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雨下得比先前又大了些。
何漆裹紧外套,在电梯厅内提前把伞撑开,推动玻璃门,顶着风雨走了出去。
黑色SUV停在正对入户大门的位置,何漆快步行至主驾旁,抬手敲他的车窗。
“扣、扣。”
何漆垂眼,注意到车窗并没有关严实,还留着一条缝隙,刚要凝神往里瞧,车门便“咔哒”一声开了。
她退后一步,看着陈津神情茫然地从驾驶座出来,默默举高撑伞的手臂,将他也笼罩在伞下。
伞面因此离自己远了点,何漆感到背后有丝丝凉意。
陈津盯着她,眉头疑虑地蹙着,久久没说话,似乎在分辨是梦境还是真实。
何漆胸口起伏两次,不想主动开口,好在陈津很快从她手里接过伞,怕她淋着又靠近一步,嗓音低哑:“先上车。”
被陈津撑伞送上副驾,何漆在储物盒里拿纸巾擦后颈处的雨水。
两秒后,主驾的车门也传来开关的声响,车内瞬间涌入另一股气息,她没有侧头去看,而是把纸巾放在了中控台的地方。
陈津收伞、关窗、拿纸,动作一气呵成,呼吸却不像表面那么沉稳。
好半晌,两人各擦各的不说话。
直到何漆都快把脖子给擦红了,不得已转头看去,才猛地和陈津对上了视线。
陈津手里捏着纸巾,半边身子早就湿透了,根本没有擦的必要,他在方才的沉默中一直看着她。
何漆的视线越过他的脸,聚焦在几分钟前还开着一条缝的车窗上,内心升起股莫名的怒火。
这算什么?苦肉计?
她冷冷地把头扭正,语气生硬,像是已经忘了该怎么跟身边这个人交流:“为什么不回家。”
“我在等你跟我谈谈。”陈津说。
“你觉得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谈的?”
这句话带着一种危险的信号,陈津察觉到,警惕地排查:“什么意思?那天的事是我的错,但我原本要给你的礼物确实不是戒指……”
何漆打断他,努力保持着冷静:“不是给我的礼物你为什么要买?”
“恰巧看到了,觉得好看……”
何漆扭过头直视他,再次抢话:“那故意让我看到呢,也是因为觉得好看?”
两相对视,何漆眼里透着逼问、失望,陈津眼里藏着后悔、无力。
“是我冲动,是我看到……”
“算了。”何漆没听他说完,今天下来本就不是要听解释,她平复自己的心情,冷淡道,“反正是怎么样都不重要了,麻烦你回家之后把我的东西都打包寄过来,你以后也不要来这里,再来我会叫物业赶人……”
她有意清算,但似乎想到什么十分麻烦的事,突然哽在原地。
陈津同时紧紧抓住了她的手,方才察觉到的危险近在咫尺,他嗓音发紧:“什么意思?”
何漆在想事情,略显恍惚地重复了一遍:“什么意思……”
她失神地自问自答:“分手。”
陈津攥着何漆的那只手倏地捏紧,用力到关节发白,用力到何漆吃痛。
他的手像冰块一样冷,整个人也像堕入冰窟似的发寒:“我不同意。”
何漆想把手抽出来,但根本抽不动,越想离开他抓得越紧。
“放手!”何漆忽然吼他,“分手又不是谈恋爱,不需要两个人都同意!”
“怎么样可以原谅我。”陈津死死握着他的手,眼尾开始绝望地泛红,“我都能做,只要可以弥补。”
何漆听着他的话,忽然觉得眼前这人变得些许陌生,她想今晚就不应该下来,搞得两人都失常。
可就算不是今晚,也会是明晚后晚,她真的好累好累。
她想起自己上一次坐在这辆车里,那种声嘶力竭的狼狈,而眼下正是那种崩溃的延续,情绪很淡了,只是很累而已。
红色盒子里的对戒,这记忆太痛,以至于痛过之后身体建立了耐受,有了防御机制,让她提不起劲来。
于是想起了更早之前,她辞职的那天,餐桌上谁也没动的饭菜;夜不归宿后在电梯里的心照不宣;半夜高烧却只能电话联系;同一屋檐下也见不上的面;徐燕与何云平。
太多太多,讲起来都是落入俗套的矫情小事,可所谓感情似乎又正是俗套且矫情的。
“也不止这一件事吧。”何漆忽然泄了力,有气无力地说,“如果
你不能接受我就是因为一个戒指要跟你结束的话,那我告诉你,我们不合适。”
“再过一个月,我们都第八年了。”陈津的嗓子嘶哑,好像以为把语速放缓就能代表自己的话多有道理,就可以说服身边的人,“你现在说我们不合适?”
何漆看向窗外,她喉间哽咽一次,艰难发声:“花七八年时间看清两个人究竟合不合适,对我而言也不算亏本。”
雨点凶狠地打在车窗上,仿佛劈头盖脸地将两人浇得沉默,只有紧紧抓握着何漆的那只大手表露着陈津的固执。
体温互相传递着,何漆的掌心都要开始发热,她果断甩开手,知道今夜再怎么耗下去他们也不会达成一致:“伞给我,我要回去睡觉。”
陈津把伞递去,何漆一手接过,一手去开车门,继续道:“记住我刚刚说的话,不要再来……”
“不算分手。”陈津语气平静地抢掉了她的尾声。
何漆开门的动作停顿了一秒,但不想多争论,很快撑着伞离开了。
陈津看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靠着椅背闭上眼,沉缓地吐出长长一口气,默默把车窗又降下一条缝。
何漆从进电梯厅起就一直在垂头叠伞,耷拉在一块的伞面还沾着雨水,她用指尖细致地将每一片伞页都挑成规整的样子。
指腹越来越湿,偶有几滴水珠落下,滴在电梯厅的大理石瓷砖上,滴进寂静无声的电梯里,再一路回到大门口。
伞页整齐地堆积着,一根伞绳做最后的收束,然而水珠还在落,却不是从伞面上掉下,是从何漆眼里。
她背靠在门口的墙壁上,双腿有些站不住,膝盖不断弯曲着,整个人有种蜷缩的趋势。
泪水断了线般掉出来,砸在地面上,何漆缓缓闭起眼-
第二天,李家佳起床出门上班时何漆还在房间里睡觉,她在玄关处换鞋时看到了鞋柜台面上的伞,整齐得让人舍不得再打开使用,几乎明晃晃写着“何漆用过”四个大字。
傍晚可能有雨,李家佳带上伞,在电梯里思索着他俩昨晚会是什么情况,刚出电梯厅,竟意外看到黑色卡宴还停在来访车位的地方。
她打开手机看了眼时间,完全不符合之前总结的规律,难道在车里睡死了?
抱着确认前姐夫人身安全、不影响她小区的房价、防止前姐夫上班迟到的善意,李家佳走过去敲了敲陈津的车窗。
从窗户开着的缝隙里看进去,对方没反应。
不会真出事了吧?李家佳有点心急,一下敲得比一下重,险些要找石头破窗。
好在陈津很快被这噪音吵醒,皱着眉睁开了眼。
“靠,吓死我了,还以为你想不开,差点叫救护车了。”李家佳见他没事,先用车钥匙远远地解锁了自己车的车门。
陈津缓过劲来,把车窗降到最低,揉了揉太阳穴看时间,自说自话似的:“八点了。”
李家佳被他嘶哑的嗓音吓了一跳,收回视线上下打量他一番,虽说不上哪里有变化,但看起来确实憔悴很多,便问:“你昨晚没回家?”
陈津摇了摇头,觉得身上很难受,脑中计算着要怎么规划时间才能不迟到,算来算去发现好像没办法,只能提前在工作群里通知组员。
李家佳看他心不在焉,真有点怕他这状态半路出事儿,但最终没说什么,打声招呼就回自己的车了。
何漆一觉睡到十点出头才醒,眼睛有点儿肿,浑浑噩噩地抱着电脑过了一个下午,时间过去得无知无觉。
晚饭没吃也感觉不到饿,在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刚要拿起时门口传来动静,她被惊一跳,手一抖,直接将杯子打翻。
李家佳听到声响,诧异地看过去,何漆穿着睡衣,头发有些乱,正抽了纸巾擦桌子。
收拾完,她又重新倒了小半杯水,却放在一旁没有喝,扭过头来招呼李家佳:“今天回来得还挺早。”
李家佳直觉她不太对劲,但一时说不上来,只能冲她笑笑:“对啊,我明天总算能休息了,带你出去玩!”
“好啊。”何漆说,“陈津在楼下吗?”
李家佳猝不及防,心里“咯噔”一声,不知道她今天为什么毫不回避,但根据早上陈津的状态猜测,绝不是什么好的原因,只能弱弱地如实回答:“在啊……”
何漆“哦”了一声,神态恹恹,又拿起水壶往杯子里添水:“那叫物业或者保安赶一下吧。”
“啊?”李家佳一愣,下意识瞪大眼。
反应过来后便打开手机联系物业,同时又觉得这做法有点让人下不来台,确认道:“但他停的来访车位平时也没什么人,不是特别影响居民,我问问物业……”
“影响我。”
半满的水杯静放在手边,何漆木然答。
李家佳因她的语气抬眼,猛地被吓到,见鬼似的快步到她身边,连抽了六七张纸巾塞进她手里。
“我立马赶、现在就赶、已经通知保安了。”李家佳还怕她不信,直接把整个手机都递过去。
何漆抬手摸了把眼睛,才发觉自己竟然无知无觉地掉了泪,倍感荒唐地擦干,呢喃道:“我疯了吧。”
李家佳见她情绪还是稳定的,便安心下来继续跟物业沟通。
物业自然会优先满足业主的需求,保安去提醒陈津不要长时间将陌生车辆停在小区内,陈津好说话,当下就开着车离开了。
但据保安人员汇报,他也没开远,在小区外的公共停车位上又安家了。
何漆看完没什么反应,倒是和李家佳讨论起明天去哪玩。
李家佳眼下巴不得能让她的注意力有所转移:“白天随便,反正夜里去喝酒,我都快憋死了。”
“想也是。”何漆脸上挂着淡淡的笑,“那索性你好好睡个懒觉,晚上再出门。”
正中李家佳下怀,她一把搂住何漆,欢呼:“太好了!我明天一定睡到下午,这鬼工作真要把我折磨死了!”
晚间的小雨下到九点左右才停,李家佳下楼去买奶茶,刚出小区门没几米就看到陈津的车。
他车窗半降,正坐在驾驶位上看手机,李家佳视力不错,他们之间距离又不算远,眯着眼望过去,马上看清他相册里一张张划过的全是何漆的照片。
“靠。”李家佳小声嘀咕,陈津的形象在她心里突然复杂起来,她原本以为这人看的绝对是什么工作文件呢。
静悄悄地偷窥完,李家佳正要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地路过,不料陈津忽然在这时注意到她。
“李家佳。”陈津叫住她,把车窗全降下来,“方便聊两句吗。”
当然不方便!
都被人赶出来了,可见昨晚他在何漆那儿必然没讨到半点好,她跟闺蜜那不争气的前男友还有什么可聊的?
李家佳警惕地走远一步,默默摇头。
作为何漆和陈津的中间人,她确实是毫无经验,难以判断,只能给出忠告:“你以后别来了,何漆心情真的很差。”
陈津捏了捏眉心,没回这句话,反问:“你去干什么?”
“买奶茶,五百米。”李家佳说。
陈津点头:“上车吧,可以送。”
李家佳很纠结,从姐妹义气来说,何漆最近的坏事儿全是由这人而起,自己不拿着包抡他就已经算遵纪守法了。
但从理性判断来讲,陈津这态度显然代表这段关系还没法结束,何漆不想见他,但如果能从她这头搞清双方究竟发生了什么,也不失为一种解决方式。
毕竟有整整七年。
李家佳咬了
咬唇,终是上了陈津的车。
和陈津单独在一辆车里,李家佳简直浑身都不自在,身上好像有虫在爬,紧靠着车门,整个头都扭向车窗。
“要聊什么,你说吧。”她语气僵硬。
陈津则一脚油门先把车开到奶茶店外,问:“何漆喝吗?”
李家佳反应了两秒,也学他的招数,不答反问:“你知道何漆喜欢喝什么吗?”
陈津看了眼奶茶店名:“芋泥牛乳芋圆。”
还真知道,李家佳腹诽,继续追问:“甜度?”
“三分。”
“温度?”
这个问题属实强人所难,奶茶甜度还会有特别的偏好,但温度基本都是当下决定。
陈津淡淡答:“她经期快到了。”
李家佳垂眼,看到何漆发来的消息。
「芋泥牛乳芋圆,三分甜,温。」
确实一字不差,但李家佳也不是十几岁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不会因为一个男人记得自己女友的奶茶口味而感天动地,解开安全带,口吻挖苦:“什么都知道也没见你这几天给她买一杯。”
陈津搭在方向盘上的手稍稍僵了一瞬,朝窗外观望片刻,在李家佳拿奶茶的间隙也下了车。
李家佳拎着两杯热奶茶回来时,副驾上已经放着两个袋子,一个印着旁边烘焙店的logo,里头的甜品正散发着阵阵香甜的气味,一个则是超市的购物袋,李家佳打开看了一眼,发现是各种长度的卫生巾。
“麻烦你带回去。”陈津说。
李家佳不知该做何反应,好像回到了大学时代,跟自己在英国合租的室友被追求的那段时间,总有人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要她转交。
“你不要以为这些东西可以让何漆原谅你。”李家佳警告,“又不是学生了。”
“我没有这样以为。”陈津把车平稳地开回小区门口,沉闷地叹了声气,对李家佳坦白,“我……和她是第一次吵架,不知道怎么做才能缓和,所以想找你帮忙。”
帮忙?当和事佬?那也要看他这人还值不值得帮。
李家佳不客气地问:“戒指是怎么回事?”
任凭陈津这些天如何悔恨,那日的事总是绕不开的,他闭了闭眼:“不管怎么解释,这件事都是我冲动犯的错,但我没想过要逼何漆做她不喜欢的事。”
李家佳冷笑一声:“那她现在要是不喜欢和你在一起了呢?”
陈津闻言一愣,光是想象这种可能眉头都下意识拧在了一起,冷硬道:“这件事除外。”
呵呵。果然都是嘴上说得好听。
李家佳摇了摇头,心里有数,一手拎着三个袋子,一手去开车门。
陈津最后一次叫住她,犹豫地问:“所以你觉得,要怎么做她才会原谅我?”
这一路,从前在天上挂着的姐夫也到地下来求自己了,李家佳整个人有点飘飘然,摆架子似的耸了耸肩:“不清楚。”
她下车,转身正要走,想了想,还是对车窗里的陈津说:“你俩的感情我确实参与得不多,但何漆这个人我们都了解,不牢牢抓握住的话很容易就从生命里溜走了。”
“如果你的挽回方式还是天天在这儿抽烟,那么恭喜你,不出一个月就会变成她人生里轻拿轻放的过客了。”
“哦对了,还有。”李家佳一个急刹车,指点江山般挥舞了两下食指,“明天晚上我要带她出去喝酒,你别来蹲了,等不到。”
说完也没看陈津的脸色,潇潇洒洒回家去了。
何漆在客厅抱着电脑,听见门口传来李家佳的脚步声,还哼着歌,仿佛心情很好。
“家里还有没有速食的食物?”何漆从沙发上起来,想着煮个泡面什么的,再配上奶茶,填补一下饿了一晚上的肚子。
然而一抬眼,竟看到了李家佳放在茶几上的烘焙纸袋,她惊喜道:“这儿也新开了这家甜品店?它的布朗尼和酥皮挞超好吃……”
何漆话到最后渐渐弱了下去,因为看到了袋子里恰好装着她所说的两种甜品,并且她喜欢的口味都有。
她眸色变了变,又看向一旁的超市购物袋。
家里的卫生巾还有囤货,李家佳没理由再去买,况且她俩也没有心细到能记得彼此经期的地步。
何漆心底隐隐有答案。
李家佳站在一旁观察她的脸色,战战兢兢,大气不敢出,生怕她以为自己被收买了。
好在何漆没什么大反应,只默默把甜品全摆出来,接着直接盘腿坐到地毯上,对李家佳说:“愣着干嘛,过来吃呗。”
李家佳松了口气,觉得这关过了,连“喔”两声,紧挨着她坐下,拿了个酥皮挞塞到嘴里,看微信里新收到的消息。
“这李乐一,烦死了,知道我放假就说想过来找我玩。”李家佳把手机摔到桌上,“我看就是月底没钱了,让我请吃饭。”
何漆扫了眼聊天记录,果然,下一条就是李乐一要她报销来回的车费。
“那不是挺好,反正明天你要出去喝酒。”何漆笑着眨了眨眼,音量很轻,手里的叉子却心不在焉地戳着布朗尼。
“那我们的二人世界又泡汤了。”李家佳把脑袋搁在她的肩上。
何漆耸肩顶顶她的脑袋:“我们现在天天都是二人世界吧?况且喝酒本来就人多热闹,你喝醉沉得要死,我一个人也拖不回来。”
李家佳皱着鼻子朝她“哼”了一声:“好吧好吧,他这个狗腿,估计还会叫方翊来。”
何漆淡笑不说话,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甜品盒角落里的一小片布朗尼已经被她戳得不成形——
作者有话说:李家佳:……感觉年轻了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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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李家佳好不容易休个假,报复性地在家睡懒觉。
何漆也没吵她,起床给自己做了顿中饭,下午又收到回声出版社的邮件,上次投的稿子一篇过了初审,一篇被打了回来。
她渐渐习惯了这种盼着稿件过日子的生活,心情没什么大起伏,把前两天抽空整理的其他出版社的邮箱都找出来,没过审的文章暂且不改,原模原样地投递到下一个出版社。
正所谓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她文档里还有几篇差个结尾的新文章,趁着时间空闲一点点补写完。
李家佳这一觉睡得属实算狠,下午三点前才悠悠转醒,何漆刚投完稿,放下电脑看她迷迷糊糊的样子,笑问:“饿吗?”
