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天罗地网


    所有魔王顿时都看向了方才说话的萨麦尔。


    下一刻, 又齐齐看向了上首。


    路西法抱着胸,神情不悦,隐晦地瞪了萨麦尔一眼。


    这种时候要这么敏锐干什么?


    他没有反驳, 倒让魔王们都确定了萨麦尔所言属实。


    但是随即又产生了新的问题。


    要不要行礼?


    按说是应该的。


    可是, 路西法陛下乐意见到吗?


    诸位魔王万万不想领会路西法陛下的秋后算账。


    于是他们又看向了路西法。


    路西法既满意又不满意,余光瞥见耶和华正也等他发话, 冷哼一声, 道:“愣着做什么?都傻了?平时耍小聪明的机灵劲儿哪里去了?”


    玛门率先反应过来,对着耶和华的方向躬身到底, 其他魔王也纷纷跟上。


    还真是……堪称诡异的经历。


    谁能想到, 他们有一天会在地狱向创世神行礼?


    原先是高阶天使的魔王们都不大自在, 而非堕天使的魔王们更是不知如何是好。


    耶和华并没有为难他们, 或者说,祂的注意力一直都只在路西法身上, 压根无意在乎其他人。


    可惜,纵是如此,路西法也没给祂半点好脸色, 全当祂不存在。


    只是耶和华的存在感太强,他能视若无睹,其余魔王们却做不到, 他们如坐针毡,回话都回得小心翼翼, 全无平时的活泼热闹。


    没出息!


    路西法眼风如刀, 刮过他们每个人身上,刮得他们脸皮发烫。


    不过路西法也并不怪他们。


    对造物主的畏惧是刻在每个造物骨子里的本能。


    也只有他算个例外。


    碍于耶和华在此,魔王们都没有提及核心的要事,都只说一切安好。


    如今路西法平安归来, 他们心头都松了口气。


    别西卜大致汇报完后,便道:“如今您已回归,我们这就离开万魔殿。”


    魔王们心里皆是暗暗高兴。


    万魔殿千好万好,再怎么华丽豪奢,也是路西法的居所,他们待在这儿便浑身不自在,恨不得早点回自己府邸去好好放松放松。


    然而,他们还没高兴上片刻,就听路西法道:“不急,这段时间,你们就在万魔殿住下吧。”


    众位魔王齐齐表情微变。


    然而,不待他们说什么,路西法已经扬声吩咐侍从去给他们准备房间。


    魔王们心头七上八下,一边猜测陛下是不是打算晚上偷偷摸摸跟他们商量什么事,一边又在想,陛下是不是很生气,又想出了什么惩治他们的主意?


    毕竟,他们也是真的给他捅了个大篓子,都正心虚呢。


    不过相对于他们,耶和华看上去更不高兴。


    祂往下一瞥,诸位魔王皆是噤如寒蝉,正襟危坐。


    然而路西法一点儿不在意,冷声道:“我就喜欢留人同住,有意见就回你的水晶天去。”


    话音刚落,满堂寂静。


    魔王们不是没想过自家陛下一向倨傲,与创世神之间更是有新仇旧恨,绝对不会有什么好态度。


    但是,没想到会是这么……凶狠?


    几乎是寸步不让。


    连点儿客气的面子都不给祂留。


    魔王们一瞬间就联想到了创世神那也不太好的脾气。


    放眼三界,从古至今,谁敢跟祂对着干?


    怕是骨头渣子都没了!


    魔王们皆是大气都不敢出。


    不会在这里打起来吧?


    他们甚至不敢抬头去看上首两位的神情,当真是把平时那点小聪明都收了个干净,一个比一个老实地装着鹌鹑。


    正当他们屏息凝神等待之时,就听上首创世神轻叹道:“这里是你的寝殿,自然由你做主,路西。”


    魔王们低下的脸上俱是震惊。


    父神,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这还是那个一点不顺眼就把整个族群来一场瞬间蒸发的创世神吗?


    为什么这语气里完全没有丝毫被冒犯的恼怒,全是顺从啊!


    祂不是最厌恶地狱生灵了吗!


    连他们必须住在万魔殿祂都能忍了?


    不是,说好的势不两立,说好的不共戴天呢?


    哦不对,这位自己就是天。


    那也太不对劲了吧!


    当初陛下叛离天国的时候,带着他们搞的破坏,他们自己都还记忆犹新,没道理创世神反而会不记得。


    但为什么如今还能是这样的态度?


    若说是愧疚……


    那更不可能了。


    创世神拥有绝对权威,谁配得上创世神的愧疚?


    魔王们心中诧异,心绪起伏,恨不得互相交流下眼色,然而碍于上首那两位的通天之能,还是生生忍了下去。


    待会儿走远些再说也不迟。


    路西法将他们的神情尽收眼底,只觉得心情越发不妙。


    眼不见心为净,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行了,都出去吧。”


    魔王们松了口气,起身行礼。


    阿斯蒙蒂斯尤为庆幸。


    还好还好,陛下似乎忘了方才父神说的话。


    刚刚他一直没说话,脑袋比谁都垂得低,心惊胆战,就怕路西法当众问出来他什么意思。


    他也是没料到,父神竟然能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


    更没料到,父神会在路西法陛下面前说出来。


    这是什么很见得光的好话吗?


    阿斯蒙蒂斯颇有些劫后余生的感觉。


    下次,他一定谨记教训,绝对不会在父神面前想入非非!


    阿斯蒙蒂斯压低身体,跟随着其他同僚一起出去。


    然而,不待他走出大门,路西法的声音如鬼魅般在他身后响起。


    “阿斯蒙蒂斯留下。你来给我好好解释一下,什么叫‘我想把祂关起来,只给我一个人看’?”


    阿斯蒙蒂斯愣在当场,如遭雷击。


    其余魔王们回头看了他一眼,皆是满脸的同情。


    玛门笑吟吟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难得温情脉脉地说:“你安心去吧,来年今日,我会找人给你烧些美人图的。”


    “你能把自己烧给我吗?”阿斯蒙蒂斯磨着牙根,咬牙切齿反问。


    “那可不行,我对陛下有用,不像你。”


    玛门状似无奈,眼里的幸灾乐祸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阿斯蒙蒂斯闭了闭眼,最终,迈着宛如走向坟墓一般沉重的步伐,返回了会客厅。


    迎接命运的审判。


    *


    魔王们默契地走了许久,一直到了离会客厅颇远的万魔殿花园角落里,这才一起停下。


    他们对视几眼,皆是心有余悸。


    利维坦还是第一次见到创世神,他身为动物,对于危险的感知更为敏锐,从方才起便一直紧绷瑟缩着,大气不敢出,现在才稍微放松了些许。


    “那……那就是,父神,好,好可怕。”利维坦嘟哝着,搓了搓自己的胳膊。


    他差点维持不住自己的形态,想恢复原形来给自己撑撑胆子。


    玛门一贯喜欢戏弄他,现在却也是难得的没嘲讽什么,只道:“我从前听人说,父神从来没有露过面,更不曾以实体姿态现身人前。”


    堕天使们都知道此事。


    所以他们顿时都看向了萨麦尔。


    对啊,父神从未现过实体之态。


    萨麦尔怎么认出来的?


    面对着众位同僚的目光,萨麦尔倒是很冷静,但神情颇有些复杂,他解释道:“你们还记得,从前,陛下扔了个海国的生灵给我吗?”


    难得,利维坦最先想起来:“对对对,是有这么个……鱼,他,他怎么了?”


    还是他带去见陛下的呢。


    也不知道他受了什么刺激,在被送回海国的路上,他竟然把自己的眼睛生生挖了出来!


    不过,在他把挖出来的眼睛送给陛下之后,陛下就接见了他,还破例允许他去萨麦尔那里接受磨练。


    原本,他们都想着,这位身娇肉贵的小王子必定吃不得苦头,少则半天多则两天,也就该哭着喊着要回去了,到时候他们再把他扔回去,一了百了。


    谁成想,这小王子竟是个硬骨头,在萨麦尔手底下一熬就是这么久,不久前萨麦尔提起他的时候,向来性情严苛古板的他竟然难得和颜悦色地夸赞了几句,说那小王子看上去娇弱,实际上坚韧着呢。


    萨麦尔的原话是比阿斯蒙蒂斯有骨气多了。


    阿斯蒙蒂斯当然不服,气得破口大骂,然后就被萨麦尔拿着鞭子抽了一顿,据说被打得卧床休养了好几天。


    偏偏阿斯蒙蒂斯这人却也是极其记仇不服输,阳的不行就来阴的,在背后跟所有人说他觉得萨麦尔这个人肯定有点特殊癖好,说不定就连在床上的时候都会动他那条鞭子,在此诚心劝告所有人不要跟他上床。


    对此,其他魔王们纷纷表示,放心吧,除了你,没人会满脑子就想着跟人上床的。


    不过这话最终又被不愿意透露姓名的有钱好事人重金快马加鞭传到了萨麦尔耳朵里。


    于是他专程从边境赶回来又抽了阿斯蒙蒂斯一顿,夜半来,天明去,公事私仇两不误。


    真说起来,阿斯蒙蒂斯也是流年不利,这下,恐怕又要卧床养病了。


    见众魔王都想起来了他所说之人,萨麦尔继续道:“我与他交流过,他说,他之所以挖出他的眼睛,正是因为,他们一族的族老告诉他,他的眼睛的颜色……有些许像,父神。”


    众位魔王顿时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样。


    “这样说来,陛下对父神还是心结难消。那为何父神还会出现在地狱?陛下可不是为着谁说两句好话就会心软让步的性情。”贝利亚皱着眉,摇了摇头。


    他认识的路西法陛下可记仇得很。


    别说是几句好话,就算是创世神让全天国的天使在他面前跪着求情,他恐怕也不为所动。


    除非是……


    威胁。


    贝利亚霎时抬头,看向了别西卜,却见别西卜似乎与他想到了一处,脸色惨白,摇摇欲坠。


    难道,难道真是因为吉因斯刺杀……?


    对了!


    那个凡人,分明是当场就被捅穿了心脏的。


    一刀致命,理应药石无医。


    所以,起作用的不是什么药,而是……造物主,起死回生之能。


    但如果是这样的话,一切,当真只是一场巧合而已吗?


    创世神自有改变命运之能,能让人生死转换,难道就不能控制别人的思想行为吗?


    只要一点点简单的刺激,就会让精神早已濒临崩溃的吉因斯做出极端之举吧?


    只要给出一点点的心理暗示,那个凡人,就会主动送死吧?


    种种“巧合”“意外”“刚好”串联在一起,不就成了一张巨网,将创世神看中的猎物网罗其中,万千丝线缠绕束缚,让他不得不“自愿”献祭。


    再有通天伟力,不也只能任由祂施为?


    此刻,贝利亚再想起方才耶和华不同寻常的亲昵态度,顿时,冷汗涔涔。


    陛下……遭遇了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评论蒸馍越来越少了嘤嘤嘤[求你了]读者大人宠宠小栖


    魔王们视角的耶总be like:


    耶总:大家都去路西面前跪着吧他一定会原谅我的


    众天使:……我们都要去吗


    耶总:对的,实在不行你们就死在他面前吧他一定会心软的,这样我就可以和他一起去地狱了[哈哈大笑]


    小王子的出场时间在前30%左右,海与深蓝[菜狗]目前已经从娇软王子变成铁骨铮铮猛男了(误)


    萨麦尔对阿斯就是一力降十会,任由你如何能说会道巧舌如簧,我今天就是要把你打一顿!实在不服就两顿![菜狗]


    此处由不愿意透露姓名的三界首富资金支持中


    第122章 赠命之法


    会客厅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阿斯蒙蒂斯在门关的一瞬间当即纵身飞扑,精准滑跪在了路西法跟前。


    他下意识抱住路西法的腿,哭得真心实意:“陛下, 我错了!”


    阿斯蒙蒂斯的眼泪说掉就掉, 一下子夺眶而出,将路西法膝上衣物都浸得湿透。


    那股被烈火焚烧过的花一般的香气越发明显地钻进他的鼻腔。


    阿斯蒙蒂斯不合时宜地想, 陛下身上真香。


    他还从来没有在别的地方嗅见过相似的味道。


    浓烈馥郁, 侵略性极强,却不过分刺激嗅觉, 似花非花, 细细闻去, 仿佛还有些火焰灼烧后, 空气中弥漫着的余烬的气息。


    阿斯蒙蒂斯一时有些出神,蓦地, 他只觉透骨发凉,皮肤上似被万蚁千蜂啃咬,刺痛非常, 又仿佛有万钧之重物覆压而下,让他整个背脊都有即将破裂之感。


    阿斯蒙蒂斯心中霎时警铃大作,他艰难地一点点抬头, 瞥见一旁的创世神不知何时握起了路西法陛下的手,不顾他的挣扎反抗, 检查他那过分尖长, 堪比利器的指甲。


    祂完全不曾分给阿斯蒙蒂斯半个眼神,只是专心致志地看着路西法的指甲,阿斯蒙蒂斯却猛然福至心灵。


    他俯下|身,顶着压力一点一点离开了路西法的膝上, 伏倒下去。


    直到他的额头磕上会客厅厚实柔软的长绒刺绣地毯,那股压力才渐渐褪去。


    阿斯蒙蒂斯低着头,恍然发觉自己浑身上下冷汗涔涔,浸透了身上的层层锦衣华服,额头上的汗滴顺着长发滑入地毯绒毛中,打湿了一片。


    路西法被耶和华缠去了心神,完全没有发现下属这点微不足道的异常。


    他正皱着眉努力把自己的手从耶和华的掌中抽出来,可耶和华看似并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扣住他的掌心,他便无论如何都挣脱不开了。


    路西法不想在下属面前与耶和华起争执,只能狠狠瞪了祂一眼。


    他这段时间发的脾气够多,轻的重的都有,光是瞪上几眼全然不算什么了。


    耶和华就当没看见。


    路西法被祂扣住了手,便只能不高兴地踢祂一下:“我要和我的下属说话,你还留在这儿做什么?”


    耶和华这才舍得给阿斯蒙蒂斯一个眼神,道:“阿斯品行不端。”


    路西法听得想不顾修养地翻白眼。


    这不是废话!


    地狱生灵哪个不是品行不端?


    品行端正的应该在天国吧!


