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并非亲情
太像了。
无论多少次, 恍然间,他都会看错。
路西法一边清醒地告诉自己,耶和华与伊勒沙代是不同的, 绝不可以认做同一个。
但他因伊勒沙代骤然离去, 无处寄放的爱与恨,又那么迫切地想要寻到一个可以依托的对象。
他爱谁, 他恨谁, 总不能是对一个虚无缥缈的,不存在的人吧?
可是伊勒沙代已经不在了。
躯体, 灵魂, 意识, 一切可以被称之为“存在”的东西, 都不复存在。
他本身的所有,好似都化在了那场雨里。
所有人都记得他来过, 也称赞他的存在,但却也说,他再也不会存在了。
圣子弥赛亚的使命是拯救人类。
使命完成之日, 即是存在消亡之时。
路西法不想承认,无论如何都不想承认。
他们憧憬了那么多的“以后”,谈起时觉得近在眼前, 如今才知,原来不过是海市蜃楼。
是濒临死亡之时, 无知无用者绝望的幻想。
他们之间, 没有“以后”。
可恶的伊勒沙代,竟然敢骗他。
世人说他仁爱,说他无私,歌颂他无边恩德。
路西法看着他们所塑他慈悲怜悯众生相, 却只想厉声质问,那我呢?
为什么对我就可以言而无信,为什对我就可以真心假意?
路西法想努力恨他的时候,却怎么都想不到他可恨的样子。
原来是他在没有流露绝情态之前,就已溘然长逝。
所以路西法能想起来的,只有他笑着将那盏红烛摇曳的灯递到他手中,只有他被他强行亲吻之后不知所措,只有他在暴雨中固执地站在原地等待数个日夜的模样。
他的恨无处可盛,一溃千里。
怨愤嗔痴都被堵在他心里,郁郁不得出,亟待发泄之口。
眼前人好似是伊勒沙代,又不是伊勒沙代。
祂有几乎一模一样的面容,亦拥有他的爱与恨。
路西法看向祂时,总要费尽全力,才让自己分清楚,祂究竟是谁。
他探出的手被面前的人捉住,路西法一下子回过神来,下意识便想抽回。
耶和华握得很紧。
“路西,你变了。”
路西法抬起头,眉心紧皱,不理解祂为何会这么说。
他不是从来都这样吗?
他的野心,他的欲|望,何曾变过?
只区别在于伪装与否罢了。
耶和华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解释。
“你曾无数次与人与己说,只要拥有无边强大的力量,就可以拥有想要的一切。
“而现在,最强大的力量摆在你的面前,我心甘情愿予你,但是,路西,你拒绝了。”
强大的力量,无上的权势,是一个野心家毕生的追求。
可如今,都不再是路西法最想要的了。
是什么,超越了它们的存在,碾压他的天性本能,在他心里占据了上风?
路西法心头震动颤栗,如置身冰天雪地之中,霎时一片清明。
他自己也不明白的那些愧,那些悔,兀地就在耶和华的话里找到了根源。
耶和华说得对。
祂的确是对的。
“爱”是他毕生的弱点,是他固执地为自己硬生生打造出的致命软肋。
他终于明白了。
但现在,似乎,太晚了。
那个重于他从前千万年里始终坚定追求的权势力量的人,已经,宛如一场夜半急雨,在旭日东升之时,便消散于天地,不留分毫痕迹。
他不知道还能去何处寻他。
路西法垂下头,避开了耶和华的目光。
他的声音很轻,但对于祂而言,却是不堪承受之重。
“谁都会变的,耶和华。喜欢的会不再喜欢,在意的会不再在意,哪怕是刻骨铭心的恨,终究也会淡忘到不痛不痒。
“不如我们就此放过对方吧。”
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祂做祂的创世神,他也继续做他的地狱之主。
过去的事,就让它死在过去。
以后不必再提,也不必再计较,就算是再战场相见,也只论输赢。
那些对耶和华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感,难以说清的是是非非,路西法都愿意放下。
放过沉痛不堪,引以为耻的过往,放过他自己。
他想走出那场雨。
耶和华定定地看着他,深蓝瞳中墨色翻涌,似要倾覆而下,将世间所有都吞没其中,毁天灭地,寸草不生。
然而,祂开口时,却是语调温柔:“路西,发生过的事,永远会存在。”
不会因为他不想,他不认,便可以是没发生过。
比如伊勒沙代的死。
比如他喜欢祂。
但路西现在的心情很难过,不是适合和他说这些的时候。
坦诚在某些时候并不是一件好事。
“路西,你只是接受不了他的死,总觉得,他的死与你有关,过分伤心,才会有这些想法。”
耶和华松开了他的手,转而倾身上前,将他圈在怀中,一步一步往寝殿深处带去。
“你还有其他需要做的,重要的事,现在应该好好休息,才能面对即将举办的酒宴。”
路西法靠在祂的怀中,没有挣扎。
他疲惫的,痛苦的精神都被那满怀的凛冽寒香包围,渐渐放松下来。
他无意识地伏在耶和华胸口,出于天性的依赖,让他本能地寻求祂的慰藉。
就是这样的。
就该是这样的。
耶和华抬手,从他的脊背轻轻抚过,落在他的侧腰。
祂微微偏过头,垂眸看着怀中最钟爱的造物低下的眼睫。
放手?
绝无可能。
这段时间以来,伊勒沙代的记忆一点点融进了祂脑中。
祂能察觉到他残存意识的抵抗,但,于事无济。
祂才是本体。
随着伊勒沙代的记忆在祂脑中复现,祂却是越看越震怒。
伊勒沙代一直都对路西心怀不轨。
当初祂将契印交于米迦勒,一方面是出于对圣子初到人间的保护,另一方面,就是有意隔绝他与路西的交集。
米迦勒耿直英勇,又对地狱生灵向来警觉,一旦路西与伊勒沙代见面,他必然会前来保护。
届时,假如伊勒沙代想做什么轻薄路西的小动作,也定然会被正直无私的米迦勒阻止,而尚未完全恢复力量的伊勒沙代,绝不会是武职天使之首的米迦勒的对手。
祂的设想都很完美。
但伊勒沙代狡诈奸滑。
他诱导暗示梅塔特隆,路西法与他有旧怨,他降生人间以后,路西法必定会想方设法杀了他,天国这边疲于应付,倒不如,一了百了。
梅塔特隆果然考虑到了这个问题,为求小心,他特地去试探过玛门,得知路西法依旧记恨圣子弥赛亚当年击落他之仇,然后便果断着手准备。
伊勒沙代得偿所愿。
耶和华看着他握起路西法的手,双眸之中,是毫不掩饰的志在必得。
碍眼至极。
耶和华面无表情地捏碎了创世神殿中的砖石。
尚在创世神殿中的法则尖叫一声,竭尽全力冲了出去,才免于被压在其中的命运。
它只一琢磨,就猜到,创世神八成在读取圣子的记忆。
那也……难怪。
谁看自己爱人跟别人好上的全过程不生气?
它一边幸灾乐祸,一边给自己在圣山上找了个安全的位置待着,顺带搜寻三界中最佳的旁观创世神表情的视角。
不过很快它也不再能隔岸观火了。
随着耶和华逐步看下去,看见伊勒沙代将那盏灯递到路西法手中时,圣山,轰然塌陷。
法则话都说不出来,只顾逃命。
耶和华看着那盏灯,神情阴沉。
这有什么好的?
造型,材质,做工,样样都和制作它的人一样低劣。
粗陋得不堪入目。
祂随时可以做出比它好一万倍的,在俗世意义上可以称作无价之宝的东西。
但是,路西看上去,却很开心。
为什么?
耶和华下意识便想,难道是恶魔们对路西不够忠心,未曾进献珍宝?
但祂可以看见,万魔殿中奇珍异宝无数。
就算是块地砖,也比这盏灯来得宝贵。
不是为灯,那就是为人。
果然还是伊勒沙代心机叵测,用这些小伎俩勾引路西。
祂在怒火之余,却也思考起来,伊勒沙代何以能打动路西?
祂再次倒回记忆,强行按捺下怒意,一幕一幕分析。
路西的心情变化,在于伊勒沙代对他的“特殊”。
耶和华默记了下来。
路西生来骄傲,自然要与众不同。
记忆再往后走,便是路西法对伊勒沙代渐渐不再充满戒备。
待到看见伊勒沙代拿着那枚耳饰,向阿斯蒙蒂斯冒认身份之时,耶和华差点没压下去火气。
真正由路西亲手所赠的那一枚,分明就还在祂的手里!
伊勒沙代手中的,不过是路西掷于血湖中的那枚。
它本已被血湖中水锈蚀,但路西有所承诺,祂又思及路西从前对它很是喜爱,所以才出手截下,修复如初。
祂沉眠之时,太过仓促,只顾带走路西亲手所赠那枚,却没有带走它,才让伊勒沙代有了可乘之机。
耶和华合了合眼。
狼狈地从圣山乱石堆里逃出来的法则见到这千万年不得一见的一幕,霎时忘了自己的处境,心道,父神以往为万千生灵设下无常命运,可曾料到,自己亦有作茧自缚的一天?
千丝万缕的宿命线交缠在祂掌中,但又何尝不是将祂也困在其中?
只区别在于,众生无法逃脱,而祂,是为路西法自愿入局。
它没能安安稳稳地幸灾乐祸多久。
片刻后,随着记忆中路西法主动亲吻伊勒沙代,圣山,连同整座创世神殿,霎时化为尘屑。
法则惊叫连连,跑得飞快,生怕自己下一秒也成了碎渣。
这么大火气!
要是看到后面,那还得了!
法则从一开始的暗中看戏,转成现在想钻出去让耶和华别看下去。
何必自讨苦吃呢!
关键是,别害了它成不成?
耶和华紧紧盯着路西法贴在伊勒沙代面上的唇,杀意如织。
祂太明白万千生灵之间的感情,所以此刻甚至连自欺欺人都做不到。
所以,祂不得不清醒地认识到——
祂的路西,在那一刻,的确对伊勒沙代动心了。
他想释怀对祂的执念。
他的情感,他的爱,已经发生了偏移。
虚无缥缈的创世神,与近在咫尺的伊勒沙代,他终究,内心渐渐有了偏颇。
他收回的,保留的爱意,又破出松动之处,朝着伊勒沙代的方向,微微袒露。
耶和华无法不震怒。
这是曾经属于祂的,只属于祂的!
祂隔着虚空,徒劳地伸手想去触碰记忆中路西法的脸。
路西,他不过是个赝品。
他是个花言巧语,诡计多端的骗子。
不要吻他。
吻我。
耶和华微微睁大了眼。
像是冰雪初融,旭日初升,祂兀然地,明白了祂的感情。
祂对路西,不是父子之情。
祂想要他的爱,全部的爱。
祂想和他,成为,爱人。
作者有话说:
耶总也是总算明白自己的心意了![垂耳兔头]
法则:这么破防一定是看到他俩上床了吧?
法则:?就亲个嘴至于吗
法则:不兑!
法则:屏幕前的观众觉得我还有存活的风险吗
可恶啊可恶好想写诱↓↑奸play[咬手绢]耶总这么会常识修改真在床上搞起来那还得了![黄裤]
路西法先生,您的专属心理医生Doctor耶竭诚为您服务,但是衣服怎么自动没了先别管[狗头叼玫瑰]放轻松,痛是正常的,一会儿就不痛了[狗头叼玫瑰]
第132章 番外四:有情人快乐,无情人也快乐
00
如果要问情人节对于地狱来说与平日有什么不同, 那么各位魔王会有不同的答案。
于大多数魔王而言,只是普通的一天,于少数魔王来说, 才是特别的日子。
玛门点开手中单日进账记录, 每根头发丝都洋溢着快乐。
他还不忘给巴尔又发了条消息:【准备的鹤望兰记得盆边镶金,铺面石一定要是玻璃种的, 像他眼睛, 好看】
巴尔八成在那头骂骂咧咧,玛门只当不知道。
阿斯蒙蒂斯就完全没有这份快乐了, 他愁得直揪头发, 消息一条接一条发出去, 通讯挂了又接。
“宝贝, 我今天真的有重要公务。”
“下次,下次一定推了所有事陪你过, 好吗?”
“明天见。”
“没有,怎么会有别人?宝贝,我只喜欢你一个呀。”
“好好好, 我错了,但真的不行。”
利维坦好奇地听他拒绝了一大圈,最后还是忍不住开口:“那, 那你……打算,跟谁过?”
