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红盒子结结实实地砸在颧骨上,陈津却连躲都没躲一下,任由那东西掉落怀里,他猛打方向盘,紧急将车子靠路边停下。
从听到何漆把盒子打开起,陈津的思绪就汇成了一根紧绷的弦,无法做多余的思考,全凭本能在做事,手死死攥着方向盘。
被砸中的颧骨这会儿已经红了一片,他却全然感受不到一般,只在停车时不动声色地深呼吸两次,吐出的每一寸空气都带着颤。
他先前一直没敢看何漆,这会儿转头,被震在原地。
何漆早已泪流满面,却一声都没有哭出来,痛彻心扉和心如死灰的表情同时出现在她的脸上。
陈津看到她死死盯着自己,恨得像是要把他盯出一个洞来。
刹那间,巨大的慌张席卷而来,足以将他吞噬的恐慌。
在七年的恋爱生涯里,陈津只见过一次何漆这副悲痛欲绝的模样,是在她告诉父母自己是不婚主义的那段时间里。
那时陈津心疼她、引导她,使出浑身解数托着她离开那种伤痛,想尽办法也要搭造一个让她能够安心下来的爱巢。
而眼下,却同样是他亲手把她推回了那个深渊,又一次更痛苦地循环。
做出这种事,他一定是失了智。
意识到这一点,陈津的心开始猛烈不安地跳动,几乎要冲破胸膛跳到何漆的手里,亲自告诉他自己后悔了,此生都不会有更后悔的时刻。
他手足无措地要去给何漆擦泪,甚至穷途末路地想吻她,却被何漆狠狠地打开。
“我说错了。”陈津一手牢牢握住何漆的手腕,看她不断从眼底滚落的泪珠,口不择言,“是另外一个,何漆,另外一个才是给你的,是我记错了。”
何漆近乎荒谬地冷笑出声,出口的话语已经不能成调:“那这东西是给谁的?你要送给谁的?!”
对峙的崩溃中,陈津另一手也攀上何漆的手腕,他双手都抓握着她,仿佛这样就能稳定住些什么,他无力般低垂下脑袋,仿佛这样就不会让什么逝去。
但在陈津决定要把戒指放到何漆面前那一刻开始,他们之间的信任就必然会不可挽回的崩逝了。
何漆哽咽得几乎发不出声来,每说一个字都会伴随着沙哑的哭嚎:“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陈津,我做错了什么?”
“你跟我妈的通话就是在商量这件事吗?是吗?!”
那根鱼线依旧勒在何漆的心脏上,打了一个又一个细小的结,往上一拎,割断的血肉就腐烂着流淌下来。
她快痛死了。
陈津怎么能这么对她。
“你想结婚是吗?”何漆哭累到极点,然后诡异地平静下来。
陈津猛然抬起头想否认,但何漆没给他这个机会:“你想结婚你就告诉我啊,你怕我纠缠你吗?你怕我抓着你不放吗?你觉得是我拖累你让你不能走入正常的婚姻吗?所以你用这种招数对付我、背叛我,是吗?”
七年,过往整整七年,何漆从未有一刻怀疑过陈津会对自己的不婚主义做丝毫的动摇。
她与家庭鲜血淋漓地拉锯着切割着,无论姿态有多狼狈多难堪,陈津都像是颗磐石般在她身旁,不会动摇地支持她,给她依靠,以至于何漆全身心信任地与他过了七年。
她曾信任他远远胜过家庭,在某些方面甚至胜过自己。
而现在,在这个完全密闭狭小死寂的空间,这无坚不摧的一切无声又轰然地倒塌了。
何漆很想知道她是不是犯了什么大错,以至于把陈津逼到了自己的对立面,她有察觉这段关系似乎进入了疲惫期,她尝试去触碰病灶,却显得使不上劲,于是
习惯性地逃避,以她仅有的经验来说,装没事是可以维持起码的和平的。
得过且过,这甚至是陈津教会她的,很有效,所以她一直奉为圭臬。
那么到底是哪里出错了?告诉她,她什么都愿意去改!
但当那副对戒出现在眼前时,她想改正也迟了,搭建起这段关系的基础已经不复存在了。
她觉得措手不及,但也接受了,她相信自己的基因里也许就是有这种诅咒,她不会拥有太长久的爱情上的好运。
何漆甩开陈津的手,抬手抹泪,然而根本擦不干,因为她的手上也全是湿的,眼角还不断有孱弱的泪流下来。
“陈津,你成功了。”她强行稳着声调说,“我也谢谢你,没有在明天把这东西送给我,谢谢你至少没有让我对自己的生日有一辈子的阴影。”
话落,她绝望地转身摔门离开。
同时,陈津也下了车,他步子很大,跟在何漆身后不到半步的地方,好几次要去抓她的手。
何漆忍无可忍地狠狠挥着手转身,手背打在了他的颈侧,力道很大。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一下,何漆感到手臂发麻,分不清究竟是因为什么。
而陈津一声不吭,只握住她的另一只手,语气哀求:“我们先回家,这件事不是……”
“我现在不想看见你!”何漆喊叫着打断,却甩不开他的手,“你放开我!不然我就闹到你爸妈那儿去!”
陈津依旧握着她,力道没有松半点,甚至抓得更紧。
“放手!你信不信我去你公司耍疯?让你声败名裂!”
这是何漆第一次跟陈津耍无赖,不得章法,毫无成效。
她怒气堆积到了顶点,满含恨意地看着陈津,语气低沉:“在我冷静下来想跟你谈之前,别让我见到你,不然我们这辈子都不用再见了。”
话音刚落,手腕上的禁锢有所松动,她几乎是立刻抽手走人。
她走得很快,风迎面吹,她再次难以遏制地哭起来,这一次总算压抑地哭出了声。
道路旁车流不断,两侧的行人怪异地看着她,头发难受地黏着脸颊上,何漆忽然狂奔起来。
她竭尽全力地跑,路上的人都给她让道,风猛烈地灌进嘴里,间断性的令人窒息。
不知跑了多久,跑到何漆认为陈津一定不会跟上来时,她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想要打车。
却因此看到了编辑洛洛发来的消息,是刚刚那次震动的来源。
「何女士,很抱歉通知您,您的作品《朱迪的新家》没有通过二审,再次感谢您的来稿!」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
何漆觉得老天在故意作弄她,看不得她这种人过得太顺,于是翻一翻手掌就把她的生活像积木般扇倒。
但她现在甚至没有想抱怨的动力,眼泪落到屏幕上,她攥着衣袖去擦干,强撑着给洛洛回复收到,然后果断打车去了车站。
从江市坐高铁到宁市,再从车站打车到家,深秋的夜里不断辗转,她感受不到半点归家的喜悦与安心。
网约车司机过分热情与健谈,她靠着车窗只做最简短的回答,那女人依旧乐在其中,只在最后小半程里察觉出端倪,突兀地沉默起来,问她需不需要纸巾。
何漆抽了两张,彻底把脸擦干,没有让司机开进小区,自己在冷风中走了一段。
熟悉又陌生的道路,她的心情到达了平静的极点。
何漆无比清楚这种平静是拙劣的伪装,是一场暴风雨过后,在下一场可以预见的暴风雨之前,这之间短暂而虚假的沉着。
是身体的保护机制,好让她不会在生日前夕冲动地一了百了。
她缓缓踏进熟悉的楼道,闻到空气中潮湿的灰尘味,脆弱的平静就开始破裂。
一阶阶走到三楼,家门前装的声控灯亮起,抬头就能看到大门上密密麻麻贴着的开锁小广告。
何漆盯着那些糟乱的东西,抬起手,猛烈地拍门。
她没有用指纹锁,刻意将门拍得震天响,确保整栋楼的人都能被她吵醒,来看这个天大的热闹。
拍门的间隙,她听到徐燕的脚步声,份量很轻,很急促。
那声音从卧室一路急匆匆地传出来,然后门开了,徐燕看到她露出无比惊讶的神情。
何漆抢在她之前开口,冷冰冰地质问:“你跟陈津说什么了?”
只一句话,泪又开始不争气地掉。
徐燕露出担忧心虚的神情,要来拉她进屋:“进来再说。”
何漆见她不辩解,无望地阖了阖眼,甩开手,把说话的音量放大:“这家我不会再进了,妈我告诉你,我这辈子就是不可能结婚!”
何云平脚步又沉又缓地走出来,刚好听见这一句,怒气冲冲地瞪她:“赶紧滚进来!非要让人看笑话吗?!”
对,她今天就是要让人看,她甚至可以想象,明天清晨,太阳刚升起,小区的公园里就会怎样窃窃私语起她家的热闹。
“我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们,就算把刀架在我脖子上,你们也逼不了我结婚!”