    耶和华简直就是在诚心找茬。


    他没好气道:“那你怎么不回天国?你的天使各个都品行端正,对你恭敬有加。”


    “都不如你。”耶和华道。


    路西法听罢,却更加厌烦,眉心紧皱,再次用力地往回抽自己的手。


    耶和华见他着实恼了,便也松了手。


    见祂终于有离开的迹象,路西法还不忘警告一句:“别偷听。”


    “路西,我不会做这种事。”耶和华无奈回道。


    祂不用听。


    所有声音自然会落入祂耳中。


    路西法不知是否是想到了这一层,神情一沉,别过脸去。


    *


    待到彻底察觉不到耶和华的气息,路西法才不再紧绷着神经。


    他疲惫地靠在王座上,抬手揉了揉眉心。


    这段时间以来,耶和华一直这样寸步不离地缠着他,片刻不肯让他离开祂视线,他着实疲于应付。


    面对着喜怒不定的耶和华,路西法由衷觉得厌烦。


    他不想知道祂为什么喜,为什么怒,祂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如果祂想要谁的敬仰钦慕,完全可以放眼三界去寻任何一个造物。


    除了他。


    他对祂的那些喜欢,早就被消磨殆尽了。


    阿斯蒙蒂斯总算能起身,他小心翼翼地撑起身,抬头看向路西法。


    “还跪着干什么?起来吧,自己找个地方坐。”


    路西法意兴阑珊,神情沉郁,语气里也透着说不出的冷淡。


    耶和华彻底不在的时候,他才不需要伪装,不需要逞强,才能有余地展现失去挚爱的郁郁寡欢。


    路西法一遍又一遍摩挲着藏在袖中的木雕,仿佛在借此抚摸雕刻它那个人的双手。


    伊勒沙代真的很讨厌。


    一边故作为难似的说,路西太难刻了,一边却在夜里独自雕琢。


    在他生命最后的日子里,白日忙于救济,忙于诊治,忙于安抚路西法不满他太忙而任性发作的情绪。


    夜里所有时间,他都给了路西法。


    灯尽油枯之前,他总算完成了最重要的遗作。


    并托付给人,交给了他的遗孀。


    他真的很讨厌。


    路西法觉得自己很讨厌他,讨厌到无法不想起他,讨厌到就算所有人都说他死了,他再也回不来了,他也不信。


    他怎么能死呢?


    他可是天国圣子啊。


    自他走后,路西法总是在想。


    如果他少和他闹几次脾气,如果他没有总是冷嘲热讽,他和伊勒沙代之间会不会能再多些可以留恋的回忆?


    是他没有珍惜相处的时光。


    他不知道,在他们相遇的那一刻起,倒数的沙漏就已经点点滴滴落下。


    阿斯蒙蒂斯看出路西法心绪不佳,便不说话,只默默坐在一旁,等他独自消化。


    他能理解。


    安静着过了许久,路西法才出声。


    “……你倒是比祂知情识趣。”


    这个“祂”不必想也知道指谁。


    阿斯蒙蒂斯俯身道:“陛下抬爱,我不敢与父神相比。”


    “这里就只有我们,祂那么爱面子,听到了也会当没听到。”路西法语气懒散,嘲讽之意不加掩饰。


    阿斯蒙蒂斯心道,那可不见得。


    方才祂不就拿他的心理活动来向路西法陛下献媚了么?


    不过这也就是心里想想,阿斯蒙蒂斯到底知道轻重,只挑着重点问道:“陛下,父神为何会来地狱?”


    可惜他这次一问,恰恰是火上浇油。


    路西法冷笑道:“你不知道?我以为你们几个会比我清楚呢,你们干了什么好事,还要我来复述?”


    阿斯蒙蒂斯惯来脸皮极厚,如今却也被他呛得面上羞红,他自诩精明能干,现在却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亦是羞愧难当。


    路西法这样一说,他立刻就明白过来是为了什么事,也想到了塞里加能活下来只怕不是因为谁救治得当,亦或者灵丹妙药有效。


    而是造物主独有的,起死回生之能。


    阿斯蒙蒂斯想到这里,恨不得跪下给路西法磕头。


    “阿斯有罪,但请陛下……稍加宽恕别西卜,那一日,若非我与玛门为了私人恩怨争执,也不会影响他的判断,请陛下重罚我与玛门。”


    路西法不耐烦听他废话,敲了敲扶手,冷声道:“我任命他为宰相,是相信他能明辨是非做出判断,如果他因为你们吵了几句就分不清对错,那他也不必再任职下去了。”


    “陛下!”


    阿斯蒙蒂斯全然没料到,一直对别西卜多有宽容的路西法现在如此恼怒,竟然都生出了撤职的想法,不禁也着急起来。


    别西卜将路西法的意愿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如果真让路西法这样训斥他,甚至当真下令撤职,阿斯蒙蒂斯都得怀疑自己第二天得去城外的暗河里捞别西卜了。


    也许都用不到第二天。


    阿斯蒙蒂斯心急如焚,把那些个语言的艺术全忘了个干净:“陛下,您千万不要跟别西卜说这些让他去死的话啊,您就是让我和玛门做什么去补救,哪怕要我俩的命都成,别西卜真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路西法反问,语气里不带感情,“做错了事就该认罚。”


    “陛下!”阿斯蒙蒂斯又急切地叫了一声。


    他期期艾艾,回答不了“哪里不一样”,但又不愿意松口。


    路西法睨他一眼,忽地一抬手,他们之间就冒出一张长桌来。


    铺了长毯的桌面上赫然放着大大小小无数瓶酒,还有两个酒杯,各在阿斯蒙蒂斯与路西法面前。


    阿斯蒙蒂斯提心吊胆地望向路西法,却见他面上已经没了怒意,只听他道:“不喝完别想走。”


    阿斯蒙蒂斯喏喏应下,伸出手,以壮士断腕般的决心端起面前一瓶颜色鲜绿的酒,倒进了杯中。


    他刚刚忐忑地饮下,就听那边路西法又开口。


    “你帮我去做一件事,做好了,我就宽恕你们的罪过。”


    阿斯蒙蒂斯精神一振。


    随即,他又小心道:“其实,也可以不宽恕玛门。”


    路西法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阿斯蒙蒂斯立刻乖顺低头。


    “但凭陛下吩咐,阿斯定当竭尽所能。”


    *


    夤夜,光冷风静。


    路西法独自坐在花架下石桌旁,头顶悬在花藤枝叶间的孤灯摇摇晃晃,碰倒一片绿叶,打着旋儿跌跌撞撞落到撒旦陛下手边。


    路西法看着它,便想,他能把它接回枝头吗?


    不能的。


    他只会仿态,它纵使回到枝头,实际上也并不会长合,过几天,依旧会凋零枯萎。


    这世上,只有造物主有起死回生之能。


    路西法攥紧了指尖,酒意让他的心绪翻涌不宁,久久静不下去。


    但他现在需要的不是冷静。


    他只想着肆意地放任自己醉下去。


    然而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路西法微微偏过头看去,却见来人站在不远处,对他躬身行礼:“陛下。”


    “玛门。”路西法唤了他一声,懒懒散散,似是精力不济,“半夜游园,别有情致?”


    玛门弯腰低头,温声道:“陛下,请您保重身体。”


    “保重?我又死不了。”路西法嗤笑道。


    玛门轻叹一声,自知无法劝慰。只能切入重点,俯身呈上一物:“您当日与我所说,设置法阵之事,本已完成,现在是否要……撤去?”


    法阵?


    ……对。


    他想把他的寿命,分给伊勒沙代。


    日期本就定在婚礼当天。


    他看着玛门手中木盒里那枚看上去低调朴素,丝毫不引人注目的戒指,将它取了出来。


    他是那么想……那么想,和伊勒沙代有“以后”。


    所以他让玛门把法阵的阵眼附在戒指上,还特意要他做成朴素的模样。


    伊勒沙代在人间行事向来简朴,地狱过分华丽张扬的风格不适合他。


    做成这样,他就可以一直戴着,而不显突兀。


    如今,这枚承载着路西法一半寿命的戒指无处可去,只能孤零零地躺在他掌心。


    “陛下……节哀。”


    玛门欲言又止,心中叹气。


    平分寿命这种事,本就是逆天而行,从古至今没有任何人去试验过真假,成败都不好说。


    可陛下却已是孤注一掷。


    他对伊勒沙代用情太深,若不试试,他不会甘心。


    但,圣子……


    还能回来吗?


    玛门不知道,他想,路西法大约也不知道。


    可陛下不会放下对他的执念。


    正如,他不会让他撤掉法阵一样。


    果然,路西法开口,对他说:“不必了,放着吧,也许还有用。”


    玛门躬身应下。


    他看出路西法此刻无心应付他,便在路西法低头又看着戒指出神时提出告辞。


    路西法摆摆手,任他离去。


    玛门后退几步,这才转身。


    但他一抬头,却是愣在当场,刹那间,背脊发凉。


    “父……父神。”


    作者有话说:


    耶总先不要破防,后面还有的是破防的时候[害羞]


    毕竟,祂还不知道,圣子哥可是还拥有了被路西菲尔主动()()的福气啊[菜狗]


    甚至还是顶替他这个大号身份才拥有的哦[菜狗]


    第123章 一念之间


    耶和华站在不远处的回廊下, 与花藤架尚有一段距离,但玛门完全不怀疑祂是否听得清。


    撒旦陛下的花园中一年四季繁花似锦,他偏爱艳丽的色彩, 故而园中姹紫嫣红铺满四面八方, 又有血月光辉泼洒而下,更显得诡谲靡艳。


    就连站在一旁的创世神, 竟也被衬得阴森可怖。


    玛门看不清祂的神情, 但只觉得浑身上下仿佛在极速失温,犹如凡人数九寒天置身冰窟, 他不由自主地震颤着, 连最基本的肢体控制都难以做到。


    何其恐怖的力量!


    玛门克制不住腿脚发软, 踉踉跄跄后退几步, 直到撑在石桌边才堪堪稳住身体。


    他倒是也想行礼,但他完全动弹不得。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 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在微微颤抖着。


    是地震吗?


    不,不像……


    是整个空间!


    因为,连悬在半空的血月, 也在不住地抖动!


    万事万物,皆在因造物主的震怒而颤抖臣服,祈求祂一丝怜惜。


    玛门心头大震, 他一向圆滑伶俐的大脑也转动不得,只剩下本能的恐惧占据所有。


    他艰难地朝着一旁看去, 却又是一惊——


    路西法陛下, 好似什么也没发生一般,靠在石桌上,支着头,把玩那枚戒指。


    玛门心中顿时安定了一些。


    ……好在, 陛下,也很可怕。


    路西法应当是听见了他的话,就算没有听见,如今也看见了耶和华。


    但他还是就像没看见祂似的。


    外表似银,轻巧纤薄的戒指在他指尖转动,他抛了出去,又接回来,合在拇指与食指间。


    路西法眯起眼,透过戒指中间狭窄的圈去看对面的耶和华。


    须臾,他叹道。


    “真像啊。”


    玛门闻言,顿时大惊失色,他并非莽撞冲动易喜易怒之辈,向来拿捏着情绪的涵养,然而此刻却也克制不住自己脸上的表情,他震惊又绝望地看着路西法,心头大骇。


    创世神出现在这里,不知道听到了多少,又是那副神情,再结合从前梅塔特隆与他相好时透出的只言片语,玛门如何猜测不出创世神对路西法的心意?


    试问天下,哪个人能对自己喜欢的,视为己有的对象心有所属无动于衷?


    痛苦悲伤之后主动退出放下的有,但疯癫发狂伤人性命的也有。


    以创世神那唯我独尊的性情,很明显不会是前者。


    偏偏,路西法还要刺激祂!


    谁受得了喜欢的人拿自己当情人的替身?


    玛门恨不得自己两眼一闭晕过去,死了活了都是不知不觉的事,但他身为魔王的躯体又太强,逼迫着他保持清醒,绝望地看着这一切。


    然而他终究还是不想死。


    他还有太多太多想做的事。


    所以他颤抖着嘴唇,克制着嗓音,开口道:“陛、陛下,您喝醉了,看岔了,我是玛门,我哪里会像谁呢?”


    对,没错,陛下喝多了,陛下说的是他,跟父神,一丁点关系都没有!


    路西法听到他几乎要哭出来似的声音,被酒意冲昏的头脑混混沌沌,却还是看向了他,颇觉惊奇。


    “玛门,你嗓子怎么了?”


    “我,我可能,有些困了。”玛门艰涩地继续回答。


    “困了就去睡,怎么,你一个人睡不着吗?”路西法冷哼一声,“还是说,你还要我去帮你把梅塔特隆捉过来陪你才行?”


    “陛下!我跟梅塔特隆之间什么都没有!您误会了!我跟他不熟!”玛门吓得尖叫了出来,他拼命使眼色,示意路西法再看看另一边。


    创世神走过来了!


    祂靠得越来越近了!


    玛门恨不得扑过去摇晃着路西法让他清醒清醒。


    赶紧说点什么找补一下啊!


    但他一没力气,二没胆子,只能拼尽全力挤眉弄眼,几乎快要把自己的整张脸揉成抹布的样子。


    奈何,路西法完全没能理解他的意思。


    他盯着他都快肌肉抽筋的脸看了半晌,“啧”了一声,重重拍了拍桌子,十分不满:“玛门!你是魔王,怎么能如此贼眉鼠眼!成何体统!”


    玛门被他拍桌子这一下动静吓得差点跪到地上去,他扶着桌子,仰起脸,表情欲哭无泪中又带着一股深刻的绝望。


    他好想向谁求救。


    但三界生灵祈求时要么向父神,要么向撒旦。


    一位在他左边,一位在他右边。


    正形成他绝望的根源。


    就在他与路西法鸡同鸭讲般的交流间,创世神已经走到了路西法身侧。


    玛门终于得以看清祂的神情。


    出乎意料地,祂面上并不见愤怒或是难堪,反而只有平静。


    没有任何波澜起伏的平静。


    但玛门却越发觉得毛骨悚然,浑身上下处处都在叫嚣着危险,警告他必须迅速远离以保全自己。


    祂内心所想的,绝非如祂表面上这般的平静。


    玛门颤颤巍巍地又想去提醒路西法,却见他家路西法陛下早在创世神靠近之时,便专注地看向了祂,再也没有理会玛门的意思。


    这下,就算玛门把脸挤烂,恐怕他也不会多皱一下眉头了。


    路西法眼也不眨地看着面前人在血月照耀之下,繁花簇拥之中,芬芳馥郁笼罩里缓缓走来,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容让他困惑不已。


    怎么能既喜欢,又憎恶呢?


