觉的确好了许多,“我没什么事的,你不用担心。”


    布尔库特抱着她回到床上,给她细心揉了揉后腰和小腹。


    “这样会舒服一点吗?”


    “嗯。”钟情笑笑,“你一直都很会。”


    她想起上一回,她还在揣测布尔库特肯定拥有过感情才会这样。


    当她全面的了解了眼前的男人,就明白那句有心者不用教的话说得果真没错。


    他的掌心温暖了钟情的小腹,很快,她便又沉沉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已是中午了,小腹也不怎么疼了。


    厨房里飘来饭香气,钟情下了楼,看见阿布正在和人通电话。


    “是的姐姐,我现在在特克斯这边的家。”布尔库特道,“中秋节快乐。”


    “怎么没回布尔津?和谁在一起呢?”


    “过两天就回。”见钟情下来,布尔库特抬头向她招手,“姐姐,我现在和我心爱之人在一起。”


    钟情站在楼梯上,她有一瞬间的彷徨。


    阿布这是要把自己介绍给他的家人吗?


    她整理了下自己的头发,下了楼,嘴角勾起一个得体的微笑。


    他问钟情:“你愿意见见我姐姐吗?”


    钟情点点头,都是同辈,她倒是不怎么紧张,她凑过来,对着镜头招了招手:“姐姐好。”


    布尔库特对视频里的人道:“姐姐,她就是我心爱的人。”


    镜头那边,是一位金发黑眼高鼻梁的漂亮女人,简直就是女版的布尔库特,两姐弟除了发色和瞳色不同,美得倒是一般无二。


    见到钟情,女人面露欣赏,毫不吝啬地夸赞道:“哇!弟妹也太漂亮了!”


    钟情有些不好意思:“姐姐也是,你们姐弟两个都很好看。”


    女人自我介绍道:“我叫夏焰,夏日焰火,我是随妈妈姓的,你也可以叫我的英文名Scarlett.”


    “夏焰……”钟情重复了一遍,“Scarlett姐姐好,我叫钟情,一见钟情的那个钟情。”


    夏焰听钟情甜甜地叫自己姐姐,一脸姨母笑:“弟妹也是刚刚毕业吗?”


    钟情正想解释,布尔库特凑过来,悄声在钟情耳边低语道:“我姐姐比你小将近两岁。”


    钟情闻言忍不住咳嗽了一声,有些尴尬地对夏焰笑笑:“不是,我已经三十岁了。”


    “还没到。”布尔库特补充道,“还差几天呢。”


    钟情心中还有些忐忑,如果布尔库特的家人在意她的年纪比他大该怎么办,可转念一想,她也从未承诺过以后。


    听见钟情的年龄,夏焰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惊讶道:“完全看不出来啊,弟妹看着就是个大学生样子啊,皮肤状态太好了。”


    “那当然了。”布尔库特凑过来,也不忘嘴甜道,“姐姐也是啊,永远年轻,永远十八岁。”


    “你少皮,我都有囡囡了。”夏焰一脸严肃地对布尔库特道:“布尔,不要因为人家是姐姐就不懂得照顾人家哈。”


    “放心吧姐,您的谆谆教诲弟弟我绝不敢忘。”血脉压制这东西,布尔库特举双手投降。


    夏焰完全没有在意钟情比她大一点的事,仍是一副姐姐的姿态:“好啦,中秋节快乐,你们要好好的,记得吃月饼,美国这边已经晚了,我家囡囡也睡了,明儿聊。”


    两人和夏


    焰道了晚安,便挂断电话。


    “你姐姐和你长得真像,但是发色和瞳色不一样呢。”


    布尔库特笑:“头发是她染得,眼睛确实随了我们的妈妈。”


    “姓氏也是。”钟情感叹,“你们家真的很开明。”


    “那……你愿意去见见我的父母吗?”布尔库特小心翼翼地看向她的眼睛。


    不过,他没看她太久,目光落在她指尖,停了一秒,又挪开。


    钟情抿了抿唇:“我……”


    他几乎是立刻接了话:“你先别急着回答。”


    “你可以考虑考虑。”他又补充道,“如果你觉得太突然……或者,还没准备好,都没关系。我只是想让他们知道你。”


    虽然他总是不经意地提起,但这一次,是郑重地向她发出邀请。


    见他这般郑重其事,钟情忍不住捧起他的脸,轻轻吻了他一口,认真道:“好,我会好好考虑的。”


    布尔库特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那……先吃饭吧。”


    用过饭,布尔库特去收拾,钟情自己简单逛了逛的这幢房子。


    昨晚回来时,两人倒是在好几处地方留下了恩爱的痕迹,尤其是那台钢琴。


    钟情走上前去,指尖落在琴盖边缘,向内一推,黑白琴键便露了出来。


    她没有坐下,只是站着伸出手指,在高音区试探着按下几个音。


    “do——do——so——so——la——la——so——”


    音符清清浅浅地落下来。


    “fa——fa——mi——mi——re——re——do——”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又从头弹了一遍。


    “一闪一闪亮晶晶……”


    琴声简单得有些幼稚,调也断断续续的不成曲子。


    布尔库特收拾好厨房走过来时,刻意放轻了脚步。他没有出声,只是站在不远处看她。


    阳光落在她肩上,她低头时睫毛垂着,神情专注又安静,没有什么指法,只是用手指一个一个地敲出音来。


    最后一个音落下,她察觉到他的目光,回过头来。


    “你会不会弹?”她有点不好意思,“我就只会这个。”


    布尔库特笑了笑:“会一点。”


    “真的?”她往旁边让开,“弹给我听听。”


    他坐下时,姿态自然松弛。手指落在琴键上,弹起了这首《一闪一闪亮晶晶》。


    简单的儿歌,在他手里却忽然多了层次。左手轻轻落下低音,像稳稳的地面,右手旋律缓缓铺开,音与音之间留着空隙,像在呼吸。


    “好听好听,你还会什么歌?”钟情眼神清亮,“弹来听听。”


    “几个月没用过了,还好没有磨损音质。”


    他想了想,手指换了个位置。


    《River Flows in You》。


    钟情听过这首钢琴曲,旋律一层层往前推进,像清晨阳光照进河面,细碎的光影在水波上轻轻晃动。


    分解和弦一颗颗落下,像光落在水面上,细碎而温柔;旋律轻轻抬起,又慢慢回落。


    像是温柔的陪伴,而陪伴又是最长情的告白。


    “好听。”她低声说。


    一曲毕,布尔库特侧过头看她:“有没有想听的?”


    钟情想了想,走到琴前坐下。


    “有一首……但我忘了名字。”


    她试探着按下几个音。


    “la——mi re mi——”


    停了一下,又继续。


    “so——re do re——”


    布尔库特听了两句,眼底浮出笑意。


    “《诀别书》。”


    她抬头:“对。”


    他没有多说,只是将双手重新落在琴键上。


    她往旁边坐了坐,留给布尔库特足够的位置。


    诀别书,钟情知道的。


    因为音调太过欢快,而感受不到其实是要别离。


    而这首歌最热的那条评论,引用的是史铁生的名言:“天天把死挂在嘴边的人,不是在期待死,而是在渴望爱。”


    第53章


    一曲毕, 钟情赞许地拍了拍手。


    “你教我吧,我想学会这首曲子。”


    “可以先只学右手?”布尔库特道,“右手是主旋律, 稍微简单一点, 左手要配合分解和弦,并不容易。”


    “学会主旋律就行。”钟情不强求, 毕竟没什么基础。


    他将自己的左手落在低音区:“我来弹左手部分,给你和声。”


    “不错,就当是我们的合奏了。”


    “不过……”布尔库特犹豫道, “今天是中秋节, 真的要学《诀别书》吗?”