“对我而言, 哪天不是情人节?”
利维坦还是没听明白:“所以呢?”
阿斯蒙蒂斯给他一个“这就不懂了吧”的眼神, 对他举了举杯。
“所以,今天,单身万岁。”
01
路西法清醒时,已经日上三竿。
外间的光辉洒进他的寝殿, 恰到好处地停在他床边。
既明亮,又不会伤及他的眼睛。
路西法习惯性地趴在枕边人的胸膛上缓了缓神,才顶着朦胧困倦的声音发问:“今天,好像是什么日子?”
昨晚他又是靠在耶和华胸口睡过去,墨黑的长发随主人心意一致,缠绵卷上祂的臂膀。
耶和华的指尖从他侧脸抚进鬓发,路西法下意识顺着祂的指尖贴过去蹭了蹭。
耶和华被他的小动作讨好,俯身贴了贴他的额头。
“还早,再睡会儿吧。”
纵是路西法没有睁眼,也知道这话可太不诚实了。
但他只是把自己整个再塞进耶和华怀里,轻声抱怨:“不想起床,你陪陪我。”
耶和华一贯纵容他,顺势将他揽住,温声道:“好。”
路西法又趴了会儿,才懒懒道:“你的天使一定又得在背后骂我了,说我勾着你,让你没办法处理正事。”
“不会。”
路西法故意和祂唱反调:“你怎么知道不会?他们在心里偷偷骂。”
耶和华沉默了。
祂知道路西知道祂能听见万千生灵的所思所念。
所以这是在……
祂揣测着路西法的真实意图,便沉默得颇久,路西法立刻就睁了眼,从祂怀里挣出去一点,盯着祂的眼睛质问:“他们真在骂我?”
耶和华摇摇头,道:“没有的事。”
天使们哪里会议论这个。
是路西法陛下自己心虚。
他也知道自己成天霸占着创世神,既不许祂回水晶天,也不许祂搭理除他以外的任何人,这行径当真是可恶至极。
但没办法,耶和华愿意顺着他。
路西法一转眼又有了新的念头。
他抓起了耶和华的手,渐渐往上。
“父神,不要听他们的心声了,也听听我的呀……嘶,轻点捏,还没消肿……”
02
又胡闹到下午,路西法终于是收敛了。
只是他懒懒散散地越发没力气,直接整个人都挂在耶和华身上,到哪儿都要祂抱着去。
他下午睁眼时便看见了整座万魔殿里的花都成了五颜六色的玫瑰。
看得他十分沉默。
玫瑰是下界生灵用来表达爱意的花不假,同时也是地狱生灵评选出最喜爱的花,他也不会拒绝耶和华送他玫瑰。
但是,这么多,是不是,太过分了!
他精心打理的花园!
里面的很多品种很难收集的!
路西法气鼓鼓地回头,但对上耶和华期待的神情,到底又泄了气。
……罢了。
今天是情人的节日。
先不跟祂计较了。
明天,明天零点,一定再让祂把花园恢复!
他郁闷地在耶和华脖颈边蹭蹭,将自己的气味停留在祂的身上。
今天是个大好的日子。
一般来说,情人们会相约外出,亲密约会,耳鬓厮磨间,情意绵绵。
还有一部分人,会选择在今天告白,争取结束单身。
路西法想到这里便好奇,伏在耶和华耳边问祂:“会有人向你祈求姻缘吗?”
耶和华点了点头。
当然有。
还挺多的。
“那你一般同不同意?”
耶和华想了想,道:“看情况。”
有的人就是成为情人,也是一对怨偶,那就没有必要了。
路西法撇撇嘴:“也许人家就是知道要成一对怨偶,还是选择对方呢?”
爱情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明知选择对方是死路一条,也会勇往直前。
爱情会使人拥有一往无前的勇气。
全世界的人里面,适合自己的千千万万,但真心喜欢的,大概也就那么一个。
不合适,但就是喜欢。
路西法想,情爱,追求的,不就是那个冲动,刨除所有理智的一瞬间么?
如果连这个不考量任何利益,不计较任何得失,只凭本心本能冲动行事的一瞬间都没有,全是对得失利益的综合衡量,那怎么谈得上是爱情?
和玛门勾心斗角地做生意去吧!
他就喜欢,丢失理智,在爱|欲中迷乱的时刻。
对象最好是……
他看着耶和华的眼神又带上些许暧昧的光晕。
耶和华不用转头都能猜到他又在想什么。
但思及他虽然身体强悍,却也不能与创世神相比,便只是警告性地轻轻掐了一下他的侧腰。
路西法立刻便直呼痛。
他顺势伸出胳膊缠上耶和华,开玩笑似的问:“难道你爱我就不难受了吗?可你还是选择爱我了。”
……好一个暗藏致死陷阱的问题。
要是承认难受,那祂面前撒娇卖乖的撒旦陛下必然要立刻翻脸。
要是说不难受,他也得要祂说出个一二三,八成还会说,为什么祂不难受?因为难受的就只有他了?
耶和华凭着对路西法的了解,顷刻之间就想到了一切。
在经过深刻思考以后,祂谨慎地回答:“我永远会选择你。选择你,就是选择幸福。”
满分!
这个回答得到了撒旦陛下的认可。
他笑眯眯地贴近祂,在祂侧脸上又印了一吻,又亲了亲祂的耳垂。
“奖励你今晚再跟我一起度过。”
耶和华轻轻摸了摸他的长发,悄悄又拒掉了天国那边的传信,应道:“我的荣幸。”
03
今天的工作一概都被推掉,撒旦陛下大发慈悲地给所有人都放了假。
然后便让耶和华给他共享全知视角,迫不及待看看下属们都去做了什么。
别西卜回了府邸,还在辛勤工作。
就算是放了假,他也不想浪费时光。
若说有什么不同,也就是让他养的一百多位大厨各自给他做做拿手菜。
路西法估摸了一下,还是没能猜出来,他到底有多大的胃容量。
不敢想,不敢想。
下次再开宴会的时候,额外给别西卜那桌多加点菜吧,免得他回去还得加餐。
最让路西法惊讶的还是阿斯蒙蒂斯,他竟然没跟任何情人约会。
他难得的,只是安静地待在府邸里,认真地写信。
也不知道写给谁,反正有厚厚一摞,没有一封寄出去。
路西法对他的老男心事没兴趣,便没有看下去。
其他几个跟情人节没挂钩的下属也就是寻常地过日子。
唯有玛门不一样。
他正忙忙碌碌地对镜梳妆打扮,一会儿嫌发型不够完美,一会儿嫌饰品不够搭配,又觉得衣服没有体现身材优势。
巴尔被他闹得心烦意乱,骂了一声,上前粗暴地把他的领口扯开,露出锁骨和大半个胸肌。
玛门大惊失色,正要骂他,却被他推出门外,把两盆准备好的鹤望兰塞进他怀里,直道:“你听我的,就这么着,保管他爱得不行,今晚都不回天国了,去吧去吧!”
果真吗?
路西法霎时看向了耶和华。
耶和华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没想到啊,梅塔特隆居然喜欢这样的。
路西法啧啧称奇,然后便催着耶和华又切换到天国的场景。
04
天国的这一天,似乎也没什么变化。
不同于地狱还有玛门精心组织的情人节大促销活动,以及各种诱导消费的广告,天国一如既往冷清寂静。
直到进入政务院内。
米迦勒正和拉斐尔窃窃私语,拉斐尔充满信心地将自己手中装着颜色各异液体的瓶子塞进米迦勒手里,拍着胸脯保证:“我们同事这么多年,你还信不过我的医术水平吗?”
米迦勒诚实地摇了摇头。
他没办法说谎,说自己相信一个能把止痛药和痒痒粉放混的天使。
拉斐尔顿时语塞,许久才道:“……这种时候,就不要这么诚实了吧!总之,你听我的,给全天下的情侣都发这个,今晚,大家都会过得快乐。”
米迦勒半信半疑,但出于对同事的信任,还是收了下来。
加百列探出头,看着那堆颜色奇异的小液体,脑海中闪过了很多不能播放的画面。
给所有情侣今晚助助兴吗?
拉斐尔还怪有想法的呢。
路西法却觉得没那么简单。
在不靠谱这方面,拉斐尔一向很靠谱。
于是他转身问耶和华:“这瓶子里不是加百列想的那种东西吧?”
耶和华眨了眨眼,轻轻摇头。
果然,他就知道。
路西法好奇地追问:“那是什么?”
耶和华一顿,答道:“……安|眠药。”
路西法沉默了。
片刻后,他才道:“那,倒也确实是,让人快乐的东西。”
一夜好眠,怎么能不快乐呢?
米迦勒收完东西,不大放心,又问加百列:“父神今晚会回来吗?”
他要去下界玩儿,总得忧心一下会不会被反复无常的大领导临时查问。
加百列露出个神秘莫测的笑容:“你放心,今晚,谁都可能在天国,唯有父神不可能。”
“哦,那就好。不过父神去哪里了呢?”米迦勒放下了心,嘟囔了两句。
加百列笑而不答。
她的心声清清楚楚落在路西法耳中。
【当然是在路西法床上咯。】
路西法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他甚至骄傲地回头亲了一下耶和华。
转头,路西法又看向了他最关心的梅塔特隆。
他居然不在政务院。
路西法既想看他寝宫,但又想,这也太冒昧了。
还是等过会儿再观察他吧。
他关闭了视角,拉起耶和华的手,在祂掌心里勾了勾:“父神,亲亲我。”
耶和华在他唇边落下了吻。
路西法偏过头,启唇加深,一只手又往下探去。
他才不管什么适可而止。
大好时光,不做这个太浪费了。
05
一觉醒来,已经是深夜,路西法料想着今日约会的情人们都到了尾声。
不知多少人将有一夜激情,又有多少人是一夜好眠。
他偎在耶和华胸膛,把玩着祂银白长发,借着祂的传音,似模似样地用祂的语气给梅塔特隆发讯息。
【梅塔,到水晶天来。】
发完,他火速切了视角观察。
那一头的梅塔特隆精准地接收到了讯息。
他沉默了片刻,看了看旁边分明眼里满是期待,但又故作镇定的玛门,顿时左右为难。
玛门何其聪敏,当即看出是因为什么事,笑容僵了僵,咬着牙大方道:“若是,有事的话,也可以回去。没关系,我可以等你,待到下一次有空再……”
【抱歉,梅塔有事在身。】
梅塔特隆俯下|身,揽住玛门,轻声道:“不用等下次,现在就可以。”
玛门一怔,微微睁大了眼,几乎不可置信,万分惊喜又激动地回抱住他。
假如他放出了自己的尾巴,现在应该是摇得正欢。
像得到了主人偏爱的小狗那样。
路西法也颇为惊讶。
他还要再发,却收到了梅塔特隆的二次传讯。
【路西法陛下,请不要再随便动用父神的传音。还有,一直盯着别人看,很不礼貌。】
路西法笑了。
他完全没有生气。
他关了通讯和视角,滚到耶和华怀里,故意装着委屈地抱怨:“你看看,你还说你的天使没在背后骂我!这都当面骂我了!”
耶和华一默。
也不敢说,是谁先招惹的谁。
祂只能认命,摸摸他的长发:“路西受委屈了。”
知道他委屈就好!
那他这个受委屈的人需要一点补偿不过分吧?
路西法眼睛发亮,凑上前,咬住了耶和华的唇瓣,含在唇舌间**。
耶和华抚上他的侧脸。
下一刻,扣住他的后脑,攻城掠地,强势深入。
路西法闷笑出声,畅快地接纳祂的吻。
都说了。
他最喜欢,祂为他意乱情迷的模样。
06
有情人快乐,无情人也快乐。
作者有话说:
情人节就是要大do特do啊!(振声)[咬手绢][咬手绢][咬手绢][咬手绢]我们生理契合百分百小情侣就是这样的!
第133章 如谁所愿
然而与认清心意同时来的, 却是只能眼睁睁看着路西法与伊勒沙代日渐亲密。
耶和华面色发沉,看着他们一同进入云下原。
祂随着路西法的视线,总算给了旁人一丝注意力。
那个男人……看着有点熟悉。
哦, 是被祂选中的, 人类的下一任新王。
差点被魔王杀死的那个。
耶和华只一眼便看出,他身上有路西的印记。
耶和华微微一顿。
时光回溯?