    他朝着祂的方向伸出手,似是想要触摸那张脸。


    玛门的心霎时悬到了嗓子眼,他想出声,却发现自己的喉咙仿佛被什么紧紧扼住,别说声响,连大气都不能出。


    他无助地张张合合着嘴唇,却影响不了面前二人分毫。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创世神在撒旦陛下面前俯下|身来,握着他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脸上。


    轻柔温和,宠溺纵容。


    仿佛当真是一对爱侣。


    路西法触摸到了想要的东西,却越发疑惑不解。


    “你……你是谁?”


    为什么让我见到你以后,既觉得开心,又觉得愤怒。


    既想亲吻你,又想杀死你。


    这感觉太过陌生,让路西法无所适从。


    他想要收回手,却被耶和华攥得更紧,不让他有一丝机会远离。


    路西法蹙起眉,心下烦躁,然而多看祂的脸几眼,又觉得没那么烦了。


    真好看。


    这世上能让他觉得好看的人很少,毕竟他照镜子的时候已经看惯了。


    但面前这张脸是能让挑剔的他也会发自内心赞叹欣赏的程度。


    最奇妙的是,他那些微小的,喜欢的特点,这张脸都有。


    那双深邃幽蓝的眼瞳看向他时,如宁静瀚海,宽广宏伟,却仿佛在无声引诱他坠入其中。


    ……不,他好想,已经坠入过了。


    苦海无边,他在其中挣扎不得,举目四望,无处是岸。


    在他坠入之时,全世界便都变作了这片海。


    他休想逃脱。


    海的主人终于开口,声音温柔,仿佛是他记忆中喜欢的某个谁。


    “你觉得,我是谁呢?”


    “我不知道。”路西法皱着眉,很是困惑,“你长得……很像,很像我的爱人。”


    面前的人笑了起来,海面生波,浮光跃金,祂摩挲着路西法的手腕,轻声回答。


    “你的爱人,是谁?”


    路西法回答得毫不犹豫:“伊勒沙代。”


    猛然地,他的手腕被紧紧扣住,面前的人还带着那般的笑容,力道之大却像是要把他的手腕折断一般。


    海面亦不再平静,仿若电闪雷鸣,风暴将起,形成一场毁天灭地的啸灾,吞没天地,席卷屠杀一切造物。


    “错了,他不是你的爱人,路西,他是个骗子。”


    祂的声音听上去依旧很温柔,但其中暗暗潜藏着的,是无边无际的杀意。


    “他欺骗了你,隐瞒身份来到你身边,图谋不轨,路西,他,不值得你的爱。”


    创世神伸出手,轻轻拨开路西法脸侧一缕长发,眼瞳之中是祂自己都未曾留意的眷恋与温柔。


    在其之下,却又带着森冷扭曲的疯狂。


    “路西,他不配永生,他不配你一般的寿命,他就该,死在那一刻。”


    “住口!”


    路西法猛地睁大了眼睛。


    他霍然起身,不留情地推开了耶和华。


    因为愤怒而上涌的酒意让他几乎站不稳身体,必须得撑着桌子,他却依旧伸出手,指着耶和华,怒道:“你是什么东西?你也配点评他?


    “伊勒沙代,是我路西法的爱人,是即将与我成婚的夫婿,他将获得我一半的寿命与法力,与我共享长生!海枯石烂,天荒地老,我们都不会分离!”


    耶和华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


    路西法当然推不开祂。


    祂一动不动,只是缓缓抬眼,再次看向怒气冲冲的路西法。


    他喝了太多酒,现在意识完全不清楚。


    但就算是这样,他还是在那么坚定地维护伊勒沙代。


    ……爱人。


    生死不离。


    共享寿命和法力。


    路西,竟然,这么爱他吗?


    他一直在祂面前伪装。


    他假装他对伊勒沙代并没有那么在意,他假装他对伊勒沙代只是一时的执着,所以还可以与祂有来有往地试探,游刃有余地周旋。


    实际上,他没有一刻不在思念他吧?


    耶和华只觉自己万年平静无波的心境波涛翻滚怒嚎,仿佛有什么想要冲破而出。


    祂下意识地抬起手,按在了路西法的眉心。


    直接清除那个该死的东西的存在。


    祂与路西之间,就不会再有阻碍了吧?


    作者有话说:


    赶上了!耶!


    第124章 万万不可


    “不可, 万万不可啊!父神!”


    玛门艰难地尖叫着,一点点挪动身体趴在石桌上攥住了耶和华的衣袖下摆。


    光是这个动作已经快耗尽他所有的力气,他额上发间冷汗滑落如雨, 莫大的痛楚几乎要吞噬他整个身体, 他不必去照镜子也能想到自己现在会是多么凄惨狼狈的滑稽模样。


    因为他从父神冷淡的眼瞳里看到了一点转瞬即逝的嫌弃。


    ……父神和陛下,有的时候, 还真是有些微妙的相似之处。


    该说陛下不愧是父神亲自教导出来的吗?


    玛门也顾不得其他, 仰起头,断断续续说道:“父, 父神, 陛下, 向来……骄傲, 且,敏锐, 若是,若是以后他发现了蛛丝马迹,所有的……一切, 情谊,都会,化为乌有, 他定会,痛恨您……呃, 陛下, 性情,刚烈,若,若反抗不得, 说不定会,宁愿……追随圣子而去……”


    耶和华垂下眼瞳,看着玛门苍白憔悴,还因为痛苦而略显狰狞的面容,似是在审视,玛门迎着祂的目光,强行弯了弯唇角,艰难地露|出个讨好似的笑。


    路西一直都很信任玛门。


    地狱的重要事务,一大半都有玛门经手,可见路西对于他的能力也是极为认可的。


    他很有用。


    刹那间,玛门只觉自己身上一松,万般压力尽褪。


    他不顾自己腿脚都还有些发软无力,从石桌上匆匆起身,站到了路西法身侧。


    路西法对发生了什么一无所觉,还在盯着耶和华的手指,从刚才起便一直在沉思。


    玛门也不敢叫他,只能对着耶和华行礼,小声道:“父神,陛下今夜恐是……太醉了,不甚清醒,回头我定会警告阿斯蒙蒂斯,下次绝不能引着陛下多饮。”


    玛门猜测着创世神的心意,仔细斟酌语句。


    喝得当真多不多不要紧,反正现在就是喝多了,不清醒,祂怎么能和一个醉鬼的酒后胡言计较呢?


    但也不能说是陛下的过错。


    不见父神说了那么多圣子的不是,就是没舍得怪罪陛下一句半句么?


    所以就只能是陪陛下饮酒的阿斯蒙蒂斯有罪了。


    谁叫他没看住陛下,谁叫他不劝着陛下少喝点!


    至于他到底劝不劝得住,那可不在玛门考虑范围之内。


    先把罪名扔他身上再说。


    玛门说完就小心翼翼觑着耶和华的面色,见祂神情果真不再那么紧绷,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赌对了。


    父神心里依旧在意陛下,不想听见任何人议论他不对。


    耶和华看着路西法因为酒意微微泛红的侧脸,探出手,将手背贴在了他的面上。


    祂的体温偏凉,恰是现在正觉燥|热的路西法所喜欢的。


    路西法偏过头,贴着祂的手背,缓缓眨了眨眼。


    从方才发过火以后,他就一直是若有所思,心不在焉的模样。


    玛门偷偷瞥向路西法,既希望他赶紧清醒过来,又害怕他回过神来以后说出些更会激怒创世神的话。


    撒旦陛下太强大,倒是没什么感觉,但可得苦了他了。


    路西法听不见玛门心里的愿望,他微微偏过头,看着耶和华的手,覆上去摩挲了两下。


    他的动作很轻,好像只是好奇祂的手背的触感,但引起的轻微痒意仿佛能从耶和华的手背一直顺延到祂心里。


    耶和华下意识就要抽开手,路西法的视线却也紧随着祂的手,见祂想要收回去,他双眼一眯,找准时机,迅速伸手抓住了祂的手腕,不许祂再离开。


    玛门被路西法的一番动作吓得一抖,他不敢去看创世神的神情,只连忙拉住路西法的衣袖,低声恳求:“陛下,您醉了,咱们回去休息吧?好不好?”


    他真的想求路西法了。


    可以现在安分地回去睡觉吗?


    今夜他已经足够担惊受怕,再不想经受任何波折了。


    但路西法可听不懂。


    他的注意力现在全部放在耶和华……的手上。


    任由玛门说尽好话,他就是不为所动,还不耐烦地皱起了眉,似是嫌他聒噪。


    下一刻,玛门就发现自己再也说不出话了。


    他额上又冒冷汗,不得不向创世神投去求救的眼神。


    创世神却也看都不曾看他。


    祂只顾温柔地注视着路西法,他此刻满心满眼都只有祂的模样,极好地安抚了祂原本岌岌可危的情绪。


    就是这样,就应该是这样。


    路西就应该这样,只看着祂,只想着祂。


    任何妄图破坏这一个瞬间的人,都不该存在。


    许久,久到玛门都又快想晕过去,路西法终于有了动作。


    他用另一只手,细细抚摸过耶和华的手背、手掌和五指,待到指腹处停下,轻轻按压。


    他似是终于确认了什么。


    随即,他做了一个让玛门大惊失色,目眦欲裂的动作。


    ——路西法掏出那枚外形朴素,似银非银,为他的爱人所打造,承载着他一半寿命的戒指,无比郑重地戴在了耶和华的手指上。


    玛门吓得浑身血液都要倒流,他下意识地伸手要去夺下那枚戒指!


    不行!


    这怎么行!


    父神,父神是路西法陛下,最恨的人啊!


    还有……


    为了不让伊勒沙代察觉到异样而抗拒,这枚戒指打造之时就被设定,只要戴上,法阵就会即刻生效!


    路西法陛下的寿命法力,与父神共享?


    那多荒唐!


    根本不可能!


    玛门的心脏都快要从他的胸膛里面挣扎着跳出来,他拼命伸出手想要阻止。


    然而,他的手,却僵滞在了原地!


    全身上下,动弹不得。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路西法将那枚戒指完完全全推到耶和华的手指根部,戒指一圈身部霎时亮了起来。


    法阵,生效了。


    玛门绝望得想要晕死过去。


    路西法看着面前戴上戒指的手,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下一刻,他皱起眉揉了揉额心,顷刻之间,竟是倒了下去。


    耶和华正好伸出手,轻轻松松将他揽入怀中。


    祂低头看着昏睡的路西法,神情是自己都未察觉到的温柔。


    耶和华抬手看了看那枚戒指,看上去极为满意。


    祂俯身横抱起路西法,让他得以安稳靠在祂的怀中。


    一如当年。


    在祂抱着路西法离开之前,总算还能想起玛门的存在,释放了禁制。


    玛门一下子瘫软在地,然而他却还是艰难地伸出手,想要尽力阻拦劝说一二。


    “父神,父神,这枚戒指,是陛下……给,给伊……”


    “玛门。”耶和华开口,语气淡然平静,却让玛门背脊发凉,“梅塔特隆跪在我面前,说是他勾|引你,恳求我只治罪他一人,不要怪你。”


    “不,不,不是的!”


    玛门一愣,随即拼命挣扎着跪起来,他仰起头,颤抖着嘴唇,极力辩解:“是我引诱……不,是我强迫他,是我觊觎梅塔特隆殿下,设下困局,用无辜之人的性命逼迫他跟我……是我利用了梅塔特隆殿下的善良怜悯,父神,都是我的错,我罪无可恕,与他,与他没有关系!”


    他近乎哀求似的哭诉着,耶和华却仿佛不为所动。


    祂低头瞥了他一眼,玛门像是明白了什么,膝行着一点点让开了路。


    他跪在原地,看着耶和华抱着路西法离开。


    许久许久,玛门还是完全没有力气站起来。


    ……怎么办?


    父神打算做什么?


    他还能,还能做什么呢?


    *


    阿斯蒙蒂斯睡不着。


    他一向睡眠很好,喝完酒以后更是能倒头就睡,今夜却怎么也睡不着。


    阿斯蒙蒂斯思来想去,也就剩先前喝下去的别西卜的那杯液体有些奇怪了。


    它仿佛在他五脏六腑里翻涌奔腾,敲醒每个试图睡觉的器官。


    所以他很困,但就是睡不着。


    他好不容易喝完那些酒,回到路西法给他们安排的卧房时都已是半夜。


    别西卜还没睡,在等他。


    阿斯蒙蒂斯本想调笑两句,在看清他面上苍白难堪的表情后便打消了念头。


    别西卜一见他回来,立刻就起身要去找路西法,被他一把拉住,劝了回去。


    别西卜死活不肯说是为什么,但阿斯蒙蒂斯心里也有数。


    他传音给他,让他回去睡下,陛下什么都知道,已经处理好了。


    别西卜还要说什么,他便又道,若是明天陛下要查问,他精力太差回答不上来怎么办?不是更让陛下不高兴?


    别西卜这才去睡下。


    阿斯蒙蒂斯那时还没想起他那杯液体的事,现在却后悔,当时怎么不问两句?


    这简直比地狱那些热爱调制各种奇怪效用药水的魔王的作品还古怪。


    阿斯蒙蒂斯的经历里面,也有只有拉斐尔的失败之作可以一比了。


    那些东西差点把当时还是天使的他都给喝死了。


    横竖睡不着,阿斯蒙蒂斯便披衣起身,想着去花园中晃悠两圈,解解乏劲儿。


    没成想,倒遇上个意料不到的人。


    阿斯蒙蒂斯原本不过是看到个发顶,心想这是哪位同僚,莫非丢了东西,在地上找着呢?


    他一向热心,马上就凑了过去,却不想,竟然是玛门。


    阿斯蒙蒂斯马上乐了起来,甚至庆幸自己今天没睡着出来逛园子,否则怎么能看到素来端着斯文优雅架子的玛门狼狈找东西的模样?