    钟情笑着解释:“想和过去的那些不愉快,说声诀别吧。”


    布尔库特闻言十分赞同:“这话不错, 还有几天时间, 我们等节假日过了才走,那会肯定能学会了。”


    钟情自信满满:“没问题, 我肯定能行。”


    布尔库特嘴唇弯起, 首先纠正了她的指法:“嗯,我相信你。”


    接下来的三天,日子忽然慢了下来。


    空闲的时间, 钟情每天上午练琴,下午看会儿书, 偶尔起身看看布尔库特剪视频配字幕, 偶尔又被布尔库特用来当成负重来保持体力。


    虽然她没有系统学习过钢琴, 好在曲谱还算简单, 布尔库特很会教学,她也学得认真。


    右手旋律一遍遍地顺下来,记在心中, 终于不再磕绊。


    大概熟悉之后,钟情反而不急着弹完整曲子了,在厨房看着布尔库特换着花样给自己煮养生茶的时候,在岛台上无声地敲两段,在他做饭洗碗时也敲两段。


    中秋节的晚上,两人一起吃了喜欢的月饼,坐在小院的摇摇椅上,赏月观星。


    时间在摇椅的轻晃间安稳流逝,如果忽略钟明杰的那通以节日为噱头实则是来要钱的电话的话。


    钟情终究是有些心软,她总是对弟弟无法彻底地狠下心来,她始终认为,是弟弟的出现,改变了原本窒息的家庭环境。


    弟弟在童年时还算可爱,帮她分担了父母的压力。长大后,却也总是隔三差五地要些她能力范围内的能给的钱去。


    他有着现代教育下的光鲜外壳,却终究是改不掉父辈延续下的恶劣心思。


    弟弟于她而言,是矛盾的,是她无法发自内心接纳却也终究是难以完全割舍掉的存在。


    中秋节后的第二日,布尔库特提着月饼礼盒,去拜访特克斯县的好朋友。


    钟情不愿去见生人,布尔库特倒也没强求,只是把空间留给了她。


    在他离开的时间里,钟情去了本地的三甲医院开了药。


    这里的医院和北京的不太一样,没有那么多拥挤麻木的人群,医生忍不住多跟她说了几句话。


    “还没有恶化,应该尽快住院治疗啊,你这个阶段治愈率不低的,心态要好点,你还年轻啊。”


    第三日,钟情果然将这首歌弹奏熟练,和布尔库特合奏一曲,竟也毫无违和感。


    钟情总算因为自己学会了一个曲目、学会了一个乐器而高兴,就好像完成了她童年的遗憾。


    钟情一向明白养成的快乐,她尽力养成自己、弥补自己的童年。除此之外,她还喜欢玩一些养成游戏,总是很有成就感。


    晚上,布尔库特忍不住抱着她又亲又吻。


    钟情感受着手中几秒就能长大的,布尔库特的东西。


    两人交缠许久,布尔库特最终却还是忍住了,他爱惜钟情,更不会在女孩子的生理期做对不起她的事。


    “要不,用别的办法吧。”


    “不要,我又不是忍不了。”布尔库特并不同意。


    钟情心软又心疼,奈何布尔库特怎么说都是拒绝。


    可他越是这样,她便愈发起了要他听话的心思。


    她忍不住暴露自己内心的阴暗面,用自己的离开威胁他,将他的双手强制.绑在床头。


    布尔库特的身体紧绷,浑身灼热滚烫。


    钟情跪坐在床上,呼吸也并不平稳。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这样带着一点报复他之前那样做的意味。


    她俯下身去。


    指尖沿着他紧绷的手臂缓慢往下滑,目光始终没有移开。布尔库特喉结滚了一下,手腕被绑在床头,无法触碰她,只能任由她主导。


    “别这样。”他声音低哑。


    钟情没有停。


    她俯身靠近,发丝垂落在他腹侧,呼吸一


    点点贴近。被那柔软包裹住的瞬间,他整个人僵住,背脊微微弓起,像是被无形的火焰点燃。


    钟情的动作起起伏伏,视线偶尔抬起,与他撞在一起。


    那双向来清亮的眼,此刻暗得发沉。


    他的呼吸乱的厉害,胸腔起伏失了节奏。他咬紧牙关,额角渗出薄汗,手腕因为用力而绷出青筋。


    “钟情……”他低声叫她的名字,“求你……”


    究竟是求她停下。


    还是求她别停。


    她唇角弯了一下,她彻底地放任自己沉沦。


    喉咙被完全堵住,生理性泪水克制不住地夺眶而出。


    他仰起头,喉间溢出压抑不住的喘息,声音低哑而克制。


    这种被束缚的无力感和她的威胁,让他几乎发疯。


    良久,她总算放过他。


    布尔库特的眼尾已经被刺得猩红。


    “满意了?”他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钟情没有回答,只是慢慢解开他的束缚。


    下一秒,他翻身将她压住。


    那种被压抑许久的力道几乎失控,却又在触碰到她时骤然收敛。他额头抵着她的,呼吸热得灼人。


    “宝宝,别再用离开威胁我。”他颤声道。


    钟情感受到他是真的在害怕,她的心一下子便软了下去。


    她伸手抱住他。


    床单凌乱,呼吸交错,空气里仍旧残留着未散的灼热。


    他始终没有越界。只是抱着她,久久不愿放开。


    十一黄金周总算结束,二人也收拾好在这里的家重新出发。


    车子顺着八卦城的放射状道路慢慢驶出城心,穿过县城外围后,很快上了G577公路。


    “我们现在是去赛里木湖吗?”


    布尔库特嗯了一声:“等会儿接上连霍高速,往伊宁方向走,再转去果子沟,带你看看果子沟大桥。”


    离开特克斯开阔的河谷草甸后,地势渐渐起伏,草色由浅绿过渡成青褐。


    十月初的北疆已有秋意,远处偶有牛羊散落坡面,再往前是低矮林带,白桦叶子开始泛黄。


    很快,车子并入G30连霍高速,速度提了起来。路面平整宽阔,天高得没有边界。偶尔有大货车掠过,风声在车身两侧卷起回响。


    导航的声音传来:“前面三百米经过果子沟大桥。”


    钟情看向窗外,高速像一条银灰色的丝带,在山谷间盘旋延展,坡面覆盖着云杉与冷杉。


    车子驶入隧道群,明暗在瞬间交替。灯光整齐延伸,像一段被拉长的时间。


    再出隧道时,果子沟大桥凌空而起,桥身在山谷之间舒展,钢索斜拉,线条干净而利落。它悬在深谷之上,脚下是层叠的林海与山石。


    车子缓缓驶上桥面,山谷在两侧展开,风从谷底翻涌而上。


    穿过果子沟,就像是走过一道门。


    穿过这道门,视线在山谷之间骤然被打开。


    风从远处的雪线翻滚下来,带着草原的清气与湖水的凉意。


    赛里木湖就那样毫无预兆地铺陈在眼前,蓝得近乎失真,像一面被岁月反复擦拭过的镜子,静静躺在群山之间。


    湖面宽阔得仿佛没有边界,远处的天光与水色几乎融为一体,好似置身于天空之境。


    “赛里木湖的名字有什么含义吗?”钟情问。


    “其实有好几种说法的。”布尔库特道:“在哈萨克语的音译,赛里木意为祝愿,从前行走在边远之地的人,会在湖边许愿,盼归途平安。因此也被命名赛里木湖。”


    钟情笑着接话:“那我们一起在这里许个愿?或许可以实现?”


    “会的,一定会的。”布尔库特道,一路横跨新疆,凡是经过湖边时,他都会为钟情许下一个愿望。


    车速慢下来,钟情将窗子打开,远处有风掠过湖面,带起细碎的光。


    新疆的风景就像布尔库特的五官一般,像是加了一层高清滤镜,浓艳清晰。


    两人下了车,向湖边走去。


    站在湖边,钟情忽然生出一种奇妙的错觉,好像自己正站在世界的边缘,再往前一步,便会跌入一片更深更远的蓝。


    布尔库特举着相机,镜头里是湖,是风,是她被风吹乱的发丝。她回头时,阳光正落在她的侧脸上。


    她认真看了一会儿远方,侧头主动对着镜头自白,脸上依旧挂着清浅的笑:“嗨,大家好呀,今天是二零二五年十月八日,我们今天来到了赛里木湖。”


    “有人说它是大西洋的最后一滴眼泪,因为那来自海洋深处的暖湿气流,走到这里便再无去处,只能在群山怀抱中停下,化作这一汪清澈。”


    “一直以来,都还没有介绍过我们的up主阿布,想必你们也很好奇吧。虽然他没有露过面,但我可以给你们悄悄透露一点关于他的信息哟。”


    钟情凑过来点,像是在对观众说悄悄话:“我们up的瞳色,是蓝色哟。”


    “看那边。”钟情的眼神向赛里木湖方向看去,布尔库特也听话地将镜头往远处拉去。


    湖水的蓝并不单一,近岸处是通透的碧,像一层浅浅的玻璃,能看见水底被岁月磨圆的石子。


    稍远些,是深色的蓝,像是镶嵌在天山脚下的蓝宝石。


    “那种蓝,最贴近是我们up主地瞳色哦。”


    镜头再次拉进,却聚焦在钟情那双漂亮且有些神秘的眼睛上。


    她正看向镜头,又像是在注视着谁的眼睛,那双盛满湖光秋色,却又唯装有她一人的眼眸。


    拍摄告一段落后,钟情有些兴奋地提议道:“我做了攻略,这里有滑翔伞。低空俯瞰湖面,特别美。”


    布尔库特挑了挑眉:“哦?姐姐都自己看好啦?”