不, 不全然是。
塞里加以为自己是以真身回到了过去, 实际上,并非真正如他所想。
同一个时空不可能出现两个“塞里加”, 无论怎样都不可能。
他若是真的回去, 也只能回到过去的自己身体里。
所以在这里的……
只是他的一半虚影。
能做的事非常有限。
路西应当是为了不让人发现他的存在, 也为了让他不至于消散得太快, 便告诉他只能待在云下原。
路西无疑是恶劣的。
他本就知道,无论塞里加做什么事, 做多少事,又付出多少努力,最终的结果, 都只是徒劳。
他只是想看,垂死蝼蚁以为自己得到一线生机,所以拼死挣扎, 最终被打破幻想后,绝望崩溃的模样。
命运早为萨南因写定了死局。
他的性命之上承担着太多的罪孽, 终有不堪负荷之日。
但……
路西, 看上去,对他,颇有遗憾。
他并没有他所表示出来的那么讨厌他。
说到底,萨南因本身并不是大奸大恶, 为非作歹的人。
记忆很快到了祭山族禁地之处。
耶和华看着伊勒沙代在祂神像之前猖狂放话,又消去了神像的容貌,神情越发阴寒。
于是,好不容易逃出圣山的法则,只能看着跟前本就塌陷的圣山与神殿,蓦地变作了一堆灰尘!
它吓得头发发麻,惊声尖叫:“父神!您别生气了!水晶天都砸完了,您打算砸哪儿?”
砸三界中其他地方吗?
那不合适吧!
其他人住哪儿啊?
还是说,砸的时候顺带把他们也全部消灭了?
法则拼命钻出去,死死扒在祂手臂上,期望祂可以看看它。
“父神,您消消气,这都是已经发生了的事,您就是把三界砸光了,也无济于事啊!”它灵机一动,又道,“路西法陛下说不定会觉得您情绪不稳定,不如……呃,那个谁。”
它说到最后一句话,终于是起了效,耶和华虽然依旧看也没看它,但好歹是收了手。
祂神情不善地看着记忆中的伊勒沙代,声音冷沉:“痴心妄想。”
“对对对,他,他做梦呢!他现在身体都不剩什么了,您何苦跟他计较?陛下以后能看见的,不就只有您了?只待时日一长,陛下哪里还会记得他?”
法则搜肠刮肚地想着好话,真是什么都敢说了。
但它心里又清楚,路西法陛下那样的人,怎会忘呢?
他从来都不如世人所想那样薄情,相反,他正是太看重“爱”,才会最终与创世神决裂。
这份固执的,浓烈的爱,曾经是只属于创世神的。
有创世神在的地方,旁人休想分到他半点注意力。
可如今……
法则望了望记忆复现中伊勒沙代眉眼弯弯,笑意盈然的模样,心道,可是,圣子满足了路西法陛下所有对于情爱的向往。
倘若,父神不是也对路西法陛下深怀执念,而是并没有认清自己的感情,愿意放手,路西法陛下,和圣子,也会是一对天长地久,人人艳羡的眷侣吧?
但没有如果。
在路西法陛下离去之后,父神对他的心意,已经越发明晰。
那场诱发路西法陛下眼疾的魔王酒宴,更是个至关重要的转折点。
原本创世神也拧着,不肯低头,但见路西法陛下遇险,哪里还坐得住?
真是一秒都没多想,马上就赶去他身边了。
从祂回来以后,祂就对路西法陛下那句“喜欢”念念不忘。
法则甚至想,兴许就是祂念多了,才让圣子生出了向往。
不过这话它不敢说。
它偷偷觑着创世神的面色好了许多,像是当真被它这违心的话安慰到。
管他呢,能先哄过去再说。
只是法则刚刚松一口气,下一口气就差点没喘上来。
那,那是谁?
路路路路路西菲尔殿下——?!
怎么这么突然!
难道是因为圣子下意识动用了神力,所以误伤了路西法陛下,导致他暂时维持不住变化出来的形态,这才变回了路西菲尔的模样……
当看到圣子自称创世神,路西菲尔便顺从地由他抱住时,法则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要炸了。
它完全不敢去看旁边创世神的表情。
也不必看。
周围的气温极度下降,几乎到了冰点。
创世神伸出指尖,记忆一点点加速划过,直到——
路西菲尔微微垂着头,连耳尖都泛着红,羞赧地伸出手,宽衣解带。
他俯下|身,与伊勒沙代的距离渐渐贴近。
不能再看了!
法则没有心脏,却觉得自己假如有心脏,此刻一定会在胸膛里爆炸开。
周遭的温度已经降到了冰点以下,空气接近于无,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疯狂倾斜挤压,几乎要将所有生灵都碾为齑粉。
就算是法则,如今也是颤栗恐惧,发抖不止。
它摔落在地,颓然地去抓创世神的衣角。
“不……父神……路西……法,陛下还……”
它身形闪烁,明灭不止。
这是——
整个世界,崩溃的前兆!
创世神之怒,终究还是牵连到了全世界。
排山倒海,毁天灭地。
如果有人类幻想之中的末日,那就应该是此时。
法则动用不了任何力量,但它不必去看,也能想象,如今的三界之内,是何种可怖的景象。
天崩地裂,山海剧震。
创世神垂眸瞥了地上的法则一眼。
那双眼瞳,已黑沉如墨。
深不可测,仿佛亟待将万千事物搅碎吞噬。
与之同时,祂的身形也在渐渐溃散,光晕萦绕,仿佛要化作无形之态。
法则心中一凉。
父神……已经,完全失去理智了。
路西菲尔殿下在祂面前爱上别人,还要与之同床共枕,对祂而言,简直可以冲破一切冷静思考的秩序。
只剩本能的暴怒。
不,不行。
再这么下去,别说这个世界了,祂创造了多少世界,那就得毁掉多少个世界!
法则再次无比清晰地认识到,万千生灵,不过因造物主一念之善而苟活。
还能怎么办……
法则的脑袋前所未有地极速运转着,片刻后,它猛地想到了什么。
下一刻,它艰难地用尽最后一丝法力,在创世神面前聚成一幕。
蒙着双眼的路西法笑盈盈地从背后攀上耶和华的脖颈,依恋地埋首靠在祂肩上,须臾,他出其不意地转头,在祂侧脸上亲了一下。
耶和华转过头,眉心微蹙,似是要斥责,却被狡诈的地狱之主及时送上双唇,堵住即将出口的话语。
祂身形微僵,最终却也没有推开他。
路西法在祂唇上轻轻蹭过,又将侧脸贴上,温声道:“我喜欢你。以后,我会来天国寻你,到时候,你可一定要答应和我回地狱。只要你同意,那就算是耶和华亲临,我也定要带你走。”
说完,他将自己的耳饰取了下来,放在耶和华掌心。
“你一定,一定不能忘了我呀。”
……
周围的压力兀地一松。
法则脱了力,在一旁的地面上像条快死的野狗一样大喘气,瘫软着一动不动。
好可怕。
它差点死了。
不,应该是说,全世界都差点死了。
……也许,现在,其实已经死了。
它的任务还没完。
法则挣扎着,一点点顺着耶和华的衣摆爬上去,撑到祂的手臂上。
它见耶和华已经伸出手,像是想要抚摸幻象之中路西法的面容,便努力地趁热打铁:“父神,圣子之所以能接近路西法陛下,靠的不都是您与路西法陛下从前的情谊,倘若,倘若没有您与路西法陛下之间那些过往,任凭他自己,再过一千年,一万年,也不能靠近路西法陛下半点儿!陛下哪会能看上他?不过您说,陛下早就发现了他就是您,那他怎么还……”
“他手里,也有同样的耳饰。”
耶和华的声音依旧透着可以冻死人的寒意,但好歹是愿意搭理法则了。
法则一想便又想到了,大约就是当初路西法陛下出事的那场酒宴里,他扔在血湖之中,由着在场的宾客们去争夺,答应谁将它带回到他面前,他就答应对方一个愿望的时候,随手丢的做信物的那一枚。
法则在心里对比了一下,暗自咋舌。
还真是……一模一样啊。
它暗暗叫苦,心道,路西法陛下也真是,这么重要的耳饰,设计的时候就不知道分分左右吗!
好歹,左边多个什么,右边少个什么啊!
那也不至于就到如今……
真是阴差阳错,命运弄人!
不过这么说,圣子,又是借了创世神的光,还占用了祂的情面?
法则在心里呸了一声。
不愧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咦,对哦。
圣子可以占用创世神的情面……
那,创世神,是不是也可以……
它下意识看向了创世神,却见祂转过头,不知何时起,便看着它。
法则心里蓦地害怕起来。
它战战兢兢地下去,磕了个头。
“父神,一切,定会如您所愿的。”
创世神冷淡地垂下冰冷眼瞳,却露出了如沐春风的微笑。
“我想也是。”
——声音,笑容。
一如圣子。
作者有话说:
新春快乐!!!明天发新春番外!!
第134章 番外五:今日好,明日好,岁岁好
00
枝头出新蕊, 积雪压蕊低。
一早起,恶魔们睁眼所见,整座九层地狱竟然都覆上了一层积雪。
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
地狱终年燥热, 怎会有雪?
一时间, 地狱生灵们纷纷出门,去赏这千万年难得一见的奇观。
也有脑袋转得快的, 抓紧去做新衣。
毕竟, 常年衣着清凉的恶魔们可没有准备应对雪天的厚衣服。
潘地曼尼南亦是如此。
阿斯蒙蒂斯满怀兴致地哈出口气,盯着面前的白雾, 颇感新奇。
从前他在天国时, 也只觉日日如春, 完全没有季节变化。
这还是头一次经历“冬”。
他后知后觉地问:“为什么地狱一直那么热呢?”
别西卜没理他, 倒是一向惫懒的贝利亚偏过头看他一眼,意有所指地扫了一眼他大敞在外, 结实有力,形状优美的胸肌腹肌,冷笑道:“方便你发|骚咯。”
别西卜顿时抬头, 熟练地挡在中间隔开了即将打起来的两位同事。
他看了看门外,大雪纷飞,还在洋洋洒洒飘下, 半点没受影响。
“人类说,大雪开年, 是个好兆头。”
别西卜往两边还在互相瞪视的魔王们手里一人塞了一把扫帚。
“既然都这么有活力, 那就去把整座潘地曼尼南内城的雪扫干净吧。”
01
路西法今日难得起得早。
万魔殿花园之中亦积了雪,但雪都懂事,不仅不曾冻坏花蕊,还只在枝叶处停留做点缀, 四周檐上都覆了雪,偏偏道路上却还干干净净,一丝水迹也无。
路西法就在花架下赏雪。
他对这场雪倒是没那么意外。
昨晚情到浓处,创世神问他有什么心愿,他那时已有些精力不济,迷离之际,随口说,想看雪。
创世神似是应了一声。
他并没有放在心上,今晨睁眼,却见入目皆是皑皑白雪。
寝殿中却依旧温暖如春。
说不惊喜也是假的。
耶和华向来严格,对于世间一切事物运行设下规则,便几乎不会更改。
如今,也为他破例了。
但惊喜之余,路西法见昨夜还同床共枕的创世神一大早就不知去向,那份高兴就淡了几分。
谁那么不懂事,大清早地就求到祂这儿来了?
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咦,今天是什么日子?
路西法想,等耶和华回来,他得找个由头好好谴责祂。
为着这个目的,他就开始翻阅人类的记录。
总算给他找着,对了,今天可是很多人类新年伊始的日子。
记录上还写,今天应当阖家团圆,应当张灯结彩,应当一起热热闹闹地度过整天。
路西法想象了一下,一群人类穿着毛绒绒的红色衣服在冬日里抱在一起互相取暖的模样。
还……
挺有意思的。
像一团火呢。
路西法看着看着,心里就冒出好几个主意。
他打开了与耶和华的专属通讯,却又故意不说话,只让簌簌雪声传到创世神殿那一边。
本以为会听到爱人抱怨责备的创世神等了许久,耳边还是只有飞雪落下的声音。
还有某些人假情假意的哽咽哭诉。
祂往下扫了一眼,深蓝瞳中平静无澜,却让他们霎时都闭上了嘴,大气也不敢出。
“今日醒这么早?”
