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角落里还放着一只购物袋,陈津先开口,声音没什么情绪地问:“你去哪了?”
何漆不想回答也没法回答,把问题抛回去:“你为什么来?”
陈津像是疑惑地皱了皱眉:“说好了三天后再来,今天不就是第三天。”
何漆微微瞪大眼,发觉他们甚至对“三天后”这样的词也有错位的误解。
“我以为你说三天之后,是明天。”她解释。
陈津点点头,很平静地接受了,于是又回到开始的问题:“你去哪了?”
何漆不搭理:“你什么时候来的?”
陈津闻到她身上的气味:“你喝酒了?”
何漆眸色疲倦无神:“干嘛不给我发消息?”
陈津:“你出门为什么不跟我报备?”
你来我往的质问,没有人率先回答,谁都不肯落下风。
何漆闭上了嘴,无精打采地看着陈津,希望他能看懂自己的疲惫,适可而止。
但陈津没有那样做,还是追问道:“承诺给我的那么点小事你也做不到吗?你跟谁出去喝酒了?你现在告诉我,我就当没发生过。”
何漆不说话。
陈津开始猜:“李家佳?”
“张心怡?”
陈津说一个名字便停下来观察何漆三秒,直到五个名字之后,何漆还是不为所动。
“要我一个个给她们打电话吗。”陈津冷下声音。
何漆又冷又累,破罐子破摔地问:“我现在告诉你,你就当没发生过?”
陈津忽然握紧了身侧的拳头,心里有两种念头在叫嚣拉扯,他硬是咬着牙说了声:“对。”
“是方翊。”何漆干脆答,“我
出去见方翊了。”
一片死寂之中,陈津的呼吸声在耳边越来越重,何漆却觉得自己的呼吸就快停止了,轻得气若游丝。
这场面没有僵持多久,就被陈津低哑的嗓音打破了:“开门吧。”
何漆以为自己听错了,震惊地抬眼看他,陈津却只侧对着何漆,垂头盯着密码锁,又重复了一遍:“开门吧。”
他真的打算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何漆难以置信,面部表情都像是控制不住肌肉般抽动了两下,但她真的太累了,不想面对任何人。
“不要。”何漆喉间哽塞地滚动了一次,勉强稳着声线,“你回去。”
陈津在原地站了半晌,不知在想些什么,忽然抬手输入门锁密码,试了三次都是错误,机械声提醒他再错误就会锁定。
“你今天先回家,我要休息。”何漆扭过脸,不忍道。
紧接着,密码锁发出锁定三分钟的警报。
陈津颓然地朝何漆走了一步,问她:“他给你上什么眼药了?他跟你说什么了?”
何漆觉得自己的情绪隐隐要爆发,但还是强撑着否认:“他能跟我说什么。”
“那你为什么对我这个态度?你见过他为什么对我这个态度?”
陈津抬起双手捏住了何漆左右两个肩膀,很用力,有点痛。
何漆眼皮耷拉着,撑不开似的,声音轻得像尘埃落在地上:“我累了,陈津,我说我今天太累了。”
时间在这个老旧的楼道里仿佛被偷走片刻,不知过了多久,肩膀上的手掌松开,陈津擦着她的手臂,消失在她的身后,一阵脚步声掠过,再也无影无踪。
何漆顿了一会儿,直到门锁处传来重新开锁的“滴”声,她才如梦初醒地拎起陈津放在地上的购物袋,满身疲倦地进了家门。
快速洗了个热水澡,她连晚饭都没吃,倒在卧室的单人床上,沾枕就睡。
做了一整夜光怪陆离的噩梦。
第二天,何漆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意识清醒的第一秒,她感到头疼欲裂。
头晕目眩到她都有点犯恶心,敲门声又响了两次,她摸到枕边的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上显示的时间为下午三点二十七,何漆眨了眨眼睛,以为自己在做梦。
她强撑着从床上起来,随手从头顶往后梳了两下头发,拿了床头的框架眼镜戴上,茫然地下地去开门。
然后她更懵了,门外站着的是陈津。
陈津见她这乱糟糟的状态同样一愣,自然地挤进玄关,伸手帮她把歪了的睡衣衣领拎正,知道她没午睡的习惯,问:“才睡醒?”