    然而当他满怀着幸灾乐祸靠近,看清玛门的状态时,却是结结实实吓了一跳,那些挑衅作弄的心思霎时都消了下去。


    玛门瘫倒跪坐在地上,全然不顾自己这身昂贵华丽的衣裳被泥土沾染不轻,他的长发都贴在面上,一看就是出了不少冷汗,而到现在,阿斯蒙蒂斯都离他这么近,他还是满面惶恐,神思不属。


    阿斯蒙蒂斯心道不妙,立刻蹲下|身掐住他的手腕给他输送法力,顺带不留情地扇了他一耳光:“玛门,醒醒!你这是怎么了?”


    玛门总算回过神来,紧盯着阿斯蒙蒂斯。


    阿斯蒙蒂斯被他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暗道,如果他要还这一巴掌,他可也不认,这不都是为了让他清醒过来吗?


    然而,玛门却只是反手掐着阿斯蒙蒂斯的胳膊,一字一字,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来问:“……如果,有一样东西,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不小心,送到了父神手上,怎样才能拿回来?”


    阿斯蒙蒂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玛门,你是‘贪婪’,不是‘吝啬’吧?给出去的东西哪有要回来的道理?给了就给了呗,你那么有钱,无论什么东西再打造一个都不难吧?”


    “回答我!”玛门厉声道。


    见他情况当真不妙,阿斯蒙蒂斯心头也警觉起来,他仔细想了想,谨慎地回答:“……不可能要回来了。这天下,什么不是父神的?”


    他话音刚落,就见玛门松了手,露|出个不知是悲是喜的表情。


    “你到底怎么了?”阿斯蒙蒂斯看得有点心头悚然,生怕他真疯了。


    “没怎么。”玛门木然道,“阿斯,等着迎接我们的王后吧。”


    阿斯蒙蒂斯大惊失色:“圣子回来了?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陛下方才也没说……”


    “不是圣子。”玛门打断道。


    “那还能是谁?陛下喜欢的不就是圣子伊勒沙代吗?”阿斯蒙蒂斯越发觉得奇怪,又想,玛门这厮不会是真疯了吧?他撇了撇嘴角,“不是圣子还能是谁,这里不就几个人,难道还能是父神不成啊?”


    玛门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阿斯蒙蒂斯在他的注视当中,笑容一点点凝固在脸上。


    “玛,玛门,你,你在开玩笑,对吧……?”


    玛门看着他,须臾,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脸。


    随后,用尽最大力气,狠狠扇去一耳光。


    附以温柔的回答。


    “没,有,哦。”


    作者有话说:


    路西:摸摸手,在熟悉的位置有薄茧,是我要等的人,戴!


    耶总:不可以分给他


    耶总:给我?那可以


    假酒害人啊!


    路西:上天啊,你知不知道我很爱他


    耶总:知道


    耶总:所以准备弄死他[抱抱]


    第125章 我心有悔


    “还给我。”


    宿醉无疑是令人痛苦的, 哪怕对于路西法而言亦是如此。


    他毫无节制地暴饮,而地狱的美酒佳酿又向来追求生死极限般的高浓度,呈给他的还更是精品中的精品, 几相重叠下来, 他想不痛苦都难。


    路西法直到次日黄昏才醒来。


    刚一睁眼,就看到了玛门送还给他的戒指。


    戴在耶和华手上。


    路西法完全想不起来昨夜发生了什么, 他也懒得去想, 径直伸手,不耐烦地提要求。


    这戒指怎么到耶和华手上去的, 他无所谓。


    无论如何, 必须还回来。


    耶和华垂眸看向他摊开的掌心, 轻声道:“昨晚, 是你亲自为我戴上的。”


    路西法面无表情地看着祂,不为所动。


    仿佛是在说:“所以呢?”


    就算是他戴的, 那又如何?


    依旧得还回来。


    耶和华沉默片刻,又强调道:“玛门就在旁边,可以作证。”


    路西法一动不动, 好似没听到。


    两相沉默良久,耶和华将手收了回去。


    摆明了不准备还给他。


    路西法眉心紧皱,心道耶和华真是越来越古怪了, 祂身为造物主,通晓世事, 难道还能不清楚下界生灵之间赠送戒指往往代表着什么含义?


    就算是他喝多了看错了人, 执意要送,祂也该不接受才对吧?


    不然,祂还当真准备跟他成婚吗?


    那可不行。


    且不说他已有爱人,就算没有, 也不会跟祂有什么的。


    这叫乱|||伦。


    但看耶和华这表现,祂应该是不觉得了。


    而且也不会把戒指还给他。


    路西法没耐心跟祂讲道理,他心知若是耶和华知晓这枚戒指的真实用途,只怕还会做出不理智的事。


    也不知道祂到底怎么了,一旦遇上与伊勒沙代相关的事就跟以往那淡漠超然,目下无尘的性情相去甚远,丁点儿大的事就要挑出来计较,他若是还因为伊勒沙代语气重了些,祂都要怒上加怒。


    从前也没觉得祂这么小心眼啊?


    难道是以前对祂的固有印象太重,才忽略了?


    路西法越想越是烦躁。


    他一向骄傲,从来落子无悔,难得有后知后觉为之懊恼的事,但桩桩件件都涉及耶和华。


    一是曾经暗中恋慕祂,二就是昨夜醉后心昏意乱,误将戒指给了祂。


    创世神有多专横霸道,他是最清楚不过的,既是给了祂,那就再难拿回来了。


    若是旁的也就罢了,撒旦陛下家大业大,什么绝世珍宝在他这里都不算稀奇,再价值连城的东西给便给了,就当又丢进湖里看了个热闹。


    但偏偏,这枚看上去极为朴素不起眼的戒指却最是意义非凡,还有他一半的寿命法力,当然只可许给爱人。


    耶和华绝对不在此列。


    所以必须想办法拿回来。


    明抢肯定是行不通的。


    只能徐徐图之。


    路西法轻咳一声,收回手,假装不在意似的嘲讽道:“天国连这种东西都缺了?你也真是不挑,什么都收。”


    许是这段时间受他冷嘲热讽太多,耶和华已经从一开始的愠怒转为不甚在意,还能镇静地回答:“这是你送给我的,当然不一般。”


    ……还真是油盐不进啊。


    路西法一时也无法,只能瞪祂一眼,再翻身下床。


    他正起身穿衣,忽地又想起一事,转身看向坐在一旁看着他的耶和华,拧眉问道:“你怎么在我的寝殿?”


    耶和华极为淡定,还反问道:“我为何不在这里?”


    当然不能在了!


    这是他的寝殿!


    祂怎么还能这么理直气壮地反问!


    路西法怒极反笑:“耶和华,你还要脸吗?”


    “‘脸’这样的存在,我可以有,也可以没有。”耶和华心平气和地回答他,“所有实体的,物质的存在,从虚无而来,也都可以化为虚无。”


    路西法怕祂接着要没完没了地讲什么世界的本质,便打断了祂的话。


    “在这里就要守我的规矩,不许进我寝殿,出去。”


    耶和华微微抬眼,状似虚心请教:“那么,我应该去哪里?”


    路西法本想说让祂回天国去,整整九重天堂,祂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实在不够就再捏个十重八重的也行。


    但他转念就想到,以耶和华如今这抽风似的想法,说不准会把他一起带回天国,那才麻烦,再想找机会离开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可路西法想了半天,也没有想到一个适合耶和华待着的地狱范围内的去处。


    总觉得,无论祂去哪儿,都容易被恶魔们放纵恣意的言行惹得不悦,进一步降下惩罚,而他鞭长莫及,等他赶到,估计对面都化成一撮灰了。


    路西法可不怀疑祂的严苛和不近人情。


    思来想去,竟然,还真只有把祂看在他身边最为稳妥。


    但就是对他不太友好。


    路西法心情越发不妙,他一瞥耶和华从容淡定的模样,更是恨得牙痒。


    他突然想,如果他现在真让祂离开他的寝殿,去外面随便哪里待着,大概下一刻就要听到他的下属们求救的声音了。


    一切都在祂掌握中。


    路西法强行忍住骂祂两句的冲动,转过身去,冷冰冰道:“你先去外间,我要换衣服。”


    他最终还是做出了让步。


    耶和华却笑了起来,身体微微向后,姿态放松,道:“路西,你身体的每一处,我都比你还清楚。”


    且不说祂是造物主,路西法的躯体容貌皆是由祂亲手打造,他自己恐怕都不如祂了解。


    还有那次冲动之下的……


    就说路西法昨晚醉后,也是祂帮他换的衣服。


    该看的,不该看的,祂都早已尽收眼底。


    路西法也意识到自己说了蠢话,心情更是不爽。


    他不再看祂,自顾自随意换上外衣,连配饰也不想管,就要离开寝殿,却又被耶和华拉住。


    路西法回头瞪祂,却见祂起身靠近,伸出指尖,将他勾缠着衣领的耳坠解开,又压着他坐下,帮他梳理长发,再别上发饰。


    路西法余怒未消,还不想理祂,但自己的头发在祂手里,也不得不安分地坐着,任由祂打扮,只在心里恶狠狠地抱怨祂手艺差。


    要是敢扯伤他一根头发,他肯定跟祂没完!


    路西还是那么藏不住心事。


    耶和华垂下深蓝似海的眼瞳,看着面前暗自生气的万魔之王,漆黑如墨的发丝从祂指掌间滑过,祂想起的,却是从前他灿金色的长发。


    那时候,他还拥有缥碧色的眼眸。


    如最澄澈的碧水清波,荡漾间熠熠生辉,顾盼皆含情,看向祂时,总是藏着欢喜。


    他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但并非如此,祂只需一眼就能看出来他的心思。


    那时候,路西会找各种借口来见祂,从一开始的拙劣到后面渐渐充分。


    但是,耶和华想,其实路西不需要苦思冥想去找理由。


    只要他说他想,他就随时可以进水晶天,创世神殿的大门永远会为他敞开。


    祂总是愿意见他的。


    但是路西找到借口来见祂以后,就会高兴,暗想着自己真厉害,又找到了完美的理由。


    所以耶和华没有告诉他,他想来就随时可以来。


    路西最厉害了,会想到那么完美的理由,就连祂也没有任何办法拒绝呢。


    但到后来……


    路西渐渐再也不来了。


    甚至他会推拒其他炽天使邀他一同前往水晶天的请求。


    最开始,他们还会惊讶,与他开玩笑,说,路西菲尔殿下,您从前可不会拒绝去水晶天的。


    路西沉默了会儿,勉强笑道,也许是因为,谁都会变的。


    世人常说,时过境迁。


    只要时间足够长久,什么都会变。


    爱或恨都会被时间冲淡,曾经再刻骨铭心的人,最后也能视若无物。


    创世神拥有最长最长的时间,祂从来都只将世事视为过眼云烟。


    沧海桑田,斗转星移,白云苍狗,于祂都只是瞬息之间。


    但很奇怪,这一次,祂并没有看淡。


    相反,祂越来越希望路西来见祂。


    耶和华不认为自己所为有任何谬误,祂确是在做对路西好的事。


    但路西为何不明白呢?


    ——不明白,就不再来水晶天了吗?


    过了太久,祂便主动下令让他来水晶天。


    但路西从一开始的有求必应,到后面似乎发现祂并没有要事,便开始敷衍推拒。


    他总说他很忙。


    就算来了水晶天,待不上一时半刻,也会匆匆离开。


    以前,明明,就算再忙,他也会安排好时间来的。


    耶和华便开始看他每天都在做什么。


    今日行程很忙碌,罢了。


    今日很少,一定有空吧……路西去了梅塔特隆的宴会。


    他与天使们言笑晏晏,缥碧色眼眸微微垂下,其中波光潋滟,笑意盈然。


    他很开心。


    耶和华突然想摸摸他的脸,就像以前那样。


    以前,路西猝不及防之下,会被祂吓一跳,然后佯作嗔怪,实则眸中满是惊喜。


    这次祂也如此做了。


    路西却是一愣,随即,起身行礼。


    整个宴会霎时没了一切声响,众天使纷纷起身,随他一起行礼。


    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宴会上人人拘束,再不复轻松的氛围,路西的笑容里多了几分勉强,提前离席。


    耶和华以为他会来见祂,或是嗔怪,或是询问,祂都想好了要如何回答。


    ——想见你。


    却唯独没想到,路西只是回了寝宫。


    他看上去心情很差。


    耶和华还想追问,法则死命拦住祂,求祂千万别说了。


    再说下去,真是一点儿挽回的余地都没有了!


    随后,路西依旧不来见祂,甚至会在察觉到祂视线的时候皱眉。


    ……好像,比从前更糟糕了。


    祂坚持着祂认为正确的,对路西好的事。


    眼睁睁地看着他渐行渐远。


    耶和华看着掌心的长发,忽地想,祂从来没有与路西菲尔如此亲近过。


    那时祂没有实体,路西菲尔便总是跪坐在神殿中央,抬头虔诚仰望。


    祂从来没有用实体触碰过他。


    如今,耶和华才想,祂应该一早就为自己打造实体的。


    这样,祂就可以触碰到路西菲尔,可以抚摸他的侧脸,可以为他梳发,可以……


    可以,亲吻他。


    耶和华心中一顿。


    祂低下头,便忍不住想道,如果,现在在祂面前的是以往的路西菲尔……


    他大概会悄悄抬起头,用藏着欣喜与仰慕的缥碧色眼眸看着祂,然后说……


    “看什么呢?”


    耶和华眨了眨眼。


    祂面前,阴沉俊美的魔王一双殷红竖瞳,透过面前的镜子看着祂,冷笑一声:“又在想谁?”


    耶和华沉默片刻,才俯下|身,温声道:“想你。”


    祂在想……


    祂好像,有些后悔了。


    作者有话说:


    怎么觉得其实耶总还怪玻璃心的(误)[菜狗]还是路西以前太惯着祂了,所以祂受不了路西一点点冷待(指指点点)[垂耳兔头]


    《论妒夫的自我修养》[狗头叼玫瑰]


    耶总:戴我手上就是我的,谁也别想拿走[抱抱]


    路西:上面写你名字了?