终究是祂先开口,打破了寂静。
“穿太薄了,快回去换上厚些的衣服。”
路西法撑在石桌上,听到祂的声音便情不自禁弯了眉眼,却还要故意与祂唱反调:“哪里有人关心我,谁在意我冷不冷,热不热呢?”
这可太假了。
只要撒旦陛下说自己寂寞无聊缺人关心,那听闻消息以后上赶着来关心他的人可以塞满整个潘地曼尼南。
但耶和华明白,这是爱人独有式的表达思念的说法。
他想要的,只有祂的关心而已。
其他任何人,都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确是傲慢。
不过也是耶和华自己纵容出来的。
就好比此刻,祂也只是温言软语,耐心哄劝:“我关心路西,我在意路西是否冷热,如果路西难受,我也会不开心。”
路西法被祂这番话哄得极为高兴,下意识便道:“你说你在意我,但你怎么都不在我身边?我今天醒这么早,起来却没见到你,可见你是睡了就跑……”
饶是创世神并不存在什么廉耻心,也被他这话一呛。
“路西!”
祂出声制止了撒旦越来越放肆的话语,对方也不见恼怒,反而是笑得越发愉悦。
“父神,路西好想您呀,如此美丽的雪景,没有您在身边,在路西看来,便是索然无味。”
路西法压低了声音,语调缠绵又黏人,像融化的糖,化作丝丝缕缕,透过通讯,大胆地攀上圣洁至高的神座。
但究竟是糖丝,还是涂满了蜜液的蛛丝?
不好说。
不过对于耶和华而言,是什么都无所谓。
祂自会主动踏入其中。
待到其主人志得意满地接近,再与之纠缠不休。
谁也别想再挣脱。
祂微微抬眼,道:“好,我会来陪你。”
“一言为定,不能反悔。”得偿所愿的魔鬼立刻就要祂许诺。
他才不管那边是谁,有多么紧急迫切的事。
全世界都毁灭了也没关系。
总之,他就要祂陪在他身边。
创世神殿内,一旁的加百列大胆地抬眼一瞥,觑着神座上伟大的父神神情温柔,眼里仿佛都带着笑意,念头一转,立刻就明白了怎么回事。
能让父神高兴得这么明显,还能有谁?
必定是万魔殿那个勾魂摄魄的死妖精又在给祂喂迷|魂|汤了。
父神这不才离开一会儿,他就撒娇弄痴,作天作地,一副离了祂不行的样子,怎么都要把祂勾回去,还能不能想起自己身为万魔之王的威严啊!
父神也是,明知他就是故意闹腾,还偏偏就吃他这套,他一勾祂就去,和他相处的时候,谁求祂都当没听到。
祂还记得祂曾经那不近人情,严苛冷漠的模样吗!
怎么像突然好说话了似的!
那死妖精想要什么甚至都不必当真开口,祂察觉到自己就会送上去了。
父神一向极简,偏偏那死妖精喜欢华丽靡艳,穷奢极欲,祂竟也就惯着宠着,什么天材地宝奇花异草,流水似的往万魔殿里送,她早就听闻,那死妖精现在连一般珍贵的物件儿都瞧不上眼了,要就只要那举世无双,有市无价的。
加百列凄凉地想,要是哪天,死妖精想看他们集体表演唱歌跳舞怎么办?
父神拒绝的可能几乎为零。
她现在去学来得及吗?
正当她想入非非的时候,忽地见创世神起身,加百列连忙回神,对台阶下的人道:“你所说之事已经传达,跟我来吧。”
他们恐惧创世神威严,早已吓得心惊胆战,也不敢多言,连忙就跟着加百列离去。
加百列带着他们离开时,不经意往后悄悄一瞥。
果然,神座上已空空如也。
她摇摇头,在心里暗骂一句。
真是妖精!
02
耶和华再回万魔殿时,却见里里外外竟是已经装扮一新。
处处皆是换上了红色的装饰,就连花园游廊处白色纱幔,也换成了飘扬飞舞的鲜红。
再往外看,整座潘地曼尼南都正在被装点着。
带队的赫然是路西法的几位下属。
看样子,是又犯上什么错了。
魔王们齐齐换上了颜色喜庆的红衣,就连衣服上的花纹样式也是讨喜的吉利图案,人类钟爱“福禄寿”,恶魔倒是不愁“寿”,便只有“福”和“禄”的意象。
看着……怪异,但也喜庆。
两位马形态魔王各自变回原型,背上驮着各色小礼物,由着站他们旁边的魔王分发下去。
见者有份,人人有喜。
领到礼物的恶魔与堕天使皆是欢天喜地,碍于魔王们的威名,倒也没有敢厚着脸皮去领第二次的。
偶尔有幼童好奇,眼巴巴地盯着两位化成马形态的魔王,他们对视一眼,想想自家陛下的脾气,一咬牙,也就低下头,轻轻顶了顶,示意可以摸摸。
但只能摸一下。
多了可不行,这是底线,事关魔王的尊严。
见此情此景,耶和华立刻便想到,路西一贯爱看热闹,这是看今日算是一部分人类的“新年”,要整个地狱同乐了。
按照人类的惯例,今日还需阖家团圆。
想必万魔殿里还有一场谴责在等着祂了。
但比起头疼或是无奈,耶和华反而更觉得期待。
路西现在,一定是频频望着殿外,等到祂回来,盘算着要怎么和祂端着架子嗔怒,让祂认识到自己的过错。
可爱。
祂想着,便加快了步伐。
路西法的寝殿装点上了红绸,连殿内花瓶里也应景地换成了千瓣朱砂梅。
耶和华似有所感,穿过层层鲜红纱幔,下一刻,就被冷不丁扑过来的人紧紧抱住。
祂一手扶住他的腰身,一手抬起轻轻摸了摸怀中人的发顶,温声道:“新年快乐?”
路西法对于祂的知情识趣相当满意。
他挣开祂的怀抱,仰起头,双眼亮晶晶地看着祂:“新年快乐。我是你唯一的亲人,所以……你今天应该陪我的!”
他想好了很多种嗔怪祂不辞而别地方式,但也许是当真被这他亲手指导打造出来的新年热闹团圆氛围感染,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他越发想见耶和华,想得不得了。
在真的见到祂这一刻,感情压过了所有理智,他忘了那一百种一千种嗔怪,只记得要抱住祂,只记得要告诉祂,今天,祂必须要陪他。
“好。”
耶和华毫不犹豫地应下,祂低下头,看着怀中人身上竟也换上了红衣,外层一笼黑纱,压住那过分的艳,又配上金饰金链,更添华贵。
衬他鲜艳美丽,更胜万紫千红。
耶和华迎上他的目光,俯身在他唇上落下轻吻。
“很好看。”
路西法闻言更是得意,攥住祂的指尖,满眼期待:“那你也换一下,好不好?”
他早有准备,让开两步,身后赫然是一整套与他这身相衬的搭配,当然,也是红色。
耶和华一顿。
路西法早就料到了祂不会立刻同意,于是拿出了准备好的第二招。
他伸手揽上耶和华的脖颈,仰头去亲祂的下唇。
“和我打扮得像一点不好吗?这样,外人一眼就能看出我们关系匪浅,不像现在……”
他的二指指尖捻起耶和华的衣襟,面上划过一丝嫌弃:“谁又找你告我的状了,是不是?”
耶和华并不意外,路西向来敏锐。
再加上,他对于自己下属干过的事倒也有所揣测。
能告到耶和华面前去,想来不是小事了。
祂只道:“有些人与玛门做生意,却亏得全族倾家荡产,以为是玛门施了法术诡计。”
所以想找祂收拾一下玛门?
路西法一听就笑了,又靠上耶和华怀里:“你就哄我吧,他们告的应该是我。”
耶和华揽住他,淡声道:“凡人愚昧,分不清魔王之间的区别。”
“哪里是分不清,分明是太精明了,就是心里想着,若是告玛门,那你必然不会亲自出手,大约也就是让米迦勒来教训他一顿;但若是告我,那就不同了,得你亲自动手,而我受了气,丢了面子,必然不会轻易饶过玛门,这样才能让他重重受罚。”
他们心里那点盘算,他还能不清楚?
只不过,这事他可不认。
做生意有赚有亏本就正常,赔本了就打主意想宰个大户补补,还以为天国会无条件站在地狱对面呢?
也不看看,天国的主神,跟他是什么关系!
耶和华看出他心情不佳,便安抚地轻轻一捏他的肩头:“我没有应下,让加百列去处理了。”
路西法还是不满意,重重“哼”了一声:“你知道在好日子遇上这种人叫什么吗?”
“什么?”耶和华配合地明知故问。
“叫晦气。”路西法横祂一眼,又暴露了自己的目的,“所以你要换上那身衣服,去去晦气。”
衣服和晦气能有多少关系?
耶和华一顿,但心知,今日不换,路西法是怎么都不会消停了。
祂只得无奈道:“好。”
路西法这才心满意足,抓住祂的手,主动牵着往里走,待到了位置,便迫不及待地伸手,探向了耶和华腰间。
03
好不容易打发走了那群人,加百列只觉身心俱疲。
真是有够无理取闹的。
她在心里抱怨一声,又盘算着,干脆把这事儿告诉梅塔吧?
反正,他知道了,也就是玛门知道了,也好有个应对之策。
对面无耻,玛门可得对应地下流才行。
真当天国是听他们使唤的了!
加百列揉了揉脸,又想起方才父神离开了创世神殿。
那她……
今天,是不是,可以,提前下班了?
这么一想,她又觉得万魔殿那个死妖精还是有优点的。
父神最近找事都少多了,一门心思扑在他身上,被他勾得成天脱不开身。
加百列心里正美得冒泡,就接到了传音。
【加百列,来万魔殿。】
加百列吓得手都一抖。
什么地方?
万魔殿?
这不是那个——
她怀疑地看着传来的方向,确是父神不假。
难道是那个死妖精又在偷用?
却听那边又传来了一道懒懒散散,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缠绵劲儿的声音:“她不说话,是不是不想来?”
加百列听得头皮发麻,顿时反应过来,连忙回道:【我马上到。】
这她哪里还敢耽搁!
晚了一刻不得被剥皮抽筋啊!
那头却轻笑一声:“放心,我又不会吃了你。”
你是不会,你那小花招比生吃天使凶狠多了!
加百列腹诽几句,还是抓紧起身,简短交代几句,就立刻前往潘地曼尼南。
一路上,她猜测着路西法到底想干什么,心道,不会真是想看她表演吧?
那她应该刚烈地拿把刀架脖子上,表示自己宁死也不向撒旦献媚吗?
……呃。
好像,也不至于。
因为这样的话,大概真的会死。
撒旦杀不死她,创世神可是真的能。
加百列满脑子转着主意,就到了潘地曼尼南。
乍一看,她只觉眼前一亮。
整座潘地曼尼南张灯结彩,装点一新,再往里走,穿过内城,直到万魔殿,一路上皆是喜气洋洋。
加百列心中猜疑,到了万魔殿门口,早已得过路西法嘱咐的守卫便自动让开,她迟疑着往里走,却见到了自己的诸位同事。
曾经的,现在的,都有。
只是现在的大多都是颇为意外,曾经的都穿红着绿,像是,要贺喜事似的?
加百列定了定神,再往上首看去,却更是大惊失色。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上首两个红色身影,脱口而出:“你们不是成婚了吗?”
还要再成一次?
这也太突然了!
路西法见状,笑得倒在耶和华怀里:“我就说她得来吧,还得是她看的书多,总是出人意料。”
那是看的闲书太多,占据了思考空间。
耶和华无奈地抚了抚他的脸,往下道:“今日是人类的新年,有阖家团圆的习俗,路西便想叫你们都来,也算办个家宴。”
原来是这样啊……
加百列讪讪一笑,找了自己的位置坐下。
米迦勒微微偏过头,在桌下给她比了个大拇指。
真敢说!
不愧是加百列!