何漆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哑哑的“嗯”,没懂他这又是哪出,仰着头眯眼看他。
陈津浑然不觉似的,专心换自己的专属拖鞋:“那你先去洗漱吧,我过一个小时烧饭。”
何漆脑袋还没完全清醒,进卫浴刷牙洗脸缓神,等意识彻底复苏后才出卧室找人,陈津已经在厨房整理昨今两天带来的食材。
何漆靠在厨房门口的墙壁处,又确认了一遍钟表,从陈津公司到这里的距离不近,再加上买菜的时间,她问:“你不上班了?不是说在带组做项目?”
陈津正好洗了一盘小番茄出来,轻轻放在餐桌上后又回到厨房,平静地答:“组员人都很好。”
意思是能包容他最近的异常。
何漆一时无言以对,走到餐桌边把椅子拉得很开,侧对着餐桌坐下,两条腿舒展地伸在外面,拿了颗小番茄放进嘴里嚼。
酸甜的汁水在口腔内炸开,她琢磨着陈津这算什么态度,毕竟在她看来昨晚两人称得上是不欢而散,怎么扭头又跟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好声好气地上门来了。
何漆一面思索,陈津一面在厨房那几平米的地方来回走。
他那双拖鞋是在路边的一个小摊顺手买的,价格便宜,质量不大好,抛开鞋面上做工粗糙的花纹,鞋底也硬得像纸板,在家里的瓷砖上踩来踩去,一刻不停地发出难听的脚步声。
何漆思绪飘远,想着得给他重新买双拖鞋,桌上的手机却在这时猝不及防响起,打断了她的想法。
来电显示为“妈”。
这还是徐燕自上回的事情之后第一次主动给她打电话,何漆整个人顿了顿,犹豫片刻后还是接通了。
她把手机放到耳边,抬眼往厨房里看了眼,只瞧到陈津站在水槽前洗什么的背影。
“喂,漆漆?”徐燕颇为拘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何漆抿唇,冷淡地“嗯”了一声:“什么事?”
徐燕感受到她疏离的态度,有些心酸地干笑了两声:“也没什么事儿,我之前给你寄过去的冬笋你吃了吗?会烧吗?原本想着剥干净皮再给你寄,但就怕那样容易坏。”
何漆听出了她话里隐隐的讨好和试图亲近,垂下眼,放在腿上的左手捏在一起捻了捻,大拇指指腹划过另几个手指的指甲边缘。
她情绪不高,又闷闷地“嗯”一声:“吃了。”
半晌补了句:“挺好吃的。”
电话两头有片刻功夫都没有声音,像是无话可说,何漆却能在这短暂的沉默之前察觉到徐燕有种松了口气的庆幸,就像徐燕敏锐地捕捉到何漆掩盖在简短字句里的松动。
从不明说,但无比了解无比熟悉无比默契,因为这样的模式已经在这对血脉相连的母女之间演示了数十次数百次。
好了伤疤忘了疼的不长记性也是一种难以拔除的劣根。
“你是不是还在上班?那先不跟你多说了。”徐燕顾及着她的工作,体谅道。
何漆又应一声,太过无波无澜,听不出是否带着撒谎的心虚。
电话随之挂断,她注意到邮箱的图标上冒着小红点,点进去查看,发现是两封过稿通知,回声出版社的一篇投稿过了二审,另一篇投给其他出版社的稿子直接选用了,邮件末尾附着编辑的联系方式。
何漆来回看了好几遍,被这意外之喜弄得措手不及,两条眉毛高高仰起,抬得肌肉都有些酸胀了才眨眨眼,确定都是过稿通知而不是退稿通知。
脸都高兴热了,嘴角一直无意识咧着,她把邮件纷纷截图下来,发给李家佳看。
得到李家佳一句真心实意的语音:“我去何漆,你是天才来的吧?”