    “是呀,我看赛里木湖新增设的滑翔伞项目,在天空中滑翔视野开阔,正好可以把整个湖面收入眼底。”


    “我们一起去玩儿吧。”见他没有立刻答应,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孩子气的恳求,“还能拍下来,当做素材放进《疆越》里。”


    她一口气说了好多,甚至上前拉了拉他的衣角:“就当是让大家跟着我在天空体验一次,只简简单单地做一只自由自在的小鸟。”


    布尔库特本身有些担心,他在考虑钟情的提议是否安全。


    那一瞬间,他忽然明白,她想要无所顾忌地张开双臂,自由地拥抱这片天地。


    他看着她眼里满是期待地光,不忍心拒绝,只是点点头:“好,我们一起。”


    到了滑翔伞基地,两人签完安全协议,听着安全员教练细致地给他们讲解着流程。


    紧接着,到了飞行场地,检查好装备,安全员帮他们绑好安全带,并固定摄像设备。


    布尔库特一边听着,一边不动声色地替钟情拉紧肩带。


    忍不住嘱咐道:“注意安全,感觉不舒服就随时停下来。”


    “放心放心。”钟情难掩兴奋,忍不住打趣道,“阿布,你怎么跟个哥哥似的管我。”


    布尔库特一噎,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我倒真得希望可以是你哥哥。”


    “好啦好啦,教练会保护好我们的,滑翔伞而已啊,又不是什么危险运动,主打就是为了体验和开心啊。”


    钟情一边和他保证着,却也感觉到腹部的安全绑带有些勒,勒得她不太舒服。


    不过,她的生理期差不多结束了,应该不怎么影响。


    但这是她遗愿清单中的一项,她一定要完成。


    滑翔伞在身后鼓起,像一只张开的羽翼。


    在安全员的带领下,钟情脚步离地,起飞的瞬间,世界突然安静了。


    失重感从脚底一路往上,掠过小腹,掠过胸腔,心脏仿佛被轻轻托起。


    钟情低呼了一声,声音被风吹散。


    脚下的草地迅速缩小,湖面慢慢铺展开来,像一块被谁细心打磨过的蓝色琉璃。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却并不刺耳,只带过一阵清凉。


    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托举着,悬在天地之间,没有重量,也没有束缚。


    安全员问她要不要


    体验失重的感觉,钟情同意了。


    尝试几次,钟情尖叫出声,是从未有过的解压的感觉。


    湖水在脚下闪着光,阳光落在水面上,碎成无数银白的片。


    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像翻开的书页。


    她宛如一只自由的鸟儿,凌空俯瞰着这一切。


    又像一只风筝,她始终能感觉到布尔库特的视线遥远的,却依旧追随着自己。


    布尔库特在另一侧滑翔,镜头稳稳对着她。


    他看见她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片湖面。那笑容恣意而真实,像从她身体深处生出来的光。


    在高空盘旋时,湖水倒映着天空,而天空也倒映在她的眼睛里。


    时间很快过去,钟情有些舍不得。


    可再自由的鸟儿,也终有落地的时候。脚尖触到草地,她有片刻的晕眩,随即笑出声来。


    她冲着镜头说了很多话,语速飞快,兴奋得像刚完成一场刺激的比赛。


    她说风好大,说新疆好美,说赛里木湖的上空碧蓝如洗,说刚才那一瞬间好像真的长出了翅膀,说她以后还想再来。


    布尔库特在镜头后面笑着应她,心里竟莫名有些矫情似得感伤起来。


    回到车上时,夕阳已经斜斜落下,湖面染上一层柔和的金。


    钟情靠在座椅上,回味着方才在天空中那短暂地自由,她轻声说:“这是我最快乐的一天。”


    布尔库特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延伸的公路,一如既往般笃定地告诉她:“往后都会比现在更快乐。”


    钟情嗯了一声,忽然侧过头去,笑意里带着一点疲倦:“有点困了,我要睡一会儿。”


    “好。”他布尔库特轻声道,“这里到酒店还有一段路,你先睡,我一会到了叫你。”


    “好痛,真得好痛……”


    钟情闭上眼睛,克制着自己不要皱起眉,呼吸努力维持着平稳。车窗外的湖色慢慢后退,像一幅被卷起的画。


    她似乎又做梦了。


    梦里,赛里木湖变成了一片流动的蓝。她站在湖心,水从四面八方漫上来,冰凉而透明。


    远处的山像影子一样漂浮着,天空低低压下来。湖水忽然裂开,像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她跌进去,身体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拉扯着。


    疼痛从腹部蔓延开来,像冰湖里悄悄滋长的水草,紧紧缠住她的骨骼与神经。


    她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她挣扎着,却动弹不得。


    湖水变得浑浊,蓝色一点点褪去,变成灰。


    “沉下去,沉下去吧。”一个声音说。


    “沉下去,便自由了。”


    钟情闭上眼,任由自己坠落。


    她想起“赛里木”在哈萨克语是“祝愿”的意思,于是她在心中许愿。


    下辈子,她一定要做一只自由自在的小鸟。


    就在她快要沉下去的时候,一束光从水底升起。


    那光是温柔的蓝,像布尔库特的漂亮眼眸。光线穿透水面,落在她身上,疼痛被一点点抚平。


    湖水重新变得清澈,她浮在水面上,仿佛被谁轻轻抱住。


    醒来的时候,她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钟情,钟情……”


    声音带着压抑的慌乱。


    她努力了很久,总算睁开眼,看见布尔库特的脸近在咫尺,双目通红。


    他像是忍了很久,终于在她睁眼的一刻失了力气,将她抱进怀里。


    “我错了……是我错了,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没有查清楚,你这个病不应该去玩这个的……”


    他果然知道了,可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呢?


    钟情思索着,感受着男人在她身上止不住地颤抖着,努力压抑地低喘着,滚烫的泪滚却还是落在了钟情的脖颈,又滑进肩背。


    他在哭。


    她的阿布哭了。


    钟情推了推他。


    他却不肯抬头,只把额头抵在她肩上,呼吸一下一下撞过来,滚烫又急促。


    她使了力气,总算推开他,他的睫毛被水浸得发亮,眼尾泛红,堪堪撑住体面。


    越是克制,却越显得狼狈。越是狼狈,竟又让人忍不住心动。


    她抬手替他擦掉眼泪,指腹碰到他湿透的睫毛,声音轻得像叹息:“哭什么呀……我还没死呢。”


    第54章


    “哭什么呀……我还没死呢。”


    她的声音淡淡, 甚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布尔库特却像被这句话狠狠刺了一下,原本强撑着的神情一下子松垮下来,眼泪再次失控地涌了出来, 滚烫地砸在了钟情的手背上。


    那温度烫得她指尖一颤。


    他低着头, 肩膀轻微地发抖,像一只受了伤却倔强守在原地的狼崽。


    “别说这种话。”他声音哑得厉害, 断断续续道,“我刚刚……差点以为……”


    后半句他没有说出来,他不敢。


    要是钟情再晚醒来一分钟, 他就已经去医院了。


    钟情的心口像是被什么勒住, 她叹了口气,伸手去碰他的脸:“是我自己一定要去玩的, 和你没有关系。”


    “有关系。”他抬起头, 眼睛红得厉害,睫毛湿透, 呼吸急促而灼热, “明明可以避免的。”


    他说这话时半跪在她面前,手却紧紧抓着她的衣角。那姿态卑微得近乎恳求:“我们现在就去医院,好不好?一定可以治好的。”


    她将他脸上未散去的泪擦干:“我真没事, 你不必这样。”


    他嗯了一声,堪堪止住泪, 没再说话, 只是仍半跪在那里红着眼睛看她, 手指忍不住收紧, 像怕她下一秒又消失。


    钟情明白,他像是有太多话想对自己说,可又不敢主动提起。


    “先上车来吧。”


    他半跪得久了, 腿有些麻,站起时微微晃了一下。


    钟情想扶他,却反被他抱住。


    那一瞬间,他的手臂收得很紧,她能清楚地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急促而沉重。那种失而复得般的拥抱,让人几乎要溺进去。


    两人干脆一起坐在了车后座。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钟情问,话出了口却又摇摇头,“算了,这不重要。”


    布尔库特抿着唇,只眼神红红地看着她。


    钟情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你想问什么你就问吧。”


    他问:“这个病……现在到什么程度了?”