    耶总:(转到刻名字的位置)有的[抱抱]


    “伊勒沙代”的确是耶总的别名来着hhhh[菜狗]祂想叫这个名字木有任何问题hhh[菜狗]


    耶总太努力,太想上位了[狗头叼玫瑰]


    但这也是祂自己的问题,从前路西对祂的好感度可是百分百,是祂自己作到了负数的[菜狗]现在能从零开始已经很好了


    第126章 魔王无情


    一夜过后, 魔王们又提心吊胆地度过了大半个白天,还是没有接到撒旦陛下的让他们过去开会的通知。


    下午时分,他们便不约而同聚在了一起。


    只是不聚头不知道, 聚到一起便吓了一跳。


    玛门和阿斯蒙蒂斯脸上各自都顶着鲜红的印子, 阿斯蒙蒂斯看上去更严重些,半边脸肿得老高。


    利维坦瞠目结舌, 结结巴巴地问:“你, 你们……打架了?”


    玛门虽然伤得不如阿斯蒙蒂斯重,精神却更萎靡, 他是魔王, 按理并不那么需要睡眠, 现在却也是眼下青黑, 倦怠非常的模样。


    闻言,他只往椅背上一靠, 疲惫道:“我还宁愿是与他打了一架,应付蠢人总比应付求而不得就发疯的好。”


    阿斯蒙蒂斯不雅地翻了个白眼,但仿佛顾忌着什么, 竟然也没反驳。


    阿斯蒙蒂斯竟然没和玛门吵起来,倒让其他魔王们惊讶地看了他一眼,暗想着他是不是转性了?


    要说阿斯蒙蒂斯脸上的印子不是玛门打的, 他们真是一万个不信。


    这万魔殿现在就他们几个人,陛下再对他们生气也从不打脸, 不让他们在外人面前丢了体面和威严。


    父神……


    祂能搭理他们就不错了。


    其他魔王跟阿斯蒙蒂斯也没那么大的仇怨。


    所以阿斯蒙蒂斯脸上的印子出自何人之手, 他们真是想都不用想。


    以往有些拌嘴的纠纷,阿斯蒙蒂斯都不依不饶,如今吃了这么大的亏,竟然反而安静了, 他们都不大适应。


    但转瞬一想,他们又觉出几分不同寻常。


    玛门所说的……不会是,那位吧?


    魔王们面面相觑,却不敢直接问出来。


    别西卜霍然起身,沉着脸,一言不发地往外走去。


    阿斯蒙蒂斯与玛门对视一眼,同时跟了上去。


    别西卜脚步匆匆,他们小跑几步才到他身旁,一左一右,把他抓住。


    别西卜挣扎几下,却是挣脱这个又挣不开那个,只能愤怒呵斥道:“都放开!”


    阿斯蒙蒂斯却将他抓得更紧,死死抱住他的胳膊:“你先说你干什么去?”


    “跟你有什么关系?”别西卜生硬冷淡地反问。


    “别西卜,你先听我们说,情况没有你想的那么糟……父神还是很在意陛下的。”玛门尽力放松语气劝他,但他自己那副状态,委实说服力不强。


    别西卜又不是傻子,如何能不知道他必然是被创世神威压所迫?


    这又让他如何能不揪心,不担忧陛下的处境?


    别西卜转头看着玛门,双目赤红:“祂的什么在意,什么怜惜,很重要吗?你以为陛下会在乎那一点上位者居高临下的施舍?”


    玛门一怔。


    别西卜没有声嘶力竭,相反,他声音都在发抖,却让他再没有阻止的余力。


    他们这等造物,都将造物主的垂怜视之为恩赐,诚惶诚恐,荣幸至极。


    但路西法陛下是不一样的。


    他不会认为这是他的幸运。


    这是折辱。


    玛门松开了手。


    阿斯蒙蒂斯还要再劝,却也被他拉住手腕,任由别西卜快步离开。


    阿斯蒙蒂斯皱起眉,难得神情严肃地看着他:“玛门,你难道不知道,别西卜可能会激怒创世神?”


    玛门定定地回望,道:“可是,陛下并不害怕激怒创世神。”


    阿斯蒙蒂斯一时语塞。


    ……对,是不怕。


    路西法若是会怕,当初,就不会在堕天之前,率众反攻。


    “可是……”


    玛门轻轻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是我们太瞻前顾后了。”


    既然与天国注定相对,注定有无可避免的战争,那么,此刻就起冲突,又如何呢?


    早晚的事罢了。


    别西卜是对的。


    创世神又如何,造物主又如何?


    这里是地狱。


    只属于路西法陛下的地狱。


    地狱的唯一准则,就是路西法陛下的意愿。


    如果路西法陛下能接纳创世神,那么他们就应当以礼相待。


    若路西法陛下容不下创世神,那么,地狱所有生灵,都当竭尽全力,驱逐祂!


    哪怕要,粉身碎骨。


    阿斯蒙蒂斯从他眼中读懂了含义,长叹一声,揉了揉自己红肿的脸,道:“行,那你回去吧,我跟他去。”


    “一起。”玛门笑了笑,“总不能只让你去陛下面前卖好。”


    阿斯蒙蒂斯拍拍他的肩膀,大笑起来:“放心吧,我只卖身,不卖好。”


    色|欲魔王与贪婪魔王相视一笑。


    *


    别西卜刚走到路西法寝殿门口,便见寝殿大门打开,路西法缓步走了出来。


    别西卜规规矩矩地上前行礼,待到路西法示意他起来,才起身抬头,充满忧虑地看向了路西法的面容。


    陛下看上去……


    呃,精神还挺好?


    完全没有被创世神折辱过的愤怒或烦躁。


    但也许是陛下不愿意在他们这些下属面前表露出来。


    但别西卜从他面容往下看去,目光落在他脖颈侧面上,蓦地一凝,眸中霎时透出些许怒火。


    果然,祂还是对陛下做出了那种事!


    陛下生性高傲,从来都在地位尊崇,受万人敬仰,怎么能受此屈辱!


    别西卜看向路西法,双眼通红,几乎要落下泪来,开口时亦是藏不住哽咽:“陛下,都是我的错,我没有看住吉因斯,让他得以去人间刺杀那位天国所定下的人类的新王,激怒创世神,别西卜有负您的信任,罪该万死!”


    路西法原本也是准备了警告或是敲打的说辞,然而见他一来就这般激动,微微一顿,那些重话便也不好说了。


    别西卜已经愧疚至此,他若再教训他两句,恐怕他真的恨不得自裁谢罪了。


    不过该说的也要说。


    这次是他平息了后果,但若有下次,就很难说是否还有这样的机会了。


    路西法斟酌着措辞,正要开口,身后脚步声轻轻响起。


    不多时,来人就站到了他的身后。


    别西卜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然后便忙不迭低下头去。


    他再深恨祂折辱陛下,也知道,不到时候,不能让祂看出端倪。


    耶和华不知是否发现,祂看也没看他一眼,只将手中的披风轻轻掩在路西法身上,再为他系上领结,对路西法温声道:“不是还有要事需要处理?”


    路西法眨眨眼,回过神来,他既嫌热,又嫌耶和华,本是想扔开披风,但耶和华不知用了什么方法,这披风到他身上后,不见过热,反而隔绝了地狱干涩躁动的热风,温度适中,心里便有所动摇。


    还听耶和华道:“牢狱湿冷,又难免脏污,还是披上吧。”


    这倒也是。


    路西法虽然嫌弃祂,但也无意为难自己。


    别西卜闻言,略微惊讶,抬头望向路西法:“陛下,您要亲自去审吉因斯?”


    路西法颔首,道:“我还正要去寻你,让你去安排,你倒是先来了。”


    正事为先,剩下的一切都可以往后排,别西卜从不会违抗路西法的旨意,当即便应了下来:“我这就去安排。”


    路西法点点头,又叮嘱:“不必惊扰其他人,我去牢狱里单独见他。”


    别西卜心中暗暗担忧吉因斯暴起伤人,便想着如何再加保卫措施,领命而去。


    路西法望着他远去的背影,颇觉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耶和华从他身后攥住他的手,再合以二指抵在他额上,路西法霎时便觉头脑一清。


    “你说他是为什么来的?”身体舒缓了,路西法便懒懒散散地刁难起耶和华。


    耶和华心平气和地回答:“他觉得我在折辱你,这次来,是征求你的意见,如果你要对我宣战,他一定身先士卒。”


    “好忠心。”路西法感慨道,“我是不是该谢谢你,替我送来这么好的下属?”


    “这并非我的功劳。选择他,任用他,收服他,都是你做到的。”耶和华替他整理了一番,语调温和,“如若换作旁人,别西卜不一定会如此心悦诚服。路西,你很厉害。”


    “我当然厉害,不必你说。”


    路西法哼笑,白祂一眼,拢了拢披风,径直离去,徒留一阵花与余烬的气息消散在空中。


    耶和华循香而去。


    *


    吉因斯完全不记得自己已经被关了多久。


    他也不在乎。


    他想,在他把匕首插|进那个男人胸口,看着他心口喷出鲜血的一瞬间,他毕生的使命就结束了。


    接下来,会怎么死去,他都无所谓。


    谁来问什么,他都会如实回答的。


    不过,在那次行刺以后,他就被带回来关在这里,这么久了,却没人来审问他。


    他们审问得更多的,反而是与他同去的那个魔王。


    吉因斯不知道他不在地狱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反正,好像,杀了个人,在如今的地狱,是非常可怕的事。


    可怕到那个与他同行的魔王被吓得战战兢兢,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现在魔王也要讲道德了?


    不会吧?


    从前路西法没来的时候,他们哪有这些顾忌。


    人类而已,想杀就杀了。


    吉因斯想了想,又觉得没趣。


    其实杀或不杀,对魔王们而言也不会有什么影响,大多只是出于顺手不顺眼,于是就杀了。


    吉因斯也有过那样的日子。


    恣意妄为,任性自由,醉生梦死。


    直到有一天,路西法降临地狱。


    他要在地狱称王。


    纵使有玛门等魔王的鼎力支持,一开始,地狱的本土魔王们大多也是不情愿的。


    谁都在自己的地盘作威作福惯了,谁会愿意突然被管束,头上多个庞大的存在?


    于是有一众魔王群起反抗。


    他们设想得很完美。


    他们这么多人,难道还打不过一个路西法?他们还有本土优势呢!


    结果显而易见。


    还真打不过。


    他们尽数被囚禁在潘地曼尼南,只能眼睁睁看着身边一个个向路西法服软称臣的魔王得以被放出去享受自由和封地。


    而他们这些顽固的,八成只有被圈禁到死的命。


    然后……然后他们干了什么?


    吉因斯记忆有些模糊了。


    总之,他们费尽千辛万苦逃了出去,逃到了人间,发誓要占据一方,再寻机会向路西法复仇,讨回地狱。


    只是雄心壮志倒在了第一步。


    他们,大多数魔王,被人类骗得……


    全身上下就剩点法力了。


    偏偏,动用法力,一定会被天使追杀。


    一切就此都化为空谈。


    吉因斯机缘巧合之下被天使发现行踪,鏖战后又被打到失忆。


    他也不知道该说幸还是不幸。


    他被一对走南闯北的中年夫妻捡到,他们见他长得不错,可惜就是年纪偏大了些,又不会什么讨巧的才艺技能,还不够机灵讨喜,就想办法把他送到王城里,标价便宜些,期望有贵族老爷看在他容貌的份上能痛快付钱。


    但这一次,他们遇见了平生所见最大方的雇主。


    那个人一掷千金,从他们手里买下了年纪偏大,性情木讷,什么都不会,空有美貌的吉因斯。


    他出价高到连那对中年夫妻都忍不住劝他要不要再看看,他们手里还有更年轻美貌有才情的“货”。


    他却笑道:“不用了,我就要他。性格不野的,我还不喜欢呢。”


    吉因斯忘了很多事,偏偏还记得,他那时候神采飞扬,意气风发的样子,还记得他给那对中年夫妻的一袋金子。


    和送他离开时,给他的数量,一模一样。


    那时,他说什么……


    “人的一生总是难免别离,我会回归我的宿命,吉因斯,你也该回到属于你的地方去。”


    宿命。


    宿命是什么?


    吉因斯不知道。


    恶魔不需要思考这个问题。


    恶魔的一生在酒与美梦中就可以度完,不需要思考“意义”,那太多余了。


    所以恶魔不知道,也不拥有“宿命”。


    人类的一生却是有的,所有路径都早被安排好了。


    他常常挂在嘴边。


    吉因斯也问过他,那么,他的宿命是什么?


    他那时愣了愣,神情微黯,随后又插科打诨混了过去。


    吉因斯现在知道了。


    他的宿命是死亡。


    是在享受常人不能享受的尊贵生活以后,以最凄惨痛苦的方式死去。


    就连死后,尸身也要饱受凌辱。


    这才能偿还他享受到的那一切,背后的孽债。


    吉因斯没有“宿命”,也不信“宿命”。


    他想,他天生尊贵,那就该一辈子都锦衣玉食地幸福着。


    身有重疾也没关系,大祭司会帮他想办法缓解的。


    还有他,还有奇星,他们会永远陪在他身边。


    必不会让他,让他,让他……


    孤零零地,凄惨地,死去。


    身首异处。


    头颅高悬。


    曝尸荒野。


    野狗啃食。


    吉因斯眼前的光晕猛然又模糊起来。


    他被关在这里后,双手都被锁链缠绕束缚,末端深深扣于两侧墙壁内,整个身体跪在石台上,双腿被重逾千斤的石器压住,不得挣扎分毫。


    他不能捂住自己的眼睛,也不能敲打的自己的头脑,于是只能任由他看到的那些场景在脑海里复现。


    吉因斯颤抖着,从喉咙里发出了呜咽悲鸣。


    他脑子里,一会儿是那个人懒洋洋地躺在廊下摇椅上,阳光照得他苍白的皮肤宛如透明,血管清晰可见,他双手合十,笑着耍赖说不想喝药。


    一会儿是他生剖开野狗肚子,从里面挖出来那人最后一块没被消化完的骨头。


    一会儿是美貌沉默又毒舌的奇星拧着眉向他告状,说那个人又找机会把药倒了不肯喝。


    一会儿是憔悴消瘦,濒死的奇星躺在他怀里,死死地拽着他的衣襟,双眼睁得几乎要挣脱眼眶,他的喉咙被割开,已经无力说话,只能把那个人送给他的,刻着他姓名的金佩用力地塞进吉因斯的怀里。


    他死了。


    但他闭不上眼睛。


    他没有成功给那个人报仇,他甚至没能靠近那位新王,就被守卫们刺死。


    吉因斯将那块沾满温热血液的金佩紧紧捏在手心里。


    魔王没有情感,从他恢复记忆开始,他就对所有的一切事物都失去了感知。


    那个人,还有奇星,他都在一点点忘记他们。


    他不想,但他做不到。


    就连此时此刻,奇星死在他怀里,他的心里也没有任何感觉。


    宛如一潭死水。


    但他握着那枚金佩,就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他也有了宿命。


    他有了非做不可,哪怕要为之付出性命的代价,也要完成的事。


    万幸,他做到了。


    吉因斯垂下头。


    关押他的牢房门口久违地传来了响动,须臾,一抹光透了进来。


    吉因斯费力地抬头,看过去,却很是惊讶。


    “……是,是你?”