“不饿。”李家佳摇了摇脑袋,险些没站稳,伸手扶住墙,“再等一两个小时,我收拾完,然后我们去北巷小酒馆,那里的面好吃。”
何漆答应:“好啊。”
饭点前,两人各自回房换衣服,何漆动作快些,坐在客厅里等。
李家佳出来时好像在和人通话,手里拿着条围巾递给何漆,对着手机那头骂骂咧咧:“北巷小酒馆,自己导航,鬼才来接你们,我不开车,再瞎嚷嚷就跟你妈告状!”
何漆听出来她是在跟李乐一斗嘴,无奈地笑了笑,出门后打开手机:“那我先打车吧。”
李家佳一把按下她,颇有经验:“出了小区门再打,不然司机来得太快,一个劲地催。”
何漆点点头,挽着她下楼。
不料等到了小区门口,比网约车先出现的却是陈津。
何漆用余光敏锐地捕捉到那身影,身子一僵,果断付款打车,心想这人最近未免闲得出奇,周末不在家办公,晚上不在公司通宵,天天跑这儿来讨人嫌。
被嫌弃的陈津在她面前站定,垂眼问:“去哪?我送你。”
何漆低头看手机不回话,李家佳站在一旁,视线来回移转,也不敢贸然开口。
气氛一时陷入尴尬,陈津却仿佛浑然不觉般,站在原处定定地看着何漆。
好在李家佳没说错,这儿打车确实方便,没几秒时间就显示司机已到达指定地点,何漆将手机熄屏,目不斜视地拉着李家佳绕开陈津:“车到了,走吧。”
李家佳被拽着往前走,没胆子回头,只能把何漆的手握紧些。
两人上了网约车
的后座,何漆冷着张脸不说话,往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才发现黑色卡宴正不远不近地跟车,脸顿时更黑了。
车上播放的劲爆dj音乐吵得人心神不宁,司机还在跑调地跟唱。
李家佳靠着车窗望天,有点儿心虚,毕竟她们今天要去喝酒的消息是她放出来的,也不知道昨天给的那番建议到底是好是坏。
她欲哭无泪,只觉得这两人再这么别扭下去,连自己也得恐恋恐婚了。
车子缓缓上了高架,这个点正是下班高峰,路上堵得水泄不通,她们要去的小酒馆位置又偏僻,耗费了近一个小时才到达目的地。
两人下车时,卡宴也在酒馆门口找了个位置停下,但驾驶座的人似乎没有要下来的意思。
何漆只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很快又收回视线,跟着李家佳进店。
“表姐!”李乐一比她们提早几分钟到酒馆,在吧台瞥见了两人身影,亲热地扑上来。
李家佳伸出根手指进行警告:“少跟我来这套,我的面点了没?”
“点了点了!”李乐一点头如捣蒜,狗腿地领两人去他们的座位,“给你和漆漆姐都点了!”
方翊原本靠着座椅在玩手机,听到动静才抬起眼,屏幕的光亮映照他的半张脸,茫然的双眼也因看到何漆而染上晶莹的笑意。
“姐姐。”他直白地与何漆对视,喊人的嗓音又轻又柔。
何漆点头,顺势垂眼看向桌上,两碗招牌的牛肉面,一些小食,一打啤酒,两排shot,还有杯已经喝了大半的特调。
李家佳快饿疯了,一屁股坐下,将长发全部捋到身后,完全不顾形象地大口嗦面,把小酒馆吃成路边大排档。
散台离驻唱的舞台挺近,一张桌四个位,何漆挨着李家佳,不可避免地坐到了方翊的对面。
李乐一这时悠悠地端着两杯酒回来,一杯推给李家佳,一杯给何漆,满面红润,乐呵呵道:“姐,这儿的调酒师说话也太有意思了。”
李家佳无语地瞄了他一眼,不理会,继续低头吃面。
何漆摘下脖子上的围巾盖在腿上,不是太饿,便拿过手边的酒,环顾一圈周围,慢慢喝了几口。
李乐一性格闹腾,有他在气氛就不会冷,说了好几个酒桌游戏要跟他们一起玩,何漆和方翊自然没意见,李家佳虽然嫌弃,但也配合。
台上的驻唱抱着吉他,嗓音沙哑很有磁性,不断有人捧场点歌。
音乐和笑谈声在耳边模糊成一片,何漆明显心不在焉,游戏时连连出错,已经罚了好几杯酒。
“漆漆姐又是你!”李乐一彻底玩嗨了,指着一脸懵的何漆大笑,“姐,你是游戏黑洞吧!”
他的大嗓门将何漆笑回了神,她低头看了眼自己手上比的数字,无奈地摇了摇头。
何漆自觉伸手要去拿龙舌兰shot时,酒馆的音响里正放完一段流水般轻盈的间奏,驻唱接着把麦克风放到嘴边。
是莫文蔚的歌曲《阴天》中十分耳熟能详的一段,因为传唱度高,酒馆里的许多人都在跟唱,连一旁的李乐一都陶醉地轻哼着歌词。
“回想那一天,喧闹的喜宴。”
“耳边响起的究竟是序曲或完结篇?”
“感情不就是你情我愿,最好爱恨扯平两不相欠。”
何漆的思绪莫名荡了一瞬,手掌短暂地停在半空中。
方翊注意到她的失神,自然地用指尖点了一下何漆的手背,轻声询问:“姐姐?”
李乐一还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歌声里,配合歌词带上过剩的情绪,唱得倒也不错。
“感情说穿了,一人挣脱的,一人去捡。”
“男人大可不必百口莫辩,女人实在无须楚楚可怜。”
手背上传来蜻蜓点水的触感,何漆下意识把手握成了拳,反应了两秒,迅速拿了杯酒,仰头送进口中。
一口咽下,没有配盐和青柠,随着液体流过,喉间霎时传来极其辛辣的烧灼感。
她五官拧成一片,忽然站起身,椅子被迫往后拖了一点。
其余三人皆疑惑地抬头看她,何漆把围巾放在椅面上,目光落在虚点,没有看任何人:“我出去一下,透个气。”
说完,她转身大步往外走。
龙舌兰的火一路从喉间烧到胃里,何漆觉得身体里的氧气都快被烧没了,直到出了酒馆,冷风往她脸上扑过来的那一刻,她才有种得以喘息的感受——
外头的天已经彻底黑了,街边的商铺和路灯一同将夜色照亮。
陈津正站在五米开外的一盏路灯下抽烟。
这是何漆第一次亲眼看见陈津抽烟的样子。
右手自然地垂落身侧,食指和中指微微蜷曲,夹着烟,就好像捏着一颗扑朔的火星。
上下两瓣嘴唇启一条缝,烟雾从那里捆着他的气息飞出来,似乎一并带走了他身体里的什么东西。
然而看到何漆的第一秒,那些东西就停止离开了。
陈津闭上唇,右手摁灭了烟头,扔进一旁的垃圾桶,大步流星地走完了五米的距离。
兴许是烈酒的作用,何漆的思维变得稍稍迟钝,她看着朝自己走来的陈津,没想着应该避开还是和他说些什么。
她仅仅在想,陈津是最近才开始抽烟的吗?还是很早就会了,只是从没有在她面前抽过?如果是早就会抽,又是什么时候学会的,大学?工作后?或是认识她以前?
这些疑问溶在酒精里,在她胃中沉沉地盘旋,不会轻易从嘴巴里吐出来。
何漆不确定自己算不算喝醉,她的头脑很清醒,但动作却生锈,目光不再灵敏,落在陈津身上,被察觉也没有转移。
一动不动地端详着面前男人的神色,她又无端联想起一些很久远的理论知识,不知是哪位任课老师的声音在念:酒精会对人体的中枢神经产生抑制作用,影响大脑皮层和延髓功能,导致兴奋或抑制状态……
再多的也记不得了,何漆判断自己眼下正处于抑制状态,有点懒惰,依赖习惯。
眼皮缓而沉地眨过一次,酒精作用得愈发猖狂,她问陈津:“你怎么了?”
先前在小区门口,何漆连一眼都没看他,此刻有心情观察,才发觉这人的脸色憔悴得很不正常。
陈津眼底布着淡淡的血丝,好不容易能跟何漆说上话,第一反应不是回答,而是道:“喝醉了吗?我送你回去。”
冷风吹过,何漆将下巴往衣领里缩了缩,一个拒绝的动作。
她扭头往酒馆里看一眼,在考虑要不要回去,手腕却忽然被牵住,陈津的声音又低又哑,回答她先前的问题:“不舒服。”
他凑到何漆面前,距离很近。
明明衣服是沁满寒意的,却又有股异常的人体热气一同扑来,何漆下意识抬手探他的额头,烫的。
“发烧了。”何漆皱眉,“你去医院吧。”
李家佳好久等不到何漆回来,有些担心地想出来看看,刚站到酒馆门口,就冷不丁看见这副景象,两人挨得极近在说些什么,何漆还摸上了陈津的额头。
她吓得一个脚刹,刚要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地往回走,身旁却有另一个人直接冲了出去,她甚至都来不及拦。
“姐姐。”方翊不远不近地站定,面上波澜不惊地盯着何漆的背影,眼神很冷,右手紧紧抓着一条围巾。
何漆闻声收回手,回身看见带笑的方翊,他走近,顶着好几道视线将围巾递过来:“外面风大,站久了会感冒。”
在何漆反应过来之前,身后的一双手从她腰侧伸出,自作主张地把围巾拿走。
陈津顺着动作靠何漆更近,上半身几乎压在何漆的后背,垂眼看手上的围巾,觉得不太眼熟,问:“是你的吗?”
“李家佳的。”何漆又下意识回 。
语毕,她心中一惊,这种习惯性的熟稔像是给了她当头一棒。
何漆抬眼,看到同样表情僵硬的方翊,唯有身后的陈津还算怡然自得。
在门口看了半天戏的李家佳终于觉察出气氛不对,一下跳了出来,轻咳两声吸引注意:“那什么,我也出来透透气,里面是挺闷的哈……”
话落,空气诡异地沉默了三秒,李家佳绝望地朝何漆投去求助的眼神。
何漆刚张了张嘴,陈津的声音就又在耳边抱怨似的响起:“难受。”
高于体温的滚烫气息喷洒在何漆的耳廓上,她浑身一个激灵,转身后退开一步看陈津,对他的行为感到怪异。
烧坏脑子了吧。
“生病了就自己去医院。”何漆警告他。
陈津眼中霎时流露出一种赌气又委屈的神色,硬邦邦地回:“不去。”
莫名其妙。
何漆看他真是有病,被这一声反驳激得上头,状态从抑制转换到兴奋只需要一瞬间,恶狠狠地瞪回去一眼:“不去就不去,谁管你。”
一旁原本出来缓和气氛的李家佳顿时有点懵。他们在干嘛,小学生吵架吗,陈津怎么会那样,何漆又为什么这样?
她在风中有点凌乱,百思不得其解,默默将目光投向方翊,发现这人脸色十分难看。
“我可以开车。”方翊却在这种难看的脸色中开口,当何漆看过去时,他又勉强露出笑脸,“我陪着去医院吧。”
李家佳满脸震惊,嘴角都情不自禁地抽动两下,腹诽这是什么剧情,虽然不知道合不合适,但还是跟着开口:“我去也行,或者让李乐一去。”
胡闹些什么。
何漆简直一个头两个大,看到陈津眼神里明晃晃写着“不去”两字的倔强样,更是生起一股无名火。
当自己叛逆期小孩吗,生病去医院还要人八抬大轿地请着哄着。
然而陈津的两颊此刻隐隐烧红了,冷风一吹,他又将脸扭到一旁轻咳了两声。
一副真的很病弱的模样。
胃里和心上一起烧着,微弱的咳嗽声仿佛会传染,化作片羽毛,在何漆喉间不经意挠过,微不足道,却又激起阵阵难以忽视的痒。
这人还要带病在外面站多久?
何漆最终闭了闭眼作出决定:“我去吧。”
她说着又看向李家佳:“我晚点再回来。”
李家佳愣愣地点头,欲言又止了两回,目光从何漆转到陈津脸上,再从陈津转到何漆,只好委婉道:“那你有事给我打电话。”
何漆应下,眼神敛起,缓缓对上身旁的方翊,面对这个固执地要给她送围巾的男孩,一时不知该表露什么情绪。
她将唇抿成一条线,选择把他的话还回去,轻声道:“回去吧,外面风大。”
方翊的神情肉眼可见地低落下来,目光了无兴致地垂着,似乎还有什么话要说。
然而。
“姐,你们干嘛呢?”端着碗牛肉面出现在门口的李乐一直接打断了这场景,他一边用滴溜溜的眼睛巡视着,一边嗦热汤,口齿含混不清,“我看你半天没回来,这第二碗面我就先吃了。”
说完,他才注意到何漆身后多了个不认识的男人,好奇地打量起来。
高、帅、气质好,看样子就不像没钱的,和漆姐似乎关系不一般。
李乐一心里有猜测,但碍于和何漆没有熟到那地步,只能谨慎地问:“这位帅哥是谁啊?”
好问题。
在场除了何漆没人敢答的好问题。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把视线投过来,何漆心虚地清了清嗓,避重就轻:“一个生病的人。”
不等李乐一再次疑问,她又紧接着赶三人回去:“你们这样都出来,老板还以为我们逃单了。”
李乐一没看懂眼色,贼心不死,偷摸着凑到李家佳和方翊中间,用气声问:“那人谁啊?是不是漆漆姐男朋友?”
他左看方翊,方翊臭着张脸,装高冷不理人。
他右看李家佳,李家佳给他后脑勺一巴掌:“都说了生病的人,你耳朵聋?还有谁允许你吃我的面了?”
李乐一得不到答案,内心更加好奇,抓心挠肝地回头望去一眼,而何漆已经跟那个神秘男人走远了。
第23章
酒馆位置偏远,距离最近的医院也有十几公里,何漆坐在副驾上,右手手肘靠着车窗,指尖虚支着脑袋。
暖气烘得人神经发涨,音乐声很轻,何漆在这种催人昏昏欲睡的氛围中安定下来,随之便是懊悔涌上心头。
今夜的心软来得太没有道理,天色一暗,他一卖惨,竟然就这么轻易地着了道。
何漆把头扭向车窗,连余光里都不想看到陈津的身影,对自己的冲动感到不争气的恼怒,食指的指甲从下牙磨过,却又无可奈何。
高架上,总不能跳车。
所幸陈津也处于非正常状态,握着方向盘平稳行驶已经耗费了他眼下的全部注意力,实在分不出心神和何漆说话。
两人便这么一路沉默地到达了医院。
测量体温、挂号、面诊、验血,何漆忙前忙后地在医院里来回跑,去药房里取完药又带着陈津到输液区挂水。
他的体温一路上涨,人也烧得有些迷糊,但凡坐到椅子上就不愿意动弹,必要转移地点时便和何漆挨得很近,像是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拖着何漆一寸一寸慢慢挪动。
好不容易捱到输液区,护士往陈津手背上扎一针,何漆帮忙把吊瓶安置妥当,又拆了瓶刚去药房配的口服液给他:“喝掉吧,医生说早晚一瓶。”
陈津拿过已经插上吸管的口服液,但没接何漆一同递来的药袋。
何漆无语地往天花板上看一眼,直接把药袋扔到他脚边,在陈津旁边的一个位子上坐下。
鼻腔里全是消毒水的气味,先前的几杯高度酒似乎在发挥后劲,何漆晕晕乎乎闭上眼,竟很快睡了过去。
只是一直睡不安稳,半小时左右就会惊醒一次,不知何时盖到腿上的围巾因她的动作滑落。
何漆伸手把叠得工整的围巾捡起,探身查看陈津的盐水还剩多少。
陈津自己也闭着眼,看呼吸是睡着了,旁边有医护人员在巡查,倒是不用担心吊瓶打空。
反复惊醒了三次,何漆头有点痛,放在口袋里的手机正好响铃,她拿出来看了眼,是李家佳打来的电话。
“喂。”何漆接起,把手机放在耳边,因为刚睡醒嗓子哑,差点没发出声音。
那头有风声,李家佳似乎已经离开了酒馆,醉醺醺地问:“怎么样啊你那边?”
何漆抬头确认进度:“还有小半瓶盐水,应该再半小时吧,你们回家了吗?”