路西法撑起身,假装没看见他们这些小动作,懒懒道:“人到齐了,那就开宴吧。无需拘束,就当是普通的团圆宴。”
他说罢,便有万魔殿的侍从鱼贯而入,将各自手中托盘上的食物放下。
路西法看着看着,皱了皱眉,于是转眼之间,他们那分开的席面便合成了大圆桌。
他与耶和华仍在上首,下面的魔王和炽天使们却是亲密无间了。
彼此都是打生打死的关系,如今却也得坐在一起吃饭。
相视一笑间,尽是尴尬。
路西法才不管这些。
他一挥手,他们面前便都出现了数瓶美酒。
天国惯来是禁酒的,但炽天使们私底下倒也没那么守规矩,他们鼻尖一动,都能嗅出来,这些都是绝世佳酿。
但是烈性非常。
路西法撑着头,笑盈盈地看着下手,只说了一句话。
“喝不完,谁也别想走。”
04
酒不知过了多少巡。
路西法再看下首,方才正襟危坐,严肃端正的魔王与炽天使们都已经醉成了一团,东倒西歪。
拉斐尔拽着利维坦的衣领嗅他的脸,非要闻出他是什么品种的珍贵药材。
别西卜往嘴里塞着菜,什么都不挑,纵是青椒红椒花椒也敢往下咽。
玛门抱着梅塔特隆眼泪直掉,死活要他说全世界他最爱他。
加百列在一旁跳起来大喊“亲一个!亲一个!”,玛门听着,还当真把嘴唇往前送,胡乱地蹭着梅塔特隆的脸。
一向沉默寡言的乌列尔醉酒了也沉默,只是一定要和萨麦尔打一架,似是还记仇他堕天时那一仗。
路西法看着看着,便枕在了耶和华肩上,耶和华察觉到他也醉得不轻,揽住他的侧腰,转瞬便回了寝殿。
路西法一回寝殿便自动贴上祂。
耶和华正要褪去他的衣衫,带他沐浴,他却抓紧了耶和华的手指,目光灼灼。
路西法衣衫半褪,压在祂身上,双腿跪在祂身侧,俯下|身。
“父神,今日并非你我新婚,但……你可愿做新郎?”
耶和华的手握上了他的腿。
“乐意之至。”
红烛高燃,梅香未尽,暖意不息。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逛灯会去了所以发得有点晚[咬手绢]
总之擅自携本篇所有角色祝大家马年大吉,事事顺心,万事如意[加油]
第135章 是我所为
清晨, 众位魔王齐聚万魔殿门口。
他们都精心装扮,然而不少人面上还是带着显而易见的疲色。
并非是因为奔波劳累。
而是,用法力强行催熟出上等的酒所致。
好酒往往是陈酿, 但他们哪来那么多时间?
所以, 也就只能使上法力,催上几十坛, 再从中选出最佳的带来。
不少魔王都只是在来的路上匆匆补了个觉, 临近第九层时便被安排好的侍从叫醒起来梳妆。
消耗过度,还彻夜未眠, 想不憔悴也难。
不过片刻, 面前的大门洞开, 万魔殿的侍从们走了出来, 将他们接引入内。
从门口往内走,魔王们沿路所见, 万魔殿处处皆是装扮一新。
不同于以往华丽诡艳的风格,现在的万魔殿装饰皆以庄重沉稳,低调内敛为主, 然而不变的,依旧是其造价不菲。
魔王们三三两两交谈着,但碍于这里是万魔殿, 他们谨慎地都只讨论着安全的话题。
七罪魔王这段时间都宿在万魔殿,见了他们, 也都去和各自熟悉的魔王闲聊。
七罪魔王大多都是堕天使, 本土魔王这边,只有玛门过来。
他笑容满面,众位魔王却是受宠若惊。
玛门虽然看似亲和,实则也是狂妄到骨子里的人物, 当年地狱还在混乱时期,他就已经是一霸,对于他们这些魔王,向来是见面好相处,背地里一点儿不留情。
路西法统领地狱后,他更是完美融入进七罪魔王之中,整个地狱,哪怕是其他堕天使,大约也不会有他这么圆滑。
如今,他主动靠近,倒是让他们颇为惊讶。
玛门今日的服饰与其余七罪魔王风格一致,以藏青色做底,配上金线织绣,花样中点缀着珠玉宝石。
玛门笑吟吟地同他们闲聊几句,然后便不经意似的看向了一位始终不参与发言的魔王。
“布锐斯,你今天怎么看上去心事重重的?”
被他点到的布锐斯几息之后才回过神来,垂下眼,道:“没有的事,玛门大人。我只是有些紧张罢了。”
“是这样吗?”玛门笑了起来,“我还以为,是因为你的眼睛受伤了呢。”
他说完哈哈大笑,仿佛完全没察觉到四周的氛围沉寂紧绷了一瞬。
玛门伸手拍了拍布锐斯的肩,好像没发现他浑身僵硬似的,温和道:“你可得注意好好保重身体,路西法陛下还在等着你呢。”
玛门顺势揽过他,宛如交情深厚一般体贴地带着他往殿内走。
“说起来,当年你也是与我同一批归顺路西法陛下的,自从陛下一统以后,就给你赐下封地,允许你出去自立,咱们也是从那时候往后就没怎么相处过了吧?”
布锐斯点点头,嘴角微抽,生硬道:“玛门大人好记性。”
“跟我客气什么呀?路西法陛下没来之前,咱们不还合作过好几次吗?你既知过去未来,又通晓药理,还有那么多搞到稀奇药材的门路,那会儿咱们不是赚了笔大的?现在回想起来,都让我心情舒畅。”
布锐斯越听下去,越是冷汗涔涔。
他连忙道:“您言重了,我浅陋无知,只是出了一点力,没有您统揽全局,哪里能赚到?”
玛门重重一捏他的肩膀,畅快笑道:“你这人就是谦虚,我还不知道你的本事?”他复又压低声音,“我今儿也不是白来找你,还有笔生意跟你谈谈,有没有兴趣?”
布锐斯咬牙,干巴巴地笑一声:“按理,您若有什么需求,同我说一声便好,可是……您也瞧见了,我的眼睛最近受了伤,怕是,怕是帮不了您。”
“我就说你受伤了吧!”玛门在他面前晃了晃手指,“看得清有多少根吗?”
……他晃那么快,就是他眼睛没受伤,那也看不清啊!
布锐斯隐忍回道:“看不清。”
玛门收回手,笑了几声,不经意似的道:“眼睛受伤可不是小事,必须赶紧治好才行。就好比,当初陛下失踪,不就是因为……眼伤复发么?”
布锐斯喉头滚动,几乎有种窒息凝涩之感,许久,他才道:“……是吗?我,我并不清楚内情呢。”
玛门叹道:“还以为都是过去偶然发生的事儿了,也就不必在意,谁知道,这两天,万魔殿传出消息,陛下的眼疾似是又复发了!这真是叫人头疼,我听说,陛下这次的酒宴,明着是品酒,实际上,就是为了让擅长医术的魔王来给他诊治,治好的重重有赏,治不好的……嗐,我跟你说这个干什么,吓着了吧?抖得像要碎了似的。没事儿,我胡说的,别放心上,安心品酒吧。”
前面就是宴会厅,他拍拍布锐斯的肩头,放开他,施施然转头去与其他魔王交谈了。
布锐斯顶着浑身冷汗,在门口站了许久,直到一阵风来,将他吹得冷到骨子里,才勉强迈动腿,往里面走去。
*
出乎所有魔王意料,这一场宴会,他们尊敬的,可怕的撒旦陛下,竟然没使出什么折腾人的招数?
不少魔王偷偷抬头,去瞧那王座上的路西法陛下,看他与往日有什么不同。
嗯,美貌依旧。
要说有什么不同,那也就是在他身侧的那个银白长发的男人太奇怪了。
他们从未见过像他这样的存在。
他仅仅是坐在那里,就让他们从骨髓深处颤栗恐惧,不敢抬头多看一眼。
他们的直觉在疯狂警告,绝对,绝对不能直视他的双眼。
而他们并不知道,他就是谁。
起初他们还以为,路西法陛下会介绍一下,然而直到现在,路西法陛下全程理都没有理过他。
那人似乎也不自觉尴尬,安然自得地坐在一旁,只看着路西法。
待到献酒之时,七罪魔王们率先,在对路西法陛下行礼之后,也对他行礼。
其余魔王见状,虽不明情况,但纷纷效仿。
但路西法陛下见状,却像是心情又不大好了,冷笑几声。
不过也没有阻止。
魔王们轮流献酒之后,便有万魔殿的侍从上前来,取了他们的酒,带下去编号并分发到众人面前,最后,留下一张纸,让他们写上心中最佳与最劣的两种。
按照别西卜传达的说法,最佳者有赏,最劣者有罚。
他们会怎么做呢?
最好的方法,当然是都只投自己。
如此一来,所有人都是最佳,也都是最劣。
只不过,不必想也知道,路西法并不会让这么团结的景象出现。
最起码,七罪魔王们就不会同意像这样投。
众位魔王怀揣着这样的心思,开始品鉴面前编了号的酒。
他们此次都是带了最好的酒来,卯足了劲不当垫底,力争第一。
因此,当他们喝过一轮,已经是眼前发晕,看谁都是三个头五张嘴。
到第二轮过,一大半的魔王都倒了下去,握着笔的手摇摇晃晃,在纸上勉强随便写下编号,然后便彻底意识不清了。
待他们都写完,侍从们将他们面前的纸收起来,递到路西法面前。
路西法一张一张看过去,面上神情似笑非笑。
随手,他一扬手,无数张纸纷纷飞落,在空中无火自燃。
“行了,带他们下去吧,就这点酒量,还不如天使。”
尚且清醒的魔王们抬头,都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天国,似乎是禁酒的吧……?
不如天使,这评价也太伤魔了!
但看前方七罪魔王,还有路西法陛下的状态,竟然俱是谈笑自若,丝毫不受影响,他们便不由得心生敬佩,自惭形秽。
好像,似乎,还真不如天使。
万魔殿侍从扶着魔王们离开,七罪魔王们先后起身,寻了借口离开,不过多久,殿中就只剩三位。
方才还热闹的宴会厅骤然冷清下来。
布锐斯艰难地站起身,走到中央,跪了下去。
路西法支着头,垂下眼眸看着他。
方才,布锐斯呈上的纸,并没有写谁好谁坏。
只有一句话。
“是我所为”。
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潘地曼尼南完全没有瞒着吉因斯被关入牢狱,后被处死的消息。
布锐斯低下头,道:“陛下,多年前……是我在那瓶进献的酒里,加入了会诱发您眼伤的秘药,原材料,是我从天国骗来的。”
拉斐尔一直都有来下界搜集珍奇药材的习惯,但人间还好说,地狱他怎么能来?
他一向直言直语,自己乔装改扮后在地狱寻药,被恶魔发现身份的次数坑害比成功寻到药的次数多太多了。
梅塔特隆既为政务烦忧,又捞他捞得头疼,偏偏拉斐尔也是个犟种,无论梅塔特隆委婉还是直接告诉他不准再去,他都只是当面答应得好好的,下一次照样去。
梅塔特隆不胜其烦。
玛门察觉到了他的烦恼,主动和布锐斯交代,让他去找机会跟拉斐尔搭上线。
他从中坑不坑拉斐尔不在玛门的考虑范围之内,只要他小心着,让拉斐尔既拿到了想要的东西,又离地狱远远的,别给梅塔特隆惹事就行。
布锐斯和拉斐尔交易的由头是自己想寻天国的药材。
一开始,他只是随口要的,毕竟对于恶魔而言,天国的药材都是毒中之毒,只分毒性轻重罢了,哪里能用得上?
但……
后来,偶然让他发现,对堕天使,却不一样。
那些天国的药材,便是有好有坏,不是只一味致死了。
布锐斯本身对于研究药材有些天分,顺着这条线探索下去,再加上以无偿治疗为由头,为堕天使诊疗试药,还真的让他研究出了结果。
——那些对天使有效的药材,对堕天使也会有效,只是,效果会大打折扣而已。
所以,在后来,旁的魔王找到他,询问有没有什么方法,能让路西法暂时放松管制的时候,他顿时就想到了这些药材。
但他完全没有想到会变成那样。
“我以为……我以为,他们,只是想离开潘地曼尼南,离开地狱而已。”布锐斯脸色惨白,双唇颤抖,“他们也是这样告诉我的。”
可他们真正想做的,是谋权篡位!