    他下意识看向了他身边的男性,却不是他想的那一位。


    吉因斯下意识问了出来。


    “圣子呢?”


    作者有话说:


    耶总:(披衣服)


    别西卜:这简直就是在挑衅!


    第127章 无忧无怖


    “死了。”


    回答的不是那位圣子的爱侣, 而是他身侧那银白长发的男人。


    他语气冷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吉因斯一顿,随即低下头, 苦笑起来:“也是。圣子也是人类, 那总也会死的。”


    他闭上眼,努力让声音平稳下来:“是撒旦陛下让你来审我的吗?”


    路西法没理他。


    他正回头瞪耶和华, 耶和华平静地回望。


    祂说的是事实。


    只是不好听而已。


    但想到下界生灵应有的反应, 对着遗孀无情地说你丈夫死透了,实在有些不礼貌。


    于是祂微微弯腰, 温声补充一句:“请节哀, 我会替他照顾好你的。”


    路西法一愣。


    耶和华这又是在发什么病?


    用得着祂照顾?


    不就是祂把伊勒沙代收回了吗?


    装模作样也要有个底线吧!


    吉因斯久久没得到回答, 疑惑地抬头, 就见到他与耶和华眉来眼去,好似在传情。


    吉因斯心头发涩。


    恶魔, 就是这样的。


    再如何痴情迷恋的爱人,转个身也就忘了。


    吉因斯喃喃道:“你问吧,我什么都会如实告诉你的, 但我想求你一件事。”


    想活下去?


    那不太可能。


    路西法对于破坏自己大计的人,从不会心慈手软。


    他终于舍得转头看向他,眼眸微眯, 道:“说。”


    “求你……让路西法陛下,杀了我。”吉因斯咬着牙, 一字一顿, 语气坚决。他似是想了很久,心意已定。


    “我愿意把我知道的所有事都说出来,只求你,把我的尸身, 放到人间。”


    最后变成什么样都好。


    他想陪着他。


    路西法唇边敛了笑意,眉心微蹙,看向他时,又有些不解。


    他想问,为什么呢?


    就在地狱做魔王不好吗?


    相较于朝生暮死的人类,魔王拥有无边的法力,无尽的寿命,还有尊崇的地位。


    在他的允准之下,他们依旧可以享有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生活。


    但吉因斯说,他不想要。


    他宁愿做那个人的奴仆,陪着他,和他同生共死。


    路西法不能理解。


    吉因斯当初无论如何都不愿意臣服于他,甚至费尽千辛万苦逃出地狱,想要在人间建立势力再反攻。


    路西法虽然对他们这群乌合之众的实力不屑一顾,但也肯定他这份野心。


    可现在,他说什么?


    他什么都不想要了。


    他的欲|望,他的野心,都随着他最在意的人的逝去,全部消散一空。


    他再没有争斗的心气,甚至连恶魔生而有之的永生和淡忘都变成了折磨他的诅咒。


    他现在,只求一死。


    路西法捏了捏指尖,只觉得,无所适从。


    他应该冷笑,应该说,你以为你知道的东西很有价值吗?


    但吉因斯所求的太小了。


    路西法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几息之后,他听见身侧的耶和华开口道:“就算死在人间的土地上,你也不会变成人类。”


    吉因斯身体一僵,苦涩道:“……我知道。我只是想,和他在一起。”


    路西法蹙起眉:“他并不是什么好人,对你也不算有恩德,他自己也预料到了自己的下场,坦然接受。”


    不接受的是你。


    吉因斯语气怅惘:“可我还是想要和他在一起。”


    “可是人类的寿命那么短,吉因斯,你是恶魔,还是魔王,以你从前的生活,你醉后睡一觉,从入梦到醒来,就已经是他的一生了,你就把他当成你的一场幻梦,不就行了吗?”


    “不行,我做不到。”吉因斯颤抖着嘴唇回答,他想流泪,但恶魔不能为了人类流泪。


    所以他流不出泪。


    恶魔被排斥在所有浓烈的,永恒的感情之外。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刺杀新王,他好像没有理由,没有充足的动力去那么做才对吧?


    正如他面前的,这个妖异诡谲的青年外貌的魔王所说,他明明可以和以前一样过醉生梦死的日子,又有什么不好呢?


    吉因斯不知道,也想不通。


    但如果现在,他又一次怀揣着那枚沾着温热鲜血的金佩,站在那位人类新王面前,他依旧会把匕首捅进他的心脏。


    他想不到原因。


    但他就是会这样做。


    路西法看着他,许久,才又问道:“他,比你的野心,比你从前已经拥有的一切,未来想拥有的一切,加起来,都还要重要吗?”


    值得吗?


    吉因斯艰难地点头。


    “他就是,我的宿命所归之处,我毕生所追求的‘意义’。遇见他,就是我此生……最大的幸运。”


    值得。


    他值得。


    值得他用性命,用所有已拥有的,想拥有的,去换生死相伴。


    路西法抿了抿唇,道:“但你如果获得了最强的力量,不也可以再拥有他吗?”


    吉因斯沉默下来,须臾,苦笑道:“我有自知之明,我没有那个本事。这世上,只有创世神有生死人肉白骨之能,但祂,绝不会救一个满身罪孽的人类。”


    路西法下意识看向了耶和华。


    却见祂垂下了深蓝眼瞳,没有回答,神情平静,好似不曾听到。


    路西法便觉得自己多此一举。


    罪孽满身?


    三界之内,还有谁会比他更罪孽?


    谁与他相比不是显得纯善无辜?


    不过,他也从不稀罕耶和华的救赎。


    倘若这世上真有属于他的宿命,属于他的因果报应,他全盘欣然接受。


    路西法从不避讳自己做过的事。


    他转过头,看着面前的吉因斯,微微一抬下巴,道:“你的要求,我允许了。”


    吉因斯瞪大了眼睛,看着他的眼神充斥着不可思议。


    圣子的情人,是……撒旦?


    这……


    这合天国的规矩吗?


    然而路西法却没有照顾他的惊讶的余兴,他垂眸看着他,殷红竖瞳里透出几分冷意。


    “从你怎么逃出潘地曼尼南的,开始说。”


    *


    牢狱的环境的确很差。


    路西法不过在里面站了会儿,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原本别西卜安排了侍从送来座椅软垫,甚至还有给他端茶倒水的,他都全部拒绝了,孤身前往。


    除了那个听到不想听的就当没听见的创世神,他实在没法拒绝。


    路西法缓步走出牢狱,这才觉得,耶和华给他披的披风当真是极有效用。


    不过……


    倒让他想起来,他与伊勒沙代初见时,他嫌弃米迦勒抓过他的披风,索性随手扔了烧掉,伊勒沙代见他里衣穿得单薄,便将自己的外衣披在他身上。


    笨蛋。


    魔王怎么会觉得冷?


    只可惜,那时候,路西法也正厌恶他,回到万魔殿便让人把他的外衣找地方烧了。


    路西法眸色沉沉,往事在他心头复现,忽明忽灭,连带着那个人的脸,仿佛也要渐渐淡去。


    不,不会的。


    毕竟,他又不是真的堕天使。


    路西法心中自嘲,没想到,耶和华当年为了恶心他才做出的举动,竟然阴差阳错帮了他。


    起码,如今,他想记得谁,不用对自己的脑袋下狠手。


    但路西法又觉得怅然。


    人都没了,记得,又有什么用呢?


    魔王们大多并不知道自己获得了永生,却被剥夺了“永恒”,在声色犬马之中就糊糊涂涂地过了千年万年,真正比起来,做的事,记的东西,还不如人类的一周天。


    糊涂是坏事,也是好事。


    三界内绝大多数生灵都不曾拥有天使与恶魔这般可称永久的寿命,总有一天会老去,会过世。


    而恶魔在失去他们之后,能够迅速遗忘这份感情以及它带来的痛苦,对于他们而言,是很好的保护措施。


    ——只要他们永远没有意识到,那个人,对于他们而言,到底有多重要。


    吉因斯说自己很幸运,但他对比其他魔王,可以说是不幸的。


    因为他意识到了,那个人,是逾越他生命之重的存在。


    路西法没有继续追问他关于那个人的重要性。


    他已经知道,无论他问多少次“值不值”,吉因斯都会坚定地回答他,“值得”。


    哪怕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值得”。


    路西法无意识地喃喃道:“……人死之后,会去哪里呢?”


    灵魂,归处在何方?


    他忽地有些明白了人类的执着,理解他们当年为什么要拼尽人间的所有人力物力,一定要建造那座通天的高塔。


    因为,要用来收容他们无处可去的灵魂。


    “人类有善恶之分,灵魂便有好坏之别。不同的灵魂,自然不能一概而论,对于这两种灵魂,我……”


    路西法本是自语,没想到居然会得到回答。


    他猛地心头一紧,顿住脚步,转身回头,看着身侧的耶和华,低声道:“不要说了!”


    耶和华也随他停下,看向他时,眸光温和:“路西,你不想知道吗?”


    这是万千生灵都想知道的事。


    如果路西法知道,也相当于掌握了一大信息筹码,以他的聪慧,必然能大做文章。


    但路西法现在却阻止了祂说下去。


    不是气话,他现在并没有生气。


    路西法别过头,冷声道:“耶和华,你现在是不是在想,你是为了我好,把这些内情告诉我,我就可以再利用它趁机去拓展势力?”


    耶和华没有回答。


    祂确是这么想的。


    但路西语气不对。


    在伊勒沙代的记忆中,此刻,祂不应该回答,否则,祂说出来的话,八成会让路西真的生气。


    路西法太了解祂,知道这份沉默背后的含义,当即便冷笑一声,道:“你总是这样,你永远这样,自以为是‘为我好’,便什么都可以不问我的意愿就去做,你根本也不在乎我到底想不想要。”


    耶和华终于有了反应,祂微微垂头,看着面前神情难看的魔王,温声道:“我给你的,是所有生灵都梦寐以求,却终生不可及的,一切被称赞,被艳羡之存在。”


    权势,地位,法力,智慧,容貌。


    唯有在他身上可以都是极致,无有缺漏。


    路西法却抬头,毫不避讳地看向祂。


    “那‘爱’呢?


    “你创造我的时候,加入了野心,加入了欲|望,耶和华,你给过我‘爱’吗?”


    耶和华迎着他的目光,如实相告。


    “‘爱’,只会变成你的弱点,让你有致命的缺陷,路西,你是完美的,你不需要它。”


    正如伊勒沙代的存在。


    耶和华想到他时,便觉心境中波涛翻涌,疾风怒嚎,都在叫嚣着杀意。


    他怎么能,和路西,产生爱情?


    他也配!


    但看向路西法时,耶和华依旧神色未变。


    路西法紧紧盯着祂的脸,没有急着怒骂或是嘲弄。


    须臾,他微微上前一小步,与耶和华身躯之间的距离近到无可分隔,他再仰头,一手虚虚攀上了耶和华的脖颈。


    耶和华比他高,他只能一点一点凑近。


    耶和华动也未动,见他的面容离祂越来越近,那双柔润唇瓣,也离祂渐渐不到一纸之距。


    他是想……


    耶和华一时,竟然难得地有些紧张。


    然而,在彻底双唇贴上之前,路西法蓦地停了下来。


    他看着耶和华深蓝似海,浩瀚无垠的眼瞳,一双殷红竖瞳微微眯起。


    路西法启唇,温热的气息伴随着花与余烬的芬芳浸染耶和华的唇齿。


    “耶和华,一个称职的父亲,会想和自己的孩子接吻吗?”


    作者有话说:


    我去!怎么就五十万字了!!


    这个月之内应该可以完结[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耶总:你老公死了?那太好了!哦,不是,我的意思是,太遗憾了,请节哀


    其实耶总不是啥也没干,只是祂干的事都是暗戳戳的,可能看不太出来痕迹,但一直在潜移默化地改变认知那个样子[菜狗]


    路西因为从前的经历,对祂是一点好感也无,他眼里祂干什么都是错的,如果想要重新产生爱意,那么就需要重新认识祂,认识祂的不为人知的方方面面,包括但不限于祂到底每天都在干啥,对整个世界的走向做出了哪些安排[垂耳兔头]认真工作的耶总最迷人嘛hhhhh路西本质就是慕强,极度地慕强,耶总不开屏一下很难求偶成功的啦[菜狗]


    吉因斯的故事线是让路西明白,爱是可以愿意放弃一切,路西会更明白圣子哥对他到底爱得有多深[菜狗](此处谁要吃醋谁要遭殃了我不说)


    也会一点点改变路西对于爱和野心,还有占有欲控制欲的认知和思考,他会更明白自己的心意哒[菜狗]耶总也需要一个契机,去发现祂对路西早就不是纯洁的父子之情了hhhh[菜狗]


    耶总之前只是把自己对于老婆跟黄毛跑了的愤怒理解成了儿子跟黄毛跑了的愤怒hhh[狗头叼玫瑰](不兑圣子哥你好像真的是黄毛x)


    第128章 称职为父


    会吗?


    耶和华印象中, 法则说过类似的话。


    是在祂救下路西,在他离开之前的时候,被他出其不意地亲了一下。


    祂解释, 这是因为不想让路西发现祂会预知, 从而猜出祂的真实身份。


    法则对此万分不屑,直言:“但凡您不愿意, 谁能亲到您?明明有一万种方法可以避开!您坦白些, 直说吧,您就是自己想——”


    不等它说完那些污言秽语, 祂就把它扔了出去。


    那时祂想也不想便否定了这个可能。


    路西是祂的孩子, 祂对路西怎么会有超出父子之情以外的想法?


    但……


    祂的确, 想接受他的吻。


    耶和华垂下眼瞳, 看着路西法距离祂极近的唇,探出手, 将指尖压在了他的唇上。


    是柔软的,丰润的。


    触感极佳。


    路西法眨了眨眼,心道, 祂摸什么呢?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虽然对祂的内心应该很是冲击。


    祂这样固执又冷酷,自诩为父,怎么会承认, 祂对他所为,并非源于父子之情?