    “卵巢癌Ⅱa期。”钟情认真地说了实话,“九月初体检查出来的,暂时没有扩散。”


    “Ⅱa期?”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怕自己听错。


    从那天确认她真的得病之后,他其实一直在忐忑。


    在每个她睡着后的深夜,他会一遍遍查卵巢癌的分期、查预后、查存活率,猜测她具体到哪一步了。


    他仔细回想和她相处时的每个小细节。


    他生自己的气,气自己的幼稚可笑,一开始竟然看不懂她,气自己竟然没有注意到她偶尔的皱眉是因为忍痛。


    他还是揣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希望,认定她的病一定还停在最轻的阶段。


    她还能去打拳,能坚持长途开车那么久,能和他一起看日出日落,能彼此亲热拥吻到深夜,像是什么事都没有。


    他便抓住这些细节不肯松手,一遍遍告诉自己,她其实没有太糟。


    可他不敢问。


    每一次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回去。他怕自己一开口,听见的就是“晚期”“扩散”“已经来不及”这样的字眼。


    他甚至在心里偷偷做过最坏的设想。


    设想到那种程度时,他整晚整晚地睡不着,却还要在第二天对她笑得和往常一样。


    而现在,她说是Ⅱa期。


    不是让他最怕的那个答案。那一瞬间,他胸腔深处极轻极轻地松动了一下。


    像在悬崖边站了很久,忽然发现脚下还有一块可以落脚的石头。


    可那口气刚刚松下来,他就意识到自己在庆幸。


    庆幸的对象,是她的病。


    那种念头让他几乎立刻生出一种羞愧。


    “还好……”他声音发哑,“还好算早期。”


    “对,勉强算得上早期。”钟情不忍心看他这样,安慰他似地笑笑,“五年生存率近七成呢。”


    说完这话,她自己却是愣了下。医生也安慰她,告诉她还年轻,要想开点。


    毕竟在风险投资里,这已经不算冒险,而叫优势仓位。胜率超过五成,且一旦成功,回报是寿命的延长。


    可她却站在场外,迟迟不肯下注。


    车窗外,天色彻底暗下来,不远处的高楼亮着灯,像是在静静等待着她们。


    布尔库特很快便调整好自己,他握住她的手坚定道:“的确,70%的治愈率不低的,我们去治病吧。”


    “再说吧,我……”钟情顿了下,有些不自然地开口道,“我还没有走完整个新疆。”


    “这几天,我其实一直在找机会跟你开口。”布尔库特已经恢复了平静,他靠过来,看向钟情的眼睛认真道,“早点去治病好起来,新疆一直都在,我们什么时候都可以再来。”


    钟情却轻轻笑了一下,好起来?怎么好起来。


    “那如果治不好了呢?还有概率治不好的。”她反问,“而且治疗要做手术,要化疗。”


    她语气冷静平淡,却不受控地说出一些自觉矫情的话来:“那样会变丑的,头发可能会掉光,脸色会很差,身材也会走样。那样的我,你还会喜欢吗?”


    空气静了几秒。


    布尔库特没有犹豫。


    他把她抱进怀里,力道很重,却又小心翼翼,像抱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只要你健健康康的就好。”他的声音贴在她耳侧,“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都会喜欢你,爱你。姐姐,去治病吧,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钟情的睫毛颤了一下,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并不只是因为怕她说的这些才不去治的,可是听见布尔库特的话,却又忍不住地想哭。


    “可是我是胆小鬼。”她小声道。


    “什么?”布尔库特没有听清。


    “我说,我不敢住院,不想闻到消毒水的味道。”钟情压抑着,尽量把话讲得清楚,“我不敢躺在病床上看着无聊的天花板,不敢打针抽血等化验单,不敢做手术,更不敢化疗。”


    “我宁愿抛下一切来到新疆,去看山看水看草原……假装自己什么事都没有。”


    “好像一旦去治病,就要承认自己是个无能为力的病人了。”


    钟情不敢赌,因为她从来没有赌赢过。


    她始终逆着命运而上,可命运却从未眷顾她。


    “我……”钟情口中泛起苦涩,她不想继续在阿布面前袒露脆弱。


    “你陪我走完剩下的地方吧。”钟情勉强笑笑,“接下来是去哪里?克拉玛依、布尔津、禾木还有阿勒泰?”


    “对,其实还有更多的地方没有去,昆仑山脉、盘龙古道、巴音布鲁克还有……还有很多很美的小县城。”布尔库特凑过来,额头贴上她的额头,“我们可以之后……”


    “好,我想先去你的家乡看看。”钟情吻上他,将他剩下的话堵在口中。


    第二天清晨,两人离开了短暂留宿的博尔塔拉市温泉县,前往独山子区。


    经过博格达尔村的时候,布尔库特停下来,对钟情道:“七月份的时候,这里会变成香紫苏花海,漫山遍野,美不胜收。”


    他把手机递给钟情,让她翻翻他的相册,去年的时候,他来过这里。


    钟情接过手机,却犹豫道:“要不,等停下车再看?这样翻你的相册,不太好吧。”


    布尔库特毫不在意,只冲她笑:“宝宝,我的手机你随便看。”


    钟情看着他昨日哭的尚未消肿的眼睛,嗯了一声,她一直都是个很有边界感的人,这是她第一次愿意接受和亲密的人分享亲密的事。


    “密码是010324。”


    钟情输入密码,她打开布尔库特的手机,找寻相册放哪里。


    布尔库特的手机简单清新,APP都是按照颜色分类放的。


    钟情干脆的在搜索栏里搜索了相册,点开风景相册向下滑。


    都是他这两年去各个地方拍的照片。山川、湖泊、城市街角、清晨的光、傍晚的影子,各种风景都有。


    构图干净,留白舒服,色调自然不张扬,没有刻意的滤镜感,每一张都像从摄影集中撕下来的一页,安静、通透、治愈。


    钟情往下滑,干脆慢慢欣赏起来。


    总算翻到七月的香紫苏花海,画面里是一整片铺开的紫色,花穗在盛夏的风里轻轻摇晃,层层叠叠一直延到远处的天边。


    阳光落在花顶上,泛出柔软的银光,紫色里透着一点清凉的蓝。远山低低压着地平线,天空干净明亮,空气仿佛都带着草本的清香。


    钟情静静欣赏了一会儿,下一张是赛里木湖周边的薰衣草花海。再下一张,是七月的赛里木湖蓝。


    “好美,你好会拍。”钟情道,“现场一定和照片一样美吧。”


    “现场会比照片更美。”布尔库特看向她,“明年的七月,姐姐亲自来看看吧。”


    钟情笑了笑,又接着翻相册。


    很快便到了五六月份的北京。


    胡同、槐花、城墙边的晚霞、什刹海的水面、午后的银杏树影,还有国贸玻璃幕墙映着天光的高楼。


    翻着翻着,她看见了一只猫。


    那一只很特别的猫——白底灰斑,额头正中间有一小块像水滴一样的深色印记,尾巴却是整截的深灰,像是被人蘸过墨。


    钟情的手指顿住了。


    画面里猫坐在胡同深处的石阶上,槐花的影子落下来,一地碎白。它仰着头,像在回应什么。


    而它面前,有一个模糊的背影。


    那人正蹲着,发丝被风轻轻掀起,浅色衣角垂在地面,肩线被午后的光勾出一层柔软的边缘。脸看不清,只是一抹温柔的轮廓,像被阳光轻轻抹开。


    整个画面安静极了。槐树下,光影斑驳,猫的尾巴在地上扫出一条弧线,而那个背影弯着身子,像是把自己放低,去贴近那点柔软。


    第55章


    小水滴。


    钟情对这只猫咪再认识不过, 她上班偶尔有空的中午,就会去不远处的朝阳公园或者附近的胡同走走,顺便给周围的流浪猫喂点食物。


    布尔库特看着她盯着这张图片有点久, 瞅了一眼:“小水滴。”


    “嗯?”


    “是我给这只猫咪起的名字, 因为她的额头正中间有一块小水滴的印记。”布尔库特回忆道,“不过我只是偶尔去国贸那边, 只见过它一两次,就没有把它剪进《猫主子趣事》中。”


    钟情弯唇,他们果真是心有灵犀, 都给它取了一样的名字。


    “你还记不记得, 咱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当然记得。”布尔库特单手搭在方向盘上,视线偏向钟情, 想起她皱眉睡得很不安稳的样子, 心疼地嗯了一声。


    钟情拍了拍他空出来的右手:“我是想跟你说,那天你问我, 我们是不是之前就在北京见过。”


    布尔库特想起来了, 他笑:“北京又不大,怎么会没有见过。”


    “的确,和新疆比起来, 北京不算大。”钟情拉过他的手,轻抚上这张照片, “所以, 我们真的见过。”


    布尔库特像是明白了什么, 他将车子停在路边, 接过手机认真看起这张停留已久的照片来。虽然只是个背影,但熟悉之后,便能一眼就轻松认出来。


    “是姐姐!”


    “嗯。”钟情翻出自己的手机, 她的相册不多,小猫小狗的照片却占比很大,“喏,小水滴,我给它喂过好几次食呢。”


    “如果我当时能勇敢一点,主动去和你打招呼就好了。”布尔库特有些懊恼,“这样,就不会错过姐姐一年了。”


    钟情笑着摇头:“那我估计也不会和你有什么的。”


    “为什么?”