何漆听完根本忍不住笑,牙齿咬着下唇,跟李家佳又聊了两嘴,给编辑发完好友申请,陈津恰巧从厨房里走出来。
僵硬的拖鞋底随着他的脚步有节奏地拍打着地砖,屋内开了热空调,陈津只穿一件薄薄的白衬衫,刚刚在厨房碰过水,所以袖口卷起一截,露出结实的小臂。
厨房出来就是餐桌,他瞟到水果盘里的小番茄几乎没怎么少,随手拿了一个放进嘴里,一边的腮帮子就微微鼓起弧度。
“不饿吗?起床都还没吃过东西吧。”陈津问。
何漆眼下心情明朗,轻快地摇摇头。
陈津注意到她愉悦的眼眉,慢慢走到她身前:“笑什么?”
何漆还坐在椅子上,仰起点头看他,神秘道:“有高兴的事儿。”
陈津故意靠得很近,何漆的脸就在他腰腹前两个拳头的距离。
何漆能闻到他身上独特的气息,不是香水味,也不是洗衣液或者沐浴露的留香,单纯是陈津的味道。
说不上到底算香还是该用别的什么形容词,反正就是好闻,会让人心神轻颤的好闻。
赚了钱、一高兴,何漆就想大方地请客,对陈津说:“要不我们出去吃吧?我请客。”
陈津闻言意外地挑眉,似有顾虑地往厨房的方向瞟了一眼,反问:“真的?”
何漆顺着他那一眼思考,想起昨今两天的食材都没做掉,生鲜放下去都得坏了,于是改变想法:“算了,下次吧。”
提起这一茬,很难不联想到昨天,何漆一时内心复杂。
那事儿还真说不上怪谁,就是时机凑得不太巧,那么冷的天,陈津就在她家门口等了
不知多久,到头来还是吃了个闭门羹。
不委屈吗?
何漆想得出神,目光自然地落在陈津垂于身侧的手臂上,他右手手背布着凸起的青筋,修长的手指微微蜷起,骨节分明。
她心念一动,竟抬手握住了陈津的一根手指。
何漆明显感觉到身前人因为她突如其来的动作而变得僵硬——
不舍得后退也不敢前进,更不知道何漆到底对他的哪部分突然兴起,于是无法献媚讨好也没勇气欲拒还迎,只能把自己固定在相同的状态,任凭何漆摆布。
陈津的手比她的热,温度在互相传递,何漆把头往前靠了点,依在他的身上。
她用三根手指捏在了陈津无名指的根部,然后像孩童把玩物件般,一点点从指根捋到指尖,最终在他指尖上轻轻捏着。
陈津被她这细微磨人的动作刺激,上半身有向后仰的趋势,却努力克制着。
何漆还是没有说话,然而反常的举止已经昭示了她内心的天翻地覆。
她忽然觉得没那么严重了。
心头莫名感到豁然开朗,像是心里有扇一直不敢打开的门,旁人怎么敲怎么推她都死死抵着,这么多年过去,谁也没能把门弄开,就在她以为这门其实无坚不摧时,毫无预兆的一阵微风,就那样轻轻把门吹开。
一枚戒指而已。
何漆绝不认为自己两个月前的歇斯底里是小题大做,只是她现在想法不一样了。
一枚戒指,其实也代表不了什么,就像给钻石赋予爱情的意义也只是一小部分人类的阴谋,这世上能代表婚姻的只有结婚登记,而戒指是首饰。
婚姻不一定需要戒指,戒指也不一定需要婚姻。
即便陈津真的有要结婚的念头……那就等他想好了,向自己正式提出时,她再分手。
一个完美的、能完全符合她心意、照她想法做事的人不会存在,人总是在包容和被包容之间行走。
何漆彻底考虑清楚了,捏着陈津指尖的手改为和他十指相扣,脸蹭着他的衬衣抬起来,下巴还戳在他的腹部,对着陈津平和地弯了弯眼睛。
“我原谅你了。”
何漆感受到陈津的呼吸停止了,只有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她,好像要探究她话里的真假。