    而是……


    出自, 私心。


    但路西法并不为占据创世神的私心而高兴。


    他觉得遗憾。


    替过去的自己遗憾。


    他在不再执着的时候, 得到了曾经最想要的东西。


    路西法松开了攀着祂的手。


    下一刻,他唇上的指尖离去。


    取而代之的,是同样柔软的——


    路西法睁大了眼。


    他下意识就想要挣开,却被察觉到了意图,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后颈,不容抗拒,不容逃脱。


    只是单纯的双唇相贴,久久没有任何下一步的进展,路西法愣了许久,不是时候地想,祂是不是不会接吻?


    应该,不会吧……?


    毕竟祂可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创世神。


    许久后,耶和华才放开了他。


    明明祂已经用行动给出了答案,但祂还是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回答道:“称职的父亲不会,但我会,所以,我不是称职的父亲。”


    路西法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但他充满恶意地提问,换回来的并不是声色俱厉的斥责,而是认真的,深入思考之后的答案。


    祂的语气神态亦不严厉或恼怒,反而既认真,又诚恳。


    偏偏是这样,却叫路西法一时不知所措。


    他习惯了唇枪舌剑,笑里藏刀,也习惯了耶和华的独断专横,不容抗辩,对此已经有了完全的应对之法。


    但唯独这样的……温情,柔软,坦白,全然不在他可以游刃有余应对的范围之内。


    路西法慌乱地退开几步,连找个理由体面离开也不记得,转身便匆匆离去。


    耶和华看着他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暗想,祂应当是找到与路西相处的方式了。


    *


    别西卜率着众位魔王在牢狱门口等候,心中再多焦急忧虑,现在也只能压下去,面上依旧沉稳端重。


    不知等了多久,他终于看到路西法的身影,连忙迎上去,对他行礼。


    众位魔王纷纷跟上。


    阿斯蒙蒂斯往路西法身后偷偷一瞥,心里想的是怎么不见创世神,开口却只问道:“陛下,吉因斯如何处置?”


    路西法看他一眼,殷红竖瞳眸光冷淡,仿佛看穿了他那点小心思。


    阿斯蒙蒂斯心头一凛,讨好地笑了笑。


    “死了。”路西法说得轻描淡写。


    众位魔王并不意外。


    得罪了撒旦陛下,险些坏了地狱的大计,如何还能逃脱?


    无非就是怎么死。


    魔王们心里都有数,对撒旦陛下是否问了吉因斯什么,他们都选择缄默不言。


    牢狱外面并不是说话的地方,众位魔王簇拥着路西法离开,等待他吩咐下来。


    路西法抬起头,看了看地狱上空高悬的血月,道:“下一次魔王酒宴,还有许久,但我倒是很想念他们了。”


    众位魔王闻言,面面相觑。


    阿斯蒙蒂斯心里嘀咕,这不是才刚举办过一次?


    时间还过去得不太久吧?


    就跟圣子死的时间差不多……呸呸呸,不能这么想。


    让陛下发现了他就得身首异处,跟吉因斯做伴去了。


    别西卜率先回应,无论路西法说什么,他向来都是赞同,这次也不例外,他立刻躬身道:“我这就传信,让他们速来潘地曼尼南。”


    “也不用太快。”路西法偏过头,语气温柔和蔼,仿佛当真是一位仁慈的君主,“后天早上,我要看到所有人。未到者,斩。”


    众位魔王被他的语气吓得一抖。


    路西法陛下,真是……


    越温柔,越可怕啊!


    别西卜低头应下:“我一定传达到位。”


    路西法点点头,又似不经意一般道:“既是酒会,就让他们各自带上好酒来,也让大家都交流品鉴一番,最后评出个一二三,上佳者有奖,下等者有罚。”


    别西卜闻言,抬起头,眉眼含忧:“陛下!”


    路西法一提到献酒,他当即就想了起来,当年那瓶害得路西法眼疾复发,最后排查时又不知所踪的酒的存在。


    当初,它也是混在魔王们呈上的贡礼之中,然后被送到了路西法案前。


    别西卜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后怕。


    路西法对于那段经历闭口不谈,甚至会因为他那位不知名爱人的存在而心情愉悦,但他们心里都过不去那个坎。


    那时的情形,他们记忆犹新。


    如今若是让他们再次献酒,会不会重蹈覆辙?


    路西法抬手制止了他接下来的话:“我心里有数,你照做就好。”


    见他心意已定,别西卜咽下了所有劝说,按他所说去做。


    他相信陛下。


    路西法将所有事一一安排下去,万魔殿也近在眼前。


    在进门之前,他停下了脚步,微微转头,看向了别西卜。


    “吉因斯的遗体,扔去人间,随便找个地方就行。别让他脏了潘地曼尼南的地。”


    别西卜一怔,但还是应了下来。


    *


    耶和华缓步离开牢狱。


    牢狱门口已经没有路西法和魔王们的身影,只有兢兢业业站岗的守卫。


    他们目不斜视。


    他们品阶太低,只要耶和华不想,他们便永远都看不见祂,连感应到都不能。


    不过他们不能,有人却是能的。


    满头红发的魔王顶着一身酒气,瞠目结舌地看着耶和华从容不迫,堂而皇之地从牢狱大门走出来,他不可置信地反复揉搓自己的眼睛,又再次看向两边熟视无睹的守卫。


    重复再三之后,眼看着耶和华都要走出去,他终于是忍不住,大步流星地上前,拦住耶和华的去路,对大门两边的守卫怒道:“喂,你们眼睛瞎了?有人越狱啊!你们看不到吗?还不快来拦住他!”


    两侧守卫俱是一愣,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怀疑,许久后,终于有问出声。


    “巴尔大人,您面前……什么都没有啊?”


    “怎么可能!”巴尔震怒,头发都气得要立了起来,“这么大个人!白头发,个子高,长得倒是挺好的,不知道犯了什么事儿,一看就不是我们地狱的,快把他抓回去啊!”


    守卫们只好又尽力去看,甚至动用上了法力,依旧一无所获。


    巴尔急得直嚷嚷:“你们装傻是不是?一会儿我告诉别西卜去,让他把你们全处置了!”


    这边的动静太大,守卫长被吸引了过来,然而听了守卫们讲述来龙去脉,他自己也动用上法力一瞧,还是什么都没瞧见,心里断定了巴尔这老恶魔是诚心找茬,语气中便添了警告之意。


    “巴尔大人,这里是潘地曼尼南的牢狱,里面关押的都是重刑犯,您若要拿人取乐,也请不要到此处来。”


    巴尔完全没料到他竟然会这样说,又急又气,眼睛瞪得要突出眶外:“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拿你们取乐了?”


    守卫长不留情地数落:“一千三百五十六年前,您说您丢了东西,要进去找,结果是丢的是一群蛇虫鼠蚁,害得我们找了整整三天三夜;八百二十七年前,您喝多了酒,非要进去住,陛下成全了您,让您不住满一个月别想出来,您答应得好好的,第二天酒醒了就死活闹着要出去,我们不放,您就要在里面上吊……”


    饶是巴尔一向是混不吝的性子,听闻他如数家珍似的报出他往日不靠谱的行径,也禁不住老脸一红,磕磕巴巴道:“你,你记那么清楚干啥,那不都是喝多了脑子不清醒才干的糊涂事儿……”


    他说到这里,下意识地顿住。


    他,好像,现在,也刚喝完酒啊?


    巴尔打了个酒嗝,迎着一众守卫强忍着笑的目光,脸色快比发色还红。


    他又往耶和华身上瞟了两眼,嘀咕道:“莫非我又喝大了……这是我想象出来的?那,那也太逼真了……”


    他不死心地伸手,想一触耶和华,却只见自己的手扑了个空,再抬眼,面前哪有什么白衣白发的男人?


    巴尔越发肯定是自己喝多了酒。


    该死!


    这下丢大脸了!


    早知道不贪新鲜,非要去尝尝他们那些个什么用伊甸园的药草酿出来的新品酒了!


    跟天国沾点边的玩意儿就是会害魔啊!


    巴尔对着守卫们讪讪一笑,打了个哈哈,转移话题似的问了路西法的去向,然后便迈着醉醺醺的步伐朝着万魔殿去了。


    他一路走,一路怀疑自己那么好的酒量,怎么又折在了那新品酒上。


    说起来,那酒的味道仔细想想也是有点古怪,甜辣的劲儿过了之后,回味发涩。


    总不会是那些人为了有创意有噱头,在酒里还加了什么猛料吧?


    他没跟玛门交上朋友前,一直就爱混迹这类鱼龙混杂的酒馆赌坊类似之地,上头了为跟谁拼个输赢,加了再多猛料的酒也喝过,最后也就是吐得昏天地暗眼冒金星,仿佛要去见了创世神,但也没这么糟过啊?


    巴尔正暗自猜疑着,忽地就觉眼前的路上一暗。


    他没好气地正要张嘴骂这不长眼挡他路的人,就见他方才那幻觉又出现了。


    巴尔目瞪口呆,揉了揉眼睛。


    不,不对。


    不可能是幻觉!


    那方才守卫们看不见这人……


    只能说明,他的实力,深不可测!


    但哪怕就是炽天使也做不到这种程度才对!


    这样的人,出现在地狱,甚至是潘地曼尼南,是要干什么?


    巴尔当即浑身上下都警惕起来,看着面前男人的眼里满是戒备。


    跟方才那个放荡不羁的酒蒙子全然不一样。


    “你是何人?为何出现在在这里?”巴尔一面问,一面在心里猜他的身份。


    却见面前的男人深蓝似海的眼瞳冰冷地扫过他全身,他霎时只觉浑身上下如坠冰窟,下意识地有种受到致命威胁的颤栗之感。


    巴尔心中惊疑不定,正当他要向其他魔王发送求助讯息之时,只见面前的男人抬起了手。


    “不认识我,那么,认识这个吗?”


    作者有话说:


    巴尔就这样被耶总玩弄于鼓掌之中(悲)


    玛门跟他玩纯粹就是因为心眼互补(误)


    第129章 心满意足


    巴尔定睛一看, 男人修长指间赫然有一枚戒指。


    外形朴实无华,材质似银非银。


    巴尔瞪大了眼睛。


    他当然认识这枚戒指。


    他可是全程参与了这枚戒指的生产过程,设计师是他给玛门送到的, 材料是他上天入地踏遍八荒寻来的, 就连最后打造这东西的工匠都是他盯着进程监工的。


    但也因此,他更清楚这枚戒指的重要性。


    玛门从未透露过具体用途, 但他也能猜到一二, 除了梅塔特隆,也就只有路西法陛下的事需要他如此上心, 还要巴尔亲自去办以确保不会对外泄露半点消息了。


    而现在, 这枚戒指, 出现在了面前这个神秘莫测的男人手上。


    他的身份不言而喻。


    但他……


    他不是死了吗!


    光天化日之下, 众目睽睽之中,以身化雨, 泽披大地,滋润万物,生机复苏。


    死得透透的, 连尸身都没留下一星半点。


    呸呸呸,不能这么说,那叫“回归天国”。


    巴尔嘴皮子都在发颤, 他咽了口唾沫,努力控制着声音保持平稳:“您……您, 怎么从天国来地狱了?”


    圣子没有张扬身份, 他也就只谨慎地转换成了敬称。


    但他心里还是笼罩着一层疑云。


    陛下返回地狱时没有惊动任何人,他也是后来几天才知道消息,那时候他就隐约觉得不对。


    以路西法陛下那狂妄嚣张至极的性格,假如他成功把圣子从天国带回了地狱, 那不得一路敲锣打鼓风光大办,叫三界都听听响?


    巴尔倾向于他没能带回圣子。


    说不定,还在天国遇到了什么出人意表的挫折,才让他连应付魔王们的兴致都没有了。


    莫不是圣子不肯跟他回来?


    那也不太可能。


    路西法那性情,事到临头,就算圣子不乐意,他就是抢也会把他抢回来。


    巴尔那时突然冒出个莫名其妙的猜想。


    ——父神醒了。


    能制止路西法,让他无功而返的,三界之中,有且只有父神能做到。


    祂仅是存在,就让三界苍生为之颤栗。


    巴尔本能地觉得,祂一定很讨厌路西法陛下。


    就如同祂厌憎恶魔,厌憎地狱那样。


    路西法从祂最喜爱的圣洁纯真,堕落成祂最厌恶的骄横傲慢,巴尔都想不到祂不讨厌他的理由。


    何况路西法要做的,还是拐走天国的圣子。


    就算祂再不在意路西法或是圣子,也不能不在意天国的脸面吧?


    这么一想,倒是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巴尔知道,不止他这么想,许多魔王暗地里都是如此猜测的。


    只是他们能被路西法放在外面授以封地,都已经是极有眼力见之辈,心里嘀咕两句也就罢了,没有谁当真敢到路西法陛下跟前去说三道四。


    可眼前这个男人的出现,彻底打破了巴尔的设想。


    路西法陛下,竟然,还是从天国将圣子带了回来?


    真不愧是地狱之主!


    任天国万千天使在侧,也能孤身深入,带着圣子全身而退!


    巴尔心里肃然起敬。


    待到确认了那枚戒指,他对耶和华的态度便不再戒备,反而亲近了许多。


    巴尔揉了揉脸,尽量笑得不那么僵硬。


    耶和华神情淡漠,不冷不热地瞥他一眼:“路西在这里,我自然是要来的。”


    巴尔心中暗道,这位圣子跟他听闻的……性情,倒是,很不一样?


    不是说他温柔可亲,慈悲怜悯,从不端着架子,很是平易近人么?


    怎么现在看着……


    倒是,颇有几分,父神的风采?