“嗯,我打车回家了。”李家佳向司机报了自己的手机尾号,继续对何漆道,“那你要是回来的话自己进家门就行,太晚我睡着了,不给你开门。”
何漆说“好”,又叫她注意安全,记得把网约车的车牌号发给自己。
她打电话的声音很轻,没有把陈津吵醒,脖子有点僵,小幅度地活动了一会儿。
目光从那个面色憔悴的男人脸上略过,发现他两颊的泛红已经退下,体温估计也恢复正常。
起码还有半个小时要等,何漆抹了把脸,冰冷的手掌让她的精神清爽些,找了本看到一半的儿童文学作品接着阅读起来。
正看得入神,有名护士过来拔掉了陈津手上的针头,原来吊瓶已经空了。
何漆关掉手机,站起身道谢,一手按住陈津的输液贴,一手拍他的手臂:“起来吧,走了。”
陈津从睡梦中苏醒,睁眼看到何漆俯下身后近在咫尺的脸,感受到她微凉的指腹按在自己的手背上为他止血。
一瞬间竟失魂落魄地坐直身体,毫无预兆地想要贴过去。
何漆愣了一息,在两人距离清零前反应过来,连连退开两步,瞪大眼看他,却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在她震惊的目光中,陈津呼吸渐重,手紧紧握拳,输液贴中心的无菌棉片上出现了一个鲜红的点,是针眼处在出血。
“止、止血。”何漆提醒他。
陈津却依旧不为所动,何漆目光有些打飘,好半晌才缓缓回过神。
“你自己按着止血吧,我先走了。”说完她便捞起围巾,干脆地转身要离开。
陈津到这时才一骨碌起身,拎上脚边的药袋,快步跟在她身后:“一起回去。”
“不用。”何漆觉得自己从没有走得这么快过,两条腿快要抡出火星,心脏砰砰跳个不停,“你回家吧,一个人开车不安全就叫代驾……”
说话间已经到了医院门口,何漆按耐住心中的慌乱,拿出手机来打车,陈津不死心地握住她的手腕不让她动弹:“我送你去李家佳那儿。”
何漆懒得废话,直接甩开他的手。
不料下一秒,陈津忽然在她身边蹲了下去,药袋碰在地面上发出声响。
何漆以为他腹痛,又或是别的什么症状,不得不先放下手机,诧异又不安地垂眼问:“怎么了?”
陈津不说话,倏地伸手,连带何漆的裤腿一起,握住了她的脚踝上端。
眼下已经是后半夜,医院里人不多,但仍有些急诊病人和家属在门口来往。何漆感到小腿上的抓握时先是一愣,随即难以置信地气笑一声。
“你在干什么?”何漆低着头,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完全不理解陈津的行为,“医生给你挂的生理盐水还是降智药?”
面对何漆难得一见的嘲讽,陈津面不改色,一手紧紧抓着她的小腿,一手横在膝盖上,仰头看她,固执地重复:“我送你。”
神经病。
黑着一张脸坐在副驾上,何漆想绝对不能再这样了。
这算什么?靠撒泼打滚就能在她这儿为所欲为了吗?像什么话。
她心里有气,陈津退烧后又精神起来,好几次想要和她聊天,都被何漆回以无视。
陈津见状也不再坚持,半道看见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靠边停车,进去不知买了些什么,回来时拎着一大袋东西。
“里面有两瓶热牛奶,喝点解酒。”陈津上车后先把袋子递给何漆,手里还拿着杯关东煮,放到中控台的地方,问她,“还有别的想吃的吗?”
何漆低头翻看袋子里面,有很多零嘴面包,最上面有好几种口味的冰皮月饼,是她很爱吃的甜食,但她却什么都没碰,只拿了瓶牛奶。
她拧开盖子抿了几口,胃里总算舒服一点,把袋子系上结放在脚边,依旧沉默不语。
车子一路开到李家佳小区楼下,刚在地上车位停稳,何漆便解开安全带,手指已经摸上门把手,动作却忽然停顿。
她垂着眼想了想,转而伸手关闭车载音乐,语气冰冷地出声:“陈津,到此为止吧。”
陈津握在方向盘上的手骤然收紧,用力咬着牙,没有吭声。
何漆的声音平稳,在这沉静的环境中并不突兀:“死缠烂打还是伤病可怜,以后都不会奏效了。”
“我那天走得突然,后来不想面对你,所以一直好像不清不楚。”
“但我现在明确告诉你,我决定跟你分手。”
“你知道的,决定好了的事情,我都会做到。”
决定要考上江大就不留余力地念书,决定不婚哪怕头破血流也要跟家里讲清楚,决定辞职就果断离开,决定写童书也算一点点步入正轨。
在何漆自己的小世界里,她的决心从来是无往不利的东西。
而眼下,她决定和陈津分手,也做好了往后不再见面的准备。
“家里面我的东西你扔掉或者寄过来,银行卡的密码不放心就改掉……”
她想到什么,停顿了半秒,继续道:“还有房产证,我随时可以跟你去登记中心去掉我的名字,反正不是我花钱买的。”
这便是上一回雨夜里,她想要清算时没说出口的话。
真是麻烦,谈了近八年的恋爱,分手跟离婚一样,还要理清财产。
何漆一口气全部说完,坐在原处,一边等陈津的回答,一边思索还有没有落下的事儿。
好半天没等到陈津开口,她就当他默认,拉动门把手下车,绕着车头要往单元楼里走,却不料一直默不作声的陈津也下了车,一把拽住她的小臂,拉住了没能走远的何漆。
何漆心里很烦躁,举起被他拽住的手臂,像是展示罪证般朝他晃了晃,语气变得不耐:“还有什么话你现在全说出来!讲清楚!我不想再纠缠了。”
“做不到。”陈津说。
“什么做不到?”
何漆想甩开他的手,然而陈津直接把她拉了回来,抵在车门上,将她完全禁锢在身前。
“你刚刚说的那些,全都做不到。”
何漆看着他凌厉的眼神,毫不退怯:“放开我,不然我叫保安了。”
“那你别走。”
何漆没有跟他谈条件,用绝情的神色逼视他。
陈津脖子上有青筋凸起,却还是渐渐松开了手,但没有退开,何漆仍站在他和车子的中间地带。
“不分手。”陈津软了语气,“我说过,别的什么你想要我都会给你,除了分手。”
何漆伸手狠狠推了他的肩膀:“那我要你回家去过自己的生活!别每天在这里蹲着看我的一举一动,别在这里干扰我!”
“那样我连睡都睡不着。”陈津抓住何漆推他的手掌,将自己的五指一根根塞进她的指缝间,与她强行十指紧扣,目眦欲裂,“我不知道你会去哪里,不知道你跟谁在一起,只有守在这里,明确地清楚你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我才能心安!”
不知道哪句话挑动了何漆某根敏感的神经,她挣脱陈津手掌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冷笑一声,荒谬地看着他:“说什么呢?开玩笑吗?我不在家连觉都睡不着?在公司通宵也不知道说一声的人难道不是你?”
很多事情积怨已久,但依照何漆的性格,要她主动诉说的难度不亚于登天,只有被逼到一定地步,才能将其当作反击似的吐露。
人总是趋利避害的,当一句话说出来大概率会变成刀子伤害自己的尊严时,就懂得三缄其口,但如果这把刀子调转方向向外捅,能捅破别人武装的铠甲时,便轻易地从嘴里溜走了。
何漆原以为这句话能让陈津打脸,最起码也该为自己的大言不惭露出点心虚的神色。
谁曾想,陈津居然同样疑惑不解地反问:“你忘记了?”
何漆怔然:“忘记什么?”
“前年,我刚升职,准备评职称的那段时间。”陈津死死盯着她,得到的却还是何漆迷茫的表情,他被那种无辜短暂地哽住,只能接着说,“你那时候工作压力也很大,有睡眠障碍,我又经常加班到十二点之后才回家。”
“有一次我到家已经是凌晨,你起夜撞上我,被吓了一大跳,之后就告诉我这么晚了开车不安全,来回又要浪费睡眠时间,索性在公司睡也行。”
记忆渐渐重现脑海,预想中原本该出现在陈津脸上的心虚表情转而换到了她的脸上。
何漆一时哑口无言,有种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的感觉。
但眼下是她在提分手,气势上绝对不能输,于是强硬地要把这件事轻轻揭过:“好,那这件事是我的错,但它和我们分手没有……”
她话未尽,陈津猛地将上半身压过来,与她十指紧扣的手掐得更紧,同时抬起来抵在车门上。
滚烫的呼吸打在一起,唇瓣重重地碾压,何漆整个人空白了一秒,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陈津疯了。
何漆怎么也想不到,她这辈子还会这么一天,明明诉求是分手,得到的回应却是被陈津压在车前强吻。
她左手拿着围巾,右手被陈津抓着,只能手脚并用地踢打面前的男人,然而唇上的触感、陈津的气息,被放大的感官令她一阵阵地天旋地转,逐渐丧失了挣扎的力气。
陈津几乎不算在吻她,而像是在
挤压她,仿佛作势要抽干他们之间所有的间隙和空气,要将两个人融为一体。
何漆的鼻子都快呼吸不上来,狠下心,摸索着一口咬破了陈津的嘴唇。
血腥味迅速在两人唇齿间蔓延,即便如此,陈津还是不为所动地碾着她。
“放开……”直到何漆从喉咙中嘤咛出声,其实根本听不出她说了什么,只不过是两个含糊的声调。
陈津以为她有什么话要说,双眼水汽迷蒙,退开了两指宽的空间。
何漆得以喘息,仰头靠在车身上,胸腔配合着呼吸剧烈起伏。
垂落的手紧紧捏着柔软的围巾,生怕一脱力就将其掉在地上。
她看到陈津水润的嘴唇上一片鲜红,透着股诡谲妖冶的情色,足以想象自己同样狼狈的模样。
将将把气喘匀,何漆怒火中烧,恢复了力气,抬手一巴掌打在他的脖颈位置,厉声质问:“陈津!你疯了吧?”
陈津垂眼,毫不犹豫地又凑到她嘴角啄了两口,甚至亲出“啵啵”的水声。
“你就当为了防止我发疯吧。”陈津语气很轻,“我们不要分手。”
何漆的脑子又空了。
她觉得他是在威胁自己,没有人会喜欢被威胁。
她想说条件不是这样算的,她想说这不是她该承担的义务,她有很多话想反驳,也有很多道理想讲,然而这世上不讲道理的事并不比讲道理的少。
何漆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扫过陈津的破皮的嘴,她舔了舔自己的下嘴唇,又咬着含进嘴里,冷风刮得她眯起了眼,脸也生疼。
口中是淡淡的铁锈味,心里莫名有个不讲道理的念头升起,何漆忽然觉得输赢对错在今晚不是头等大事,陈津到底是不是疯了也不那么那么要紧,但他还在生病,应该回家睡觉。
然而这样的话,在这个节骨眼,她不会说出口。
陈津先站直了身子,用两根手指将她脸颊边的碎发捋到耳后:“我把牛奶给你,上去休息吧。”
何漆知道这样不行,自己是在给他得寸进尺的空间,是在告诉他降服自己的手段,但偏偏内心就是松了口气,不着痕迹地往边上跨了一步。
陈津顺利打开车门,从刚刚的袋子里拿出牛奶,却没有递给她,而是直接塞到何漆外衣的口袋里。
她抱紧挂在手臂上的围巾,像是努力捏住自己狂跳不止的心脏,试图用蛮力让它消停下来。
何漆转身要走,脚步却顿了又顿,最终连自己也不耐烦似的,停下来说:“你回去吧。我上楼就休息了,这么晚能去哪。你也回家睡觉。”
生硬地讲完,何漆不再作停留,火急火燎地走远了。
打开密码锁,何漆走进门,发现玄关处的小灯还开着,客厅里的却没有。
她换上拖鞋,轻手轻脚地走到客厅,借着玄关处传来的微弱光亮,看清李家佳正四仰八叉地倒在沙发上,身上外衣穿得齐全,一只脚搭在沙发靠背上,头闷在沙发抱枕里。
显然醉得不轻。
“家佳,李家佳。”何漆坐在边上,试图把她喊醒,“换了睡衣去床上睡好不好?”
“嗯?”李家佳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似乎还有点意识,“何漆?你回来了啊?”
“回来了。”何漆一边说一边把人扶起来,“陪他挂完盐水就回来了。”
李家佳浑身无力,能坐起来已经算是奇迹,一歪头,把脑袋搁在何漆肩上,忽然傻笑起来:“何漆,你是小学生吗?”
莫名其妙,何漆不想跟醉鬼斗嘴,但还是回了句:“谁喝得坐不起来谁是小学生。”
李家佳又乐呵呵地笑了两声,逻辑还挺清晰,就是口条不太清楚:“谁和男朋友一起、小学生吵架,谁是小学生。”
有点绕口。
“听不懂。”何漆神色木然地答。
“狗屁。”李家佳急了,脑袋在何漆肩头蛄蛹,“你听得懂。”
何漆不说话,李家佳以为她真没想起来,恍恍惚惚地解释:“就是在酒馆门口,你和陈津说的——去医院。不去。不去就不去谁管你。”
何漆一巴掌捂在李家佳脸上。
李家佳就知道她肯定记得,放肆地大笑:“我当时都惊呆了,不过你们那样就很像一对情侣。”
何漆瞥她一眼,觉得无奈,醉成烂泥了还在说有的没的:“分手了倒像情侣了?那不是很可悲。”
李家佳又在她肩头蹭了蹭,一时没蹭住,斜斜地往沙发上倒去,仰躺着,语气忽轻忽重,声音向上飘:“哪里可悲?明明是……可喜可贺。”
说完,她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趋于平稳的呼吸声从身后传来,何漆没再打扰李家佳的美梦,一个人沉默地坐着。
片刻,她起身,到厨房的冰箱里拿了罐啤酒,坐回客厅的沙发,目光盯着对面墙壁上的一个点,仰头一口接着一口地喝。
纷杂的心绪满屋子地逛,脑中的念头不断迸发堆积,一个也抓不住。
没几分钟功夫,大半瓶的冰啤酒已经进了她的肚子里。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传出两声响。
何漆伸手去拿,摸到一个带点余温的瓶子,想起是陈津给的牛奶。
拿出来摆在桌上,再探进口袋去摸,居然感受到还有别的东西,塑料包装在里面摩擦作响。
何漆想不出会是什么,一把扯出来,看到自己的指尖拎着两枚冰皮月饼。
大概是陈津塞牛奶时一同放进去的。
“什么啊。”何漆低低呢喃了一句,把冰皮月饼随手放在怀里,双手捂上脸,小幅度地搓了搓。
为什么真搞得和小学生一样。
她在自己的掌心里缓了缓,没忘记摸口袋的初衷,把手机最后拿出来,屏幕上是方翊发来的问候消息。
何漆把手机平放在茶几上,没有立刻回复,先将最后一点啤酒喝完,然后去拿牛奶。
开盖时才发现这并不是她在车上喝过的那瓶,陈津拿了另一瓶新的给她。
牛奶一直藏在口袋里,热度流失了一点,但也不算太凉。
嘴唇上都是温热的湿意,她下意识抿了抿,却仿佛错觉般尝到了铁锈的滋味。
霎那间的失神,一团杂线的思绪当中,何漆抽丝剥茧般捋出了一截线头。
她开始回忆起自己听到陈津说要在房产证上写两人名字时那种难以言喻的心情。
那时她只是个刚过试用期不久的职场菜鸟,初入社会的不适应令她焦头烂额,每个月领着五千块的薪水,有近四成的工资都耗在房租上。
然后“嘭”一声,一套房子砸在她的面前,是连做梦都会怀疑被诈骗的事情。
现实物质的巨大诱惑,对于关系绑定的犹豫踌躇,以及陈津对她信任程度的震惊。
情感再复杂,选择却是理性的,陈津不以结婚为要挟,她没理由不为自己留份保障,若是日后分道扬镳,她也能从陈津身上扯块肉下来。
可惜,事到如今,距离何漆当年所想的恩断义绝还留有一定余地,她想要好聚好散,所谓保障就成了阻碍。
享用时以为是上天的恩赐,舍弃时又觉得麻烦累赘。
阳台里还映着屋外的灯光,何漆沉沉地呼出一口气,拿起手机。
第24章
第二天早上十点出头,李家佳还躺在床上呼呼大睡,何漆已经收拾妥当,挎了个小包准备出门。
电梯里她一直在给谁发消息,对方说要过来接她,何漆似乎受宠若惊,询问对方过来并不麻烦后便报了地址。
刚走出电梯,在电梯厅内就远远看到一个眼熟的背影,何漆不敢确定,隔着玻璃观望了一会儿。
那人穿着长款的黑色羽绒服,双手插在兜里,像在想什么事情,低着头用脚拨弄着路面上的落叶石子。
他高大的身形一直晃悠,好不容易露出小半张侧脸,何漆确定了他的身份,内心一阵郁闷。
推门出去,何漆走到离那人两三步远的地方,喊他的名字:“方翊。”
方翊闻声立马转了过来,大概是意外何漆会在这时候出现,一双小鹿似的
眼睛无措地看着她:“姐姐……”
何漆点头,直截了当地问:“你在这儿做什么?”
方翊盯她片刻,双手背到身后,像是无法回答这个问题,犹豫着没有立即回应,转而问:“姐姐,我发的消息你收到了吗?”
他指的是昨天凌晨何漆收到的那条消息,内容很简单,不过问候她和李家佳是否安全到家。
但何漆一直没有回。
所以她眼下也显得难以开口,目光往下垂了垂,伸手调整肩上的包带,语气弱了下去:“那个啊,嗯,我收到了。”
得到肯定的答复,两人内心都有各自的想法,方翊抿了抿唇,也短暂移开视线:“所以是忘记回我了吗?”
“你一大早到这儿来就是为了问这个?”何漆不想回答,将话题拉回最初。
方翊感受到她的回避,动作迟缓地点点头,抬眼看向她,仿佛下了点决心:“我担心你。”
何漆闻言叹了口气,同时扭头看向一边,撩了把头发。
这几个象征不耐的动作令方翊的内心顿时感到七上八下,他放在身后的手不安地绞紧,却并不打算退缩或者打住。
何漆握在手里的手机这时响了两声,像是在提醒她什么,她恢复平静,对方翊道:“我今天有事,你先自己回去吧,下次不要再不打声招呼就过来了。”
她转身要走,方翊却忽然急迫地拉住了她,喊道:“何漆。”
印象里这似乎是方翊第一次直呼她的大名,何漆不得不停下,用目光示意他“还有什么想说的”。
然而方翊却问了她一个完全意料之外的问题:“你分手了,对吧?”
何漆被这几个字问得一怔,猛地抽走自己的手腕,把身体转正面向他,微微皱了点眉,认真打量般看向他的脸,几秒后严肃道:“问这个干什么?”