然而这显然无需分辨,何漆不经常开玩笑,也从不拿这种事开玩笑。
十指相扣的那只手,关节间突然好痛,陈津握她握得无比用力。
他忽然俯下身来要吻她,何漆却更快地抬手,用另一只手掌捂住他的下半张脸,轻轻地推远了一点。
手掌上边缘突然有湿润的触感,一滴泪堆积在那里,眨眼间沿着她的掌纹散开。
何漆有一瞬的诧异,稍稍瞪大眼,随后无奈地露出一个笑。
何漆想,为一个人动容是没有办法的事。
如果心已经原谅了谁,却因为各种原因而强拧着不肯为他感动,那也是很不幸福的。
何漆决定给陈津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种幸福的风险。
她问陈津:“我们和好,你同意吗?”
陈津是这件坏事的主谋,所以原谅的权力在何漆,但他们这段时间都给了彼此委屈受,那么和好也需要两个人点头。
何漆看着陈津,在他的目光中渐渐松开手。
而陈津单膝跪下来,用一个吻回答了她——
作者有话说:感谢小天使的霸王票感谢[比心]
第32章
吻得绵长深入,陈津蹲跪在何漆身前,微微仰头不断去够她的唇,好像要将这段时间所亏欠的全都弥补回来。
何漆依旧坐在椅子上,左手与陈津十指交握,右手原本捏在椅面边缘,无奈陈津不断往她的方向侵占过来,为了保持平衡,她不得不将右手转而扶到他的肩头。
两唇都吻得水润晶莹,何漆往后退开点喘气,眼睛缓缓睁开,目光落在陈津的唇上,这时候才察觉他嘴唇一角那块颜色偏深的疤。
她伸了根手指柔柔地点那处,声音轻得不能再轻:“怎么还没好透?”
陈津没立刻回答,何漆便抬眼去看他,目光从唇一路往上,越过他的鼻梁,望进一双深邃迷离的眼里。
目光相接的瞬间,陈津又倾身吻过来,这次抬手摘掉了她一直硌着自己鼻梁的眼镜,几乎是用气声回答:“很快就会好了。”
唇齿纠缠间,陈津慢慢放开了何漆,一手抄过她的两腿,一手搂住她的背,干脆利落地把人从椅子上抱起来。
何漆惊了一跳,发现他是要往卧室走,趴在他肩头赶忙道:“不行!我还什么东西都没吃,没力气,而且家里没有……”
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一个字像是吞回了口中,好在陈津听清了,短暂停下脚步,扭转方向抱着她回到客厅。
陈津小心地把何漆放在沙发上,接着直起身,茶几摆放得离沙发过近,能站人的空间很逼仄,他低头道:“那我先去做饭,顺便点个外卖。”
四条腿在窄小的缝隙里交错摆放着,陈津转身要走,他与何漆的小腿却不可避免地隔着单薄的面料互相磨蹭,只那么一下,他便迈不开步子了。
何漆没戴眼镜,视线略微失焦,却还是用一副了然的神情、笑眼盈盈地盯着陈津重新转回身,然后再次蹲跪下来和她接吻。
外卖来了两次,第二回两人刚休战,何漆饿得不行,陈津再去做饭显然来不及,最终还是点了外头的晚餐。
何漆套了条睡裙从卧室出来,陈津没穿上衣,正在餐桌边拆餐具,他见何漆慢吞吞地挪着步子,提前把椅子拉开。
两人左右落座,何漆在椅面上盘起双腿,整个人被椅子端着,连咀嚼的力气都好似没有,格外细嚼慢咽。
她原本扎着低马尾的头发此刻乱蓬蓬的,额边耳后跑出好几缕,一低头吃饭就胡乱垂落着。
陈津见她懒得整理,微侧点身,把她脑后的皮筋小心地捋下来,替她重新把头发绑住,虽然扎得松松垮垮,但起码不会再影响吃饭。