    钟情咳嗽:“……跟你说过呀,我那会还有对象呢。”


    布


    尔库特凑近她,目光似乎有些幽深。


    “那你那会儿,”他盯着她,“和他关系好吗?”


    钟情轻描淡写:“还行吧,毕竟热恋期。”


    “热恋期?”他嗤了一声,眼神明显不爽,“他也配。”


    钟情挑眉:“你吃醋啊?”


    “我吃醋。”他说得理直气壮,下一秒却更靠近了些,“我只是觉得,要是我早点认识你,就不会让他平白浪费你的感情。”


    这话说得直白又霸道。


    “也没有浪费吧。”钟情不是很在意这个,“一段感情有一段感情的收获,至少他让我短暂的幸福过,也知道了什么是……”天下的男人都一样,不过是有些人一开始会伪装罢了。


    她没继续说下去,因为,至少她现在觉得,她的阿布不一样。


    布尔库特倔强道:“没有必要在错误的感情中学习到什么,我宁愿宝宝从未认识过他。”


    这话说的,和不必歌颂苦难是一个意思。


    钟情心里一颤,却故意道:“那我如果就是看不清他呢?”


    布尔库特眸色一下子沉下去。


    他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她却动弹不得。


    “那我就做个坏人。”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盯着她,一字一句,“抢。”


    钟情呼吸微乱:“抢什么?”


    “抢你,把你抢过来。”他眯起眼,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先勾引你,做你的小情人,再之后,情人上位。”


    空气突然安静,这话有些幼稚,可钟情知道,他真的可以说到做到。


    “姐姐,我这人没那么高尚,也一点都不大度。喜欢就是喜欢,就算他不是个人渣,我也不会乖乖看着。”


    那双蓝色的眼睛毫不掩饰地盯着她,野性又直白,“我会把你抢过来,然后,让你喜欢上我。”


    见钟情像是没把他的话当回事,他轻笑了下,垂下眼。


    再次抬眼看向她时,脸上没有丝毫开玩笑的神情,语气里满是占有欲:“宝宝,哪怕你会怪我,我就是要和你一直在一起。”


    钟情被他这样直白的话激得心跳如麻,完全地愣在了原地。


    坦然病情后,他再也没了一开始的小心翼翼,而是更加胆大直白。


    布尔库特松开她的手,重新握住方向盘:“停的有些久了,我们要继续出发了。”


    坦克车继续往奎屯方向开,地势逐渐变得平缓。


    天山北麓在远处压着一线雪,阳光冷冷的。


    钟情把手伸到车窗外,风从指缝穿过:“气温要变低了,冬天就要来了。”


    下午两点半,车停在独山子大峡谷景区门口。


    “嗨,大家好呀,我们今天到了独山子大峡谷。”


    钟情将布尔库特的镜头修正,画面里,岩层裸露,沟壑像被刀劈开。阳光斜着照下去,灰褐色的岩壁层层叠叠,明暗分明,谷底的河水缩成一道细细的银线,在深处缓慢流动。


    钟情对着镜头像个导游似的讲解道:“现在没有夏天的游客潮,十一黄金周也已经过去,观景台上很安静。”


    “独山子大峡谷位于新疆克拉玛依市独山子区城南28千米处,由天山雪水及奎屯河长期冲刷形成。崖壁呈现亿年侵蚀形成的丹霞地质奇观,峡谷谷底宽100-400米,谷肩宽……”


    如今的钟情倒是扛起了拍摄的活,布尔库特却显得有些偃旗息鼓。


    他的着急钟情看在眼里,可她却执着的想要把纪录片认真拍完。有些地方她已经没办法去,可后面能走的路,她不想再错过。


    而布尔库特看着镜头里那个愈发鲜活有“生命力”的钟情,她笑得越是明媚,可他心里却愈发酸涩难忍。


    离开大峡谷,两人又去了独库大本营。


    “零公里”的起点石碑立在风里,背后是层层叠叠的山脊,一路延向看不见的远方。


    钟情站在那里,忽然觉得所谓起点,不过是一条要翻山越岭的决心。


    又去参观了独库博物馆,这里虽然不大,墙上却压着沉甸甸的历史。是塌方、雪崩、风雪中的达坂,还有年轻的战士肩扛工具往上走的痕迹。


    “十年时间,一千六百多人牺牲。”布尔库特低声道。


    钟情默默看在心中,没有说话。


    走出馆门时,山风迎面而来。远处的群山沉默而辽阔,独库公路顺着山势蜿蜒而去,像一条被时间刻进大地的伤痕。


    忽然之间,她心里那点反复纠缠的生死恐惧,变得很轻。


    在新疆这片辽阔的土地上,有人的生死是为了让后来的人能走得更远。相比之下,她若只困在自己的生死里反复挣扎,反而显得狭窄。


    山在,路在。


    人活在世上,始终是过程而已,她也应该向前看才对。


    晚上去了独山子丝路明珠夜市,两人手拉手,融进一片热闹的烟火气中。


    前两天在特克斯县的家里,都是布尔库特给钟情做的清淡养生的家常菜,汤清味柔。


    好几天没碰重油重盐,鼻子一闻到孜然和辣椒被热油激出的香气,她胃口就被彻底勾了起来。


    “烤羊肉、烤羊腿、烤羊排、红烧羊头。”钟情站在摊位前,眯着眼咂摸着味儿,“全是羊啊?”


    布尔库特替她答:“想吃点别的?”


    钟情侧头看他,笑意浓浓:“那…今天来点不一样的?”


    在夜市里逛了一圈后,两人各自点了一份黄凉面,又来了一大份椒麻鸡。


    黄凉面端上来时,盘子是浅浅的一层金黄。面条是手擀的,筋道却不硬,根根分明,入口先是滑韧,牙齿轻轻一咬,面芯里还带着一点弹性。


    拌料是用黄豆酱和辣子油调开的,油色透亮,蒜末、黄瓜丝和香菜碎铺在上面,清脆和辛香一下子把味道提起来,香迷糊了。


    钟情用筷子拌匀,面条被酱汁裹住,油光顺着面身滑下来。


    第一口下去,咸香在舌尖铺开,接着是辣,但这种辣她还能接受,回甘里还带一点豆香。黄瓜丝清脆解腻,蒜味在鼻腔里炸开,整个人都被呛醒了。


    “这个好吃。”她眯起眼,嘴角沾了点辣油。


    布尔库特伸手替她擦掉:“宝宝好像变得能吃辣一点了。”


    “能吃一点点了吧。”钟情跟他举起一杯雪碧,豪爽道,“入乡随俗,入乡随俗,来来,干了干了。”


    “尝尝椒麻鸡,看看口感怎么样。”


    椒麻鸡是大份的,鸡皮油亮,肉质细嫩,最上面淋了一层青花椒和辣椒油,油色鲜红,里头漂着翠绿的花椒粒和葱段。


    钟情夹起一块,鸡肉入口是嫩的,还带着一点椒麻味儿的汁水,花椒的麻在舌尖炸开,像细小电流一路窜到耳根。


    “这个太犯规了。”她忍不住又夹了一块,“就着皮牙子,是真好吃啊。”


    布尔库特看她吃得认真,眼底带笑:“慢点,别呛着。”


    “你们生姜人,很会吃。”


    夜市的灯光在她侧脸上晃动,红油映得她唇色更深,钟情笑起来,像是变了个人似得。


    今晚月色很美,他们二人都知道,他们好像的确和之前都有点不太一样了。


    离开之前,钟情看到一家手工冰激凌。透明柜台里一桶桶颜色分明的冰淇淋,奶白、抹茶绿、淡粉色草莓,还有一桶新疆特色的酸奶味。


    见她就要付钱,布尔库特拦住她:“冰激凌就别了吧?”


    “没事儿,今天结束了。”


    冰激凌是现挖的,球形饱满,奶香很足。她咬下一口,凉意在口腔里炸开,细腻得几乎没有


    冰渣,奶味绵密,甜度不高,反而有一点清爽的酸。


    刚刚椒麻鸡的麻辣被这口冰凉压了下去,整个人都舒服了。


    看着布尔库特有些严肃地表情,她把另一支递给布尔库特,另一只咬在嘴里,腾出双手去戳他的梨涡:“好了好了,笑一个,姐姐请你也吃一个嘛。”


    回到酒店时,走廊的灯还没全亮,门卡“滴”地一声响,门刚合上,钟情便反手将人抵在门板上。


    她几乎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踮起脚,便吻了上去。


    两人忘情地亲了一会儿,钟情摩挲着去解布尔库特的衣服。


    “别……”布尔库特轻轻推她,“这才刚走,再等两天吧。”


    钟情被他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惹得心烦,抬手一把拽住他的衣领,将人拉得更近。


    另一只手指抵住他的唇,指腹微凉,眼神有些不满地盯着他:“阿布,我不喜欢你这个样子,太严肃,不够可爱。”


    布尔库特被她逼得贴着门站着,后背是冰凉的木板,眼前是她带着火气的眼睛。他无奈地笑了一下,喉结轻轻滚动,双手举过头顶,做出一副投降的姿态。


    “好,我错了。”他笑得乖顺,却极力克制着自己,“别这样,宝宝。”


    第56章


    “就因为知道我生病了, 开始嫌弃我了?”钟情半开玩笑似得问。


    “怎么会?我怎么会因为你生病嫌弃你。”布尔库特睁大眼睛,笑容凝结在脸上,他有点没明白钟情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话。


    钟情端详着他, 看他的笑容里有几分真心。


    就这样静静看了他良久, 钟情退后一步:“算了。”


    她转身往里走,布尔库特却拉过她的胳膊:“等下。”


    “干嘛?”她没有动。


    布尔库特解释道:“宝宝, 你别生气,我们过两天,如果你很想要, 不入体也是可以的……”


    “我很想要?”钟情轻笑:“难道一直以来不都是你先招惹我的吗?我主动了, 你现在在这儿故作什么矜持?”