“畜生!”何云平的脸霎时涨成猪肝色,高高挥起手,作势要打她。
徐燕立刻朝后扑过去,拦住何云平的身子,再扭过脸来,已是两行清泪。
她哭喊道:“漆漆!你到底要做什么!”
何漆站在门外,悲哀地看着这个女人,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身体里有她的一部分。
她看着徐燕挡在暴怒的男人前,痛苦地流着泪,就好像看到另一个自己。
这一幕令她情绪猝然崩溃,吼道:“是你们还要我怎样!要钱?多少我都会还给你们!去借去贷我都还给你们好不好?我求求你们别再管我了!”
何云平气得胸膛剧烈起伏着。
徐燕则痛哭着反往她这里扑过来,像是站不稳,双手拽住何漆的两只胳膊,拉扯着晃她,似乎要叫她清醒:“妈妈不要你的钱!妈妈就要你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
何漆记得这个动作,不久前,陈津在车里也是这么拉住她的。
但她当时甩得开陈津,现在却甩不开自己的母亲。
她任由身体像单薄苍白的纸片般遭受风吹雨打,低下头看着比自己矮小一些的徐燕,眼泪混着眼泪往下掉,哽咽得不成声:“我没有不正常,不正常的是你们。”
整个破旧的楼道里,何漆听到刻意放轻的脚步和窃窃私语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一群蚂蚁密密麻麻地聚集过来啃噬她的心脏。
她感到异样的、令人作呕的畅快,几乎无所顾忌地开口:“你们想好要我还多少钱就告诉我,之后我不会再回任何消息,你们就当我死了吧。”
说完,她趁徐燕愣神之际,以最决绝的态度抽身,飞奔下楼,然后狂奔出去。
耳边全是刀子似的风声,她怀疑徐燕会来追她,像好几年前,她刚跟家里闹僵,每一次争吵后的离开一样。
所以她一刻都不敢停,她绝不要让任何人追上自己。
一路跑出小区,跑进附近的一个公园,她找到一把长椅,累得瘫倒在上面。
她躺下来,小声地哭了很久,恍惚间好像回到了还在读大学的时候,发觉这些年竟没有半点长进,区别只是身边还有没有陈津。
半晌,她哭到情绪渐渐稳定下来,能够只流泪不出声,才把手机重新开机。
屏保出现后,整个界面卡顿了两秒,顷刻间涌入大量未接来电和未读消息。
她打开微信,位于顶端的是三分钟前还在给她发语音的徐燕,她眼不眨一下地将其左滑,点击“清空记录同时不显示聊天”。
往下是陈津,红点上标着数字8,最后一条是十多分钟前问她在哪,她同样没点进去就左滑。
再下一个是李家佳,何漆点进去看。
「你在哪?和陈津吵架了?他也不跟我说什么
情况。」
「回消息,不回报警了。」
看时间是一个多小时前,她跟陈津刚分开那会儿。
何漆也不知道她去报警没有,想了想,手指一顿一顿地打字。
「没事,我回宁市了,别跟陈津说,让他知道我安全就行。」
李家佳几乎秒回。
「身上有钱吗?我来找你?」
「有很多钱,别来了,我一个人静静,早点睡。」
「好好说话别炫富,那你住哪?你爸妈家?还是酒店?实在不行你去我家住。」
「知道了,有地方住。」
何漆回完,脸上挂着很淡很淡的笑,因为累到做不动表情,那疲惫的笑意只沾染一层在眼睛里。
她退出去,目光再往下,却看到方翊也给她发过一条消息,就在半个小时前。
那点笑意便瞬间凝结。
「姐姐你在哪?出什么事了吗?」
何漆不知道他是如何得到消息的。
到目前为止,明明只有陈津和李家佳两个人知情,李家佳没理由要主动告知或询问,毕竟在她看来,这件事完全跟方翊搭不上边。
那就是陈津,他没有方翊的联系方式,大概也只能托李家佳转告。
何漆搞不懂,他到底抱着什么样的心态想从方翊那儿知道自己的下落,他为什么会以为方翊能知道连他和李家佳都无从知晓的事情,就因为她和方翊今天见了面,又恰巧被他碰见吗。
何漆捧着手机,盯着屏幕发呆,思绪飘荡,脑海里却无法遏制地一次次回忆起从见到卡地亚礼袋开始的画面。
像做噩梦一样,她都不知道自己这几个小时是怎么过来的,情绪完全接管大脑,没有半点理智可言,几乎吊着一口恶气在做事。
而这口恶气到现在都还没有完全消散,发泄了大半的破坏欲又开始蠢蠢欲动。她骨子里依旧是从前那个犟丫头,这些年由着社会将她打磨了不少,她愿意以和为贵,但却不能把她逼急了。
得过且过是学的,以牙还牙是骨子里的。
谁来破坏她的,她就要去破坏谁的。
何云平要面子,她就把家里的丑事闹得风风雨雨,徐燕逼她“正常”,她大不了做个一辈子单身的“怪胎”,至于陈津……
她其实还是想不清楚,他今天拿出戒指到底是要干什么,但她知道他绝对不要什么。
这件谁都痛恨的事情陈津几个小时前对她做了,叫作背叛。
鬼使神差地,她指尖紧绷着,一秒摁一个字母。
「我在宁市。」
发出去的第三秒,冷风在脸上一打,何漆整个人猛地清醒过来,她后怕到心脏猛烈跳动,慌慌张张地把消息撤回。
紧接着把手机熄屏,死死塞进口袋里。
她疯了。连何漆自己都这么觉得。
这个行为实在是过激,是一秒钟也不能细想的程度,她懊恼到想把方翊给删了。
不会看见的。何漆安慰自己,就那么几秒钟,这破手机微信还总延迟,谁成天没事盯着微信看……就算看见了,他不知道自己的位置,肯定也不会来。
何漆脑袋好疼,兴许是哭的,索性躺倒在长椅上,也不管脏不脏,腿脚和手臂都缩起来,下巴埋进衣领,闭上眼,就这么自暴自弃地睡了。
冷风刮得她全身轻抖,但睡着后就没任何感觉。
也不知过了多久,何漆感到有人在小心地推她的肩膀。
耳边逐渐清晰地传来呼唤。
“姐姐,醒醒。”——
作者有话说:明天也是这个时间更新,感谢大家[三花猫头]
第16章
“姐姐。”
意识到叫醒自己的人是谁时,何漆终于知道了后悔两个字怎么写,她感到一种无法收场的烦躁,甚至不愿意睁开眼去面对。
方翊注意到她颤抖异常的睫毛,知道她已经醒过来,着急地关心:“姐姐你怎么睡在这里?实在太不安全了。”
何漆闻言缓慢睁开眼,不料隐形眼镜滑片,眨了好久的眼视野才逐渐清晰。
方翊正蹲在她的面前,替她挡住了寒凉的夜风,黑色冲锋衣的领口被吹得猎猎作响,他浑然不觉般微微拧着眉,直直地盯着何漆。
公园里的路灯年久失修,只散发出低沉落寞的黄光,将空气中的细小尘埃照出形状。
何漆觉得脸好疼,大概是眼泪流过没及时擦干的缘故,有些干燥起皮。
她睁开眼后什么话也没说,目光毫无着落点地放空着,方翊见她状态不好,说话声更轻了:“姐姐,先去车上吧,外面又冷又不安全……”
何漆觉得他好吵,脱口而出地打断:“你车上就很安全?”
方翊愣了两秒,反应过来她是什么意思后微微睁大了眼,却没有被误解和羞辱的恼怒,而是依旧蹲跪着,略显局促地往后退了半步,一时没再去看何漆的眼睛。
“姐姐你不放心的话,我们给家佳姐通话……”
宁市人没什么夜生活,这个点的户外已经万籁俱寂,方翊小心的话语在空气中无力地飘散开。
何漆心头一跳,闭了闭眼,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从长椅上起身,坐着揉了揉太阳穴,懊悔道:“抱歉。”
果然,这是一个从一开始就错得离谱的想法。
她还想再说什么,然而方翊已经站了起来,刻意扭头避开了何漆的目光,看向不远处停着的车:“我们先过去吧。”
车子里打着适度的暖气,两人左右坐着,各自目视前方,不发一言。
自己把自己架到这种局面,何漆悔得肠子都青了。
方翊年纪比她小很多,何漆从前和他相处都像带一个弟弟、小孩,所以从不会觉得尴尬,总是有种作壁上观的自在,看着方翊会绞尽脑汁地想话题,沉默时尴尬,聊天时谨慎,融洽时窃喜,而自己无动于衷,过分安全。
但此刻,何漆被她自己亲手拉下了那种高高在上的大人心态。因为不过脑地对方翊说了不好的话。
不管出于什么动机,对方不辞辛苦地找到自己是事实,但她恩将仇报,用不堪的话语攻击了他。
理智恢复后便不可避免地感到愧疚、难安,何漆轻轻咬着口腔壁,尴尬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最终是方翊先开口:“姐姐,储物箱里有湿巾,你开一包新的擦擦脸吧。”
何漆“嗯”了一声,拉开座位前方的箱子,尽量自然地问:“你怎么找到我的?”