如果他们一开始就与布锐斯这么说,布锐斯绝对不可能答应。
他对路西法从来都唯有敬畏。
路西法的手段太让他害怕了。
他处置那些不服不顺的魔王时,用尽了血腥残酷的刑罚,这么多年过去,布锐斯一闭眼,还能想起那鲜血淋漓的可怕景象。
地狱从来混乱不假,但能与路西法比一比心狠手辣的,还真没有。
所以布锐斯是最先臣服的那一批。
他对路西法生不出丁点反抗的心思,但无比能理解其他恶魔对他的恐惧和想要逃离的心情。
不过……
有一点,在他心里,困惑了很久。
或者说,他不敢去猜测原因。
他配置的份量,大约只是会让路西法看不清而已。
为何,路西法,竟是完全失明了?
作者有话说:
盼望着,盼望着,完结的脚步近了[加油]
还有一个大高|潮就要结束啦[狗头叼玫瑰][烟花]
完结以后会放一些番外,弱肉强食罪恶都市伪现代paro,教父×教子,双恶人,不是Mafia不是Mafia衍生不可以写Mafia(狗头保命)
第136章 刻意为之
这许多年来, 布锐斯每每想到这件事,都觉得万分惶恐。
可有思想的生灵就是越不让自己想什么,便越会想什么。
到底是有人知道了他的行为, 于是加重了药量, 还是……
布锐斯浑身上下一片冰凉,仿佛在极速失温。
他没有胆量对任何人吐露这件事。
自从被欺骗着给路西法下药以后, 他看谁都不敢再相信, 总觉得自己会掉进对方的陷阱里,又沦为谁掀起战乱的棋子。
他只能独自保守着这个秘密, 陷在疑问里战战兢兢, 无比惶恐。
路西法眯起眼, 打量他片刻, 道:“若是如你所言,他们说, 只是想离开地狱,那么,总要有个理由。”
他自认对魔王们并不算差。
虽然, 偶尔会敲打敲打他们,还强迫他们学习知识和礼仪。
但无论换作谁来,只要是想长治久安, 而非只图一时称王称霸奢侈享受,都会这样做的。
他还许诺, 如果他们合规, 达到基础要求,便会放他们离开,在地狱得到封地自立。
比起从前混乱不堪,动辄争斗得你死我活, 如今怎么能说不是更好?
闻言,布锐斯苦笑起来:“路西法陛下,自从您统治地狱以来,地狱更加繁盛,富强远胜从前,方方面面都更好,但是……我们又怎么能不知道,您做这些是为了什么呢?”
为了什么?
当然是,杀回天国,踏平九重天!
讨回,当年之辱。
每个追随路西法的堕天使都是如此期盼渴望着的。
无论是巩固统治,还是厉兵秣马,不都是在为了与天国开战的那一天做准备吗?
大家心里都清楚。
纵使他们并不知晓路西法当年堕天之事是否还有什么内情,但也明白,骄傲恣意的路西法不可能咽下这口气。
他总要向天国讨回来的。
但……
并非所有恶魔,都与天国有不死不休的仇恨啊。
绝大多数恶魔,谨记不能踏出地狱,否则会被天使追杀到死的铁律,迄今为止都没有离开过地狱,更不用说见过天使,和天国有过正面冲突。
他们无法理解堕天使的愤怒和斗志昂扬。
“路西法陛下,魔王之间,性情亦有不同,固然有为非作歹,恃强凌弱的,但也有天性软弱,畏惧纷争的。陛下……不是所有人,都有勇气,和天国作对。”
这部分魔王,没有能力,也并不想反抗路西法,与路西法为敌。
所以他们选择想办法离开地狱。
布锐斯性情偏软,和这部分魔王交情颇深,从混乱时期就一直交好。
纵使他自己并不想离开地狱,但不妨碍他太能理解他们对路西法的恐惧,和对与天国开战的畏避。
天国啊,天国第九重至高处,可是创世神所在之地!
祂是天国的君王,也是三界苍生的主与父。
挑衅天国,与挑衅祂,有何区别?
造物如何能与造物主相抗衡?
他们无意与任何一方作对,只求不被牵扯其中。
路西法听罢,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垂着头的布锐斯。
然而,他开口问的,却与前面所有并不相关。
“你很清楚,只要我查出来是谁所为,就不会放过他,但你,一向老实本分,从不主动招惹是非的你,还是这么做了。布锐斯,你没有说实话。”
布锐斯霎时脸色惨白,他不受控制地跌下去,冷汗从身上脸上争先恐后地流淌出来,让他飞快地失温。
瞒不过他吗?
什么都瞒不过他。
他怎么能认为,自己可以欺骗得了撒旦陛下呢?
布锐斯瑟缩着,他承受不住压力,浑身颤抖,哆哆嗦嗦道:“因……因为……您,不会——”
兀地,好似有一把冰锥刺进了他的心脏。
布锐斯只觉浑身上下宛如火烧般滚烫,心脏处却又被寒意贯穿,痛得不可忍耐。
这是双重的压力。
分别来自上方两位。
一位想让他说出来,而另一位,很明显,想让他闭嘴。
布锐斯又一次,绝望地陷入了他最恐惧的两难境地。
他不知所措地将额头靠上地毯,几乎想要昏死过去。
倏然,他面前多了一重影。
那影子彻底笼罩住他的刹那间,他浑身上下顿时一松,所有压力消失于无形。
面前的影缓缓弯下腰,须臾,一股宛如被烈火焚烧过的花一般的香气侵入他的鼻腔,占据了他全部注意力。
“抬头,布锐斯,看着我。”
布锐斯不由自主地随着他的命令抬起了头。
他可以想象到自己此刻有多狼狈,但路西法陛下眼中并没有他想象中的嫌恶。
“告诉我,那时候,你看到了什么?”
要说吗?
布锐斯双眼通红,嘴唇颤抖不止。
——其实,身在地狱,他们早就没有选择的余地。
他面前的,就是唯一的,会庇佑他们的选择。
“……我看见,您,被杀戮业果反噬……”
尸山血海,残肢断臂无数。
三界尽皆被路西法无穷无尽的野心染上血色,从天国到地狱,无处不是生灵涂炭,寸草不生。
路西法昂首站在无数扭曲变形的尸体之上,迎来了他最终的审判。
他在从天而降的滔天业火之中痛快地放声大笑。
布锐斯恐惧不已。
好多,好多尸首……
他从那一座尸山中看到了太多太多狰狞可怖的脸,有陌生的,也有熟悉的。
甚至,还有他自己的。
布锐斯只看见了一次。
但就那一次,让他恐惧到现在还记忆犹新。
这就是天命吗?
这是整个三界的命运吗?
可是布锐斯不想死,也不想自己的亲朋旧友都那样死去。
所以他……答应了。
如果路西法最终也会要发疯,要屠戮三界去填平他的恨意,为何不现在就逃离?
兴许,兴许还有一线生机。
至于算账……
不。
不对。
路西法怎么会,现在还有理智?
路西法也在想这个问题。
他问道:“你看到的,是什么时候的事?”
布锐斯哑声道:“我不确定具体的时间,但,但我后来试着推算过,大概是……一个月前。”
一个月前。
那真是个……
特殊的日子。
是路西法原定的婚期。
也是,圣子伊勒沙代,“救世”之时。
原来如此。
路西法站起身。
他笑了起来。
一切都被计算得,那么刚刚好。
他说……
【我是为你而来的。】
【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原来,原来竟然不是假的。
他与耶和华,应该说不愧是一体吗?
又擅自替他做决定。
选定在求婚之后,选定在婚期当日,都是为了让他能够以“路西法的配偶”的身份,理所应当地替他接下所有业果,改变最终被反噬的结局。
那年那时,路西法嘲讽地问,苍生不包括我吗?
伊勒沙代平静而温柔地说,有。
你与苍生同重。
只是路西法的“果”太沉太重,比全世界加起来还要重。
所以他必须要用所有的一切,包括自己的性命,才能填补。
路西法在既定的命运里,是个将死之人。
但有人做不到看着他去死,就如布锐斯那样,于是织结了一张巨网,将他们串联起来,层层笼罩。
路西法活下来了。
但对他,从来没有什么起死回生。
有的,只是一命换一命。
路西法后退了两步,他转过身,看着背后那沉静的白色身影。
“耶和华,”他问道,“这是你的主意。”
创世神沉默着,用安静回答了问题。
正如路西菲尔向祂询问的每一次。
但现在,祂再没有说,我是为你好。
路西不喜欢听,那就不必说。
祂神情淡漠,唯独看向他时,深蓝瞳中是宁静温柔。
祂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惊讶震憾的。
祂是路西的亲父,是他的师长,替他承受这一劫,理所当然。
创世神知道,爱会让人长出软肋。
因为祂自己也是其中之一。
全知全能的创世神终于有了“做不到”的事,那就是看着自己最钟爱的路西一步一步走到自我毁灭的边界。
最憎恨路西法,最想要摧毁路西法的,偏偏是他自己。
他想竭尽全力与祂一决胜负,然后再给自己一个轰轰烈烈的结局。
在万万千千个世界里,他都是这样做的。
耶和华试过很多方法。
他想要自由,祂便允他有任何天使都不能有的自由,甚至是能与祂分庭抗礼程度的自由。
分离的理由,祂亲自送给他,不必他承担设想。
可是路西,你得到了你曾经最想要的自由,你得到了脱离于我的,独立的权力,为何你还是那么痛苦?
为何你还是选择了毁灭的结局?
直到这一方世界进行到现在,耶和华终于明白,路西想要的不是其他的。
他想要的,可以拯救他的,依旧唯有“爱”。
所以,与祂一体的伊勒沙代对路西生出私念,在一战后,逼祂沉眠,独自前往人间,刻意接近勾引路西,阴差阳错,竟然当真奏效了。
目前的这一种,这一个世界,是最成功的。
法则说,他不可能不恨祂。
耶和华不想要他的恨。
但祂更想他活下去,哪怕是要永远,继续恨着祂,也没关系。
无论如何,祂留住他了。
剩下的,可以慢慢来。
祂现在,只担心布锐斯所言会让他心里难受。
毕竟,路西是那么骄傲。
他必定更情愿自己承担所有的结果,而非,需要谁替他。
路西法看着祂,片刻后,才道:“你走吧。”
这话不是对着耶和华。
布锐斯猛然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已经做好了死无全尸的准备,甚至设想了无数种死法,唯独没想到,路西法竟然,并不打算处置他。
“陛,陛下,可是我……”
布锐斯忐忑的话语还没说完,耶和华便已起身,垂下眼眸看着他,语气温柔。
“再不走的话,路西可能会改变主意。”
布锐斯从方才路西法叫破祂身份开始就战战兢兢,完全不敢看向祂的方向,更不敢猜测祂为何在此,闻言,更是即刻起身,踉踉跄跄地往外跑去。
路西法对耶和华的擅作主张并没有意见。
他只是垂着眼,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宴会厅,独自回到寝殿。
待合上大门后,路西法坐在桌案前,眸光冰冷。
他是故意放走布锐斯的。
他还是没有说完实话。
路西法在让别西卜向魔王们公布将要举办宴会消息的时候,同时也让他放出传闻,他的眼伤复发,再度失明。
众魔王反应都各不相同。
布锐斯尤其奇怪。
他大惊失色,惊恐万分,不敢与任何人议论这件事,甚至把自己锁了起来,拼命翻找自己当年的手札。
可不管他怎么努力,都不会找到。
因为,那份手札,早就被路西法派去的暗线,送到了潘地曼尼南。
现在,正在路西法案上摊开,赫然是,记录天国药材对天使与堕天使不同影响的那一页。
所以……
路西法抬起眼,直视着大殿门的方向。
明日一早,会有多少人,知道,他并非堕天使呢?
作者有话说:
耶总其实真的很爱路西的[咬手绢]but父爱无声(bushi)
无论是祂曾经以为自己对路西只有亲情,还是后面发现自己是爱情,祂对路西都是唯一且最特殊的[狗头叼玫瑰]
第137章 物归原主
路西法很清楚。
地狱可以有恶魔称王, 可以有堕天使管辖。
但绝不能是由一个炽天使统治。
特别是,曾经最受创世神爱重的炽天使。
从看到这份手札上的研究内容开始,路西法就已经做好了与所有地狱生灵为敌的准备。
包括, 或者应该准确地说, 尤其是,曾经出于忠心追随他, 从天国堕落至地狱的堕天使。
时至今日, 他们付出一切,彻底背叛过去的虔诚, 背离所有故旧好友, 追随到地狱开辟新的统治。
然而, 却要得知, 路西法,竟然并非堕天使?