    “我没有装矜持,我只是想为你的健康着想啊。”


    “健康?”钟情冷笑反问, “我根本没什么健康可言, 我就是个将死之……”


    钟情还想说点什么,下一秒, 她整个人被他抱起来。


    失重感让她下意识攥紧他的肩, 他步子很稳,几步就把她放到床上。床垫陷下去,他随之压上来, 呼吸比刚才重得多。


    “我知道了。”他哑声重复道,“我知道了。”


    她仰头看他, 还未从刚刚的失重感反应过来:“你……”


    “宝宝, 对不起, 我错了。”布尔库特凑过来, 温柔地吻她。


    “你错什么了?”钟情将他推开。


    “别推开我,宝宝。”布尔库特紧紧地抱住她,“是我太笨了, 没有做好,让你感觉到压力了。”


    被他戳中心事,钟情抬手掩面,微微颤抖了起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刚刚怎么了,明明气氛好好的,也知道阿布是为了她的健康,可她为什么要说那些奇怪的话。


    或许是因为今天的布尔库特和之前都不一样,言语上没了小心翼翼,但行为上却处处克制。


    又或许是从被拆穿病症那一刻起,她的面具就好像被彻底撕开,她再也没办法伪装自己是个没病没灾的健康人,也没办法再欺骗自己布尔库特根本不知情。


    而他现在任何一点细微的变化,竟都会让她也敏感矫情起来。


    半晌,钟情平复了自己的情绪,轻轻拍了拍他:“对不起,是我太矫情了,我不应该这样的。”


    “你不是矫情,你只是在害怕,你怕我对你小心翼翼,就好像在照顾一个随时会坏掉的人。”


    “但我很高兴你愿意向我发泄情绪。”


    “可是姐姐。”布尔库特疼惜地抚上她的脸,乞求似得看着她,“你可不可以尝试着让我替你分担一点?多相信我一点?”


    “谢谢你,阿布。”钟情红了眼,她伸出手搂过他来。


    他低头,在她唇上落下一个克制却深重的吻。


    情欲终究是化作温暖的怀抱,钟情觉得,此时此刻,她只想沉溺在阿布的怀抱中,什么都不再多想。


    第二天,二人前往克拉玛依,从独山子出来,他们沿着 G217 国道一路向北。


    清晨的风还带着凉意,路两侧是被风磨平的戈壁滩,远处偶尔有低矮的丘陵起伏。车子驶入克拉玛依城区时,天已经彻底亮了。


    第一站是石油纪念馆前的大油泡。


    钟情对着镜头笑:“看见那一滩滩鼓起的黑色油泥雕塑了吗?就是新疆克拉玛依大油泡。你们觉不觉得,它们就像一颗被时间遗落在地面的黑珍珠?”


    今天的天气很好,阳光落在大油泡雕塑上,泛着柔软的光泽。旁边立着纪念碑,写着当年第一口油井的故事。


    经过昨晚的事,布尔库特也不再着急,他现在想做的,就是陪着钟情,等待她拥有去治疗的勇气。


    于是他也凑到镜头前,没有露脸:“在正式钻井之前,当地牧民早就知道黑油山有‘黑泥’。传说牛羊踩到会滑倒,夏天太阳一晒会冒油。”


    钟情蹲下来看了半天,听布尔库特的描述,忍不住笑:“牛羊滑倒一定很好笑吧。”


    布尔库特回想了下有一次看到牛打滑摔倒的场景,笑得不行:“不能回想了,今日功德都减了。”


    从市区出来,车子沿着外环接回 G217,很快就能看见大片油田。抽油机一排排延伸到天际线,铁臂起伏,动作整齐,像在对大地低头。


    钟情靠在车窗边,撑着下巴看着那些“磕头机”此起彼伏,戈壁是灰黄色的,机器却是冷黑色的,钢铁在荒原里生长出一种奇特的秩序感,心情莫名地有些沉重。


    布尔库特却在一旁清了清嗓子:“众爱卿,平身吧。”


    钟情被他的样子逗笑:“哦,那我呢?也要向它们这样吗?”


    “您是女君,而我一人之下万——万磕头机之上。”


    女君钟情开始重新审视她的“臣民”,一下一下的磕着头,竟然觉得他们变得和阿布一样可爱了。


    臣民磕头机们的不远处便是黑油山。


    地表裂开,油迹在阳光下泛着暗褐色的光泽,空气里带着一点沥青味。


    风吹过,黑色的油层像未愈合的伤口。这里比大油泡更原始,更粗粝。


    他们找了个地方停下拍摄,钟情站在那片黑色土地上,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看了一会儿。


    午后,他们继续沿 G217 向北,驶向乌尔禾。


    越往北,地貌越荒凉。进入魔鬼城景区时,雅丹地貌像突然从地平线拔地而起。风把土黄色的岩体削成城墙、塔楼、残垣的形状,远远看去,像一座被时间遗弃的古城。风声在岩缝间穿行,低低呼啸。


    钟情爬上一处高坡,风把她的头发吹乱。她站在那片起伏的岩群之上,天地空旷得几乎没有边界。布尔库特在下方举着相机,喊她别动。快门声落下的一瞬间,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傍晚,他们继续北上。


    从乌尔禾出来,依旧是 G217路段。路边开始零星出现胡杨和灌木,地势慢慢柔和下来。天色一点点暗下去,远处的云被染成淡紫色。


    再开三四个小时,布尔津的灯火出现在夜色里。额尔齐斯河的水在城边缓缓流淌,空气里多了些湿润的凉意。


    “布尔津到了。”布尔库特停下车,将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边,唤她醒来,“姐姐,欢迎你来到我的家乡。”


    钟情睡得有些昏沉,没想到一觉醒来,就已经到达布尔津了。


    布尔津意味着阿布的家,也意味着,她这段新疆之旅即将到达终点。从熟悉到陌生,从随口的谎言到现在的完全坦诚,在钟情心里,如今的阿布已经有了一个很重要的位置。


    所以,如果现在去见他的爸爸妈妈,对于钟情来说,已经不是一个寻常简单的拜访了。


    见钟情没有讲话,布尔库特小心翼翼道:“怎么了?”


    “没……没事。”钟情轻咳,“今晚,订到酒店了吧。”


    “订到了,放心吧。”布尔库特下了车,替钟情打开车门,“已经到啦,放心,今天先不去见我爸妈。”


    钟情耳朵微微泛红,解释道:“我没有不想见。”


    “我知道的。”布尔库特拉着她的手下车,“咱们今天就是暂住一晚,把禾木阿勒泰走完


    ,最后再去见他们。”


    “当然了,我这里的朋友也有不少,如果可以的话,姐姐可不可以陪我见见他们?”