“看到你给我发的消息,我就过来了,但后来的消息你都没有回,我只能在你家附近找。”
何漆把湿巾对折一次贴到脸上,垂下眼:“抱歉,那条消息……是我发错人了,我撤回得很快,不知道你看到了,后来手机静音睡着了。”
方翊点点头看向窗外:“因为一直在等姐姐的消息所以正好看到了,是我太着急了。”
何漆细致地用湿巾擦脸,闻言动作停顿了一瞬,沉默片刻再次重复:“抱歉,刚刚的话你别放在心上,我当时脑子还没清醒,胡言乱语的。”
意指方才那句关于“安不安全”的探讨。
方翊又点头:“我知道,你心情不好。”
何漆没接话,方翊则兀自把脸又扭回来。
“你们,吵架了?”
他看着何漆,没说“你们”指的是谁,但两人都心知肚明。
“嗯。”何漆最后擦拭着下巴。
车内安静了一会儿,方翊又问:“分手了吗?”
何漆发现自己似乎很容易对方翊耐心告罄,一句话的功夫,刚刚的愧疚便又要淡化,她指尖垫着湿巾,在鼻梁和眼角之间按压,努力平静地回答:“我现在不想说这个。”
方翊只好换别的问:“那你晚上住哪里,在这儿住酒店还是回江市?”
何漆打开手机看了眼时间,十余条消
息和来电在下方折叠,她装作没看到。
快要十一点了,她也不知道该去哪,反问方翊:“你明天有课得赶回去吧?”
“有早八。”方翊摸了摸颈侧,“今天路上不堵,开回去就两个小时,也不晚。”
何漆的愧疚心又回来一点,并且是一种罪大恶极的自责——耽误一个学生上学。
她不确定方翊这么晚了还要来回开车算不算疲劳驾驶,下意识想问会不会不安全,开口前却又硬生生止住了,“安全”这个词现在还有些敏感,她不想提。
方翊瞥见她欲言又止的神色,猜到她想问什么,主动答:“我平时也都凌晨才睡,不会犯困。”
不管怎么说,时间都是过一秒少一秒,方翊回宁市自然宜早不宜迟,他孤身来找自己,何漆也不放心让他一个人回去。
她把湿巾丢进车载垃圾桶,闷闷道:“那走吧。”
方翊立刻发动车子,何漆则从兜里拿出手机,想给自己找个今晚落脚的地儿。
她无视所有社交软件上的红点,利落地点进和李家佳的聊天框。
「你睡了吗,我今晚方不方便住你那儿?」
对面似乎在忙,隔了好一会儿才回。
「刚备完课,来呗,有什么不方便的,反正我家密码你也知道。」
「你从江市回来了?这个点不是没高铁了吗?打车?」
何漆抬头从后视镜里看了驾驶座上的男人一眼,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但还是如实说明。
「不是,我坐方翊的车。」
随后,聊天框顶上的名字变为“对方正在输入中”,然后又变为名字,这么反反复复了好几个来回,界面里依旧没有出现新的消息。
何漆傻傻等着,也不主动发过去什么,直到李家佳最终将千言万语转化为了一个克制的问号。
何漆想了想,回复同样饱含千言万语的一个句号。
李家佳无话可说。
「算了,到了给我发消息,没睡的话我下来接你,没回消息你就轻手轻脚地非法入室,知道吗?」
何漆发了个点头的表情包,很乖巧的样子。
免费住所解决了,何漆又把手机熄屏倒扣,扭头看窗外夜景。
车内意外的安静,方翊竟没有开口搭话,何漆累了半天,方才也只睡了没两个小时,这会儿又困意上涌。
眼下正在行驶的车子让她觉得分外安心,一面不断逃离着让她遍体凌伤的来处,一面还离需要面对所有问题的去处遥遥无期,这种“在路上”的状态几近于完美,将她从现实中短暂摘离出来。
她在这种安心中犯着困,头一点一点,又不肯彻底睡去。
驾驶人员是否疲劳还成迷,陪驾人员有义务保持清醒作为二重保障……何漆迷迷糊糊地提醒自己。
方翊从后视镜里注意到她,明明好几次都要昏睡过去,却在最后关头强行睁开眼,没到两秒,又立刻闭上。
方翊目视前方,无奈地笑了笑:“姐姐你睡吧,我真的一点都不困。”
何漆原本又要进入新一轮的挣扎,乍然听到方翊的声音,以为他有什么重要的事要说,猛地清醒过来。
反应半晌才意识他刚刚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擦了擦嘴角,茫然地“哦”了一声,下意识掀开手机看时间。
十二点十三分,新的消息正在锁屏页面里不断跳出,何漆看到好几个最近很久没聊天但都熟悉的名字。
她蹙着眉头解锁,然后恍然大悟。
微信顶端是好几个朋友给她发的“生日快乐”祝福,其中几个还附带了红包转账。
过了十二点,就是她的二十六岁生日。
她一一点进去谢过,看到关系不错的朋友就把红包收了,默默记在心里,很久不聊的便暂且不收,只说感谢的话,毕竟她未必能记得对方的生日。
她朋友不太多,能在第一时间给她送来祝福的也就那么五六个,其中还有从前工作认识的人精似的合作伙伴。
何漆没一下就划到了头,然后看到陈津也发来过消息。
在她清空了聊天记录过后,他又发了五条消息,小界面上能显示的最后一条是十二点整,他打了两个字——
「何漆。」
她的名字。
何漆静静地盯着,发现自己竟然能理解陈津是什么意思。
他大概是想对自己说“何漆,生日快乐”,但又因为昨日种种,知道自己没资格对她说这声祝福,所以只能发这两个字。
「何漆。」
她脑海里似乎出现了那个男人叫她名字时的声音,她甚至能细致入微地幻想出他的神态……
对,就是这个男人,给了她这个荒诞悲哀的生日。
何漆关上手机,闭起眼,狠狠地吐了口气。
缓过三秒,再次睁眼,却恰巧在后视镜里与方翊对上视线。
方翊偷看被发现,短暂愣了一瞬,随后没什么负担地冲她弯眼一笑:“姐姐,生日快乐。”
何漆不想发出声音,也做不动任何表情,只能对他点了点头,然后扭头面向窗外,闭上眼假装入睡。
明明先前还困得不行,接下来却变得一路无眠,下了高速后何漆在导航里输入李家佳小区的地址,两人依旧无话。
“姐姐,到了。”方翊把车停在小区门口,开窗张望了一会儿,发现这儿似乎允许外来车辆进入,便重新坐回来,“家佳姐住几单元?我把车开进去吧。”
“不用。”何漆拒绝,对着门禁处一个刚走出来的可疑身影眯了眯眼,指给方翊看,“那个好像就是李家佳。”
说完,她不等方翊确认,直接开了车门,跑着朝那人影扑过去。
风刮得脸生疼。
李家佳前一秒还大爷似的揣着手,身上穿著不伦不类,长款羽绒服配睡衣,大棉袜配洞洞鞋,下一秒就看见个黑影猝不及防地朝自己狂奔而来,手忙脚乱地将人接住。
骨头之间撞得生疼,李家佳一连“诶呦”了好几声,骂道:“何漆,你要死啊!”
这时方翊也已经下了车,走到两人视野内。
“那姐姐,我先回去了。”
何漆转过身,微微仰头看着他,除了感谢也说不出别的话来:“嗯,你早点回去休息,今天真的麻烦你了,路上小心。”
方翊应好,跟李家佳也点头致意,接着转身离开。
李家佳不是能藏事儿的性格,显然有八卦的心思,但也知道这会儿大概不是时候,敞开她的羽绒服要把人搂着:“走走走,赶紧上楼,冻死老娘了。”
何漆却没吭声,任由她拉着。
李家佳以为她心情不好不想说话,便把脸贴过去,却不料贴到一脸冰凉的湿意。
她心里一惊,忙借着路灯看何漆的脸,不知她什么时候又开始无声地滚滚落泪。
李家佳慌手慌脚一通,才发现身上没带纸,只能拉着她进单元楼,赶紧摁电梯。
风被阻隔在玻璃门外,电梯厅灯光如昼,何漆渐渐地小声哭出来,害得李家佳不得不面对面抱紧她,拍她的背:“到底怎么了这是?”