一碗鳗鱼饭吃得何漆差点力竭,眼看已经八点多,陈津还在一旁收拾垃圾,她清楚陈津今晚绝对是赶不走的,刚刚送来的外卖里还有临时买的男士睡衣,索性不多费口舌,先去浴室洗漱。
用一个热水澡洗掉全身的疲惫与汗渍,何漆火速爬进卧室的被窝里,找了本名著当睡前读物。
陈津收拾好餐桌也进来洗澡,从浴室出来时携带着很浓的沐浴露香气,他脱掉拖鞋,挤进何漆的单人床里。
顾念着陈津明天还得上班早起,何漆把顶上的大灯关了,只留一盏床头的小台灯给自己照明。
陈津往何漆这儿贴过来,看到她正在用手机看电子书,想起什么:“我明天把你的平板带过来。”
何漆点头说“好”,立马又沉浸在书里,陈津见她入神,便不开口打扰,闭上眼打算自顾自入睡。
然而他的体温太热,何漆很快被捂得不适应,思绪飘远,密密麻麻的字在眼前重影,她发了会儿呆,突然扭头道:“昨天下午我其实……”
她话才说到一半,陈津缓缓掀开眼,双手撑到她身体两侧,猛地起身堵住了何漆的嘴。
水声像是交响乐似的在安静的屋内此起彼伏,好不容易一曲结束,何漆鼻尖全是浓郁的花香。
她垂眸看着一言不发的陈津,无措地抿起唇,意识到他似乎并不想听这件事,可何漆只是想稍作解释,昨天出门见方翊是情急之下的无奈之举。
虽然不明白到底是什么原因让陈津对这件事避之不及,但何漆今夜格外大度地选择退让:“你早点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陈津神色晦暗不明地凝视了何漆片刻,随即又轻咬着她接了个很长的吻,接着双臂环住何漆的腰,重
新栽回床上。
何漆被亲得心脏直跳,对他的情绪行为都有点摸不着头脑,又听陈津在身侧道:“什么时候住回去?”
这个问题叫何漆回了点魂,镇定下来戳了戳屏幕,手机上的书页连翻两次,她却没心思看:“先不回去,这里我住得挺好的,房租到期再说。”
“房租不用管,钱我可以给你。”陈津说。
何漆嗤笑一声:“你给我什么?你现在的钱都在我手里。”
不知怎的,这句调侃仿佛让陈津莫名安定下来,他轻“嗯”了一声,竟没有继续纠结这个话题,翻个身在何漆身边平躺,缓缓合上眼入睡。
何漆今天下午三点多才睡醒,生物钟彻底乱套,不知要熬到几点才会有困意,占着一半的单人床,借着床头灯恬静地看书。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手机忽然弹出条语音通话邀请。
她先前没给手机静音,这会儿电话铃在只有呼吸声的屋内突兀响起,她生怕吵醒陈津,手忙脚乱地按下静音键,然后才看清发来这个通话邀请的联系人——
方翊。
方翊,这个名字在夜色中发着幽幽的光,倒映在何漆眼底,在她心里默默滚了一遍。
何漆不知道他这个点打来电话会有什么事,但不管是什么情况,她在昨天都已经说清楚了,所以这支电话她显然不会接。
铃声被静止,一切提醒、催促她快点接电话的声响都像是被一双大手死死捂住,没有任何外力能影响她的决策。
何漆全神贯注在眼前的屏幕上,所以不曾察觉,在铃声趁她不备偷袭进这个夜晚、响起第一声时,身侧那个她以为已经熟睡的男人缓缓睁开了眼,此刻正半垂着眼皮,不动声色地将她思考的模样尽收眼底。
何漆其实并没有考虑多久,只是方翊这个名字出现在何漆世界里的每一分每一秒,在陈津看来似乎都分外漫长。
直到她的指尖碰上挂断键,那个名字随之消失,陈津才恍如过了一个世纪般重新闭起眼。
对身旁男人的变化毫无察觉的何漆,正在给方翊下最后通牒。