方翊不依不饶地追问,用的却是陈述句:“你现在是单身。”
何漆的神情变得更加严肃,几乎如同指责和告诫,冷声冷气:“我是不是单身和你没有关系。”
“和我有关系。”
“方翊!”何漆打断他,动了动嘴角,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于是方翊执着地继续讲:“你是不是单身,和我有关系。”
短短几个小时,被两个男人在同一个地方接连作对,何漆都快怀疑自己最近是不是和什么犯冲。
她往小区外的方向看了一眼,耐着性子和方翊解释:“我今天确实有急事,你冷静一下,再决定我们还要不要聊这个话题。”
“我很冷静。”方翊果断答道,“来这里找你之前我就认真地想过,如果你现在是单身的话……”
几乎可以预料,在这个假设的前提之下,方翊会说什么做什么。
何漆不得不再次打断他,用更加尖锐的话语警醒他悬崖勒马。
“对你来说真的有区别吗方翊?”她用破罐子破摔的语气漠然道,“我有男朋友的时候,你有收敛你的行为吗?”
方翊脸上出现稍显错愕的神情,像是听懂了她指责自己的言外之意,又好像没有,点了点头诚实说:“我收敛了。”
随后捕捉到她话里的漏洞,补充:“所以你现在没有男朋友。”
关于她还有没有男朋友这个问题,何漆和陈津暂时还没能达成统一,但可以肯定的是,这只关乎她和陈津的纠缠,犯不着和方翊多做解释。
何漆只觉一阵头疼,还是那句话:“和你没有关系。”
方翊却莫名表现出高兴的样子,让何漆差点以为自己说了同意的话。
“那我要追你,姐姐。”
“你听不懂我说话吗?”何漆有种鸡同鸭讲的无奈。
方翊只傻傻地对她笑了一下。
何漆又撩了把头发,看了眼手机,某个联系人给她发消息,说还有两分钟就能到。
她想赶紧跟方翊掰扯清楚,摆出了长辈的架子,好叫他知难而退:“方翊你是不是没谈过恋爱?不要在我这个没可能的人身上浪费时间,去认识新的朋友吧,真的。”
方翊却并不在乎地反问:“姐姐你有很多恋爱经验吗?没可能的人是不会遇见的。”
何漆情绪激动地抬起了手,又因为无法反驳而落下去,拍在大腿两侧,发出十足无奈的声响。
跟他说不通。
并且在恋爱经验上,她只有长度,没有次数。
何漆咬着唇看向一边,还在思索要怎么说才能让方翊放弃这绝无可能的关系,而方翊已经看着她自顾自地开口:“姐姐,我真的认真考虑过了,你之前说你是不婚主义,我可以接受,我父母也很开明……”
天呢,一个甚至还没到法定结婚年龄的人竟然在跟她说这些。
何漆抬手制止他继续说下去,觉得无比荒谬。
“这不是你该考虑的事情,因为我不打算和你进入恋爱关系,我不喜欢你,你能明白吗,方翊?”
方翊总算露出有点被刺痛的表情,眨了眨眼,挑着眉长呼一口气,一副已经在内心安慰了自己的模样。
“我明白,但是我喜欢你。”他眼中流露出无惧无畏、诚恳真挚的神色,“我们中午可以一起吃饭吗?”
何漆闭了闭眼,甚至不想再说太残忍的话,手机发出震动,有人给她打了语音电话。
她被这通电话及时解救出来,明确拒绝:“不可以,我中午有事。”
何漆接起电话,往小区外走,方翊跟在她身边,接着问:“那晚上呢?我来接你。”
电话那头说了些什么,何漆语气友善地答应,挂掉电话后回复方翊:“虽然没有事情,但也不可以。”
方翊不说话了,心中盘算起别的,跟着何漆并肩往外走。
“你跟着我干什么?”何漆没好气地问。
方翊老实答:“我也要出小区。昨天晚上喝了酒,早上打车过来的,现在要打车回去。”
何漆对他和自己都有些无语,到了小区门口,看见一辆白色的沃尔沃,驾驶座上的人也看见了她,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和她打招呼。
何漆笑着挥手,想跟方翊道别,却不由因为刚刚的事欲言又止,还是方翊看出了她的意思,主动道:“你去忙吧姐姐,我晚上再给你发消息。”
何漆自动忽视他的后半句话,点了点头,朝白色轿车走去,上了副驾。
来接她的人是房屋中介,何漆决定租房。
这念头早些日子就萌发了,直到昨晚她才真正实施。
当年她大学毕业后找的租房中介意外靠谱,让她在租房一事上少吃了很多苦头,所幸那人的微信她一直留着,后来还给几个同事推荐过,便试图联系了一下。
今早对方看到消息立刻回了信,说是还在干这一行,好巧不巧,本预约了中午看房的客户放了她鸽子,说何漆如果有空的话,她可以带着去看手里的房源。
何漆简直求之不得。
“叶姐,买车了?”租房中介姓叶,何漆上车后跟她寒暄了一句。
叶姐熟练地打着方向盘开进主路,回:“是啊,去年买的,还不错吧?”
何漆点头:“当你客户真幸运,当年你还是骑着电瓶车带我看房呢。”
忆起往事,叶姐也爽朗地笑起来,随后又犯职业病地打听:“你现在住这个小区?房租可不便宜吧?”
“没。”何漆说,“朋友的房子,我借住一段时间。”
“刚刚送你出来那位?”
何漆一愣,明白她指的是方翊,摇头:“不是。”
“哦哦。”知道自己误会了,叶姐连忙打住,往窗外望去一眼,感慨,“这小区的车可真豪,又是卡宴又是宝马的……”
何漆心里一惊,顺着叶姐的目光看出去,然而还没来得及看清车牌,她们就和对方擦肩而过地开远了。
找房子确实是件累人的体力活,好在叶姐对她没有藏着掖着,房子的优缺点都和她讲得清楚明白,起码省去了与黑心中介斗智斗勇的环节。
两人中午在路边面馆一人吃了一
碗面,接着马不停蹄地看了一下午房子,把符合何漆要求的房源都差不多看完了。
何漆心里有了中意的一套,反正她在李家佳那儿也没什么行李,一些新买的生活用品搬过来也十分方便,一个行李箱就能搞定。
分别时她向叶姐承诺,今天回去跟朋友商量一下,明天会给答复。
李家佳下午睡醒时见何漆不在家,给她发过两条消息询问,何漆只说自己出门办事,没具体透露,就怕李家佳当场杀过来。
眼下拎着两人份的晚餐回家,打算跟她当面坦白。
“租房?”李家佳吐掉嘴里的虾壳,横眉竖眼地高声抗议,“你钱多得没处花了是不是?还是我家哪里让你住得不舒服了?你说出来我改!”
何漆就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好声好气地讨饶:“没有不舒服,这样我们可以两头来回住嘛,我来你家住两天,你去我家住两天。”
李家佳才不信她的鬼话:“说,是不是因为陈津总是来这儿,你怕我不自在。”
“一小部分吧。”何漆用食指和大拇指捏在一起,比了个程度很小的手势,“但最主要是我确实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房子,你懂吗?”
“我不懂,住在哪儿不都一样?”李家佳诚实地摇了摇头,半开玩笑,“那我这套送给你,就当我住在你家。”
何漆笑了,伸手揉乱她的发顶:“你当然不懂。反正我已经看好了,收拾完行李,明天签了合同就能入住,有了租房压力,说不定我还能奋发图强,写作事业更上一层楼。”
李家佳撇撇嘴,伸手去戳她的腰:“好你个先斩后奏,我看你就是存款太多了!”
何漆跳起来,拿着饭碗躲到李家佳对面:“存款真的够多我就直接买房了!反正之后再看到陈津,你就说我搬走了,别告诉她我住在哪。”
李家佳叹口气,摇了摇头:“你分明就是为了躲他。”
何漆不想说这个,转而记起今早另一件叫人郁闷的事,沉默了片刻,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还是对李家佳坦白:“早上方翊在楼下跟我表白了。”
李家佳整个人停顿了两秒,手上的筷子都夸张地掉落,随后爆发出高亢的尖叫:“我说什么来着!你俩见面第一回我就说了吧!”
何漆闭上眼,隔绝李家佳那八卦起哄的眼神。
这个消息对李家佳来说其实算意料之内,所以短暂的惊喜过后她又理智下来分析:“不过你根本对方翊不来电吧。”
何漆情绪不高地点点头:“嗯。”
李家佳被她感染,思索着,有些忧愁地托腮:“那也挺烦恼的,他看起来就是那种不会轻易死心的毛头小子,你跟陈津那边还有的烦呢。”
何漆被她戳中心事,苦笑着扯了扯嘴角。
放在桌上的手机同时应景地亮起,她拿起来看,刚好是方翊发来的消息,简单浏览过,也不知道该不该回。
“他到底喜欢我什么?”何漆把手机倒扣回桌面,搓了两把脸,很不理解地问,“我比他大了整整七岁吧,还是八岁?”
“一见钟情啊!”李家佳没法不调侃地笑起来,绘声绘色道,“九月,深秋,酒吧,惊艳初遇。”
何漆伸手给了她的肩膀一巴掌,悻悻道:“你知道我不信这个。我和他见过几次面?相处过几回?到现在也才认识了两个月。”
“喂,你跟陈津在一起的时候也就大一吧?”李家佳对她的双标行为提出质疑,“还是打比赛才认识的,相处时间能有多久?要不要我给你算算?”
何漆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这事儿还真不能细究,只能从感情方面小声控诉:“你替方翊说话?”
李家佳瞪大眼,不知她从哪得来的结论,自己明明是在就事论事,况且真要讲,她也是在提醒何漆好好想想,她这么双标的原因。
实在没料到竟被对方倒打一耙。
李家佳望天,用一种“你真是没救了”的语气道:“其实是你心里在帮陈津说话吧。”
第25章
第二天李家佳还要上班,中途不方便回家,何漆原本计划一个人打车去要租的房子,无奈李家佳说什么都要送她。
两人与房东商量了一下时间,最终不得不久违地在早上六点半起床。
天才蒙蒙亮,太阳刚从地平线上升起来,何漆困倦地拖着行李箱下台阶,李家佳哈欠连天地打开后备箱,两个人都疲累得不想说话。
清早又湿又冷,何漆恨不得把半张脸都埋进围巾里,李家佳打开车上的暖气,怪叫两声给自己提神。
何漆无语地阖上眼,想偷懒眯一会儿,被李家佳从后视镜里抓包,立刻凑到她耳边念经:“不准睡不准睡不准睡。”
“知道了。”何漆拖长语调地答应,勉强睁全眼睛,朝李家佳笑了笑,“辛苦你了,待会给你买杯咖啡。”
何漆的新房东是个和蔼的中年女人,讲话带着本地口音,看何漆她们是两个姑娘一起过来,特意叮嘱了合同上的不少注意事项。
名字一签,钱款一交,这住所就成了何漆短暂的家。
事情进行得分外顺利,李家佳看了眼时间,从何漆那儿敲了笔咖啡经费,很快掐着点上班去了。
李家佳一走,房子里只剩何漆一人,虽然面积不大,但也莫名有种空荡荡的寂寞感。
她花了些力气把自己的行李整理出来,思索着还有什么需要添置,最后累得受不了,补了近两个小时的回笼觉。
睡醒后便窝在客厅的懒人沙发上打字。
小区的隔音效果很好,是何漆找房时特别要求的,就这么一个人静悄悄地在家里待上一整天,做自己爱做的工作,吃自己爱吃的食物。
搬入新家第一天,何漆觉得十分幸福。
然而这种幸福猝然结束在晚上九点二十三分,何漆收到一条银行短信。
显示她一直使用的某张储蓄卡收到了一笔大额转账。
何漆一头雾水地点开,看全了信息。
转账人是陈津,金额非常奇怪,如同一串杂乱的验证码,连小数点后一位都是一个准确的3。
她看了一整天的电脑,眼睛有些疲劳,对那串数字不太敏感,定了定神,一个个数起来。
个、十、百、千、万……
何漆数完,心里一凛,脸上的血好像在一点点退下去,两颊感到冷。
她又数一遍,确定了金额。
电脑从她的腿上滑开,掉在沙发上,何漆拿着手机站起身,在客厅里小范围地转了一圈。
心脏越跳越猛,脸上一阵冷一阵热,何漆一手紧紧攥着手机,往另一只手掌里拍着,咬着唇,双耳也像气压不平衡似的隐隐发闷。
她煎熬地等了两分钟,没有别的任何消息进来,终于一秒也坐不住,先打了李家佳的电话。
“喂?”李家佳似乎在看电视,不断有微弱的嘈杂声传过来,她还有闲心调侃,“这么快就想我了?”
何漆没理会,语气紧张,急迫地问:“你见过陈津了吗?”
李家佳听出她的语气不对,把电视暂停,正经了点:“刚下楼倒垃圾的时候见过了。”
“他和你说什么了吗?”
“我就按照你昨天说的,告诉他你已经不在这儿了,但没透露你的地址。”
何漆得到答案,细细地撕咬着口腔内壁的薄膜,原本靠墙站着,这会儿贴着白墙转身,有种想要撞墙的冲动。
但也只敢用额头不轻不重地挨了两下墙面。
她好久不说话,李家佳有所察觉,坐直身子问:“怎么了?”
何漆不知道要怎么说,转眼看向客厅的窗外,一片零星的光亮。
声音在喉间哽了好几回,她才无助又好笑地开口:“他把自己所有的钱都转我卡里了。”
话音落,电话两头都安静了。
李家佳咽了咽口水,噘嘴瞪眼的表情堪称滑稽,半天才反应过来,向她确认:“所有的钱?”
何漆:“嗯。”
李家佳:“靠。”
这事儿显然不在两人的处理范围之内,隔着电话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什么。
何漆头抵着墙,渐渐稳住心神,用手揉了揉眉心,拍板:“算了,我问问他吧。”
李家佳只能说“好”,但看着迟迟没有挂断的通话,又小心询问:“或者我去问也行,他应该还在楼下。”
“不用。”何漆立马答,“我来。”
按下挂断键,手机屏幕又回到拨号键盘,指尖在上头犹豫地挪动着。
她先是输入一个短号,临拨打前却忽然连点了三下删除,接着手指飞快地按起来,仿佛刻意不留给自己后悔的时间。
十一位的号码,底下浮现出“陈津”的备注,何漆用力按下拨打键,把手机放到耳边。
默认的等待铃声只响了两下,电话被接通。
对方似乎在一个空旷的地方,声音很清透,带着点在何漆听来算是挑衅的好整以暇:“喂?”
何漆深吸了口气,走到沙发边,习惯性地坐在地毯上:“你干什么?”
陈津左手拎着瓶还剩一半的牛奶,用指尖敲了敲瓶盖,明知故问:“怎么了?”
何漆不想和他绕弯子,直截了当:“钱。”
“给你了。”陈津答得同样干脆。
何漆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你想让我的银行卡冻结?”
陈津慢半拍地理解她的逻辑,大概是怕流水太大引起银行风控,他思索道:“你不给我转回来就不会被冻结。”
“你就不怕我带着这些钱消失?我大可以出国断联。”
“你拿去花吧。”陈津似乎笑了一声,轻得像是错觉,“你应该先会给阿姨买套房子?那样我起码还能知道你在哪。”
何漆皱眉:“你没搞错吧陈津?你和我妈瞒着我都做了些什么你没忘吧?我还要拿着你的钱去给她买房?”
一旦提及这个话题,何漆就无法冷静,陈津也没有底气辩解。
他把牛奶攥进手里,转身打开车门上车:“你先告诉我,你现在住在哪。”
何漆冷硬答:“不可能。”
“你希望我去骚扰李家佳吗?带个扰民喇叭在楼底下喊寻人启事?”像是吃准何漆的离开有一部分目的在于还朋友一个清净,陈津恶劣地威逼。
何漆却无所谓地挑眉:“好啊,那你去吧。”
何漆确信陈津不会骚扰她的朋友,就像陈津敢保证她不会揣着那些钱消失。
他们对彼此的为人、道德、原则十分了解,也正因如此,当意外和偏差发生在他们之间时,才显得那样不可思议、无法原谅。
他们既说服不了对方,也威胁不到对方,即便都希望结束这种僵持的状态,手段却大相径庭。
电话两端的人都不再说话,只有或轻或重的呼吸声打在话筒上。
何漆率先按下挂断键。
她背靠着沙发坐垫,头无力地往后仰倒,手臂搭在曲起的膝盖上,心烦意乱。
捏在手里的手机发出声响,她抬起来看了眼,是陈津发来的微信。
「你明天几点起?给我预支一下早饭钱吧,多的我转回你卡里。」
什么东西?
何漆整个手掌放在头顶,对自己的头发又挠又捋。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三秒,最终选择按关机键熄屏。
钱进了她的口袋还想出去?呵呵,让陈津见鬼去吧!-
闹剧般的日子,有时觉得度秒如年,有时又好像弹指之间。
转眼就到了十二月初。
自那晚的电话之后,陈津开启了一日三餐的“乞讨”生活,每天按时按点地在微信上告诉何漆,自己每顿吃了些什么、花费多少钱,偶尔也有别的开销向她报备。
只不过何漆一次都没回复,像是要实现自己“卷钱跑路”的诺言。
陈津身上是一分钱都没有了,但只要能拉得下脸,绝不至于会饿死。
何漆倒是想看看,在他下一次发工资之前,还能这么精打细算地过多久。
期间除了陈津,徐燕也给她来过一次电话,她当下没接,却在两三个小时的心不在焉之后,把徐燕的微信从黑名单里放了出来,不过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再之后,就是一件天大的好事——何漆的文章通过终审了。
消息是由洛洛编辑传达的,何漆看到时激动地在客厅里溜达了三圈,勉强平复下心情后才和洛洛对接起后续事宜。
《朱迪的新家》将会在下个月,也就是新一年一月份的儿童文学期刊上发表,稿费届时支付。
一切尘埃落定,何漆才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李家佳。
对方刚下班,二话不说打来电话,自己已经被工作折磨得不成人样,非要何漆请客吃饭。
“出息。”何漆笑她,“稿费还没到手呢就让我破费。明天晚上吧,去我之前公司旁边的那家烧烤店,我叫上张心怡,怎么样?”