这意味着, 只要他愿意,他依旧,可以是路西菲尔。
他们怎么可能接受这件事!
诚然, 路西法可以去与他们讲情谊,诉说自己也并非自愿,但这类与示弱无异的行为不是他的作风。
他将做的, 是用武力镇压所有的反抗,用恐惧继续维持统治。
路西法放布锐斯离开, 当然不会是出于不存在的善心, 而是让布锐斯有机会去和他的同伙交流联络。
从前其他人或许还不知道路西法并非堕天使的事,今日布锐斯差点死在他手上,哪怕是出于自保,他应该也会想尽办法去扩大化局面。
最好的办法, 就是公开路西法并没有完成堕天之事。
届时整个地狱陷入大乱,路西法自顾不暇,当然就不会再有追究他的闲情逸致了。
路西法自认,若是易地而处,他也会这么做。
路西法看向了不远处的镜子。
从这个角度,他依旧可以看见镜中的自己。
乌发如墨,殷红竖瞳透着冷意,身上还穿着黑底红绣,镶嵌金线边纹的礼服。
但恍惚间,那镜中的,又好似是金发束起,佩戴着碎玉银冠,纯白礼服垂在身侧,神情温柔怜悯的炽天使。
路西法缓缓眨了眨眼。
他再看过去,镜中还是阴沉威严的地狱之主。
寝殿门外传来一阵刻意的脚步声,随即,又在大门外停了下来。
路西法不用猜也知道是何人。
他冷声道:“不许进来!”
耶和华果真没有进来。
祂站在寝殿大门外,隔着远远的距离,声音依旧可以清晰传到他耳边。
“路西,你近来忙了许久,今日又喝了太多酒,应该好好休息一下。”
路西法正是心里极别扭的时候,他自叛离天国后,从来不想承认耶和华对他的特殊,如今却在布锐斯的话面前,再也无法逃避。
创世神应该是公正的,对天下苍生一视同仁的。
祂向来也是如此。
唯独,因他,生了私心。
祂违背了自己定下的准则,爱上了造物。
而作为这个接受到爱的对象,路西法觉得,不知所措。
他既不想见祂,却又想问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会是……他还在天国的时候吗?
路西法不希望是。
他不希望,他曾经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却因为误会,因为不能理解,而生生错过。
所以他宁可压下心里的疑问,也不想现在与耶和华面对面。
如果此刻看着祂,他大概,就会立刻想起那些在天国相处时的时刻。
然后便忍不住去琢磨每分每秒,祂是否都已经展露出了超乎寻常的情意。
是否是他太过愚钝,才没能及时发现?
路西法无法不为之懊恼。
但现在,偏偏又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需要去完成。
路西法强迫自己不去看寝殿门外的耶和华,别过脸,生硬道:“我没那个闲心。”
耶和华低笑一声,道:“三界之内,无时无刻不在发生着许多事,大的小的,轻的重的,生灵们为之喜悦,为之焦虑,为之悲伤,为之愤怒,事到临头,都觉得仿佛非天崩地裂不可形容,但直到翻篇后再回看,才会发现,原来,也不是那么可怕的。”
若是以路西法从前的脾气,现在怎么也要高声反驳,说祂是以偏概全,说祂是居高临下,所以才见众生万象皆是渺小,殊不知在蜉蝣的生命里,一场细雨也是浩劫。
但现在他却完全没有了和祂唱反调的意愿。
路西法低下头,看着那本手札,闷声道:“都是你惹出来的祸。”
“是的,这件事,确是因我而起,若非我有私心,也不会让你必须担惊受怕一场。”
祂承认得痛快,痛快得仿佛不是那个冷漠专横的创世神。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路西法又忍不住又去想。
祂一向不将任何人任何事放在眼里,正如他所想,对于祂而言,什么都是渺小短暂的。
但在面对他的时候,祂不再孤行己见,他所说的,所指责的,祂好像,都在一点点改正。
路西法有那样的感觉。
祂在试着一点点靠近他,了解他,真正理解他的喜恶,他的烦忧。
祂当真是想要与他好好相处的。
并非出自于与伊勒沙代的斗气。
祂为的,只是他而已。
就好像,祂设下这样一场百年大局,也只是纯粹地,想替他担下业果。
祂并不是想用这种方式讨好他,或者亲近他,祂只是认为,祂是他的父神,所以祂就应当这么做。
仅此而已。
当他快要得知全貌时,祂甚至还不愿意他直面那残酷的真相。
……也难怪,伊勒沙代在身死之前,会特意让拉斐尔来骗他离开。
祂就是那样的。
如果祂将要死在他面前,也会先合上他的眼睛,让他不要看到血腥的别离。
纵使,他是地狱之主,是恶名远扬的撒旦,是令三界众生无不闻风丧胆的存在。
路西法伏在桌案上,低声道:“我没有怕。”
“我知道,路西不会害怕这样的事。路西有能力可以完善地解决,最终,哪怕地狱人人皆知路西依旧是天使,也要臣服于路西。”
“……还用你说。”
耶和华似是又笑了起来。
祂所言不假,路西法近日来安排了许多事,今日又饮下无数烈酒,现在与祂说过几句话,紧绷的精神不知不觉便松懈了下来。
不知何时,路西法的眼睫垂了下去。
朦胧间,他仿佛又嗅见了凛冽寒香。
*
路西法蒙着双眼,伸出手,心烦意乱地将周围的东西推了下去。
这已经是失去视觉的不知道多少天,他逐渐焦躁起来。
地狱现在是什么情形?
他的那些下属,还能顶得住吗?
等他回去的时候,潘地曼尼南不会都被攻破了吧!
那他一定会狠狠地骂他们这群废物。
路西法胡思乱想间,一阵脚步声在他身侧停下,将他推落的东西捡起来,放回原位。
那人没有搭理他,自顾自做完这一切,就又回了桌前,忙碌自己的事。
路西法却不满意了。
从来都是别人看着他的脸色心情小心斟酌着伺候他,除了耶和华以外,还有谁敢这样无视他?
他心里生气,于是就站起身,摸索着朝着听到声音的那边去,直到摸到了那个人的臂膀。
往下摸去,不出意外,那个人又在雕刻。
“你每天不是画画就是雕刻,哪里有照顾伤患的样子?”
那个人不理他。
路西法的无理取闹一向都不在他的搭理范围之内。
路西法凝神等了片刻,发现他当真一点反应都没有,被指责了也不见气恼,完全就当他不存在。
他撇了撇嘴:“你这么无聊,会没人喜欢你的。”
这话终于让他有了点反应。
雕刻的声音一顿,他冷声道:“没有就没有,爱并非对于所有人而言都是好事。”
路西法哼道:“幸好我不喜欢你。”
闻言,那人却是将手中的物件都放下,发出了不轻不重的磕碰声,路西法却莫名觉得,他好似……很是不高兴了?
他在心里暗笑。
他就说,他喜欢他吧。
不喜欢的话,怎么会为他的一句话就有这样的反应呢?
他不承认,只是他自己也没有认清自己的心意罢了。
路西法随意地拨动长发,摸到了自己的耳饰。
他想,不知道这人有没有耳洞?
如果没有的话……
不行,必须有。
没有也要有。
路西法心里冒着坏点子,又摸了摸自己的耳饰。
这个好看,又足够有辨识度,到时候就给他。
他认不清自己的心意没关系。
路西法陛下大发慈悲,会将他安排在自己身边,朝夕相对。
不明白也得明白。
*
路西法猛然睁开了眼。
他……竟然睡着了?
还梦到了失明时期的事。
路西法撑着身体坐起来,发现自己不仅躺在床上,甚至还换了一身衣服。
不必想也知道是谁的杰作。
但偏偏那个人还维持着他睡前的状态,站在寝殿门外,微笑着看向殿内。
路西法心下懊恼,怒道:“还不进来!”
“遵命。”
祂这才踏进寝殿大门,不紧不慢,几步间就到了他的床前。
路西法看了看窗外的天色,依旧是昏暗着的模样,这才放下一半的心。
应该……睡了不久吧?
不得不说,睡眠对于恢复精神的确很有用。
尤其是在伊勒沙代死后。
他再也没有做过噩梦。
不必再担心,他又得在哪片尸山血海里,与无数冤死亡魂拼杀到底。
想到伊勒沙代,路西法又觉得心情晦暗了一度。
他梦到了他们的过往。
那时候,要是他早些猜出来是他就好了。
耶和华并没有太客气,直接坐在了他身侧,待祂走近,路西法才发现,祂还端了一碗解酒汤。
路西法下意识就想皱眉躲开,却被祂眼疾手快地盛起一勺喂到唇间。
……味道意外地很好。
比万魔殿后厨的所谓大师做的还好。
没有一点儿他不喜欢的滋味。
路西法便也没有那么抗拒了。
只是他还有一半的心悬着没有放下,他便直接问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我睡了多久?”
“如你所见,现在是傍晚。”耶和华又喂了他一勺,慢悠悠道,“你睡了一整天。”
“——什么!”
路西法大惊失色,差点被呛到。
耶和华放下勺,轻轻按了按他的咽喉,霎时便没了任何阻塞之感。
路西法瞪祂一眼,但没闲心骂祂,他立刻要去换衣服,却又被祂按了回去。
“不急,先喝完,你昨天饮下的酒太多了。”
地狱恶魔的酒对于天使而言哪里会是好东西?
寻求刺激的时候尝尝还行,多喝有害无益。
路西法这些年,也就是完全凭借着强悍的身体素质,独自强行消解罢了。
但耶和华在这里,就不会看着他这样随意对待自己。
路西法气得又瞪祂:“你装什么傻?我还有重要的事——”
他说话间,又被喂了一勺。
为了不被呛到,路西法也只能咽了下去。
耶和华不紧不慢道:“我知道。我还知道,你的属下们,都在万魔殿翘首以盼。”
“那你还——”
耶和华看着他一边生气一边喝下去,唇边笑意渐生。
“你不问问是为了什么事吗?”
还不就是他不是堕天使的事?
但耶和华这么问,应该就不是。
路西法狐疑地看他一眼:“是为了什么?”
耶和华将碗递到他唇边。
很明显,他喝完,祂就会告诉他。
路西法扯了扯嘴角,正要接过去,却被祂躲过。
路西法顿时明白了祂的意思。
这是要他就着祂的手喝。
路西法这下真是想骂祂了。
但还是形势重要。
他不情不愿地低下头,就着耶和华的手喝完了整碗汤。
耶和华见状,笑意渐浓,也不再故弄玄虚,直接道:“他们还在等你,宣布昨日的最佳和最劣。”
路西法微微睁大了眼。
他知道,耶和华不会拿这种事骗他。
但又觉得不可置信。
“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
路西法忽地憋闷,须臾之后,才道:“布锐斯,回去之后,就没有……”
耶和华笑了起来,放下碗,指腹蹭过他的侧脸。
“路西,你将他想得太勇敢了。”
当年时局动荡,路西法失踪之时。他都没有说的事,在路西法地位稳固,掌控整个地狱无有遗漏的当下,他更不会说出去了。
魔王之间,亦有区别。
有如巴尔一般勇往直前不问对错的莽夫,便也有如布锐斯一般温吞怕事只求太平的懦弱者。
他比谁都不希望这件事暴露出去。
“就算哪天,你让某一位下属去试探他,他也只会完全否认,然后私下抓紧向你传信,巴望你及时处理,从苗头处平息事端。”
路西法一番话哽在心头。
他甚至恨恨地想,这天底下,刀山火海一样的地狱里头,怎么能有个这么纯粹的……软弱废物!
这也当真是千锤百炼不改初心了!
耶和华看出他心情不妙,温声道:“路西,这其实也与你有关。”
“我?又不是我威胁了他,我可是直接放他走的!”
他那时候看上去不像是在方寸大乱吗?