    “当然可以。”钟情在心里悄悄舒了口气,“在布尔津吗?是你什么样的朋友呀。”


    “有的在布尔津,有的在禾木,还有的在阿勒泰。差不多是同龄的朋友,发小以及一起上学认识的朋友。”布尔库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他们知道我回来了,都想叫我一起吃饭呢。”


    “嗯,我陪你。”钟情握住他的手,两人边往房间走,边打趣道,“你不怕你朋友觉得你怎么找了个大你好多岁的姐姐……”


    “那我的朋友们只会佩服我,搞不好还得跟我取取经。”布尔库特看起来很是骄傲。


    回到酒店,布尔库特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发现钟情已经睡着了。


    这两天,她好像变得很是嗜睡。


    她手里的平板还开着,布尔库特走过去,想给她拿开,叫她好好休息。可是视线终究是停留在“遗愿清单”的四个大字上。


    从第一条到第十条,就只有两三条还没有完成了。她在这些愿望旁边,又用其他颜色的笔,补充了很多条新的信息。


    每一句新增的补充,都关于阿布。


    钟情动了动,布尔库特忙将平板放到一边,观察她的神情。


    她貌似睡得很沉了,只是翻了个身,呼吸浅浅,但也没有醒来。


    布尔库特这才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来,又仔细看了一会她的“遗愿清单”。


    重新建了一个空白备忘录,学着钟情的样子,用笔在标题上写上“人生愿望清单”。


    想了想,他又补充改写了下:人生愿望清单·要和阿布一起做的100件事——


    人生愿望清单·要和阿布一起做的100件事。


    1.要和阿布合作拍一支真正用心的纪录片,从脚本到剪辑都一起完成,《疆越》不算。


    2.要给阿布画出一副他满意的画,他满意为止。


    3.要和阿布学会一门新的语言,比如哈萨克语。


    4.要和阿布一起学习一门新技能,比如潜水、滑雪或者陶艺。


    5.要和阿布把各自的人生目标写下来,交换阅读,看看以后能不能实现。


    6.要一起完成一件大胆的决定,随便什么都可以。


    7.要和阿布一起养一盆花,轮流浇水,看它从嫩芽长成满枝。


    8.要和阿布一起每个月至少选一本书,读完后认真讨论一次。


    9.要和阿布一起去做志愿者,去帮流浪动物或者给孤儿院的孩子们讲故事。


    10.每年纪念日(特指9月我们见面的那天)写一封信给彼此,五年后再拆,这样五年后的每一年,都可以收到一封五年前的信。


    11.要和阿布约定之后每年做一次体检,互相监督身体变得更强。


    12.病好了以后,要和阿布一起去徒步一段不算轻松的山路,走到气喘吁吁也不放弃。


    13.要和阿布每年挑一个城市住一个月,旅居。


    14.每年要和阿布一起去国外旅行一次,去看看去远方,比如去看极光。


    15.……


    ……


    96:……


    97.要和阿布……


    98.要和阿布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99.要和阿布一起看春夏秋冬,四季流转,看夏牧场和冬牧场,牛羊遍野,山花烂漫,素雪盈野。


    100.要和阿布一起共白头。


    第57章


    这是钟情第一次在布尔津的早晨醒来。


    窗帘被风掀起一角, 额尔齐斯河的水汽像薄薄的纱,从远处慢慢飘过来。


    钟情醒得不算早,眼睛还带着睡意, 翻身摸了摸, 摸到了一处滚烫坚硬,她幽幽叹息:“谁家阿贝贝这么硬啊……”


    布尔库特就躺在她旁边, 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像是早就醒了,只是没吵她。


    “醒了?”他睁开眼睛, 声音低低的, 带着笑,“早上好, 宝宝。”


    钟情眯着眼, 又顺势摸了一把男人的好身材:“今天去哪儿?”


    布尔库特将她搂过来亲了亲:“和朋友约了晚饭,白天一起去市区转转吧。”


    “好, 我要睡一会儿。”钟情推了推他, 布尔库特轻笑着放过她,自己起身去洗漱了。


    最近,钟情变得爱睡懒觉, 总算磨磨蹭蹭地睡醒,还勉强能吃得上早餐。


    布尔库特开车带她去了一家早餐店。


    这里昼夜温差大, 玻璃上结着一点雾, 里面热气腾腾。进来看, 能看得出来是一家老店了。


    布尔库特熟门熟路地跟老板打招呼:“阿姨, 来两碗奶茶,两份包尔萨克,再来两个鸡蛋。”


    老板一抬头, 愣了一下,总觉得眼前人十分熟悉,想了半天:“哎哟,是布尔库特回来了?”


    “嗯。”布尔库特笑,“您还记得我。”


    “当然记得了,这都过去快五年了吧。”


    “对,带女朋友过来看看。”


    老板的目光落到钟情身上,笑得更和气:“布尔都有对象了,这丫头长得真俊。你们慢慢吃啊。”


    不一会儿,饭菜上了桌,钟情捧着热奶茶,入口是微咸的奶香,喝的太快,舌尖被烫了一下。


    布尔库特忙道:“慢点,别急。”


    钟情一边哈着气,一边问:“你以前常来?”


    “我上小学的时候喜欢来这。”布尔库特说,“因为是老店了,后来毕业了还是习惯性经常到这里吃。”


    钟情看着他,忽然想象少年布尔库特背着书包、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嘴里叼着包尔萨克往学校跑的样子,觉得很好笑。


    “你家离着很近吗?”


    布尔库特道:“算不上近,半小时吧,我都是骑自行车来上学的。”


    “哦……”钟情把脑海中的刚刚想象的画面挥散去。


    “一会儿带姐姐去我的学校转转?小学初中,带你看看我从小到大生活的地方,怎么样?”布尔库特道。


    “好啊。”


    吃完饭,两人沿着河边往小学走,这里的河堤很长,木栈道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上午的人不多,还有些晨雾未散,偶尔有老人牵着狗慢慢走,狗的爪子便踏在霜白的地面上,留下浅浅印子。


    “我小时候最爱和朋友来这里。”布尔库特弯下腰,在河滩上挑石子,“夏天河水涨起来,我们就去对面林子里捡树枝捡叶子,拿来野地烧烤,烤点馕什么的。”


    钟情注意到他不是随便捡的石头,一块一块翻,还在掂量着石子的厚薄与重量,最后选了几块扁平的,光滑的石子。


    他们沿着河堤走到一座老桥边。桥下河水缓慢,像一段被拉长的时间。


    “你小时候,成绩怎么样?”


    “高中还好,小学差得很,又皮还不喜欢学习。”布尔库特站到桥边,侧过身子,脚尖抵着石阶。


    风从河面吹上来,把他额前的碎发掀起一点。他眯了下眼,手腕往后压,肩膀带动手臂,动作干脆利落,带着点少年气。


    “啪。”石子贴着水面飞出去。


    第一下落水很轻,几乎没溅起水花,只是点了一下。


    紧接着第二下、第三下——


    “啪、啪、啪。”像有人在水面敲门。


    河面原本平缓,被划开一道细细的白线。石子贴着水皮一路滑行,越跳越远,最后在河心轻轻沉下去,只留下几圈迟到的涟漪,一圈一圈,慢慢散开。


    “可以啊你,这么会玩?”


    “你会不?”


    “我不太会。”钟情一边说着,一边接过布尔库特挑的石子,丢向水面。


    布尔库特看着水面利落的划痕,笑:“谦虚了啊,姐姐。”


    “我小时候,也爱玩这个,打水漂。”钟情说着,又丢了两个去。


    “我第一次逃课,就是从这开始的。”布尔库特指着桥头一条小巷,“那边以前有个网吧,我们几个凑钱去打游戏,结果被班主任抓了个正着。”


    钟情挑眉:


    “你也会去网吧?”


    “会啊。”他像个小孩似的理直气壮道,“去完网吧就被我爸爸打了一顿,这样,童年才算完整嘛。”


    钟情没忍住笑出声。


    布尔库特也笑,像是想起什么,眼里带着一点少年气:“当时的班主任真气坏啦,班里要评流动红旗,结果我们还去网吧被年级主任发现抓回来,罚我们站走廊,站到放学。”


    “那你是不是还很委屈?”


    “我不委屈。”布尔库特懊恼道,“我只觉得丢人。”


    “怎么逃课的时候不觉得丢人啦?”


    “没,当时看见我姐路过时一脸嫌弃的眼神,生怕别人知道我是她弟弟似的。”


    “哈哈哈……”每次听到布尔库特讲他们姐弟二人的趣事,钟情都忍不住笑。


    “走啦。”布尔库特拉着她,“带你去我的学校逛逛。”


    他第一站带她去了小学。


    两人站在围墙边,看向里面。操场上正好响起下课铃。孩子们像小兽一样冲出来,笑声撒了一地。


    布尔库特给钟情指了一栋教学楼,指着五楼的某一间教室:“我就还记得我六年级的班级,在那儿,那里正好就能看到这里。”


    “你坐哪?”


    “靠窗第三排,我小学还不是很高。”他笑笑,“那会可喜欢看外面了。”


    钟情抬头看那扇窗,窗边摆着绿植,一点点阳光打在玻璃上。


    “那你是不是很怀念小时候?”


    “嗯。”布尔库特看向远方,眼里装满少年心事,“那会多纯粹啊,每天什么都不用想。”


    钟情也赞同地点点头,上学对她来说的确算得上开心的事了,心里眼里只有习题,只有学习的时候,她可以毫无杂念。


    离开小学,又去了初中,不过二人没有停下车,远远地看了一眼。


    “你高中在哪里上的?”


    “在阿勒泰,住校。”


    钟情哦了一声:“那过两天带我去看看?”