有人请客,李家佳自然不挑,她和张心怡由何漆搭线也见过一回,不会太尴尬,于是立马答应下来。
询问张心怡的间隙里,何漆收到了来自李秀兰的微信。
她一面点进去看,一面觉得李秀兰每次的消息都来得那么及时,给人一种她时时刻刻都在盯着自己的错觉。
「一月份的杂志发表后会寄给你一份,建议你好好看看同期的文章,虽然放你从我手底下通过了,但并不代表你有多令人满意。」
依旧是熟悉的说话风格。
何漆看完,心情却没有多大的起伏,一来可能是已经习惯了,并不期望从刘秀兰嘴里听到鼓励的好话,二来她的文章通过终审是事实,对她而言是前进的一大步,无需旁人的认可。
比起李秀兰言语间的刻薄,反而是另一件事情更让她有所感触。
原来终审的编辑是李秀兰。
是她掌握着所有文章的生死大权,也是她留下了自己的文章,虽然事后还是来贬低了一番。
何漆肩膀靠着墙,盯着手机屏幕,忽然痴痴地笑了出来。
她想,她的文章有两次被李秀兰看见,第一次靠李家佳,第二次靠她自己。
一种极大的满足感忽然充斥了她的内心,比得知自己过了终审的那一刹还要充足。
何漆像是失心疯般,对着李秀兰苛刻的消息,厚着脸皮,高高兴兴地打下「感谢您李老师,我会继续努力的!」
等了一会儿,对面似乎没有要回复的意思。
何漆从李秀兰的聊天框里退出,心情甚好地等着张心怡的消息,手指在联系人页面上上下下地滑,点进陈津的页面,又退出,点进徐燕的页面,再退出。
顶上有谁的消息弹进来,何漆急忙翻回去,却不是预料中的人。
方翊:「姐姐,我有两张明天晚上音乐剧的门票,我们一起去吧。」
何漆点开方翊发来的门票图片,是场挺有名的音乐剧,连她这种不太关注这方面的人都听说过,算得上一票难求。
方翊最近没少用各种理由邀请何漆,但都被她无一例外地拒绝了,就像眼下这样。
「你找别的朋友一起吧,抱歉,我对音乐剧不太感兴趣,而且我明晚和朋友约了吃饭。」
方翊被拒绝多了,摸清何漆的脾气,搭建起一套“不气馁不纠缠”的原则,只发来一个闷闷不乐的“好吧”装可怜。
在何漆拒绝完方翊后的没几分钟,张心怡用同样的理由拒绝了她。
张心怡:「对不起啊漆姐,我明晚跟一个朋友约好了,不能跟你们一块了。」
何漆倒觉得没什么关系,只是在回复“好吧”两个字时想起方翊。
这算不算是一报还一报?-
工作日傍晚的烧烤店生意依旧如火如荼,这家店环境干净,何漆在前公司上班时就经常和同事来这里聚餐。
两人点完餐,何漆又要了一扎啤酒,惹得李家佳新奇地看她:“我明天还要上班,喝不了。”
“我喝。”何漆冲她坏笑。
李家佳则用手上的菜单拍她:“故意馋我?磨练我意
志力呢?”
何漆点点头:“我高兴。”
菜上得很快,啤酒来得更快。
李家佳说了不喝便真的滴酒不沾,汽水配炸串,愤愤地看着何漆豪爽畅饮,她知道自己一旦喝上头,十头牛来了都拉不住,还是从一开始就杜绝吧。
啤酒一扎扎往她们这桌送,何漆喝酒不上脸,让人难以分辨她到底是几分醉。
当点单的服务员都惊讶于何漆又要上啤酒时,李家佳终于察觉出几分不对劲,撸下两片娃娃菜,问:“你没事儿吧?今天怎么喝这么多?”
周围很吵,何漆看着李家佳张张合合的嘴,没听清,眼神不由发直。
李家佳看她就这么发起了呆,显然是喝懵了的状态,叫服务员不用再上酒,顺便给自己又点了三只蒜蓉生蚝。
好在何漆没有发酒疯,喝得迷糊了也是安安静静坐着,慢吞吞地吃串,在她盘里放什么她就吃什么。
李家佳觉得好笑,拿出手机给她拍了张照,发到朋友圈配文“原来这人喝醉了会变成乖巧儿童”,并随手屏蔽了陈津。
两人吃得差不多了,眼见又有一批来吃夜宵的客人进入,李家佳拉着何漆去买单,借此观察何漆醉到了哪种地步。
答案是,压根看不出来。
调付款码买单的动作非常流利,甚至收银员说话她也能听懂,还有多余的智力去拿前台放着的薄荷糖。
李家佳怀疑她也许压根就没醉,但看状态又并非完全正常,于是有心测试:“我送你去哪儿?”
“回家。”何漆淡淡道。
“我当然知道回家。”李家佳循循善诱,“但你要回哪个家?”
何漆没说话,迟缓地转头看她一样眼,好半晌才蹦出三个字:“你干嘛?”
被一个醉鬼用看智障的眼神瞄着。
李家佳噎了一下,抬手挠挠下巴,还是搞不清楚,打算直接问:“你喝醉……”
她话到一半,声音突然被右手边一阵骚乱盖过。
两人扭头看去,发现骚乱源头是一对男女,男人背对着她们,看不到脸,手上正拿着筷子朝对面的女人摔过去。
女人的脸也被遮住大半,李家佳好奇地踮脚,左右探身张望,终于在一个角度看清了那女人的脸。
“靠!”她忽然愣住,大骂了声脏话,“那个不是张心怡吗?”
与此同时,张心怡对面的男人抬起了手掌,像是要朝对面挥舞。
收银台前的两个女人向那处猛冲了过去。
第26章
两人冲过去的那一刻,那男人正维持着抬手的动作,周围人群涌动,何漆和李家佳不断被遮挡视野。
几秒钟的功夫,等她俩破开看热闹的人群,却听一声闷响,张心怡已经跌倒在地,手掌按在地面的几根铁签上,眼角挂着泪。
反观对面的男人,气势汹汹地站着,一手叉腰,上半身向前倾,凶神恶煞,仿佛随时准备对地上的女人做什么。
何漆顿时气血上涌,脸色黑得不能再黑,压着心里滔天的怒火,迅捷地跨步至两人之间,面朝那男人,将张心怡挡在身后。
这时她才看清男人的样貌,长相不出挑但还算端正,一双招风耳格外引人注目。
“有什么事儿?”招风耳见有人过来,没有收敛怒气,昂着头睨视何漆,理直气壮地问。
何漆整张脸用力到绷起,一手抄过隔壁桌的空酒瓶握在手里,眼神凶狠地盯着他:“你打她了?”
“关你什么……”
招风耳说着,想要伸手去推她,何漆立刻举起手里的酒瓶打开他的手,直指他的脑袋。
与此同时,李家佳已经扶起张心怡,随手也拿了个酒瓶,冲前台喊:“老板快报警!这里打人啦!生意没法做啦!”
收银台的小姑娘显然已经拿起了手机,按了号码,神情紧张地张望过来。
招风耳估计是喝了酒,此刻又觉得丢人,脸色唰一下涨红,恼羞成怒地夺过桌上的烧烤盘砸在地上。
不锈钢材质的东西落在瓷砖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看热闹的人群齐齐往后退了一步,里头传来一两道小声的尖叫。
张心怡在两人身后瑟缩了一下,李家佳注意到,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招风耳以为她们被自己震慑住,得意地警告:“我和我女朋友说事儿,你们……”
他话又没说完,只见何漆一脸冷静地把玻璃酒瓶的下半部分用力磕在一旁的桌子上,“哗啦啦”一阵脆响,玻璃渣四溅,好在那周围没人,不会误伤。
招风耳吓得一个激灵,看见她手里死死捏着剩下半个酒瓶,切口锋利,脸色瞬间变了。
何漆则抬手迅猛地抓住他的衣领,语气冰冷而隐隐烧着怒火:“我问你,你是不是打她了?!”
招风耳愣了两秒,但到底是个比她们高大的男人,一下推开了何漆,挽尊般整理自己的领口:“她用我的吃我的,我花了多少钱在她身上,现在找到更有钱了的就想跑,我还打不得?!”
“我没有!!”张心怡突然爆发出强烈的喊叫,泪水往下落。
李家佳拽住张心怡没让她扑过去,何漆冷冷道:“你打人在先,又在大庭广众之下散布谣言,我们等警察来。”
“打人?谣言?”男人愤怒地重复,伸手要去拽张心怡,“你让她自己说!我说的是不是实话!!”
他越逼越近,动作也变得无所顾忌,何漆阻拦他就推何漆,李家佳阻拦他又推李家佳。
张心怡像是恐慌极了,满脸煞白,动作僵硬地往后退。
“过来!你给我过来!!”男人怒目圆睁,一双眼珠子骇人得像是要掉出来。
张心怡泣不成声,眼见男人又要抬手。
何漆慌不择路,但也不敢真用手上的啤酒瓶伤人,拿起另一个烧烤盘,卯足劲想要打过去。
千钧一发之际,人群外有一道耳熟的男声急迫地喊道:“警察来了!都别动!”
围观众人霎时散至两边,何漆握着烧烤盘高举的手脱力,不锈钢盘子“哐当”一声掉地,砸在她的脚边。
方翊大喘着气,羽绒服的衣领都跑歪了,毫不犹豫挡到何漆身前,严严实实地把她和招风耳男人隔离开。
“警察来了。”他缓着气又说了一遍。
何漆的视线完全被一件黑色的羽绒服遮挡,寒气扑面而来,她的手却被一只滚烫的手掌包握着。
方翊抓着她的手,很用力,几乎把她捏痛。
警车的鸣笛在店外响起,人群散开很多,老板和店员聚集过来,招风耳男人骂骂咧咧着,身后李家佳正安慰着哭泣的张心怡。
何漆脑子里紧绷着的一根弦忽然“啪”的断开了,手被捏痛也没有挣扎。
她抬眼看了看身前人的背影,又往店外望了片刻,耳边混沌一片,什么也听不清,世界在她身体里头重脚轻地颠倒。
脑海一片空白中,她无端想起一个人。
“姐姐,姐姐你没事吧?”
周围人群彻底退散,警察正在逐一了解情况,方翊不知何时已经转过来面对她,双手按在她的肩膀上,担忧地轻轻晃着。
“嗯?”何漆回过神来,下意识应了一声,额前的部位隐隐作痛,她摇了摇脑袋,“没事。”
一名警察走过来,问两人姓名,随即闻到何漆身上有好大的酒味,皱眉问:“你喝酒了?”
“是的。”何漆答。
“从监控上看,你和肇事男子有过肢体冲突,请你配合我们去警局一趟。”
何漆同意,警察则将一行四人带去了派出所,方翊自己开车随行。
刚到派出所门口,里头就有个中年女子带着自己的孩子出来,不知道是遇上了什么事儿。
两帮人迎面撞上,何漆扫过那女人一眼,意外觉得有两分眼熟,但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牵着孩子的女人似乎也有这种感觉,目光在何漆脸上停留了好久,张了张嘴,可惜没打上招
呼,何漆就进警局了。
监控上显示,招风耳当时抬手后并没有打人,是通过推搡的行为让张心怡跌坐在了地上,因为没有造成伤情,所以事情可大可小,主要看受害人是否愿意和解。
李家佳和何漆作为证人也被带进去做笔录,方翊则一个人在大厅里等。
大约半个小时,两人先后出来,张心怡和招风耳还没结束。
方翊从座位上站起,担忧地看着她们,李家佳就近找了个地方坐,何漆则走到方翊面前。
她把脸侧的头发捋到耳后,像是有些尴尬地左右顾盼了一下,问:“你怎么会在那里?没跟朋友去看音乐剧吗?”
方翊低头看她的表情,能闻到她身上的酒气,竟莫名含了点笑:“我看到家佳姐的朋友圈,正好知道这家店,就一个人过来了。”
没想到是这个情况,何漆抬头,脸色变了变,盯上他的眼睛,严厉批评:“我跟你说过了吧?不要招呼不打一声地就来找我。”
方翊却问:“如果我说了,你还会让我来吗?”
当然不会。何漆没回答,方翊也知道她的答案。
“不管我说不说你都不会同意,所以不管你同不同意我都会来。”方翊条理清晰地告诉她。
何漆听得皱起眉,即便他在不久前刚帮过自己,她也无法接受这个理由:“你脸皮很厚。”
方翊耸耸肩:“我也没办法姐姐,现在有比我自尊心更重要的东西。”
何漆眼下实在没力气跟他掰扯,无奈叹了口气,打算去找李家佳一起坐着。
谁料下一秒,派出所门口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何漆?”
听到声线的刹那,何漆仿佛浑身一震,几乎是下意识朝那方向看过去。
屋内的灯光亮如白昼,屋外漆黑一片,陈津臂弯上挂着外套,穿过亮与暗的分割线。
何漆怔然地与他对视,时间有片刻的静止,直到方翊也转过身。
陈津看清站在何漆身边的男人的脸,迟疑地停下脚步,站在三米开外的地方,沉默地看着两人。
何漆本能地想过去,刚抬起脚,却硬生生止住了自己的动作,站在原地没有动。
方翊不经意间往侧边挪了一步,挡住何漆的大半个身子。
这晚派出所往来的人不多,大厅里只偶尔有轻微的交谈声。
李家佳游离在整个场面之外,却也不由站起身,紧张地放轻了呼吸,观察何漆的动向。
一触即发的僵持之中,谁也没有轻举妄动,两息之后,很快有警察注意到陈津,上前询问他的来意。
“我是她的家属。”陈津冷淡地朝何漆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接着转头询问警察,“请问发生了什么事?”
在他和警察开始交谈之前,何漆绕过方翊,大步走过去,还没到陈津跟前便张嘴打断:“你怎么会来?”
警察见两人之间似乎有话要说,就先回去做事。
陈津一错不错地注视着她,看她在自己两步远外的地方站住,没有要再靠近的意思,回答:“我同事说在派出所看见你了。”
何漆疑惑了一会儿,想起在门口遇到的那个中年女人,原来是他的同事,可能在某几年的年会上见过。
“你们出什么事了?”陈津主动问。
何漆不耐:“不关你的事。”
两人靠得近了。
陈津闻到何漆身上还没散发的酒味,注意到她袖口上斑驳的污渍,蹙眉说:“你喝酒了?”
何漆仰起头,视线却先撞上陈津下嘴唇上的一块深色的痂疤,微微一愣:“我说了,不关你的事。”
“那关谁的事?”
陈津接的很快,一边说,目光一边从她脸上移开,看向不远处同样投来视线的方翊。
然后又看回何漆,暗示意味很足。
何漆看懂了他的意思,但并不打算解释,只冷硬道:“你回去吧。”
陈津垂落身侧的手掌倏地握成拳,语气隐忍地喊她的名字:“何漆。”
何漆莫名从这一声里听出点哀求的意思,但也只是淡淡地回视他,不为所动。
两人说话的时间有些久了,方翊等不住,正要走过来,李家佳在旁一眼注意到,立刻跟过去。
四人凑在一块儿,也只有李家佳能心平气和地开口:“那什么,今天是我们一朋友跟别人起争执了,那男的还想打人,我俩见义勇为来着。”
“是张心怡前男友。”何漆突兀地补充,盯着面前的陈津,一字一顿,意有所指,“张心怡提了分手,她前男友纠缠不放。”
闻言,李家佳慌张地看何漆一眼,还以为她疯了,忙打圆场:“但那男的本身就是人渣,恼羞成怒,又动手又造谣,反正特混蛋。”
方翊在何漆身后幽幽补充:“我听那人渣说,有个条件不错的男人正在追求他前女友,大概是因为这个才恼羞成怒不肯放手的吧。”
李家佳脑子要炸,狠狠瞪了方翊一眼,警告道:“别在人背后瞎说。”
陈津没有理会,起码没有抬眼分给别人眼神,视线中只有何漆一人。
何漆闭了闭眼,无可奈何,对陈津叹气道:“我们出去说。”
她走得很干脆,陈津却在原地驻足,直到何漆从他身边擦肩而过,他才抬头向对面扫过一眼,目光在方翊脸上滑过,像是一种不带情绪的无视。
接着缓慢转身,跟在何漆身后离开。
室外远不及警察局内那么暖和,冷风一吹,何漆说话都冒白雾,她走下最后一级台阶就站住了脚,让陈津走到更远的地方和她面对面。
何漆喝过酒,冷空气扑在脸上,脑袋又晕又疼,心中的烦躁情绪一直扑腾,按也按不住。
她开口,语气不善:“你打算这样到什么时候。”
“哪样?”陈津反问。
何漆眯起眼不耐地看向他,发觉陈津说话变得令人讨厌的不干脆,总对她明知故问。
她便也不回答,手指捏在一块摩挲:“你很希望我们也闹到警局吗?”
陈津垂眼看她半晌,无力地叹口气,竟直接忽略了这个话题,转而说起别的事:“你妈妈邮寄了一箱东西到家里。”
“我妈……”何漆下意识要反问,突然又想起前两天徐燕打给她的那通来电,恐怕就是为的这事,她问,“寄了什么东西?”