“他从前也生活在弱肉强食,你争我抢的环境里,那时候,他不去拼杀,就会被旁人吞吃,他自然要殚精竭虑,拼尽全力维护自己。但是,路西,现在的地狱,早就不是以前的模样了。
“你将地狱治理得很好,一切井井有条,纵使不去和旁人杀个你死我活,他也能永远安享闲适,他是第一批向你臣服,也是最早满足知识礼仪要求出去的,自然也没有被你如何管教过,在他心里,除却征伐时的行径,只论平常治理,你是顶顶好的君主。”
所以其他魔王想逃离,布锐斯表示理解并支持,但他并不想一起离开。
他觉得在地狱,被路西法管辖的日子,也挺好的。
他比谁都害怕这份安宁祥和的生活被打破,他又得去争斗。
他并没有那样的野心和实力。
“而你什么也没有表示,就放走了他……他对你,很是感恩戴德。”
他恨不得把路西法供起来天天拜。
于是,也更加深了替他永远保守这个秘密的决心。
路西法听罢,沉默了。
他咬牙切齿:“那他,魔还挺好呢。”
“不过他保守这个秘密,也是日日忧虑,我觉得倒也不必如此麻烦。”
路西法看向了祂,霎时明了:“你抹去了他这部分的记忆?”
耶和华微微颔首,笑道:“这样一来,谁也没有烦恼了,不是么?”
……还真是,一劳永逸。
路西法动了动嘴唇。
他似乎该说谢谢。
但这件事又是因耶和华而起。
他一时有些烦躁。
耶和华轻轻将他脸侧的长发拨到耳后,看着他的耳垂,声音温柔:“有一样东西,在我这里放了许久,如今,也是时候该物归原主了。”
路西法仰起头,不解地看着祂。
祂牵过路西法的手,在他的掌心放了一样东西。
路西法垂眸一看,却当即愕然。
这……
怎么会!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到这里了![眼镜][烟花]
第138章 和我成婚
那在耶和华手中的, 正是一枚耳饰。
和他当年给出去的那一枚一模一样。
路西法拿起耳饰,翻来覆去打量。
无论外观,还是内在工艺构造, 都一模一样。
他正惊疑不定, 然而耶和华随后的话更让他心情复杂。
“我原本是想,你从前那么喜欢这副耳饰, 我便在重逢时将一对都交还给你, 届时你一定会很开心,可惜后来发生了些变故, 我沉眠之时, 只带着这一枚, 如今, 也就只剩下这枚了。”
祂说得云淡风轻,谁也没责备。
但路西法如何能听不懂祂的言下之意?
无非就是, 有人拿了另一枚耳饰,冒认了他们的过往。
是谁自不必说。
谁用相同的耳饰讨了情面,路西法当然知道, 他比谁都清楚。
他只是觉得,一时之间,心情无法言说。
他应当追问到底, 耶和华手中的这枚,究竟是他扔在血湖中那一枚, 还是……
【你跟我回地狱吧。】
【到时候, 万军阵前,我就要你。】
路西法捻着耳饰,只觉得它分外烫手。
耶和华却是无比气定神闲,还在等待他的回答。
但路西法又能说什么呢?
他能说的无非就是认定这枚耳饰是否为当初他亲手所赠。
但承认这枚就是他亲手所赠的, 难免下一步就是要追究到底是谁有错。
他难道能责怪伊勒沙代的欺瞒?
可是伊勒沙代也是他的爱人,为他而死的爱人,路西法平心而论,就算……没有这枚耳饰,他还是对他有情。
只是不会那么快接受他而已。
但那时,他会对着他犹豫,即使已经知道他与耶和华从来都是一体,还是没能下定决心快刀斩乱麻,路西法从此便知道,他对他并非无情无意。
撒旦陛下对于不喜欢,不在意的人,从来不会优柔寡断。
但除此之外,他能说的,也就只有继续以质疑的态度,否认这枚耳饰是他所赠,那也就只有两个方向了,一个是这枚是当初他扔进血湖里那一枚,另一个就是彻底否认这耳饰是他的。
反正创世神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知晓他旧伤复发失明然后被人所救,最后赠予救命恩人自己的耳饰作为信物,那么复刻一枚一模一样的又有何难?
但……
如果,这枚耳饰,当真是他亲手所赠的那一枚呢?
他岂不是又伤害了祂一次?
路西法突然有一点能理解当时耶和华知晓他与伊勒沙代的事后的愤怒。
要是换作他遇到这种事,大约比祂还愤怒多了,非得取几个项上人头才能平息。
相较之下,耶和华已经算超乎寻常地冷静了。
路西法心头发虚,躲开了祂的视线。
他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道:“原来另一枚是到了你的手里,从前,伊勒沙代也还给了我一枚,到现在,也算集齐了。”
耶和华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路西法自己心虚,便觉得这是嘲讽式的冷笑。
他也觉得尴尬,低声道:“……你有什么方法,能让我再见见他?”
耶和华的声音这下是真的冷得能冻死人了:“然后让你们旧情复燃?”
“怎么会呢?我们本来就没有分手……”在耶和华的注视下,路西法识相地换了种说法,“我也算是丧偶,就当是给他送葬。”
见是一定要见的。
他必须要当面问清楚。
伊勒沙代对于他的问题从来有问必答,只是会选择性说真话。
这件事太过重大,路西法一定当面去要个明确的答案,才能够安心。
无论是与过去告别,还是……
路西法咬咬牙,伸手抓住了耶和华的衣摆。
“我想再见他一面,这世上也只有你能够做到了,父神。”
然而,耶和华垂眸看着他的指节,却是语气越发冰凉:“你为了他求我?”
向来高傲的路西法,竟然为了见伊勒沙代一面而求祂。
路西法听着祂语气越来越不妙,也知这话大约让祂有所误会,他心里烦躁,但偏偏又有求于祂,不能表示,只能耐着性子哄劝:“我真的不是去和他有什么的,我只是有话想问他,如果得不到答案,我怎么样都不能安心。”
耶和华依旧不为所动。
路西法又想,好吧,他以前那要跟祂作对到底的劲儿大概还是让祂没法放心。
他把心一横,凑上前去,在耶和华唇上轻轻印了一下。
这是头一次,在双方都清醒理智的前提下,路西法主动亲吻祂。
耶和华下意识就抬手,攥住了他的肩头。
却不知,该压紧,加深这个吻,还是推开面前不诚心的魔鬼。
但明知他不诚心,祂也很难……几乎不可能,拒绝这个吻。
路西法得寸进尺,双手搂住祂的脖颈,启唇含住祂的上唇舔|弄描摹。
别说,感觉还挺好。
耶和华看着不近人情,亲起来感觉却很是不错。
直到被耶和华推开,他还意犹未尽。
路西法心中暗道可惜。
他还没来得及施展一下自己特意学习的接吻技巧。
一定让祂神魂颠倒欲罢不能。
路西法深感遗憾,早知祂亲起来这么舒服,应该在天国的时候就强吻祂的。
这种便宜早占到早享受。
耶和华避开了他的灼灼目光,伸手挡住他的唇,强撑着冷声道:“你就这么想见他?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
路西法心猿意马,哪里还有闲暇管祂说什么,胡乱地点头,专心与祂的手作斗争。
耶和华扼住他的手腕,强行制止他的小动作,盯着他的眼睛,道:“好,我可以让你去见他,但我也有条件。”
“你说。”路西法敷衍着回答,但还只看着祂的唇。
耶和华忍无可忍,探出手掐住他的脸,逼迫他必须看向自己,然后才一字一顿道:“和我成婚,我就让你见到他。”
……什么?
路西法眨了眨眼,终于回过神,却又觉得,自己是不是还没清醒,没听明白。
他小心翼翼地反问:“你刚刚,说什么来着?”
“和我成婚,我就让你见到他。”
耶和华不吝啬地重复一遍,让他可以听得真切明白。
路西法瞠目结舌。
“你疯了?”他下意识问了出来。
耶和华看上去冷静得出奇。
祂沉声道:“我就只有这一个条件,成婚当天,我自然会做到。”
“但你是创世神,我是撒旦啊!”
路西法还是觉得不可置信,他试图唤回祂的理智:“你跟我成婚,那你的造物们会怎么看你?你也知道,他们有多仇恨憎恶我的存在,他们恨不得日夜祈求你消灭我,而现在,你要同我成婚?”
耶和华冷漠回道:“你就是不想跟我成婚。”
对,他就是不想跟祂成婚啊。
但路西法也知道不能这么说。
他硬着头皮进一步劝道:“我没有说我不愿意跟你成婚吧?我的意思是,我们两个都不是普通人,我们之间是确实有这么多需要考虑的东西在的,你不能只顾一时之气就干出这样的事,以后会让大家都很难办的。”
比如天国生灵和地狱生灵的立场态度,如果有他们这一层婚姻关系蒙在上空,就是再敌对,恐怕都难免要和对方相处。
而同样的,两方生灵关系差,也会影响到他们的相处,若是双方起了矛盾,他们又该怎么面对对方?
总而言之,路西法觉得不合适。
反正就是不行。
耶和华却像是听不懂他的一番苦心似的,面无表情:“他可以,我就不可以?”
路西法一噎:“……他说到底只是圣子啊!”
你是创世神啊!
怎可同日而语?
耶和华看着更不高兴了:“我还没有说‘他’是谁。”
……还能是谁!
他俩之间还有谁能插得进来?
耶和华这不是无理取闹是什么?
路西法有点头晕目眩的感觉。
他努力平息,竭尽全力,问出来:“你到底想怎么样?”
“想和你成婚。”
“……我不是说了吗?不行!会产生很多问题!”
“可以成婚以后再解决。”
“你能不能讲讲道理?”
“我觉得我很讲道理,这是我的条件,你不同意也可以,只是见不到他而已,但你如果一定要见到他,那就必须答应我的条件,路西,我给了你选择。”
“……你别太过分。”
“这并不过分,路西。反正地狱的婚礼布置还没有完全拆除,就让你的下属全部放回去,很快就可以成婚了,到时候,你当然也就可以见到他,而且也不会死灰复燃。”
“说来说去,你就是不相信我只不过想去问几句话。”
“是的。”
耶和华承认得毫不避讳。
祂看着路西法,不避不让,深蓝似海的眼瞳无比坚定。
路西法哑口无言。
祂是不明白吗?
祂可以要他改邪归正,可以要他答应不平等的退让条约,甚至,甚至可以要求他重新回到祂身边的。
但这些都被祂仿佛彻底抛之脑后,祂现在所想的,所要的,有且只有和他成婚。
祂一定要做他名正言顺的配偶。
并且,要堂堂正正,公之于众。
伊勒沙代无法正式踏进的地狱大门,祂进。
伊勒沙代无法拥有的宣扬于世的婚礼,祂有。
这就是,踩在伊勒沙代所有的痛处上,将他以不光彩手段从祂那里假冒得到的所有,连本带利,加倍讨回。
什么利益,什么正义,什么道德。
祂就是来找路西法要回本就应属于祂的一切的。
路西法看着祂,喉头微动。
*
宴会厅里的魔王们等待得焦急难安。
昨日布锐斯被留下的消息没有瞒着人,众位魔王们听闻以后俱是心中猜疑不定。
也有没心没肺幸灾乐祸的,只道他触了路西法的霉头,有他在前,大约路西法陛下便不会再罚旁人了。
然而另外心怀鬼胎的魔王们却又无比忐忑,只害怕路西法陛下察觉了什么端倪,所以才从一众闯祸不断的魔王里精准地挑中了向来表现得老实本分的布锐斯。
但昨日布锐斯还是好端端地回去了。
他什么也没说,就说路西法陛下还是仁慈的。
魔王们大惊失色。
完了,他脑子都被打坏了!
这下事情很严重了。
他们一边焦急,今日却又不得不也来到宴会厅,等待昨日那场酒宴的最终结果。
在这样表面平静,处处寒暄,背地里波涛暗涌的氛围中,路西法陛下终于到场。
众位魔王按等级起身行礼,抬头时都见他身侧那位白衣青年施施然在路西法陛下旁边毫不避讳地坐下。
他受了他们的礼。
却没有丁点儿惶恐不安。
魔王们很是惊讶。
一部分魔王心中不忿,另一部分却啧啧称奇。
他们这群魔王长得不说百花齐放,也是随心所欲千奇百怪,这人从昨天到现在,倒是一点害怕或者惊奇的情绪也没有。
倒是配得上路西法陛下的青睐。
魔王们各怀心思,静静听路西法的宣布。
然而就被他一句接一句话的炸得块七窍生烟,魂飞魄散。
“向你们的父神行礼。”
“我与祂,后日成婚。”
作者有话说:
耶总硬要名分中[眼镜]
路西:(隐忍.JPG)
耶总:不管,不听,总之我要成婚
求求你不要太恨嫁了!hhhhh
最近工作有变化,所以很忙很忙,过几天应该会好一点[咬手绢][咬手绢][咬手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