何漆尽力压抑着,奈何哭声还是越来越大,泪全部顺着脸颊滚进李家佳的衣领,最后在化作她耳边泣不成声的抽噎:
“怎么办啊李家佳,小燕子为什么总是这么对我。”——
作者有话说:明天不更,后天上夹,晚十一点前后更,感谢大家[摸头]
第17章
这个点小区里已经没什么人员走动,电梯里也只剩她们二人,何漆流起泪来无所顾忌。
她一直从电梯厢哭到李家佳次卧的卫生间里,哭完顶着俩核桃眼出来,摘了隐形眼镜视野不太清晰,但还是能看见床上躺着人。
李家佳以妖娆的睡姿侧躺着,十分昏庸地冲她勾勾手,掀开一半的被子进行邀请:“今晚咱俩一起睡。”
何漆没意见,有气无力地走到床边,踢了拖鞋,慢腾腾地躺下,把被子掖得严严实实。
李家佳见状关掉顶上的大灯,转而亮起床头的小台灯,半坐半躺,看着一旁紧闭双眼的何漆,问:“直接睡觉还是跟我说说? ”
何漆好半天都保持着躺尸样,在李家佳决定彻底关灯前勉强开了口:“陈津给我送了戒指。”
“戒指?”李家佳一愣,狐疑又紧张地垂头,发现何漆仍旧闭着眼,“他不是知道你不婚?”
“嗯。”何漆用气声回答。
难怪会闹成这样。
好半晌李家佳才完全接受这个消息带来的冲击,呢喃着骂了句:“他大爷的,这混蛋。”
然而骂完,她又觉得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可陈津……”李家佳咬了咬指关节,不知道该怎么说,组织语言半天还是支支吾吾,她知道这时候绝不该为那种男人说话,可问题是对方是陈津。
“陈津实在不像是……毕竟整整七年他都……他也一次都没表露过半点要结婚的意思,对吧?”
不然他俩之间早该爆发这种大规模的争吵。
李家佳这会儿脑袋也有点乱,她跟陈津接触不算多但也有所了解,何漆几乎没有秀恩爱的举动,但从聊起的日常里也能看出陈津是什么样的人。
李家佳从前不相信这世界上会有完美的伴侣关系,直到她以为一辈子都会独身一人的何漆谈了恋爱。
这份所谓的完美和她想象中的出入极大,即便偶尔嘲讽他俩是“性冷淡夫妇”,但李家佳也不可否认,何漆和陈津的关系在她看来大概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完美,没有争吵、互相包容、一心一意,平淡却认真地一起把日子过好。
这已经是令人不可思议的和谐了。
然而现在,那百分之一的不完美概率出现了。
出于对陈津人品和何漆眼光的考虑,她斟酌地问:“你和陈津聊过了吗,戒指其实也不一定是要结婚的意思吧?”
何漆转了个身,侧躺着面对李家佳,缓缓睁开眼,眼里空洞洞的没什么情绪:“不是结婚的意思也是试探的意思,不然你会给失聪的人送广播吗?我妈之前给他打过电话,他故意瞒着我。”
信息量太大,李家佳处理不好,把手指从嘴里抽出来,关节上已经有个明显的牙印。
她拍了拍何漆的肩,侧过上半身去关灯:“还是睡觉吧,再聊下去我怕我扛着你去喝酒。”
何漆很认同,再聊下去她绝对会失眠,转过身正躺好,随李家佳抱着她睡过去。
翌日,何漆睡醒时李家佳已经去上班了。
她眼睛肿得很滑稽,双眼皮宽得像是割坏了,轻抽着鼻子洗漱完,看到桌上李家佳留的一份炒年糕。
于是她坐到餐桌边,一边没什么胃口地对付着,一边看手机上的消息。
整个世界还有陈津和徐燕在孜孜不倦地寻找她。
何漆前几年确实很喜欢玩失踪的把戏,与家里大吵一架后再离开,看着徐燕得不到回应的消息和电话,幻想她在这种无助中如何忏悔,是否能够忽然大彻大悟。
现实的答案当然是一次又一次的否定,徐燕只会求神拜佛地期待她的大彻大悟,但何漆还是“乐此不疲”。
一来这种赌气行为能让她理直气壮地忽视徐燕,短暂喘口气;二来,她兴许也是用这方式确认徐燕起码是爱自己的,即便她让自己苦不堪言痛不欲生,但她还是爱她的。
而现在何漆不想那么做了,她觉得这于徐燕和自己而言毫无意义,她打开了与徐燕的聊天框,一条语音都没听,飞快地打字。
「我回江市了,还要工作,别给我打电话或者发消息,我不会回,更不用跟陈津联系,我和他已经没有关系了。」
对面迅速地回了几条很短的语音,不过何漆没勇气点开,她不知道那里面会是炸弹还是糖霜,但照经验而言,前者的几率更大。
似乎是等不到她的回复很着急,徐燕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何漆二话不说就挂了,紧接着在聊天框继续打字。
「说了不要打电话,再打来就拉黑,也不要发消息。」
对面回。
「我怎么会生出你这种女儿!」
求仁得仁,何漆长出一口气,把徐燕的微信拉黑了。
世界安静下来,这次何漆没有多做不必要的幻想,低头小口吃着年糕,也没有去理会陈津。
她手机依旧开着静音,期间屏幕亮了一次,何漆只用余光瞟一眼,什么都没看清,还是埋头吃饭。
吃完后把塑料盒重新盖好,塑料袋打个结,扔进厨房的垃圾桶,再把桌子擦一遍,全部都收拾妥当,她才重新打开手机。
意料之外,这回竟然是编辑洛洛发来的消息。
「抱歉何女士,请问您还没有把这篇文章转投他刊吧?」
底下附着名为“《朱迪的新家》改稿”的一份文件和一长溜的文字。
「虽然文章没有通过二审,但我私心还是很喜欢您这篇文章,所以对一些地方做了细小的改动,个人认为结尾部分也有些生硬,需要何女士您进行重新构思扩充,我可以争取再内部递交一次审核。」
何漆沉寂了一整天的心忽然明媚起来,她低头盯着那条消息,从餐厅一路走到客厅,甚至用手掌在脸颊上搓了搓,确保这不是错觉。
心脏砰砰直跳,她降落在沙发上,摆放在一边的抱枕都小幅度地跳跃了一下。
何漆打开那份洛洛修改过的文稿,双腿在沙发上蜷起,把抱枕垫在膝盖上,一字一句认真看着,偶尔退出去和原稿进行比对。
洛洛在原文基础上做的改动不大,多数是对遣词造句的删改,但从这些细小的变化中,其文字功底和对儿童文学的理解也可见一斑了。
何漆顺畅地看到最后,确实感受到了结尾的草率,于是将文件保存好,给洛洛回信。
「好的,感谢您洛洛编辑!我会尽快做好修改!」
对方发来一个“ok”手势的表情包。
自己的电脑不在身边,李家佳的电脑也带去工作了,何漆不习惯在手机上写长串的文字,总觉得空间逼仄,不太舒服。
好在李家佳现在是个正儿八经教书的,在家里找到点纸笔还不算难事。
她从李家佳的书桌上拿了两张空白的A4草稿纸和黑笔,坐回客厅的沙发上,手机展示着文章放在一旁,边转笔边思索起来。
故事的结尾还是从朱迪搬进那个处处不合她心意的新家里说起,但这一回她没有放声大哭,而是照旧把情绪藏进了心里。
平淡的日子一天天过去,朱迪渐渐习惯了每天早上一睁眼就会看到自己并不喜欢的卧室,她没有说什么,只是除了睡觉时间,很少会待在那个粉红色的房间里。
她总是郁闷地出门,心情不好地闲逛,如果正好来到花园,就会看到母亲侍弄一院子香气浓郁的百合花的身影,她禁不住幻想,如果自己那天指向的是郁金香,起码这个花园里会不会有一半、有一半是她喜爱的花朵?
她不想进入花园,只好继续闲逛,来到前院时父亲又恰好在训练那只名贵的猎犬,聪明的小狗绕着父亲做各种指令,逗得父亲哈哈大笑,朱迪见状再次忍不住幻想,如果那天自己说出想要留下那只小土狗,她也会和它这样和谐相处吧?
朱迪越想越难过,失落到极点,甚至不愿意待在家里,一个人跑到了街上。
熙熙攘攘的行人中,朱迪看到木匠、花匠和宠物商,他们正不留余力地向路人推销自己的手艺和商品,从而获得了一袋又一袋金币,脸上带着过于浮夸的笑容。
那一刻,朱迪有无尽的疑惑浮上心头——为什么只有她没有感到幸福?
将故事一气呵成地梳理到这部分,何漆却突然卡住了。
朱迪最大的问题已经展现出来,何漆也明白这其中需要传播的道理,但她却一时想不出该用什么方式解决朱迪的疑惑。
在她看来这似乎进入了一个死局,朱迪作为这样一个过分善良从而陷入困境的女孩,难道要让她在街道上幡然醒悟,从此不再妥协尊重自我?有点难,所以需要一点外力推动吧?