陈津摇头:“不知道,挺重的,我没打开看。”
他接着道:“你现在住哪,我可以给你带过去。”
“你当我傻吗?”何漆用一种无语至极的神情看他,用这种话术打探她的住址未免也太穷途末路,“不打算给我的话你直接扔掉就行。”
何漆实在想不出徐燕会有什么东西需要寄给她,也压根不愿再去想。
寄到陈津那儿正好,两样都是她不想再看见的东西。
何漆双手捂进口袋里,在原地踮了踮脚,后脚跟靠在台阶上,自己把自己说服了。
她想让陈津赶紧离开,一掀眼皮,目光却不受控地落在了男人的嘴唇上,像是刻意瞄准了一般。
她没看错,下嘴唇上确实有一块伤口结的痂。
那个位置……
可距离陈津发烧的那天已经过去了不知道多久,怎么会还没好呢……
何漆的思绪猝不及防地飘远,无意识也咬了咬自己的下嘴唇,一副认真琢磨的样子。
陈津定定凝视着忽然没声儿了的何漆,她背对着光亮,神情隐匿在晦暗中。
但他却清楚地知道何漆在看什么,冷风吹过,那块被他反复撕扯,不愿愈合的伤口好像在发烫。
那天是十一月几号?怎么说也不该还这么明显吧?他是疤痕体质?
在何漆无数个疑问的念头之中,陈津忽然大步朝她走来。
那块令人狐疑的痂愈发清晰地映在何漆瞳孔里,她好像被鬼迷心窍了,竟想要抬手去触碰。
然而陈津先用手掌捧住了她的半边脸。
在他俯下身之前,身后传来另一道
男人的声线。
“姐姐。”
瞳孔骤缩,何漆猛地回头,脸颊擦着陈津的掌心,室内照出来的光线太刺目,她不由眯了眯敏感的双眼。
方翊正站在台阶的最上层,神色冰冷地往下望,将何漆被照得一览无余的茫然神情尽收眼底——
作者有话说:感谢小天使们的霸王票和营养液[比心]
第27章
方翊一步一步跨下台阶,拉近和何漆的距离,越靠近表情变得越轻快,最后像是刚刚什么都没看见般,对着何漆挂上淡淡的笑:“姐姐,你的那个朋友出来了,警察说我们可以走了。”
何漆抬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迟缓地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刚要张嘴。
方翊补充:“我载你们回那个烧烤店,家佳姐的车还在那里。”
很体贴的做法。
何漆点头称好,陈津却忽然从身后拉住了她的手腕,前胸贴着她的后背,声音很轻地从头顶传来:“我送你。”
何漆像是被烫到一般抽出了自己的手,刻意没有回头看他。
方翊又很轻浅地弯了弯眼睛,拿出车钥匙解锁车门,停在不远处的轿车车灯闪了闪,十分晃眼,好似无声的耀武扬威。
李家佳正带着张心怡从派出所里出来,招风耳还在询问室里做笔录,不知是喝了酒还是别的缘故,他说话做事很不老实,偶尔还对警察口出狂言,恐怕一时半会儿解决不完,索性让她们先回去。
外面风大,李家佳将一侧的围巾甩到身后,观察着台阶上的形式,一时没开口。
“走吧。”何漆看了眼依偎在一块的两个女人,对张心怡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方翊载我们先回烧烤店,然后我和李家佳送你回家。”
张心怡整张脸哭得泛红,时不时发出抽泣声,李家佳轻拍她的背,拉着她跟方翊走。
何漆正要抬脚,又被人从身后扯住手腕,这一下有些用力,她上半身都往后仰了半截。
肩膀被拉痛,她倒吸一口凉气,顿时怒从中来,转身时衣服的面料摩擦在一块,她狠狠推了陈津一把,将他推开半步。
因为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闹得太难看,何漆不得不压着声音警告他:“你干什么?”
然而还没走远的方翊注意到,想要过来,却被李家佳拽住,对他摇了摇头。
陈津的脸色黑沉下来,比先前严肃得多:“你要跟他走?”
何漆难以理解地看着他:“你到底在想什么?我是回去烧烤店,真要说我也是跟李家佳走。”
陈津却一字一顿地重复:“你选他?”
很陌生,这种语境,这种对话,这样的陈津,一切陌生到令何漆觉得过去的七年会不会并不真实。
她无意向一个钻牛角尖的人解释,今晚她坐谁的车跟她选谁没有任何直接关联,否则她现在打车,难道就是选择了一个完全不认识的网约车司机?
何漆认为自己与他真的已经到了无话可说的地步,长舒出一口气,狠心道:“你的钱我会全部还给你。”
银行卡真被冻结她也认了,算是欠他的代价。
“你就当作我选他好了,反正我不会再选你。”
街边还亮着的商铺与路灯在车窗里连成一片,何漆沉默地坐在副驾驶,被后排的李家佳叫回神。
“何漆?到了,我们下车吧。”
像是从睡梦中惊醒,何漆恍惚地去拉车门把手,却被方翊喊住:“姐姐,我有话想跟你说。”
何漆愣了片刻:“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微信说吧。”
方翊坚定道:“这件事我想当面说。”
后排的李家佳已经开了车门,但迟迟没有离开,看向何漆,等她的回复。
何漆抿了抿唇,指尖按着额角:“你们去车上等我一会儿,好吗?”
李家佳和张心怡答应,车门轻启轻合,静谧的车内只剩下两人。
何漆想开点车窗透气,给这个密闭的空间制造一道缺口,然而方翊的话让她不得不停下了动作。
“姐姐,我们交往吧。”
何漆不想开窗了,她打算直接下车。
方翊抓住她的臂弯,急迫地解释:“我知道你现在还没有喜欢上我,但你的前男友一直在纠缠你不是吗?你也没有其他喜欢的人吧?只要你愿意假称我们在交往,我就可以帮你解决那些麻烦。”
“你要我拿你当挡箭牌?”何漆转过脸反问他。
方翊诚实地点头:“我是很合适的人选。”
何漆不再看他,手指按在开窗键上,把车窗降到最大,想让冷风灌进来,把这人的脑子吹清醒:“我和他还在纠缠不清,这时候跟你交往,你知道你算什么吗?介入感情的第三者。”
“我不在乎。”方翊说,“别人怎么看怎么说对我而言不重要,我喜欢你,给我一个机会,我会做得好……”
“自找麻烦。”何漆皱眉轻斥。
“这对我来说不是麻烦……”
何漆又打断他:“对我来说是麻烦,你愿意当第三者,但我不想承担朝三暮四的名声,如果我喜欢你,我也可以不在乎,但是……”
“我知道了。”方翊没让她说下去,低落地松开了抓着她的手。
夜风吹打着何漆的半张脸,将她的头发拂得很乱,她抬手捋了捋,极快冷静下来:“抱歉我把话讲得很难听,今晚的事情本应该谢谢你……”
她还没组织好剩下的语言,放在腿上的手机突然亮起,面容自动解锁后看到是陈津发来的消息。
她疑惑地点进去。
「我可能也没那么后悔了。」
耳边嗡鸣,何漆觉得脑子里塞着一大团浸满酒精的棉花,行为开始不受理性操控。
“我先走了。”
她的脸色冷到方翊没有出口挽留,果断下车,大步走到李家佳的车旁,敲了敲她的车窗。
车窗降下,对方还没开口,何漆迅速道:“你们先回去,有事打电话。”
李家佳原本还要追问,但看何漆的脸色不佳,只能比了个“电话联系”的手势,何漆则点点头,递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车子从眼前开走,何漆抬起从刚才就一直紧握的手机,盯着那句话两秒,退出去拨打了陈津的电话。
等待接通的间隙,她在街上边走边焦躁地四处环顾,心中有波涛巨浪,却强行按压在麻木的表情之下。
直到铃声中断,听筒里能够听到对面的空气,何漆终于看见了几米外停靠着的卡宴。
持续计时的通话里,谁也没有开口。
何漆干脆将手臂垂落身侧,没有挂断也不打算接听,大步朝卡宴走去。
她想要狂奔,全身的肌肉都好像在颤抖,要很用力很用力才能制止。
还剩两步路的距离时,陈津忽然从驾驶位上下来,打开的车门没有关,径直绕到外侧,自顾自上了副驾驶。
何漆只好坐进主驾驶位。
温暖的车内,陈津丝毫没有说错话的自觉,沉默着,也没有明知故问。
何漆过来时还盛着足以把自己吞噬的怒火,然而一坐到陈津身边,毫无理由的,那愤怒就泄了气。
她深深地做了几次呼吸,却一秒比一秒觉得悲哀,闭着眼道:“算我求你,停止吧。”
“我说我不后悔。”陈津语气冷得没什么起伏,嘴边的肌肉却用力紧绷着,下唇上的痂已经不见踪影,只剩下血肉模糊的一小块伤口,“做了那种伤害你的事也不后悔,你听到,感觉高兴吗?”
何漆听不懂他在说什么,被在一起那么多年的伴侣伤害,对方到头来还说自己不后悔,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因为可以毫无负担地埋怨他?可以把他描述为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以此彰显自己的无辜?还是可以迅速投入下一个怀抱还不用遭受谴责?
何漆不知道,但也不打算深究,就像她
说的,她现在只想要一切停止。
“你非要这样吗?”何漆忍着哽咽问他,“非要让我们都觉得在一起七年的人其实已经面目全非、变成烂人才肯罢休?”
“不然还有什么理由。”陈津说。
“什么?”
“如果不是糟糕到没法再将就,为什么要分开?”陈津看向她,目光灼灼,“我在你心里不就是烂到不值得再有一次机会吗?”
他的语速很慢,像是要把每一个音节都发清楚,嗓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何漆将腰背全部靠在座椅上,累到撑不住似的。
她真心觉得人与人之间的沟通大部分是没有任何作用的,无论怀抱着怎样的心情与期望去交流,双方的目的也不过是说服对方认同自己而已。
带着这种想法假装体谅地对话,最终收获一场又一场互相攻击的辩论。
她好半天才闭着眼发出声音:“嗯。我一直都是这么苛刻的人,你知道的,我这里没有多余的机会。”
许久许久没人说话,车里温暖静谧,座椅柔软舒适,何漆没有主动离开,就好像还在等陈津说些什么,然而怎么等也等不到。
意识逐渐昏沉下去,她无力对抗。
不知过了多久,何漆猛地惊醒过来。
原以为自己只是眯了一小会儿,然而睁开眼看到天花板时,她整颗心都往下沉了沉。
她睡在卧室的床上。
但不是新租的房子,也不是李家佳的次卧。
何漆一把掀开被子,身上是整套的睡衣,她起身的动作太猛,脑袋剧烈犯疼。
从卧室跌跌撞撞出去,猝不及防看到坐在客厅里办公的陈津。
她在卧室门的地方刹住脚步,努力回想,记忆也只到在车里睡着的部分。
陈津闻声望过来,何漆慌忙先发制人:“你在车里撒迷药了?”
陈津把电脑放在茶几上:“你自己喝醉了,睡得很沉。”
何漆挠了挠后脑勺,有些尴尬地左右看看,在客厅的墙壁边上发现了一只箱子,有一条手臂那么长。
“那个是我妈寄过来的?”她转移话题地问。
陈津站起身:“对,你拆开看吧。”
何漆又问:“我的手机呢?”
陈津翻出工具箱里的刻刀,又拔掉正在沙发边上充电的手机,拿着两样东西走到何漆身边递给她。
何漆蹲下来,用刻刀划开箱子上的胶带,刚一打开,就有股泥土的气味扑面而来。
是一箱子冬笋。
在冬笋的最上面,还摆着一盒已经稍显蔫巴的小番茄。
陈津站在她身后,看清了里面的东西,问:“怎么有盒小番茄?这样也可以保鲜?”
何漆盘腿坐在地上,静静地看着,没有说话。
半晌,她忽然拿过放在膝盖边的手机,点开电话想要拨打“661”的短号,停顿片刻,还是回到微信给徐燕发消息。
「你给我寄的什么?我说了我跟陈津已经没有关系了吧?寄到他家是什么意思?」
发送出去后的没一会儿,对方的名称就变成了“正在输入中”,何漆知道徐燕打字速度慢,所以慢慢等着。
「是你三叔叔前几天在山里挖的冬笋,给我们了很多,我和你爸爸吃不完。」
「妈妈不知道你现在住在哪里,所以才寄到那边。」
「小番茄呢?寄过来放着都要坏掉了。」
「那天想着要给你寄冬笋,去菜场买菜的时候不知怎么就买了,我和你爸爸不吃,就放进去了。」
徐燕没有问她怎么突然把自己从黑名单里放了出来,只是用小心的口吻回答着何漆的每一个问题。
明明什么尖锐的情绪都没有,何漆却不争气地酸了鼻子。
她把手机放下,站起身弯下腰,搬着箱子掂量,很重,带到新租的房子里恐怕要花点力气。
陈津却从侧边伸手,拿走了里面的那盒小番茄:“我先放冰箱里吧,再放下去就坏了。”
“我带走。”何漆平淡地说,“胶带重新缠一下,我要走了,这么晚了你不去上班吗。”
“请假了。”陈津握着那盒小番茄不松手,甚至有把它藏到身后的迹象,“早上有个同事特意来关心我,因为我最近向他借了钱,他以为我要跑路。”
何漆闻言叹了口气,把箱子放回地上,直起身,拿着手机捣鼓。
不用想也知道她在干什么,要把他的钱转回来。
陈津整个人好似又成了一张拉满的弓,抬手攥住她的手腕。
然而下一秒,不远处的手机响起一道铃声,何漆在这清脆的动静中抬起头,直视陈津的眼睛,无波无澜:“给你转了两万块钱,你把同事的钱还了吧。”
陈津的眼神中出现明显的错愕,她手腕上的手掌骤然收紧,又很快松开。
陈津哑然,像是要把眼前的人盯出一个洞来,确认何漆是认真的,最后开口:“太多了。”
“你先用吧。”何漆说着,伸手去拿陈津半藏在身后的小番茄。
塑料盒被两双手一起握住,发出轻微的变形声响,何漆在这时又道:
“陈津,我们给彼此一点时间。”
话音落地,陈津原本要松开的手再次捏紧——
作者有话说:从床上醒来的何漆:666还有第二关
以为何漆松口但听到还需要时间冷静的陈津:别笑,你也过不了第二关
感谢小天使的霸王票[眼镜]
第28章
塑料盒被按得凹下去一块,发出如同骨头断裂般的声响。
何漆注意到陈津态度的转变,诧异地抬眼看他,她并不认为自己的话哪里有错,反而是一种退步的温和政策。
她问:“怎么了?我只是觉得我们再这样下去,不管过多久都给不出对方想要的答案,反而是两败俱伤、影响生活,还不如各自冷静下来,好好想想再做决定。”
陈津彻底将那盒小番茄藏在了身后,用两只手掌扣押,神情好似不满又委屈。
何漆拿不到小番茄,不得不将身子直回来,不解道:“那你要怎样?”
“你觉得我不了解你吗?”陈津突然发问,“还是你不了解你自己?”
“又或者压根就是你用来缓兵我的手段?”
“你在说什么?”何漆皱眉道。
陈津微微俯身,逼视着何漆,用略带嘲讽的语气反问:“冷静一段时间?然后呢?”
何漆张了张嘴,然而还没想好说什么,又被陈津自问自答地打断:“然后发现你一个人其实也过得很好,按时吃饭,认真工作,时不时跟朋友去聚餐,那时候你还会管我吗?”
何漆怔在原地,却听陈津继续质问:“你说的冷静就是不允许我见你,对吧?等我淡出你的生活之后,你就来告诉我,你理智的决定还是分手,是这样吗?”
何漆失语片刻,没法不承认陈津的话确实有道理,转而道:“这难道不是你的问题吗?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的人,如果有你没你都没差的话,这段感情本就该考虑有没有继续的必要了吧?”
“那你告诉我该怎么办。”陈津像是被她的话抽干了力气,几乎用气声说,“我把全部都给你了,我能给的都会给你,就算这样你也觉得我可有可无,我还能怎么做?”
“你是在把错扯到我身上吗?”何漆问他,“造成现在这种局面是因为我贪得无厌吗?”
陈津喘了口气,忽然矮下身,把头搁置在何漆的肩膀上,声带被压迫,嗓音更低:“你不要曲解我的意思,如果你真的对我有所企图就好了。”
何漆感到肩膀好重,不得不刻意耸起来一点。
陈津沉重的呼吸隔着睡衣打在她的锁骨一片,她撇开头,身体却没有动,闷闷道:“那你也不要随便揣测我的行为想法,说不定你就是没那么了解我。”
东拉西扯了这么久,最初的问题还是没有得到解决,
何漆问:“各自冷静都不行,那你想要怎么样?”
“你住回来。”
“你会不会太得寸进尺了?”
陈津闷哼了一声,直接抬手,用一条手臂环住了何漆的腰,将她往自己的方向箍紧。
两人的身子贴在一块,何漆皮肤上有另一种热乎乎的体温,她感到神经里仿佛隐隐过电,只好推他的肩膀:“不行,我才刚租新房子,我很喜欢那里。”
陈津不说话,却抱何漆抱得更紧,脑袋还在她肩窝处轻缓地蹭。
他身形高大,耍赖般故意把重量压在人身上,何漆重得快要窒息,推也推不动,肩颈还有一阵阵短发扫过的痒意。
“杉江街。”何漆忽然说,“我新租的房子在杉江街的云苑。”
她感到陈津环抱着她的动作有微微的僵硬,问:“你知道我在哪里,这样总行了吧?”