    “好啊。”布尔库特停下车:“虽然我对初中的学校印象没那么深,但附近的巷子里的美食是真的好吃。”


    两人穿过巷子,巷子两侧是低矮的店面。


    布尔库特熟悉的小卖部还在,只是换了新招牌。门口摆着一排冰柜,里面是汽水、冰棍、酸奶。


    他站在门口看了两秒,像回忆从冰柜里冒出来一样。


    “我以前最喜欢买这个。”他拿起一瓶橘子汽水,“一块五,气特别足。”


    钟情接过来,拧开,气泡“嘶”地一声涌出来。她喝了一口,甜得发腻,却很快乐。


    钟情和布尔库特干了个杯,笑着道:“你上小学的时候,我都上高中了。”


    布尔库特喝了一口气泡水:“那会要是能见到姐姐,我肯定得仰望你,认你当大姐大。”


    “听起来不错。”钟情点点头,两人又碰了个杯。


    布尔库特的喉结滚了滚:“要是真能回到那个时候,我一定替你好好教训你弟,不行叫我姐来也行,让他感受一下什么叫做血脉的压制。”


    钟情被他的话逗笑:“不错,要是真能回到过去,我得找你姐姐拜师学艺。”


    二人都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把一杯汽水喝完。


    一阵风吹起,金黄的落叶飘下来,落在了钟情的头发上。


    布尔库特替钟情捡起,捏着叶子将它像个风车似的转了起来。


    钟情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仰头看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能陪你走过你以前走过的路,真好。”


    两人在这里闲逛,不自觉便到了中午,找了一家拌面店,简单对付了下。


    便去商场买了些礼品和酒水饮品,驱车前往朋友家。


    请客的朋友是对新婚小夫妻,住在布尔津老城区一栋带院子的二层小楼里,门口挂着红色绸带,窗台上还贴着“囍”字。


    女主人叫古丽娜尔,男主人叫阿斯哈尔,两人都是布尔库特儿时便关系很好的伙伴,也是汉族人口中的发小的关系。


    古丽娜尔个子高挑,五官明艳,眼睛深而亮,笑起来像月牙。她刚从国外度蜜月回来,肤色被海岛阳光晒得微微发蜜,整个人透着新婚的甜。


    阿斯哈尔算不上惊艳的帅,却沉稳利落,肩膀宽阔,讲话慢条斯理。他在本地做工程,看起来很是靠谱。


    门一开,古丽娜尔就迎出来:“布尔?你来啦!”


    她看见钟情,先是一愣,然后真诚地笑:“你就是布尔的女朋友吗?好漂亮。”


    “你也是。”钟情伸出手和她相握,她发现,哈萨克族人的长相差异性很大,有些更偏向白种人,有些接近汉族。古丽娜尔看起来就更像是汉族人。


    “快进来坐。”古丽娜尔道,“我们在准备晚上的饭了,一会儿还得来好几个朋友。”


    跟着她进了屋,厨房里已经炖着羊肉汤,香气往外冒。阿斯哈尔系着围裙从厨房里走出来:“布尔库特,好久不见。”


    “蜜月过得怎么样?”


    “相当不错。”阿斯哈尔上前来,和布尔库特拥抱。


    “这位是布尔库特的女朋友。”古丽娜尔道,“我们结婚的时候还说呢,布尔什么时候才能有对象,没想到转头就带过来了。”


    钟情大方地介绍自己:“你们好,我叫钟情。”


    “好啦,都别站着了。”古丽娜尔去给二人泡花茶,“随便坐。”


    一起稍微坐了片刻,阿斯哈尔又准备去忙,布尔库特脱下外套,便进了厨房:“你们女孩子去坐着吧,我和阿斯哈尔忙着。”


    “那就一起吧。”钟情道。


    “好吧好吧。”古丽娜尔刚泡好花茶,无奈笑笑,“也是麻烦你们了,一过来就跟着一起收拾。”


    两个男人并肩站着切菜,动作利落,偶尔用哈语低声交流。


    钟情和古丽娜尔在旁边打下手,洗菜、摆盘,气氛自然得像一家人。


    古丽娜尔给钟情倒了一杯花茶:“你可以叫我娜尔。”


    “谢谢娜尔,你叫我……叫我名字就行。”钟情想了想,还是不要和布尔库特的好朋友们看起来有太大年龄差距。


    “你们怎么认识的?在一起多久啦?”古丽娜尔小声八卦道。


    钟情笑:“算是……很久以前就认识了。”


    古丽娜尔眨眨眼:“竟然这么久了,但是才在一起吗?”


    “是呀,上个月才见面。”


    古丽娜尔思索片刻,惊讶道:“哦?那你们是网友?”


    “可以这么说。”


    古丽娜尔拍手:“缘分,真是缘分。”


    菜一道道上桌,抓饭、烤包子、椒麻鸡、炖羊肉、凉拌黄萝卜丝,还有刚出炉的馕。


    晚上陆陆续续来了人。


    巴图、叶尔江、塔拉、赛力克,还有汉族的小宋、小白这一对小情侣,一共十个年轻人,把客厅坐得满满当当。


    冬不拉被抱出来,桌上摆了啤酒、奶茶和饮料。


    “今天新婚局加阿布带对象回家局,必须热闹!”巴图举杯。


    大家一起碰杯。


    边吃边聊,酒过两巡,气氛彻底热了。


    大伙基本都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哪怕有些人成家立业了,却还是年少心气,有人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


    转酒瓶第一轮,指到叶尔江,他选大冒险,被罚跳一段哈萨克族舞,塔拉用冬不拉给他伴舞。奈何他肢体不太协调,跳的有点人机,大家笑得东倒西歪。


    第二轮,酒瓶缓缓停在钟情面前。


    “选什么?”塔拉起哄。


    钟情想了想:“大冒险吧。”


    “亲一下!”叶尔江立刻拍桌,“你们两个亲一口!”


    “对对对,亲一下布尔库特!”


    布尔库特本来在喝茶,差点呛到:“你们能不能成熟一点?怎么还跟个小孩似得搞这种?”


    “哎哟怎么了嘛,亲一个亲一个!”他们只管着热闹,撒娇似得诱哄道,“俊男靓女亲一个嘛,就当是为了我们嘛~~”


    阿斯哈尔看不下去,喂了一声:“喂!女孩子的撒娇就算


    了,你们这些男人这样子恶不恶心?”


    布尔库特被几个朋友弄得没了脾气,抬眼看钟情,像在征求意见。


    钟情看着他,眉梢一挑:“亲就亲。”


    餐桌上一下子安静了一秒,又炸开。


    钟情站起来,大大方方地捧起布尔库特的脸,低头在他唇上吻了一下。


    “哇——”一片起哄声,“姐姐好帅!”


    有人吹口哨,有人鼓掌。


    布尔库特耳根红得明显,却没有躲开,而是大大方方地加深了这个吻。


    “干嘛啊,哎哟。”有人不乐意了,大声囔囔道,“你们刚刚谁提议的,滚出来受死啊,大晚上杀狗了。”


    “杀生不虐生啊,哪能这样的!”


    “草!谁让你不找对象的,活该啦!”


    “哈哈哈哈哈——”


    第三轮,酒瓶指到布尔库特。


    “我选真心话。”他干脆道。


    “你们俩怎么认识的?”小宋问。


    布尔库特看了钟情一眼,慢慢说:“我们是——灵魂相交。”


    全场安静一瞬。


    巴图忍不住:“啥意思?网恋?”


    “对啊,网恋来着。”古丽娜尔替她们补充,“千里姻缘一线牵,有缘千里来相会。”


    “网恋能谈这么好?”小宋小白都有些惊讶。


    就在气氛正好时,赛力克忽然笑着开口:“哎,说起来,大家小时候不都觉得古丽娜尔是要和布尔库特结婚吗?当时的校花校草,你瞧瞧,童男玉女,多般配。”


    空气轻轻一顿。


    古丽娜尔立刻放下筷子:“赛力克,你闭嘴!!”


    她挽住阿斯哈尔两人戴着戒指的手:“我都结婚了好吗?而且阿布现在有对象哎!这么漂亮的姐姐,你别乱讲!”


    巴图皱眉,给了赛力克一个暴击:“你嘴真欠,以后别他爹的喝酒了行么。”


    赛力克意识到不对,赶紧举杯:“开玩笑开玩笑嘛,我自罚。”


    古丽娜尔忙对钟情保证似得道:“姐姐别生气啊,我们两个清清白白普通发小,一点事都没有的。”


    布尔库特也下意识看向钟情,欲拉过她的手解释,怕她会生气。


    可是他很快发现,自己竟然有那么一点点的隐秘的期待……期待她或许会有一点吃醋。


    却见她神情淡然,丝毫没有一点波澜,反而安慰古丽娜尔:“小朋友那会儿,大家都喜欢乱开玩笑磕同学的cp,倒是娜尔,你别往心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