何漆用水笔的尾端戳着脸颊,想了好半天才继续下笔。
或者添加一个长者
的角色吧?比如朱迪的祖母,让迷途中的羔羊求助提着盏明灯的隐士,这样会不会好一些?
何漆不太确定,总之先把故事的结尾简单构思完,然后将白纸上的笔记拍给了洛洛,虚心询问她的意见。
洛洛显然很忙,近半个小时后才回复,大意是觉得把引路人角色从祖母换作朱迪的父母更为合适,让父母的角色不过度扁平的同时也能体现沟通的重要,何漆觉得有道理便应下了。
她想得入神,再抬眼时发现已经临近饭点。
李家佳六点整下班,不堵车的话通勤应该半小时,何漆提前嘱咐她先别吃晚饭,又怕她真饿得慌,给她点了些面包到培训机构垫垫肚子。
随后自己搜寻着附近好吃餐厅的外卖,怎么说也是她二十六岁的生日,在家里一起吃点也不算白过。
李家佳进门时,何漆刚好在拆一家泰式料理的保温袋,她把里头的保温盒一一拿出来放在桌上,扭头问李家佳:“我忘记点酒了,你家里还有吗?”
李家佳站在玄关处,左右两手各拎着一个蛋糕,没立刻回答她的问题,甚至没换鞋,反而犹豫地看着她。
“怎么了?”何漆停下动作,同样奇怪地看过去,“买两个蛋糕干什么?”
李家佳拧起的两条细长眉毛里都透着股欲言又止,她一脸为难,三秒后才下定决心似的说:“陈津,陈津在楼下。”
一瞬间,何漆整个人都仿佛失色了——
作者有话说:主堡回来了[三花猫头]之后就是晚九点更感谢小天使们的营养液~
第18章
停滞了好一会儿,何漆才缓慢回神,低头继续摆弄餐盒,淡淡问:“另一个蛋糕是他拿来的?”
“对。”李家佳边答边换鞋进来,把两个蛋糕放在桌上,又道,“他还说预约的餐厅没取消,我们两个可以去。”
何漆机械地拆着餐具,听到李家佳说的话,心绪荡了荡——提前预约的餐厅,特意早点下班,如果没有昨天那场闹剧……
她强行打断自己的假设,发生了就无法改变,况且昨天的事儿又不是她先挑起的。
菜品和餐具都摆放好了,何漆一时手上没活,垂着眼又问:“他怎么知道我在你这儿的?”
“他给我蛋糕的时候我也问他了,说是……”李家佳顿了顿,“说是去警察局了。”
何漆蹙眉看向她:“他又不算直系亲属,况且都没到二十四小时,警察能理他?”
李家佳摇了摇头同样表示不懂。
“算了,不管他。”何漆轻声说着,像是想摆脱什么,快步走进厨房,出来时手里拿着两副碗筷。
李家佳表情有些担忧地提醒:“何漆,已经有餐具了。”
何漆一愣,转身又回了厨房,随后传来冰箱打开的声音,好半晌,她问:“家佳,没酒了吗?”
李家佳正好到厨房洗手,凑过来,站在何漆身后,指着冰箱侧边的储物格:“这一排不都是吗?”
何漆仿佛被自己蠢到,一言不发地拿了两瓶,李家佳也沉默地看着她走回餐厅,把啤酒放在餐桌上,然后便一动不动地站着,从背影都能看出她明显晃神。
在心底轻叹一声,李家佳还是忍不住问:“你不下去看一眼吗?”
何漆依旧背对着她,摇了摇头,在餐桌前坐下了。
李家佳洗完手则径直走到阳台:“他要是没走的话,这边应该也能看到……何漆,他在抽烟欸。”
何漆夹菜的手一顿,远远看着李家佳转过头来好奇地问:“陈津还抽烟啊?”
她摇了摇头:“不知道,没见过。”
相处七年,同居两年,何漆不知道陈津抽烟,那么他就是不抽。
李家佳点头,见何漆没有要过来的意思,只好自己走回餐桌:“看来他心情确实蛮差的。”
何漆没搭话。
两人坐下来吃饭,谁都没再提及陈津,最后还颇有仪式感地唱生日歌吹蜡烛,一人切了一块小蛋糕。
酒足饭饱后时间已经不早,把桌面收拾干净,何漆打算下楼丢垃圾,李家佳又跑到阳台望风,惊呼一声:“我靠!陈津还没走!”
何漆疑惑地抬头望过去,对上李家佳惊讶的眼神。
“那……你还下去吗?”李家佳边问,边十分有觉悟地走过来。
何漆果断把垃圾一递。
李家佳接过:“你真不下去跟他谈谈?”
“不去。”
“那有没有要我带的话?”
“没……有,让他把我电脑拿过来,还有我的生活用品,打包好叫跑腿送来吧。”
李家佳套上洞洞鞋,一手拿垃圾袋一手比“ok”,不知道为什么,何漆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这人似乎莫名的兴奋。
实话说,李家佳确实很兴奋,因为她从来没有在何漆这段感情里有这么强的参与感!虽然这样想很缺德,但这种体验太新奇了。
何漆和陈津的感情会出现这么大的坎坷已经是不可思议,更加不可思议的是她现在竟然当上了传话人!这份完全幼稚的职业,十五六岁的时候她都没当上,转眼二十五六了却荣获offer。
李家佳这么想着,更加快步地走出电梯厅,生怕晚一会儿功夫就见不着人了。
好在陈津压根没有要走的意思,他站在车尾处,背对着草坪依旧在抽烟,看到单元楼里有人出来,眯着眼确认是李家佳,发现她丢完垃圾后径直朝自己走来,便掐了烟丢进一旁的灭烟柱,伸手挥了挥眼前的空气散烟味。
李家佳在他面前三步左右的地方就站定,因此闻不到烟味,表情严肃,没给他什么好脸看,用公事公办的语气吩咐:“何漆叫你把她的电脑和生活用品打包,让跑腿的送过来。”
陈津嗓音很哑地应了声“好”。
两人沉默了两秒,李家佳对他也无话可说,转身就要离开。
陈津却突然叫住她:“她没有……别的话了吗。”
十一月的夜晚,气温已经很低,风吹过一阵,李家佳缩了缩脖,双手插进兜里,有点不悦地看着陈津,故意刺激他:“分手了还能有什么话?”
“没有分手。”陈津紧紧皱着眉纠正,很认真地重复一遍,“不是分手,她说冷静下来之后会和我谈。”
李家佳奇怪地看着他,很想问,既然你这么不愿意分手干嘛还要送戒指,但又觉得这问题不该她问,陈津该解释的人也不是她,于是表情并不友善地点点头:“知道了,那等她找你谈吧。”
陈津赶在她离开之前再次开口:“能帮我问问吗?什么时候。”
又有话可以带,李家佳内心挺愿意的,但佯装不耐:“我可以问,但何漆不一定想回答你。”
“嗯。”陈津也料到,表示接受地点头,“最近麻烦了,那我先走了。”
也不等李家佳反应,他干脆地转身进车,启动后一脚油门直接踩远了。
李家佳看着那辆潇洒离去的卡宴,眼睛缓缓瞪大,像是难以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靠?”
麻烦了?这人跟谁麻烦呢?你这种明知对象是不婚主义还要送戒指踩底线的男人才是大麻烦!用得着你来麻烦堂堂嫡长闺!
陈津开在回家的路上,并不知道自己表达礼貌的话语惹怒了何漆的闺蜜,等红灯的间隙扭头看了眼副驾,座位上正安安静静地立着一只红色的卡地亚礼品袋,那里面不是戒指。
他看得出神,连红灯什么时候跳了都不知道,在他后头排队的车辆不爽地按着喇叭,陈津猛然回神,握住方向盘的手紧了紧,重新踩下油门。
两个小区之间距离不算
近,陈津到家后直接在书房拿了电脑和充电线,随后进何漆的卧室,熟门熟路地找到她常用的包,把东西装进去,卫生间里有很多瓶瓶罐罐,他不太懂,便拿出来都小心地装上。
框架眼镜放在床头,他走过去拿,目光却不自觉落在旁边一个包装精致的礼盒上,是方翊送何漆的礼物,昨天她落在车上,他带回来的。
看了那东西好一会儿,陈津忽然转身,把包里的东西全拿了出来,护肤品按照原路摆回浴室,隐形眼镜都是月抛的,也放回储物盒,贴身衣物和睡衣从密封袋里取出,叠好塞进衣柜,然后又把电脑拿出来,把空包安置到原位。
他在屋子里寻觅,最后翻出一个大小合适的购物袋,把电脑和眼镜放进去,满意地拎着颠了颠。
口袋里的手机在这时响了,陈津拿出来,发现是他那个正和老公在国外旅游的小姨打来了电话。
刚接通,对面就迫不及待地传来一道女声,因为是跟自己人讲话,就亲切地略带点方言口音:“喂?阿津啊,小姨这会儿到法国啦,你上次说漆漆喜欢的那个香水牌子我找到了,但你发来这个系列有好几样产品呦,要买哪个啦?”