“嗯。”陈津应了一声,不再那么强硬,何漆推他,他便顺着她的动作退开,“那你要回去了吗,我现在去上班,顺路送你过去。”
杉江街和陈津的公司在两个方向,绝对没顺路这一说,但何漆扭头看了眼那沉重的箱子,十分堕落地装起路痴,点头道:“行。”
纸箱用胶带缠好,抬进车子的后备箱,何漆坐在副驾驶,吃着刚洗好的小番茄。
因为是冬季,水果的储存时间长一些,这些小番茄外表都完好,算算时间应该不至于腐坏,她挑拣着看起来不那么蔫巴的送入口中,吃起来还挺甜。
从他们家到云苑距离不短,早高峰还堵车,何漆险些又在车上睡过去。
到了地方,陈津先去后备箱搬重物,何漆把放在腿上还剩半盒的小番茄重新盖好,一下车,被迎面而来的冷风吹了个七荤八素。
她嘴都有点张不开,一说话就被灌冷风,含含糊糊地指挥陈津到她的单元楼。
云苑是个老楼,一单元有六层,只有楼梯没电梯,好在何漆那一户在二楼,上下爬楼也不算太费劲。
门上装的是智能锁,何漆不想让陈津看到密码,故意把身体凑得离触摸面板很近,做贼似的点了六个数字。
锁开了,何漆又故作大方地把门拉开,让陈津搬着箱子先进,自己殿后,稍尽地主之谊。
玄关处的鞋架上摆了两双灰色拖鞋,不过看起来尺码都偏小,何漆给自己拿了一双,陈津便要伸手去拿剩下一双。
谁料何漆余光瞟到,一把夺了回来,义正言辞:“这是李家佳的拖鞋。”
“那我穿哪双?”陈津侧目问她。
家里还真没有多的拖鞋,何漆想了想,说:“可以了,就放这吧,我自己搬进去就行,你不是还要去上班,快……”
陈津没等她说完,自顾自脱了鞋,环顾一圈找到厨房的位置,把箱子又搬起来。
这房子的地板是瓷砖材质,何漆省电费,设施条件也有限,自然不会像以前那样开恒温的暖气,她看陈津只穿单薄的袜子踩在地上,足以想象那种冰冷。
何漆良心上有点过不去,跟在陈津后面,摸了摸鼻子,小声道:“我这儿地板挺干净。”
陈津脚步一顿,像是险些打个趔趄,扭过头来不可置信地看她一眼:“你还怕我给你踩脏了?”
何漆被冤枉地瞪大眼:“我是说不会弄脏你的袜子!”
陈津闻言这才继续走,把箱子放到厨房冰箱旁的角落,四周环视了一圈,锅碗倒是齐全,他又随手打开冰箱,看到里面空空如也,反而冰了两副面膜。
脚边的垃圾桶里还扔着一个没来得及丢的外卖袋。
看样子在家并不怎么做饭,那么一大箱的冬笋不知要吃到什么时候。
何漆背靠着厨房门口的墙壁,双手垫在腰后面,指尖摩擦着墙面,对陈津这种肆无忌惮的视察行为有点不满,喝止道:“别乱翻。”
陈津便乖乖合上冰箱,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何漆识相道:“你去上班吧,这儿过去还要挺久的。”
陈津点头,带上她厨房里没扔的垃圾,很快又踩着冰冷光滑的瓷砖离开了。
家里安静下来,何漆慢悠悠走回客厅,把手上一直捏着的小番茄盒放在茶几上,拿了两颗依次塞进嘴里,打开手机给李家佳拨去了一个电话。
对方接得有些慢,何漆才想起来这个点李家佳大概在上班,正想挂断时,电话接通了。
“喂?”何漆嘴里嚼着番茄,有些口齿不清地招呼一声。
对面好半天没出声,像是欲言又止了一轮,才缓缓问:“你昨天晚上干嘛去了?为什么听起来这么春心荡漾?”
何漆猛地敛起正无意识勾起的嘴角,清了清嗓子,怀疑地看通话界面一眼,以为李家佳是自己肚子里的蛔虫。
“什么春心荡漾。”何漆正色但逃避地反驳一句,很快岔开话题,“我妈给我寄了一大箱冬笋,我找时间给你半箱,对了张心怡呢,她怎么样了?”
“就那样吧,昨晚送她到家,今早我微信上问了一下,好像没去上班。你跟阿姨呢,又算和好了?”
“我也不清楚。”何漆说,“她要是不提那些事儿,我本来就不想跟她吵。”
李家佳叹口气,提醒她:“那你说话也注意一点,能不吵尽量别吵吧。”
何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往嘴里塞小番茄:“行,你好好上班。”
电话挂断后,李家佳仍不死心地发消息打听。
「你跟我老实交代,昨晚做人做鬼还是做贼了?」
何漆被她逗笑,仰躺在沙发上,塑料盒里还剩最后两个番茄,她伸长手臂摸到一个,看也没看一眼地就往嘴里放。
牙齿咬下,酸坏的汁水顿时在嘴里炸开。
何漆猛地从沙发上翻落,抱着一旁的垃圾桶,将嘴里的东西吐干净,又冲进厕所漱了三次口。
站在镜子前,她看着下巴还在淌水的自己,狼狈得像是刚从一场梦里醒来,只有口中腐坏水果的味道仿佛无法洗去。
何漆忍着恶心灌下了一整瓶矿泉水,试图冲散那种酸味,丢了三魂七魄似的回到沙发前,看着盒子里仅剩的最后一颗小番茄,一时不知还该不该吃。
下午五点,何漆抱着电脑坐在沙发上,正打算看看晚上吃什么外卖,门铃声却猝然响起。
她有些奇怪,静悄悄地走到玄关处,透过猫眼往外瞧,看到一张略微被拉宽的脸。
何漆怒气冲冲地打开门,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陈津一手拎着好几个装了蔬菜生鲜的塑料袋,一手挂着自己的外套,硬是侧身挤了进来。
在玄关处站定,他用肩膀把门合上,随后将衣服和手提袋都先放在玄关柜上,从中挑出了一个又宽又长的半透明密闭袋子。
何漆盯着他把那袋子拆开,眼睁睁看着陈津从里面取出一双男士毛绒拖鞋,扔在面前的地毯上,怡然自得地穿上。
在他继续一气呵成地踩着新拖鞋、拎着买的菜进厨房之前,何漆伸手拦下了他:“你干什么?”
“烧饭。”陈津说了一个显而易见的答案。
“我允许了吗?”何漆蹙眉问。
陈津低头认真道:“那你现在允许一下。”
何漆不想跟他说话了,感觉智商会变低,只伸长双臂拦住后面的路。
陈津不管不顾,直接往她身上凑过来,大不了抵着她一起走,反而是何漆为了避免和他有肢体接触,一直在不停地后退。
“我说了我不允许你在我家做饭……”何漆一边说话一边停住脚步,试图刹住陈津。
然而后者依旧步伐不停,直接和何漆贴在一起。
何漆闻到他身上有股很熟悉的淡淡香味,然而陈津并不喷香水,她不动声色地轻嗅了两下,反应过来是家里沐浴露的味道。
留香这么久?她疑惑地抬眼,
发觉陈津身上穿的竟是一件不太厚实的白色衬衫,宽肩和胸膛将面料撑出挺立的形状,下摆跟着腰线收紧。
早上出门时分明不是这件吧?
这么冷的天,外套脱了挂在手上,脖子上的黑色领带却一丝不苟地系着,没有解开。
何漆狐疑地盯住他,陈津则趁这功夫绕开,大步往里走,顺利进入了厨房。
何漆莫名没再阻拦。
厨房里偶尔传出些做饭的动静,房子的主人在沙发上坐着,耐着性子没过去张望。
大约四十分钟后,何漆觉得自己屁股都坐麻了,门外又忽然响起敲门声。
今天到底是个什么日子?
大门从里面打开,李家佳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个大号菜篮,一边低头脱鞋一边说:“我过来拿冬笋,你做晚饭了吗?没有的话我载你出去吃点?”
她说着穿上自己的专属拖鞋,一抬头,与听见动静从厨房里出来的陈津四目相对。
时间尴尬地静止了一秒、两秒、三秒。
李家佳在对视中默默闭上嘴,看了看天花板,仰望一圈四周,确认自己没走错地方,随后缓缓降下视线,用一种生无可恋的眼神睨着何漆。
何漆背贴在墙面上,也望天,假装不知道发生什么。
李家佳不得不转回视线,对陈津讪笑两声:“哈哈。那什么,你今天下班挺早的。”
陈津面色如常:“嗯,原本要请假。”
两人牛头不对马嘴地尬聊了两句,陈津又像幽灵似的飘回厨房。
等男人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李家佳嘴都用力抿起,拽过何漆,像港片警察拷问一个罪大恶极的犯人:“你别告诉我,你春心荡漾的对象还是这个老男人?”
“你真是够了!”何漆理直气壮地喊了一句,对上李家佳的眼睛,气势又迅速弱下来,“什么春心荡漾,情况真的非常复杂,一时半会儿说不清。”
“有什么说不清的?你俩这不又住一块儿了!”李家佳语速极快,还要再说什么,陈津就又从厨房里飘出来。
“我多煮点饭,一起吃吧。”
李家佳原本拽着何漆的动作顿时化作一个小鸟依人的挽臂,一副姐俩好的样子,乐呵呵道:“那就麻烦你了。”
陈津点头,何漆则拉着李家佳到客厅,被简单盘问了一圈,也不管对方听没听懂、是什么表情,立刻岔开话题:“要不我们把张心怡也叫过来?”
李家佳没意见,何漆便赶忙去打电话,说是饭已经做好了,不用她带任何东西,来得越快越好,大家都等着她开饭。
这么吓唬一通,张心怡到的时候陈津正好把菜上齐。
何漆去开门,看见依旧提了满满两手东西的小姑娘。
“真是的,大家都等你开饭呢,还有空去买这些。”何漆嗔怪着,拎过购物袋,想起没有多余的拖鞋,把自己脚上的脱了踢给她。
“昨天的事情都没来得及谢谢漆姐。”张心怡对她笑了笑,目光往屋子里望去,像过年走亲戚的小孩子似的一个个喊人,“家佳姐……”
她目光扫过,看到陈津,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叫,扭头看了何漆一眼。
何漆正打算给她解围,就见张心怡已经把头扭了回去,坚定道:“姐夫。”——
作者有话说:感谢小天使们的营养液[垂耳兔头]
第29章
张心怡压根不知道他俩最近闹的事儿,记忆还停留在何漆说花男朋友的钱请她吃的那顿火锅,再就是昨天,派出所门口,也看到了他俩凑在一块儿。
今天乍然见到陈津,喊声“姐夫”不觉得有什么毛病。
自然也不会深究何漆为什么突然换了房子。
三人显然都被她这声高亢的“姐夫”喊懵了,陈津最先反应过来,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穿上,自然道:“嗯,先进来吃饭吧。”
何漆没说话,眼下也不好解释,把手上的两个袋子放好,陪着张心怡到餐桌边上。
四方的长桌,张心怡跟李家佳坐在同一边,能和陈津坐一块的也只有何漆。
桌面上六菜一汤,李家佳过来时就饿得头昏眼花,听何漆说家里有冬笋更是馋得不行,此刻看到一碗油焖笋、一碗咸菜笋汤,更是什么也不顾上,一点儿没客气,直接动了筷。
“昨天那事儿,警察后来还有联系你吗?”何漆看李家佳吃得香,主动关心张心怡。
张心怡点头:“他好像得拘留两天,也跟警察保证了不会再来找我麻烦。”
李家佳解了嘴馋,赶紧加入话题:“那种话你千万别全信,反正最近几天上下班注意点,多跟同事一块儿走。”
何漆也赞成:“要是真有什么事随时联系我们。”
她话说完,原本只穿着袜子点在地上的脚突然感到一阵毛绒的触感,低头一看,是陈津把他的拖鞋踢到了自己脚边。
何漆不想要,若无其事地把脸抬起来,一边跟面前两人讲话,一边毫不客气地又把拖鞋踢回去。
不料陈津突然侧着脑袋把脸凑过来,跟何漆耳语:“踩着也行,地面冷。”
何漆没扭头,于是眼睁睁看着李家佳和张心怡倏地合上嘴,眨了眨眼,目光一致地从她看到陈津,再从陈津回到她,露出两脸讳莫如深的表情。
何漆朝她俩展示了一个不失礼貌的笑容,餐桌底下的腿默默向侧边伸过去,踩住陈津的拖鞋,掳到自己的地盘里,然后飞速穿上。
四人聚餐氛围不错,三个女人什么都能聊两句,陈津坐在一旁基本被当作空气,何漆不搭理他,只有李家佳和张心怡为了避免尴尬,时不时给他递两句话。
陈津倒不觉得有什么,他话本就少,吃饭时更是能不说就不说,听她们热闹的聊天也觉得有趣。
一顿饭吃完,张心怡和李家佳都有些不好意思,看厨房没装洗碗机,争着要帮忙洗碗。
“没事,我来吧。”陈津正按大小把碗盆叠成一摞,又对何漆说,“厨房里有几颗冬笋已经洗好去了皮,做起来比较方便。”
何漆听明白,拿过李家佳带来的大菜篮进厨房,把那几颗白白嫩嫩的笋分装进两个保鲜袋,给李家佳和张心怡一人一份。
三人又在客厅聊了会天,眼见时间不早,正好李家佳是开车过来的,可以载张心怡回去,两人便打算告辞。
何漆把她们一路送到楼下,李家佳走出单元楼就用车钥匙解锁车门,转头问何漆:“我什么时候能再来蹭饭?”
何漆耸耸肩,无所谓道:“随时。”
李家佳惊讶地张嘴,还以为何漆真打算就这么跟陈津和好,又听她道:“不过厨师换我。”
送完两人,何漆揣着手回到家时,陈津刚洗完碗从厨房出来,抽了两张纸巾擦手。
他目光随意地打量着屋子,又找到卧室的位置,往里瞧了两眼。
何漆在玄关处换回自己的拖鞋,问他:“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陈津没立刻回答,走到客厅,把擦手的纸团了团,扔进那里的垃圾桶,又发现茶几上的水果盒里还剩下最后一颗小番茄,顺手拿起来丢进嘴里,再把空的塑料盒扔了。
何漆原本想提醒他那颗小番茄可能坏了,然而还没来得及张口陈津就已经吃了,见他面色无恙,想来侥幸逃过一劫,反倒是她自己又想起白天那颗坏番茄的滋味,嘴里开始分泌口水。
陈津把茶几上的几个零食包装也收拾掉,才慢半拍地回复何漆刚刚的问题:“明天早上。”
明天早上?
何漆琢磨了两秒,反应过来他是想在这儿过夜的意思,立马严正拒绝:“不行。”
她站在玄关处的位置,也不打算再进来,隔着一段距离强硬地对陈津说:“你快点走吧。”
两人一个在里、一个在外,互相对峙着,仿佛陈津不
走,何漆就不会进来。
“你别这样。”何漆看着他,半晌,神色殷殷地说,“别让我后悔当时的心软。你今天这样不打一声招呼就过来,还遇上我的朋友,我也没说什么吧?”
陈津像是被她说动,从沙发上站起,一步步走出来,在玄关处穿鞋时道:“那我明天下班再来。”
“不要。”何漆又拒绝。
陈津动作停顿,朝她看过来。
何漆迎着他的视线,还是不改答案:“明天别来了,最近也先别来,我还没想好,你这样总会干扰我。”
何漆话虽这么说,其实并不知道自己还要想些什么,但陈津觉得他知道——
因为感情里的利弊是很难权衡的,所以何漆一定是需要单独的时间让这段感情冷却,好让所有的弊端浮起来、所有的利处沉下去,就像他之前说的那样。
即便心里有这样的答案,陈津还是问她:“最近是多久?”
何漆张了张嘴,有些心虚地摸了一下鼻子:“一个、半个月……吧?”
陈津把已经穿进鞋子的半只脚又脱出来,面无表情但明显怨气很重地盯着何漆。
何漆注意到他的动作,怕他真不走了,勉为其难地安抚道:“两周不算很久……而且我可以报备行踪,你不是说想知道我每天在哪里吗?我大多数时间肯定在家,出门了会跟你说的……”
陈津不买账,只吐出两个字:“三天。”
“什么?”何漆懵然。
“只有三天,你还是要跟我报备,我三天后再来。”
何漆想讨价还价,然而这一回,陈津的动作却出奇得快,不等她说什么,男人的身影就在大门的一开一合中消失了。
三天,用三天时间考虑出他们之间的两全之策,这显然是不可能的,甚至就算给何漆半个月也没什么可能。
因为这根本就不是时间的问题。
面对一个注定无解的矛盾,何漆暂时选择走一步看一步,总之接下来两天,她完全没有花时间去想这件事,反而化郁结为动力,连洛洛编辑都惊讶于她的高产。
到了第三天下午,距离陈津再次上门做饭还有二十多个小时,何漆突然接到了一通方翊打来的电话。
对面环境无比嘈杂,偶尔还有几声奇怪的尖叫传来,令何漆不由皱眉,拿远屏幕确认,是方翊的备注。
“喂?”对面总算有人应声,是道男声,但听起来却似乎不是方翊的嗓音。
何漆同样谨慎地“喂”了一声。
对方听见,似乎长长松了口气,连忙道:“您好,请问是方翊的姐姐吗?”
旁边又有个年轻的男声插进来:“方翊竟然还有个姐姐啊。”
正拿着电话的男生显然稳重些,把捣乱的人推远:“走远点,打电话呢。”
何漆不知道这是闹哪一出,无奈道:“你们找错人了,我不是方翊的姐姐。”
电话对面的男生诧异地发出一声“啊”,念念有词地捣鼓了一会儿。
“没打错啊,备注是写的姐姐……他不是说要找姐姐吗……”
那男生又回头朝不知在哪的方翊吼道:“你到底要找哪个姐姐?怎么瞎给人备注?”