    但这念头只在巴尔心头一转,他对创世神并不了解,也只在创世之初远远偏瞧见过一面。


    不过那一面也够让他印象深刻,至今心有余悸。


    威严,淡漠。


    祂并未以实体姿态现身,但匍匐于地的他们却依旧可以感受到自己被祂注视着。


    祂落在他们身上的目光分毫无差。


    压得他们战战兢兢,颤抖不止。


    面前这位“圣子”,颇为相似。


    巴尔偷偷觑他,却被逮个正着。


    他自觉脸皮厚,也不尴尬,反而冲他笑了笑。


    “您和陛下感情深厚,真是令天下有情人艳羡。”


    耶和华对他拙劣的讨好不置可否,语气平淡:“我许久未来过地狱,现在的地狱同我印象中差别极大。”


    “自从路西法陛下降临地狱,整个地狱都焕然一新,这些都是路西法陛下的功劳。”


    这番话巴尔说得倒是真心实意。


    以前那种混乱的状态固然自由,但大家都得时刻警惕着,生怕自己什么时候被人惦记上,目前平静的日子就被毁于一旦。


    朝不保夕,那自然是很难得到发展。


    从前也不是没有魔王试图一统,但地狱有足足九层,统辖起来何其困难,恶魔骨子里都没有顺从的特性,你不服我我不理你,时不时就闹点无法调和的矛盾,久而久之,也就没人再想去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但路西法不一样。


    他从前就威名赫赫,降临地狱之后没有采纳怀柔策略,直接率军从第一层杀到第九层,不降不从拼死抵抗的都杀,服软俘虏的留下教化,一通连打带消,将魔王们那点反骨治得服服帖帖。


    路西法不同于其他魔王,他并不畏惧将魔王们放到其他几层地狱。


    若是其他魔王上位,总担心会放虎归山,但路西法可没有这顾虑。


    若是有不臣之心,再杀就是了。


    这次可不会讲道理。


    手起刀落,身首异处。


    这才有了现在魔王们的老实听话,招之即来挥之即去,不敢生出半点怨言。


    巴尔提起这些,语气里都是佩服。


    他现在能安安生生到处鬼混,不用天天琢磨着怎么找人打架稳固威信,他也乐得自在。


    从零开始建立秩序,费时费力,也就只有路西法有这样的魄力了。


    “路西的确很好,他一直,都是最优秀的。”耶和华微微颔首,深蓝似海的眼瞳中泛起些许柔和。


    祂最清楚路西的才能了。


    巴尔干笑了几声。


    他当然好,只是他们就不太好了。


    路西法从天国而来,也把在天国时严谨细致的工作习惯带到了地狱。


    那种种严格的规矩,简直要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即使是向来圆滑伶俐的玛门都花了段时间去适应,更不必提看书就头晕,提笔就胸闷的巴尔了。


    他都不记得自己被路西法严厉批评过多少次,如今才有了呈上去的东西不至于被他直接扔到地上的水平。


    “地狱恶魔生性自由散漫,不服管教,路西以高压震慑,虽然见效极快,但应当也有背地里心怀不顺之辈蠢蠢欲动。”耶和华声音平静,字字句句,却直直戳进巴尔心里,“吉因斯不是个例。”


    他惊异地抬头看向他,没料到,他竟然看得如此透彻。


    他好像,的确很了解陛下。


    ……也很了解恶魔。


    哪怕他一句相关内情都没提,他竟然也能猜出个八|九分。


    巴尔却不接话了,他只笑了笑,大大咧咧道:“也许吧,我对这些事可不太清楚,您要是问我,还是问哪里的酒最好,哪里的菜最香,这我还能有些发言权。”


    他装糊涂的技巧不算太差,比他那些生硬的阿谀奉承好得多。


    能糊弄大多数人。


    但偏偏,他面前的是创世神,造物主。


    耶和华冷淡的目光从他身上划过,仿佛薄如蝉翼的霜刃刮过他皮肤。


    冰冷锋利,稍一挣扎,就会被划成遍体鳞伤。


    巴尔小心翼翼地低下头,他心中纳罕,这圣子怎么这么奇怪?


    莫名其妙地,很是吓人啊。


    陛下……喜欢这款吗?


    那咋不喜欢创世神呢?


    这一款里面,创世神肯定是最顶级的嘛。


    哈哈,他可不是想看陛下跟创世神打打杀杀的热闹,只是单纯想着他们挺配的而已。


    巴尔正胡思乱想着,就听面前的“圣子”开了口。


    “好。”他偏过头,看向巴尔,唇角略微弯起,“那你就与我说说,最好的酒在何处吧。”


    *


    路西法回到万魔殿,与下属们议完事,又独自坐了许久,方才觉得,好像忘了什么。


    直到阿斯蒙蒂斯去而复返,终于按捺不住心中好奇,旁敲侧击询问他耶和华的去向,他才猛然想起。


    他,似乎,把耶和华,单独扔下了。


    怪不得觉得身边那么清净。


    路西法眉心紧皱,站起身,径直向外走去。


    他倒不是担心耶和华,而是担心他那些蠢笨的下属。


    七罪魔王们倒是知道离耶和华远远的,其他魔王们可未必。


    万一哪个莽撞的犯在耶和华手里,那可真是又要让他糟心了。


    思及此,那个莫名其妙的吻带来的些许异样情绪都被他压下,他只想着,现在立刻把祂找回来最好。


    ——在他的蠢货下属得罪祂之前。


    路西法想着事,未见前路光影渐暗,一头便撞进了满怀凛冽寒香之中。


    这怀抱里肌肉紧实,他又未曾注意,一时撞得鼻梁都发疼。


    路西法五感敏锐,最怕痛觉,现在更是痛得皱眉,眼角都沁出一丝水意。


    这人怎么跟铁打的似的?


    他抬起头,正要训斥这没眼力见的莽夫,却正对上一双含笑的深蓝似海的眼瞳。


    死对头这般柔情脉脉,倒让路西法殷红竖瞳瞪得极圆,仿佛见到太阳西升东落了一般。


    耶和华怎么会露出这么,这么……伊勒沙代似的表情?


    路西法下意识警觉起来,想要后退,却被一只手扣住了腰身,按在怀中。


    另一只手轻轻压上他的鼻梁,揉捏触碰,拂去痛意。


    路西法挣扎了一下,便不想为难自己,任由祂揽着,开口闷闷道:“你去哪里了?”


    明明是他落荒而逃,把祂抛在身后,现在却还理不直气也壮地质问,仿佛是祂先去向不明似的。


    耶和华不禁失笑。


    祂的掌间被路西法开口时透出的温热湿润气息沾染,掀起了轻微的痒意。


    这份痒渐渐上爬。仿佛要沿着手臂,蔓延到心里。


    “去为路西法陛下寻好酒。”


    耶和华俯下身,贴近他的耳边。


    路西法想躲,但在祂怀中,他并无太多余地,最终只能被追上,不得逃脱。


    “还请路西法陛下给我一个帮助你的机会。”


    路西法下意识攥紧了祂的腰带,声线不稳,却仍然可以听出咬牙切齿:“你这是求人的态度吗?”


    他的耳际最为敏感,被耶和华贴近,更是气虚心浮,全副心神都被耳际的感觉夺去,哪里还能冷静思考?


    “求你,答应我,好不好,嗯?”


    路西法被祂缠得难受,他心跳得厉害,不知道耶和华这又是在耍什么花招。


    要是祂又摆出为他好的姿态,强势独断地替他做完决定,他当然可以恼怒痛骂,但偏偏,祂是在他耳边,语气温柔地请求。


    “……好,好好好!”


    路西法咬牙切齿。


    耶和华心满意足。


    作者有话说:


    今晚不出意外还有一更,出意外当我没说()


    这两天工作非常的忙,尽量更ORZ


    巴尔,拥有野兽的武力,野兽的头脑,以及野兽的直觉hhhh[狗头叼玫瑰]


    阿斯:……你们俩别这么旁若无人好不好啊!


    耳饰是很重要的东西,要用在关键的地方[垂耳兔头]


    主要是现在路西对耶总信任度不足,耶总拿出来说是祂救的他,路西也不会信的[垂耳兔头]毕竟他毫不怀疑耶总是真的能捏出一个一模一样的呀[菜狗]有时候全知全能也是一种debuff哈哈哈[菜狗]


    第130章 爱恨无归


    所有在外的魔王接到别西卜通知的第一反应, 大多都是想,路西法陛下这是又想出了什么整治他们的新主意?


    待听到路西法的要求,他们的心就放下了一半。


    还好还好, 明着的为难总比暗处的陷阱来得好。


    虽然, 要他们一天之内寻到封地内最好的酒,还要立刻带着全副行头精神百倍地出现在潘地曼尼南, 已经是极大的刁难了。


    魔王们心里有再多想法, 也不敢违抗路西法陛下的命令。


    一时间,整座地狱都陷入了盛大的寻酒行动之中。


    路西法完全没有自己为难了整个地狱的自觉。


    他正神情严肃, 坚决不同意耶和华提出的同床共枕的要求。


    开玩笑, 能让祂进寝殿已经是极大的让步了。


    但他转念一想, 又道:“也不是不行, 但我有个条件。”


    不待耶和华开口询问,他已将手往耶和华面前一摊开。


    “把戒指还给我。”


    前不久, 玛门终于找到他独处的空隙,将那天夜里发生的事简明扼要地告诉了他。


    路西法听罢,脸色霎时便沉了下去。


    以他对创世神的了解, 祂八成全部都听到了。


    所以,祂是明知那枚戒指的含义,还没有拒绝他把戒指往祂手上套。


    路西法简直想骂出来。


    祂身为创世神, 还需要他共享哪门子的法力和寿命!


    还要不要脸!


    玛门见他震怒,连忙找补道, 那法阵是他翻各种记录手札, 再找来擅长奇门法术的恶魔,经过重重试验现场研究出来的,最终成果显示,大多是成功的, 但也有失败的可能。


    万一……万一在创世神手上,就失效了呢?


    路西法没搭理他。


    太天真了。


    这也是地狱本土恶魔普遍的弱点。


    他们缺乏对创世神的认知。


    在他们心里,只知道创世神耶和华,他们的父神,是威严的,可怕的,必须要战战兢兢应对的。


    却不知道,祂究竟拥有何等可怖的力量。


    这全世界之内,没有任何事物的发生发展,可以违拗祂的意愿。


    就是要地崩山摧,天裂海倾,也只消一念之间。


    更不必说,只是让法阵生效。


    路西法唯一能做的,也不过是尽可能想办法拿回戒指。


    耶和华垂眸看着他的掌心,须臾,缓缓移开了目光。


    “又想装没听到?快点还回来!”


    路西法压着心头的火气,狠狠瞪祂一眼。


    耶和华想了想,伸出手指,在他掌心画了个圈。


    路西法刚想骂,就见他掌心凭空出现了一枚戒指。


    与他那枚,一模一样。


    路西法拿起来,不信邪地仔仔细细翻来覆去查看一番。


    没有分毫差别。


    他敢说,就算是打造它的工匠亲至现场,大概也分辨不出真假。


    路西法抬头看向耶和华,却见祂完全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似的,还对他道:“路西,戴上它,你也会拥有我一半的法力和寿命。”


    路西法睁大了眼。


    那枚轻巧的戒指仿佛瞬间就有了千钧之重,让他快要握不住。


    他不怀疑耶和华的话。


    耶和华没有用甜言蜜语哄他的必要。


    祂也从来不会这么做。


    所以……


    为什么要给他呢?


    就因为,不想把那枚戒指还给他吗?


    路西法仿佛一时间承受不住那枚戒指的重量,手掌都在微微地抖。


    他不愿去想,耶和华的真实意图。


    他竟也有,不想面对的一天。


    见他许久没有反应,耶和华从下覆住他的手背,掌心一压,让他曲起五指,一点一点,将那枚戒指收起来。


    指节遮去了戒指的大半,路西法才回过神来。


    他慌乱地挣开,掌心一翻,将戒指扣在了耶和华手中,又匆匆收回手,生怕祂再将戒指塞回来。


    “你要是当真想还,那就把我的还给我,这枚,我不要。”


    耶和华看着被推回祂掌心的戒指,缓缓抬头,深蓝似海的眼瞳中墨色翻涌,语气却极为温柔:“路西,你要我将戒指还给你,是要转赠给谁呢?”


    明知故问。


    路西法仰起头,冷笑道:“当然是我的爱人,你不必说他与你是一体,在我心里,永远不会是。他不回来,这枚戒指,也只会留在我这儿,和我一起等他。


    “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总归,我等得起。”


    圣子弥赛亚的宿命是拯救人类。


    那他就等到下一次浩劫降临,等到下一次末日到来。


    等到,他再一次出现。


    耶和华收拢了五指,掌心中外表朴实的戒指与祂指间那枚撞在一起,发出轻轻的响动。


    于祂,却宛如惊雷一般。


    祂一贯神情淡漠,看不出情绪起伏,如今,路西却也能直观地察觉到祂神情可怖。


    路西法丝毫不惧。


    他甚至嘲讽道:“当然,如果你愿意做一次好事,现在就把他还给我,那就更好了。”


    绝无可能。


    耶和华的神情越发阴沉。


    路西法暗自警惕,他提防着祂随时可能的发难,也不住想着,祂还会如何反驳或是斥责。


    如今,旁的事已经不能让祂有所波动,但伊勒沙代依旧是横亘在他们之中的刺。


    路西法既恨他的欺骗,他的擅作主张离去,又控制不住去想念他。


    伊勒沙代太狡猾了。


    从此后,路西法遇见每一场雨,都觉得像他。


    路西法无法不痛恨。


    他们之间戛然而止,就像一幅完成了大半,细节精致,却最终草草收笔的画。


    突兀到,他的生活中,处处细节里,都还残存着他的痕迹。


    他用过的刻刀,他曾落笔的画,他雕琢的木像。


    甚至路西法本身,都像是他的遗物。


    被他抛下的,终将被他遗忘的。


    他回到了天国,再也不会出现。


    人间的一切再与他无关,只徒有与他相关的名号,作为他来过的证据。


    也包括路西法。


    路西法很想生气。


    他想骂他,想和他争执,甚至是干脆地打一架,再次打到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打到鲜血淋漓遍体鳞伤。


    他需要真切的,落到实处的恨,去承载他已漂泊无依的爱。


    可是伊勒沙代就这么消失了。


    天上人间,四海八荒,再也没有他的身影。


    路西法再不能爱他,也不能恨他。


    他的情感,又一次被人抛弃,在三界无处可去地流浪。


    但最可悲的是,他依旧,很想他。


    想念他伏在他怀里,就着月色雨声,听他讲哪一处的山川河海。


    想念他温柔无奈,在他的无理取闹中许下承诺。


    可这个与他发誓的人,却无影无踪。


    路西法看着面前相似的脸,情不自禁地伸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