陈津想起这事儿,抬手揉了揉眉心,不答反问:“小姨你在那里待几天?”
女人很疑惑:“四五天吧,你跟我说好我今天就好去买了。”
“你走之前跟我说一声,我再告诉你好吗?我也不太清楚,得问问何漆。”
“问漆漆你立马问一下不就好啦?你那里是几点,漆漆睡下了?”
立马问。
陈津敢保证,他现在要是敢告诉何漆我小姨到法国了,你之前想要的法国当地的那款香水叫什么名字,何漆的回答一定会是她不要了。
心里一阵发毛的烦躁,陈津伸手摸了摸购物袋的边缘,心虚地含糊其辞:“反正就是她有点事儿,我过两天再问,不说了小姨,我先挂了。”
不等她小姨追问,陈津自行挂了电话-
另一头,李家佳在内心发表完“麻烦论”后便飞快地上了楼。
开门时何漆在沙发上朝她看过来,李家佳很狗腿地主动上报:“他已经回去整你的东西了。”
何漆点点头,把目光放回眼前的电视上,她搜了部名叫《心灵奇旅》的动画电影看。
李家佳则换上毛绒拖鞋,小步子蹭过来,一屁股坐在她边上,身上带着外头的凉意,语气小心翼翼:“对了,陈津还让我问你冷静下来了没有。”
什么?
何漆冷着脸扭头,她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中透露着一股匪夷所思。
李家佳立刻意识到自己这样的传话非常危险,都怪早年没有足够的经验,连连摆手:“错了错了,他是说之前你说过,冷静下来后会和他谈谈,所以问什么时候,不是挑衅,他当时态度挺卑微的。”
李家佳生怕因为自己的传话技术将陈津给坑了,努力回想他的原话,就差当场情景再现。
何漆听明白了,伸手抱住李家佳乱晃的胳膊,头靠在她的肩上看电影,冷淡道:“有什么好谈的。”
嗯,和她当时的回答差不多。李家佳的情绪也跟着她落下来了。
两人便不再聊这事儿,专心看起电视,顺便等跑腿来送东西。
大约一个半小时后,何漆收到陈津发来的微信。
「到了,在楼下。」
电影已经看完,两人正躺在沙发上各自玩手机,何漆站起身打算下楼去拿,看了看时间,不知想到什么,略带怀疑地走到阳台,一眼往下望,看到道路上停着辆眼熟的卡宴。
她嘴角抽了抽,走回客厅道:“东西是陈津送来的。”
李家佳抬眼,反应了两秒,用食指指了指自己,问她意见:“那我再下去拿?”
何漆对她露出有点愧疚的神色。
李家佳则一骨碌从沙发上跳起,火急火燎地披外套:“你要是敢说麻烦我了这种话,我就把你和陈津一起打死。”
于是何漆老老实实闭了嘴。
大约三分钟后,李家佳拎着个略比笔记本电脑大一些的购物袋,表情一言难尽地回来了。
何漆看到那只又薄又扁的购物袋,同样觉得意外地愣了愣,等发现里面只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副框架眼镜后,脸色变得罕见的难看。
李家佳甚至听到了记忆中何漆第一次对陈津的唾骂。
“有病。”
怂如李家佳,登时举起三根手指:“对天发誓,我说了要把你的生活用品也带过来。”
生活用品。
何漆看向那副孤零零的眼镜,咬了咬牙:“他脑子有病。”
第19章
时间已经很晚了,何漆觉得再多生气也没什么意义,拎上那只可怜的购物袋,和李家佳互道晚安后各自回房睡觉。
她第二天起得还算早,洗漱完后戴上眼镜,拿着电脑和手机在客厅的沙发上窝着,计划今天把《朱迪的新家》给改完。
快入冬的天气干燥起来,何漆嘴唇上起了一块小小的死皮,她一边小心地用指腹抠着,一边查看微信里的消息。
李家佳的头像上有红点,看时间是她上班路上发来的。
「冰箱里还有板速冻的水饺,你想吃的话帮我消灭一下,不然就要过期了。」
「告诉你,我昨晚三四点的时候起夜,竟然看到陈津的车还在楼下,他估计是在车里过夜了,不过八点多下楼的时候已经不在了。」
“嘶。”何漆手指不自觉地用了点力气,竟硬生生将那块死皮扯了下来。
她垂眼,看到指尖上沾染了点血,知道嘴皮大概也被牵连着撕破了,赶紧抽了张纸巾擦手,又将下唇咬进嘴里吮了吮,果然感到伤口刺痛,还有股淡淡的铁锈味。
「刚睡醒,我去消灭水饺。」
何漆回完消息,把电子设备全扔在一旁,站起身进了厨房。
吃饱饭做什么都有力气,何漆一整个上午都在改写故事结局,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好久,总算在中午十二点之前写出了最完整的一版,保存后马上发给编辑洛洛。
收到回复时,何漆的午饭才吃了一半。
因为先前就沟通过结局的剧情设计,所以总体上没什么问题,但洛洛提出最后朱迪和父母的沟通部分过于生硬和不真实,给了一些修改建议。
何漆看到后连饭都不吃了,撂下筷子就去拿电脑,认真消化洛洛给的意见后继续修改。
然而不知是什么原因,这部分的剧情写起来就是手感不佳,任她删删减减,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找灵感,就差贴着墙倒立,还是写不出满意的。
最后只能硬着头皮把勉强能看的版本发过去,果不其然得到了洛洛不尽如人意的评价。
对方似乎察觉到何漆正陷入艰难的困境,暂且放下了手头的事情,和她专注地讨论了二十分钟。
过程中,何漆感到自己隐隐约约开了点窍,脑海里有片模糊的东西变得清晰了些,像是擦去了玻璃窗上的水雾。
她信心大涨地重新打开文档,一个小时后又被现实打得鼻青脸肿地回来了。
窗户上的水雾是擦干净了,但她就好像那没戴眼镜的近视眼,还是看不清摸不透。
何漆一面沮丧,一面觉得辜负了洛洛的信任和赏识,可越是绞尽脑汁便越是不得要领,无奈之下只好再次求助。
两人又商量了一会儿,最后洛洛发来语音拍板。
「要不然直接把这部分删去吧,就在朱迪提出疑问的地方结尾。」
听声音是个挺年轻的姑娘,何漆问她:
「这样能行吗?只提出问题却不解决,会不会显得不完整?」
对方似乎真的很忙,连打字都会浪费她的时间,继续发来语音。
「也算一种留白的形式吧,给读者自行思考的空间,我是觉得可行,但还要看二审和终审的编辑怎么想。」
忽然间,何漆脑海里浮现出一句话,是这篇文章通过初审那天,李秀兰发给她的。
「儿童文学是孩子的天地,不是你的讲台。」
那时
何漆完全不清楚她的意思,甚至觉得她在嘲讽自己,到最后也只以为李秀兰是在用这种方式提醒自己文章过了初审。
而眼下,她有些愣神,好像能看得更清了。
何漆向洛洛回复了“好”,并且表达了无比诚挚的感激之情,随后找到和李秀兰的聊天记录,点开,对着那句话发了好久的呆。
其实也说不清到底弄没弄明白,不过她在电脑桌面上创建了一张便笺,把这句话打在了上面。
无论怎样都算了却一桩大事,何漆整个人都舒坦了不止一点儿,放松下来刷了会儿朋友圈,看到张心怡的摸鱼日常、李家佳搞怪的自拍、还有方翊发的几张二十七的照片。
何漆点开live图,双指放大观察了一会儿,看这小蓝猫似乎确实被养得不错,背景音里方翊一喊“小七”,二十七就抬头叫唤。
才休息了没一会儿,何漆就又开始闲不住,花了点时间把先前没看完的《天蓝色的彼岸》读完,吃完饭后又记录新的灵感,构思起新故事。
李家佳今天到家晚,七点出头大门才有动静,何漆闻声放下电脑,推了推眼镜,因为一整天都对着电子屏幕,有点头昏脑涨地看向门口。
李家佳此刻一副被吸干精气的颓丧样,换完拖鞋路过客厅,看到沙发上的何漆时却忽然对她好奇地眨了眨眼:“陈津又在楼下,你知道吗?”
何漆当然不知道,她一整天都在为伟大的儿童文学事业添忙加乱,闻言皱起眉,摇了摇头。
李家佳饶有兴趣地凑过来,直直瘫倒在沙发上,伸了个懒腰问何漆:“他不会打算每天晚上都睡在车里吧?”