周围似乎有人在起哄,方翊的回答电话里录不到。
何漆对这种成群的毛头小子感到麻烦,直截了当地问:“方翊怎么了?为什么会打电话给我?”
对面的男生立马老实回话:“那个,姐姐,就是我们在酒吧聚会呢,一个没注意让方翊喝多了,他不住宿舍,我们又不知道他家在哪,就听他一直说什么姐姐的,我看她通讯录里给你备注了姐姐两个字,所以就打过来了。”
酒吧聚餐?
何漆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下午三点,不知聚哪门子的餐。
她没兴趣管一个醉酒的男大学生,直言:“我不是他姐姐,没法去接他,你们等他酒醒一点再问问他家在哪儿吧。”
正要挂断时,对面又传来一阵不小的骚乱。
连讲电话那个男生都好像慌了,声音忽远忽近:“卧槽?怎么晕了!酒精中毒?”
何漆也被这一嗓子打得措手不及,心里一紧,心烦地“啧”了一声,还是从沙发上一骨碌站起,拿了件外套问:“你们在哪个酒吧?”
问了两遍对方才听到,着急忙慌地报了个地址,何漆在地图上搜,距离不远,她边打车下楼边对电话那头道:“赶紧叫救护车!跟医生说明情况,知道吗?”
对方连连答应,何漆的网约车到了,就先挂了电话。
一路让司机加足马力,等靠近那个酒吧时,救护车已经在门口停定,医务人员正把一个躺在担架上的男生送上车。
路口处人员和车辆聚集,一时堵着没法前进,还剩七八米的距离,何漆隔着车窗不停张望,最终火急火燎地下车,朝正在合上车门的救护车狂奔而去。
可惜还是差了点,眼见救护车在面前缓缓起步,何漆跟着停下脚。
急促的呼吸令冷空气大量灌入她的气管,隐隐的窒息感中,她拿出手机打算再试试拨打电话。
另一手则抬起想要撩一把跑乱的头发。
然而动作都还没进行到一半,侧方有股浓烈的酒气袭来,何漆的手腕被人捉住,以极大的力道猝然拉了谁的怀里。
第30章
何漆尚且没来得及做出反应,那个带着一身酒气的人便用双臂结结实实地环住她,下巴搁在她的头顶,含含糊糊地喊道:“姐姐。”
一旁的人群里又窜出个男生,吓得惊慌失措,使劲拽着醉鬼的手臂想把他拉开,痛心疾首地斥责:“方翊!喝醉酒也不带这样的!你再这么性骚扰我真报警了!!”
何漆被抱得紧,能施展的空间太小,抬手推了推面前人的腹部,不料隔着毛衣还能摸到颇为结实的肌肉,手指蜷了蜷,不得不缩回手,冷声警告:“方翊,放开。”
一旁那男生听到何漆喊出方翊的名字,先是愣了两秒,很快反应过来她就是方翊口中的“姐姐”,用蛮力把醉鬼扯开。
他半边身子都用来支撑方翊站得像个人,五官扭在一起,头发染成扎眼的黄色,眉毛上还打个钉子,却一边抵着方翊,一边恭恭敬敬地给何漆打了声招呼:“姐,您好。”
何漆听出这人就是给她打电话的那名男生,看着面前这颇为滑稽的一幕,蹙眉道:“你好,不过在电话里,你不是跟我说方翊酒精中毒了?”
那小黄毛忽然瞪大眼,一副被冤枉了的模样,想了想又恍然大悟:“哦!您以为是方翊吗?不是,是我们另外一个朋友晕过去了,其他人已经跟着救护车去医院了,我陪着方翊等您过来。”
完完全全一场乌龙。
电话里对方确实没说明酒精中毒的人是谁,而何漆听到这几个字就慌了神,先入为主地以为是方翊出事,也没细问,就这么心急忙慌地跑了过来。
何漆不是滋味地捋了把刚刚没撩成的头发,看了眼醉得满脸潮红的方翊,叹口气说:“我不知道他家在哪,不然你也把他带去医院,挂个号,看有没有医生护士能给他解酒。”
她这话明显是在打发人,小黄毛见她要走,着急地过来拦人:“不成,姐,不成,就他现在这状态,我看不到天黑清醒不了。”
“那跟我没关系。”
何漆双臂抱在胸前,呈现防御的姿态,侧目睨过去一眼,高大的方翊正东倒西歪地被人半扛着,此刻半阖着眼,分外安分。
小黄毛顿时面露难色,诚恳道:“姐,我是真没法带着他,我原本算好时间下午两点就得回去做期末作业,出来喝酒就是找找灵感,谁知道出了这么一遭……现在都三点多了,我那作业搞不完真得挂科。”
染头喝酒打钉,但老老实实写作业,这人设叫何漆有些忍俊不禁。
她琢磨了一会儿,动摇着松口:“我和方翊不是有亲缘关系的姐弟,他现在喝成这样,但也不算完全丧失行动力,我单独带着他走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这样吧,我问问有没有人知道他
地址,问到了还是你送人。”
小黄毛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咬着牙点头说行。
何漆则帮他把方翊带到酒吧门口的露天圆桌边坐下,接着拿出手机找到李乐一的微信,发了条消息过去。
好半晌没人回,小黄毛坐在一边心急如焚,不停点亮手机屏幕看时间。
何漆见状索性给李乐一拨了支语音电话,然而依旧石沉大海,语音自动挂断时,她略带尴尬地看向小黄毛,小黄毛更是满脸委屈地看回来。
还是那句话,耽误学习、罪大恶极。
何漆狠下心朝他挥挥手:“算了,你走吧。”
“真的啊?姐?真的?”
小黄毛一下从椅子上跳起来,两眼亮得放光,虽然嘴上一直追问,双腿却已经诚实地越走越远。
何漆叫他在自己反悔前快走,于是他留了个自己的号码,一溜烟就没影了。
李乐一迟迟不回消息,何漆到方翊身边的椅子上坐下,她指尖在联系人页面百无聊赖地上下翻动。
要不要问问李家佳?说不定她能联系上李乐一……但也不确定李乐一到底知不知道方翊家住哪。
她思索着,指尖一路滑,碰到陈津的聊天框,意外点了进去。
要叫陈津来帮忙吗?但他俩还不算和好,况且这个时间在公司也出不来吧?但还是问问……
她刚打算去点输入框,半边的肩膀乍然一重,是方翊的头歪了下来,正好落在她的肩上。
何漆惊了一跳,只能先把手机搁至腿上,伸手想把方翊的脑袋搬起来,却觉得不大对劲,在他耳边问:“喂,你真的喝醉了?”
方翊闭着眼不作答,似乎睡过去,但眼睫却不规律地颤着。
何漆想戳穿他,张嘴前怀里的手机却恰巧响了起来,低头一看,是李乐一打回来的语音电话。
她接起,对面立刻传来李乐一活泼过头的嗓音:“漆漆姐?你怎么给我打电话了,我刚刚模拟考不能看手机,还有条消息?方翊的地址?”
何漆根本插不上话,李乐一还在滔滔不绝。
“他就住在同大边上的顿园,十幢六层,环境可好了,你要去找他?”
“嗯。”何漆拖长语调,发出了一种思考的声音,斟酌着要不要把实情告诉他,“我找他有点事儿,反正谢谢你啊。”
“服了,姐你跟我客气什么。”李乐一大咧咧道,“这么点小事儿,我下次来江市找你玩。”
何漆说好,很快挂了电话,刚在打车软件里输入地址,又有一阵电话铃声响起,不过这回是方翊的手机。
他一开始没动弹,等着电话自动挂断,谁料对方是个不识相的,一支接着一支打过来,不被接通不肯罢休。
方翊无奈地半睁开眼睛,在口袋里摸索好一通才把手机拿出来,铃声不再被闷进衣服里,嚣张又急迫。
何漆往侧方瞄了一眼,看到备注上“李乐一”三个大字。
方翊在屏幕上点了好几下才按中接听键,没急着开口,对面就像炸了个炮仗般“噼里啪啦”地响起。
“我靠!方翊!出大事了,刚刚何漆姐问我要了你的地址说有事儿找你!你犯什么错误了?能跑快跑吧!!”
“我听我姐说她男朋友可不是吃素的,虽然你家也挺厉害,但反正打起来我可说不好帮哪边!”
“而且何漆姐虽然看起来文文静静的,但我觉得她能跟我姐玩到一块儿肯定也是个狠角色。兄弟就帮你到这儿了,你倒是说话啊?”
方翊把眼睛重新闭上,一副因为喝太多了而听不懂长篇大论的表情,往何漆那儿凑了凑,迷糊地抱怨:“我头疼。”
李乐一怒了:“都这关节了!你头疼啥……”
他话到一半,被何漆从旁温声打断:“乐一,我是何漆,方翊跟朋友在外面喝多了,错给我打了电话,我现在要送他回家,所以刚刚才问你要地址。”
这是何漆头一回如此亲昵地喊李乐一,她嗓音平和甚至温柔地补全了刚刚没做的解释。
电话对面那炮仗却霎时哑火了,半天才发出一声近乎呜咽的“哦”,用蚊子似的声音嘤咛了一句“漆姐再见”,随后火速挂断了通话。
打的网约车已经开到面前,何漆扭头看方翊,方翊似有所感般缓缓睁开眼,也转头看过来。
脸上的泛红和眼神的迷离做不了假,方翊恐怕确实喝了不少,但有没有真的醉到任人摆布的程度,这还值得打一个问号。
何漆盯着他,脸色并不如平常般柔和,忽然道:“这次就当我还给你,你之前跑到宁市送过我回家,所以我今天帮你,不管你真醉假醉,下不为例。”
说完她就拉着方翊起身,椅子上的男人一开始不太配合,只仰着头看她,朦胧的醉眼里仿佛要蒸出水汽。
司机等得不耐,鸣了一次笛,何漆无奈矮下身想把他的胳膊放在自己肩上,方翊看出她的意图,沉默却脚步不稳地自己站了起来。
一上车司机就闻到股很重的酒气,回头往后座看了眼,不客气道:“喝醉了?吐车上赔一千。”
何漆面无表情问:“听见了?”
“嗯。”方翊应一声。
司机见两人好说话,又一个赛一个好看,也许是觉得自己刚刚态度差,怕被打差评,趁红灯从后视镜张望了两次,有意跟何漆攀谈:“小姑娘,你男朋友长得真俊。”
“弟弟。”何漆回道。
司机有些尴尬,连“哦”了两声。
原本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的方翊突然开口,有气无力的声调让他话里的抱怨意味更浓:“现在倒是弟弟了。”
何漆不理会,装没听见地把头扭向车窗,只想安安静静地度过车程。
然而下一秒,手腕内侧,脉搏的位置,爬上了五根冰冷的手指。
何漆迅速将其甩开,方翊握她没用力,手指一下便滑落,却契而不舍地又攀上去。
“方翊。”何漆没看他,冷冰冰地喊他名字作警告。
方翊也装没听见,细声细气地说:“我想吐。”
司机被吓了一跳,油门踩重,眼看就要到达目的地,赶紧劝:“别吐别吐,这就到了!”
车子以最快的速度停在了小区门口,保安过来帮忙拉车门,何漆利落地下车,决定再打一辆回家。
方翊被保安扶下来,何漆抬眼扫过:“他是十幢六层的租客,麻烦你们把他送到家。”
眼前天旋地转,方翊抬手抓了个空,嗓音打颤地问:“姐姐,你就这么不想和我有接触吗?”
何漆想说“对”,刚仰起脸,乍然看见方翊脸上一道泪痕,嘴边的话又给咽了下去,反问:“现在这个状态,你觉得我们适合单独相处吗?”
方翊看着她不说话,又一滴泪径直掉下。
一旁的保安显然很是尴尬,何漆也不喜欢这场景,正好又有车辆驶入,她跟保安道了声“麻烦”,接过方翊的手臂。
“进去吧。”何漆叹气道。
一改先前的不耐,何漆不知在路上想通了什么,竟莫名有了种送佛送到西的精神,无言将方翊搀扶到了家门口。
指纹锁打开,两人刚进玄关,里头冲出了一团灰色的东西,吓得何漆赶紧把门从里面合上。
定睛一看,是那只蓝猫。
“二十七啊。”何漆心有余悸地喊它。
蓝猫聪明地叫唤了一声,在两人脚边打转。
何漆带着方翊进客厅,把他安置在沙发上,甩了甩酸痛的胳膊,松了口气地环视一圈,二十七跟着跑到了客厅一角的巨型猫爬架上。
方翊坐在长沙发的正中央,头往后仰倒,垫在沙发的靠背上。
何漆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与他对视。
方翊感受着那种目光,全身没什么知觉,只有心脏麻麻的,尚未失灵的直觉告诉他,何漆要认真地清算什么了。
于是,意料之中的
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方翊,我知道你能听得懂我说话,把你送上来是为了保证你的安全,所以接下来的话你记好。”
“我说的下不为例并不是玩笑,我也不是第一次告诫你我们之间没有可能,但你没有听进去,反而一再挑战我的底线。”
“你帮过我很多忙,又是李家佳表弟的朋友,我其实不想和你闹得太难看,但却变成了你得寸进尺的理由。那么我现在讲清楚,方翊,以后不要再联系我了。”
何漆一口气将这一长串说完,措辞时也有于心不忍,但终是用了很严厉的语气。
方翊神色不太清明,瘫坐在沙发上,安静地听完全程,一双醉眼低垂,说不出的可怜。
二十七趴在猫爬架的中层,把自己缩成一团,一声不吭地从高处看着两人。
何漆等了很久,见方翊没有要回话的意思,迈开腿想要离开。
谁知刚走出一小步,衣摆的一角就被揪住。
方翊有气无力地阻止着何漆,头缓慢抬起,眼神中流露出带着绝望的悲伤。
他问:“姐姐,你说,你知道我帮过你很多忙,所以今天你还回来,那你知道我一直在等你吗?”
何漆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她确信这不是一个需要答案的问题。
果然,方翊很快自顾自道:“从去宁市找你的那天开始,我就一直在等,等一条可能发出去半分钟就会撤回的消息,等一通响铃一秒钟就挂断的来电,我知道我的机会就在这些转瞬即逝的时间里,在你可遇不可求的犹豫里。”
“我一直提心吊胆地等着,生怕错过,连这样微渺的希望也不能给我吗?”
何漆侧身对着方翊,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心里涌上点酸楚,尽力解释。
“宁市那件事是我的错,是我冲动、拎不清,没有顾及你的感受,但方翊,你的等待是从错误里诞生的,不要一错再错,不要无谓地等……”
方翊抓着她外套的手不肯松,何漆闭了闭眼,缓一口气,勉强压下那点酸意,转过身正对方翊,顺势将他的手挥落。
“再者我们说点现实的,我今年已经过了二十六岁生日,比你大了七岁有余,没买房没买车,存款只够养活我自己,我是不婚主义,情感需求对我来说没那么必要,但我也不接受以玩玩为目标的不认真的感情。”
“你才刚成年,同大是所不错的学校,优秀的校友不会少,还有很多会出现在你生命里的人你没有认识,盲目地期盼那点错误的希望是愚蠢的……”
“姐姐,感情是这样算的吗?”何漆话音刚落,方翊便抬眼问她。
那一眼里的泪意几乎令何漆心中一颤。
方翊继续盯着她,逻辑和口齿清晰得完全不像一个喝过酒的人,只有泪珠在无声无息地不断坠下,打湿他的半张脸:“如果非要这么算,我家庭条件不差,是独生子,虽然还没工作,但家里的生意会交给我,我愿意不结婚,父母也很开明,你却连一点机会都不肯给我,这样就是明智吗?”
何漆其实有很多话想反驳。
她想说他们压根就不了解彼此,相处时看到的不过是最体面的表象,大可不必说得非谁不可。
她想说也许他们遇见的确实不是时候,如果她再年少一点,或者他再早生几年,看问题的角度就会大有不同。
她想说感情是股票没有保险,她不喜欢他,就不可能无视风险地买入。
但这是第一次,有男人在她面前哭得泪流满面、楚楚可怜。
何漆张了张嘴,却被他哭得哑口无言-
何漆不大记得自己是怎么回来的了。
反正方翊后来又重新抓住了她的衣角,哭累了睡过去时都还捏着,不过早没法用力,她轻轻一甩,他的手就掉开了。
哭成那样,她也不好说什么重话,反倒安慰了几句,但显然没安慰到点子上,方翊泪掉得更厉害了。
也不确定到底算不算说清楚,何漆精疲力尽地走到自家单元楼前,看见楼上的一个女邻居正在扔垃圾。
她们互相只是眼熟但还没正式认识的关系,何漆又累得不行,索性装没看见,而那女邻居却反常地回头多看了她两眼。
冬季天黑得早,眼下七点出头,夜色浓得好似深更半夜。
何漆拖着沉重的步子一格格爬楼,甚至懒得去点灯,全凭肌肉记忆在走。
只有四楼人家在门前装了台十分灵敏的声控灯,从何漆踩上第一格阶梯时就猛地亮起,灯光往下渗透,漏到何漆那地方时已经十分微弱。
她慢吞吞地走,听到下方楼道传来另一道更急促的脚步声,估计是倒垃圾的邻居回来了。
何漆不想和她碰面,不得不提口气快上几个台阶。
她原本一直低头看脚下,即将行至二楼时才缓缓抬眼。
四楼的声控灯到时间熄灭了,又因为邻居渐近的脚步声重新亮起。
浓重的夜色在微弱的灯光中一灭一亮,何漆眼前乍然出现一个高大的人影——
作者有话说:感谢小天使们的霸王票和营养液[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