何漆合上电脑,用指尖揉了揉眉心,强行将眉头舒展开:“等下雨了就知道走了,缺氧窒息和雨中睡觉二选一。”
李家佳无言以对,冲她竖了个高高的大拇指。
可惜,天不遂漆愿,十一月的江市又干又晴,接连三四天陈津都安然无恙地守在小区里,甚至有居民被他的车吸引,偶尔会过去和他交谈几句。
何漆出门的需求不多,就算真要出去也挑大白天,完全避免了和陈津的见面。
倒是李家佳,根据十分不严谨的控制变量法,兴致勃勃地推理出,陈津每天过来的时间不能确定,六七点算早到,十一十二点是最晚,但每天早上离开的时间基本为六点到七点之间。
然后再通过何漆给出的一系列数据,例如陈津小区和她们小区之间的距离,陈津小区到公司的距离,再加上陈津公司的上班时间,可以完整想象出他一天的动向——
早上六七点醒来先回家,洗澡洗漱吃早饭,然后开车到公司上班,下班时间的早晚要看运气,之后再来她们小区蹲着,也不会和任何人发消息,就是一个人默默等着,等到天明再默默地离开。
李家佳每晚像人类观察蚂蚁生活似的从阳台往下望,偶尔跟何漆说两句,若她脸色还不错,就能多聊聊,若她有点皱眉,就该换个话题。
家里一只小蚂蚁,楼下一只蚂蚁,李家佳就是那用来传信号的触角,她自己很是乐在其中。
转眼又过三天,何漆这几日灵感爆棚,效率很高地写了两篇短小但有趣的故事,熟练地投至回声出版社的邮箱。
与此同时,《朱迪的新家》二审结果下来,她通过了。
没料到第二次的审核会如此快,何漆看着那封邮件仿佛在做梦,只差最后一关,她的稿件就会被征用了。
她正遏制着自己高兴过头,以免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另一条弹进来的消息便恰好转移了她的注意力。
是方翊发来的。
「姐姐,二十七会翻跟头了,你要来我家看它吗?」
何漆看着这条诡异的消息,不懂他想搞什么,于是回:
「可以拍下视频给我看。」
对面看到她的回复,立刻收了花花肠子,老老实实地说事儿。
「你还住在家佳姐那儿吗?我请姐姐吃上次那家麻辣烫呀!」
今天是周末,李家佳作为人民的好教师依旧无假可休,不能陪她一起吃饭,何漆正巧心情不错,又想到那家麻辣烫的美味,便轻松答应下来。
「可以啊,你几点去吃晚饭,我过来。」
方翊说了个时间,又说要来接她,被何漆连发了好几个“不”给拒绝了。
毕竟是要出门吃饭,总不好穿着睡衣,何漆走进李家佳的房间,在衣橱里看了看,选了套她能穿的偏日常的衣服,拍了照片给李家佳发消息知会一声。
李家佳刚上完一节课,在便利店里放风,直接回了条语音,嘴里含含糊糊地像在嚼食物。
“你穿呗,干嘛,要出门啊?”
何漆按着语音键回:“对,出门吃饭。”
对方发来艳羡的语音:“靠,我在吃便利店的饭团,你竟然背着我去吃大餐,等着我下周休息吧,绝对要拉着你去喝酒!”
何漆笑着自嘲:“我现在坐吃山空,舍得吃什么大餐,麻辣烫一碗!”
李家佳幽幽道:“你以为麻辣烫对正在吃饭团的我来说就不算大餐了吗?”
何漆又笑,闲聊了没一会儿,李家佳就要回去上晚课,何漆也是时候出门,便暂且停了话题。
她从卧室出去,路过客厅,动作突然一顿,像是想到什么,脚步移转,先朝阳台走去。
往下瞟一眼,很好,没有任何眼熟的车辆。
今天外头的风还挺大,在室内感觉不到,站在阳台上就被猝不及防刮了一脸,何漆默默退回客厅,捞过沙发上的一条白色围脖,围上出门了。
麻辣烫店铺里的生意依旧火热,何漆进店时方翊已经到了,两人选完菜品,何漆没让方翊请客,各付各的也方便。
饭桌上,依旧是方翊滔滔不绝地挑话题,不让他们之间的气氛冷场,何漆又回到熟悉的相处模式,埋头吃饭的同时也乐意听他讲自己的趣事,偶尔顺着话题往下聊,不会觉得拘谨,就像带一个关系不错的弟弟出来吃饭。
吃一顿麻辣烫花不了多少时间,何漆也有意赶在六七点之前回去,临走时,方翊却怎么说也要送她回家。
“不用了,你租的房子不就在学校旁边?我打车就行。”何漆拒绝着,已经在手机上点开了打车软件。
不料方翊直接从她身后伸手,精准地抽走了手机,按熄屏。
何漆被他这有些冒犯的动作吓到,不悦地转身,却看到一张眨着眼装可怜的面庞。
方翊认错态度良好地把手机放回何漆手里,然后垂着头,双手合十地看她:“我送你回去吧姐姐,我本来就想开车兜兜风,结果你还不让我去接你。”
何漆觉得麻烦地皱了皱眉,刚想开口明确拒绝,方翊却又委屈无辜地朝她拜了拜:“求你了姐姐。”
被这么上赶着护送,何漆一时说不出拒绝的话,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点头答应了。
车上暖气开得足,何漆刚报完地址就觉得热,取了刚挂上的围脖塞到一边,方翊余光瞥到,问:“姐姐,怎么不带我送你的礼物出来?”
何漆闻言一愣,想起那条披肩,似乎是落在陈津的车里了。
她回:“穿披肩吃麻辣烫?一不小心就弄脏了。”
方翊傻傻地笑起来:“好啊,那我们下次去吃西餐,那样姐姐就能穿出来了吧?”
何漆垂眼摁亮手机看时间,随即望向窗外,没有搭话。
总算到了李家佳的小区,何漆照旧让他把车停在小区外,道完别后自己走回去。
深秋的风猛烈刮着,一个劲地往何漆脖子里灌,她藏在口袋里的手紧紧捏着手机,心里莫名有种不踏实,刚刚下车急,总觉得忘了什么事儿。
一路出神地想着,凭借肌肉记忆走回了单元楼,还剩下几步路的距离,她缓缓从思绪里抽离,抬起头。
狂风霎时从背后用尽力气地推着她,何漆却僵硬地止住了步子,脚怎么也迈不开。
视野中,一辆无比熟悉的黑色suv停靠在路边,而陈津就站在那里,被风吹得半眯着眼,直直地盯着她。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算近,何漆却仿佛能清晰地看见他,或许是太过熟悉的缘故,连他眼下乌青加重了几分,发型
凌乱了多少,胡茬冒出了多久都可一一描摹。
不过两秒钟时间,那些细微的变化就能够不加思考地出现在脑海里。
何漆无意深究这几天他过得是否糟糕,率先移开视线,故作平静地要往单元楼里走,重新规划了一条能离他最远的路线。
然而她刚深吸一口气迈开脚,背后就乍然传来一道小跑着靠近的声音。
“姐姐!你的围脖落下了。”
第20章
刹那间,何漆的身子都麻了半边,她在原地停顿许久,动弹不得的感觉就仿佛关节被冻僵。
身后的脚步声渐近渐缓,在一米开外的地方彻底停住了。
她呼出口气,转过身,方翊的视线才从远处收回来,同何漆对视一秒,便像什么都没看见似的,笑着把手里抓着的白色围脖递过去。
“姐姐,落在车上了。”
难怪总觉得忘了什么事儿,原来是脖子空落落的。
何漆淡淡“嗯”了一声,接过围脖后又补充:“谢谢啊,麻烦你了。”
“小事。”方翊笑得有些过分灿烂,突然伸手拍掉了何漆袖口上沾住的一点绒毛,动作自然迅速到让人反应不过来,“那我就先回去了姐姐。”
何漆垂头扯了扯他刚刚碰过的袖口,下意识微微皱眉,但当务之急是把人快点赶走:“嗯,快回去吧。”
方翊没有多纠缠,离开前又往何漆背后的方向望了一眼,何漆非常清楚地知道他在看什么。
简直有种如芒在背的忐忑。
即便是背对着也无法全然忽视那种如有实质的目光,仿佛人生三大错觉之一——他在看我,但何漆可以肯定,眼下的绝不是错觉。
她手里紧紧攥着那条毛绒围脖,尽力避免朝向陈津所在的方向,脚步飞快地走到了单元门前。
他没有跟上来,也没有叫住她,这种沉着让何漆心里有点疑惑。
她趁着关门的动作,不经意地侧头,朝玻璃外瞟去一眼。
极快的扫视,但凡动态视力差一点的可能就什么也看不到,然而正是这零点几秒的时间,何漆与一道黑沉沉的目光短暂相接了。
心脏跳得越来越快,握在门把上的手险些忘了放,何漆像只惊弓之鸟似的往电梯处走去,心头仍有隐隐的震惊。
那是……陈津的眼神吗?
何漆走进电梯,轻微的失重感加剧了她的心慌,她开始烦躁地胡思乱想,陈津那眼神是什么意思?
责怪她?反了天了,他凭什么来怪她?事情发展到这般田地明明是陈津挑战她的底线在先。
就算真的是在怪她,那又能怪她什么?
难道怪她让自己在楼底下等了那么多天却不肯露面?可笑,又不是她叫他来的。难道怪她和方翊出去吃饭?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声,何漆被吓一跳,拿出来看,发现是李家佳发来的消息。
她问何漆回家了吗,说自己刚下班,有需要买的东西她可以带回来。
何漆边出电梯边回消息,进家门后火速洗了个热水澡,忙碌的清洁让她全身心放松下来,将那种虚浮的慌张抛诸脑后。
李家佳到家时,就看到带着一身香气和热气的何漆正把换下来的衣服扔进洗衣机。
“今天这么早洗澡。”李家佳随口道。
何漆应了一声,兴致不高。
李家佳没注意,进厨房拿了瓶冰镇的饮料,边喝边问:“陈津又在楼下抽烟了,你回来的时候碰见了吗?”
何漆默了默:“抽烟没看到,人看到了。”
李家佳闻言双眼一亮,立马把饮料放在旁边,凑上来打听:“真的啊?那他跟你说话了吗?”
何漆摇头,李家佳便瘪了瘪嘴,对故事发展不太满意的样子。
在李家佳彻底对他们的八卦放弃期待前,何漆想了想,主动坦白:“今天我是跟方翊出去吃饭,回来的时候围脖落在他车上,他追进来还给我,和陈津碰上了。”
李家佳猛地爆发出尖锐鸣叫:“我靠!有这种事你不第一时间告诉我!”
何漆再次被吓了一跳,搞定完洗衣机后拍拍手走回客厅,平静地答:“但陈津没跟我说话。”
李家佳简直不知道要怎么跟她讲才好,重新拿上饮料坐到她身边,煞有介事:“我觉得其实方翊也挺不错的,年纪虽然小,但做事挺靠谱的,家里也有钱。”
何漆反应过来她的意思,紧紧拧眉:“你说什么呢?”
“真的啊。”李家佳诚恳道,“陈津这么踩你红线,你还会原谅他吗?”
何漆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李家佳,像是诧异她怎么会说这种话,她一直觉得李家佳是最了解她的人,比陈津还要了解。
可了解她的话,为什么会撮合她跟方翊。
“我原不原谅陈津,都跟方翊没关系。”何漆严肃地说。
“好吧。”李家佳无奈地耸耸肩,把喝空的饮料瓶磕在茶几上,释然的样子,“难怪你不把这件事第一时间告诉我,原来是因为你觉得他俩都不重要。”
“什么?”何漆下意识反问。
李家佳无辜地摊手:“不是吗?和方翊没关系就算了,你就不怕被陈津误会?”
“误会什么?”
“误会你和方翊的关系啊。”
何漆几乎脱口而出地想说“不会”,话到嘴边却又卡住了。
喉咙里像横着一根鱼刺,这鱼刺是陈津因为她发烧提前结束出差回到家的那个清晨,他步步紧逼问出方翊的名字,是一个小时前在楼下,她听到方翊的声音时下意识的心虚。
她不知道话题是怎么扯到这儿的,她只知道自己的脑子很乱,这种事情越想越令人心烦,带来的只有无穷无尽的负面情绪。
何漆及时打住:“你说得对,现在误不误会都不重要了。”
李家佳看她一眼,好像还有什么想说的,但最终没说出口,反而躺到何漆腿上,闭着眼道:“行吧,你知道我最重要就行。”
何漆垂眼,目光逐渐涣散,出神地想着什么,突然间开口,语气认真:“你说以我现在的存款,能不能跑到一个没人找得到我的地方去生活?”
李家佳抬手,给了她一个脑瓜崩:“在你存到五百万之前,就住在我这儿,用你的存款吃喝玩乐。”
何漆觉得她真夸张:“那要存到我五十岁啊?哪里用这么多,我可以租房,也不一定要多好的房子,而且又不是所有地方的房价都像江市这么贵。”
说到这儿,何漆又开始惆怅:“你说我就不该那么草率地辞职是不是?”
“大作家,别质疑自己的决定。”况且以何漆的履历,真想要重新找一份工作也不会是难事,就算待遇不能立刻对标前一份工作,但养活自己不成问题,当初决定辞职也是想好好休息,李家佳不愿她过分焦虑,聊起别的,“对了,我都忘了问,你的写作事业怎么样了?”
总算有件开心事,何漆浅浅地笑起来:“有进步,虽然还没赚到钱。”
“会赚到的。”李家佳重新闭上眼,信心十足地告诉她-
接下来两天何漆都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对着电脑勤勤恳恳地打字,为攒够五百万做准备,绝不去想外面的烦心事。
李家佳也习惯了每天回来都会和“前姐夫”在家楼下打个照面,都快半个月了吧?她虽然很佩服陈津的毅力,但渐渐地也不在何漆面前提起。
日子一天天过去,十一月终于在快结束时迎来了久违的雨天。
何漆一早就在天气预报上看到晚间会有雨,外头的天也阴沉沉的,乌云压着,让人喘不上气。
她莫名有些心不在焉,看着文档上大段的文字就开始出神,好像患上了什么阅读障碍。
三番五次地从卧室走到客厅喝水,转换阵地在沙发上打字,连坐着趴着的姿势都换了好几个,还是难以专注
今日不宜写作,何漆最后得出这样的结论,给自己放一天假,选了个影片躺在沙发上看。
等到下午四点出头,小雨便淅淅沥沥地下起来了。
何漆听到雨点打在窗户上的声音,从昏昏欲睡间清醒过来,起身把家里开着通风的窗户都关紧,然后又躺回沙发上。
方才的一点困意被赶跑,何漆无所事事地盯了会儿电视机,回神后给李家佳发微信,问她有没有带伞。
李家佳半个小时后才回消息。
「没看天气预报,外面下雨了吗?没事,反正有车,淋不到多少雨。」
一直到七点,大门处传来李家佳换鞋的动静,她风风火火地走进客厅,连抽了好几张纸巾擦拭肩头薄薄的一层雨丝。
何漆抬头看她,膝上还放着电脑,担忧道:“赶紧去洗个澡吧,当心着凉。”
李家佳说“好”,又风风火火地朝卧室走去。
耳边的雨声不耐其烦地浇着,文档上是何漆花了几个小时才写完的五百字,她心绪不宁,注意力总乱飘。
李家佳头上裹着速干帽从卧室走出来,一路过客厅,去阳台,又进厨房,不知在收拾什么,乒铃乓啷地响。
何漆一颗心全挂在她身上,她走到哪儿自己的目光就跟到哪儿。
李家佳被看得不自在,干脆扭头对上她的视线,问:“怎么了?”
何漆猝不及防与她对视,心中一凛,竟下意识移开视线看电脑,反应过来后才迟钝地抬起头:“啊……没事。”
“你怪怪的。”李家佳评价。
何漆知道自己反常,但不想承认和面对,合上电脑从沙发上起来,弯腰收拾着充电线:“我早点洗漱睡觉吧。”
走到半路还险些被过长的充电线绊了一脚。
眼看她的卧室门就要合上,李家佳把速干帽拽下来,不再跟她演戏,直接道:“行了,陈津今天还是来了,你不下去吗?”
关到一半的卧室门停住,何漆神色不明,抿着唇在原地站了许久,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摇了摇头,将卧室门轻轻关紧了。
李家佳看着何漆的身影在眼前消失,叹了口气,没有多说什么,继续顶着半干的头发在屋子里摸索,嘴里小声嘀咕:“我记得这里就是有一把……”
眼前黑漆漆的一片,何漆平躺在床上,不确定自己已经躺了多久,两个小时,还是三个小时?
压根没有半分睡意。
她撑着身子把床头的小灯打开,点亮手机屏幕,时间已经过了十二点。
像是梦游般下床,走出卧室,在一片黑灯瞎火中摸到阳台,靠着挂满水痕的玻璃窗往下望。
路灯下,雨幕里,黑色的卡宴依旧停靠在她的目之所及处,沉默寡言,一意孤行。
何漆也说不清自己这一刻的心情,有点无奈、有点气愤。
她转身走回卧室,却没有重新躺去床上,而是拿出了衣柜里的一件长款棉服,套在身上后轻手轻脚地走至玄关。
天太黑,看不清脚下的鞋在哪儿,何漆不得不按亮玄关顶上的灯。
小范围的光亮中,她看见空无一物的鞋柜上孤零零放着一把伞。
何漆心头轻震,蓦然看向主卧的方向,而深处不过一片乌黑。
她回过神来,拿上伞,静悄悄地出门了——
作者有话说:谁的悲伤~是水做的是水做的[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