「微信我删了,别再联系我。」
发完,她如自己所说的那样,干脆利落地删除了联系人。
何漆并没有被这个插曲扰乱心情,看书到凌晨两点,将灵感与心得全都记在备忘录里,打了好几个哈欠,关灯歇下。
第二天陈津起床洗漱时,何漆意识有片刻的苏醒,但困意太浓眼皮太重,只能听着陈津刻意放轻动作也避免不了的“沙沙”声,不知过了多久,她闭着的眼睫上传来一种很柔软的触感,一触即离,来不及多想什么,她又昏沉地睡了过去。
接下来几天,陈津像是在何漆这儿安了家,不仅把她的平板带来了,顺带还捎来了自己的一只行李箱,里头满满当当装着他的生活用品,活像逃荒来的。
得亏何漆卧室那张单人床不算小得可怜,两人挤挤倒也能睡得舒服,只是她不知道陈津都快二十八岁了,每天都哪来的精力瞎折腾,害得她有几天萎靡不振,坐在沙发上打着字都能睡着。
好在这人下班的时间变得逐渐正常了,有时候七八点才能到她这儿,就会提前点好外卖送过来,何漆饿了也不等他,自己吃自己的,留一份给他保温。
而早在跟陈津和好第二天,何漆就同李家佳说了情况,对面出乎意料地并不感到震惊,只回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点头”表情包和一句问话。
「你不在乎那事儿了?」
何漆回:「想通了一部分吧。」
她俩对彼此的感情生活确实不多操心,也许是过于熟悉,所以不管对方做出什么选择,都能理解其背后的理由-
不久,元旦临近,编辑洛洛给何漆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回声出版社将按照惯例在元旦前一天举办一场类似沙龙的聚会活动,邀请了不少和回声有过合作的知名作家前来,并且举办地点就在宁市,也就是回声出版社的大本营。
连带她们这些在回声出版社过了稿的小作家也都可以应邀前来。
何漆盯着洛洛发来的邀请函,在特邀嘉宾一列上看到了好几个眼熟的童书作家,心里一阵澎湃,立刻回复自己会去参加。
唯一让人略有纠结的就是这时间……
“十二月三十一号?”李家佳正在逛超市,一手举着手机放在耳边,一手推购物车,时不时停下来看商品,一心多用,导致语速偏慢,“那不是挺好的,又在宁市举办,还有比你更方便参加的人吗?”
何漆蹲坐在椅子上,很没有坐相,摸了摸颈侧道:“就算是在北城我也飞去参加啊,主要是时间不凑巧。”
十二月三十一号是何漆跟陈津的恋爱纪念日,她们眼下又刚和好,只怕有点敏感特殊。
李家佳却不觉得这是个问题:“你不是说那活动是晚宴性质的?大不了就中午和陈津庆祝,他总不敢耽误你的工作。”
这种显而易见的解决方案何漆当然不会想不到,于是她突然的沉默让气氛微妙起来。
李家佳慢半拍地意识到什么,拿着鲜牛奶看保质期的手顿了顿,在开口前先听见何漆的坦白。
“我不想他跟我去宁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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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是夜,床头昏黄的暖光打在平板上,身侧的男人束手束脚地躺着,何漆心不在焉地揉着自己的一侧耳垂,半晌扭头轻轻唤了一声:“陈津。”
面容仿佛熟睡的男人缓缓睁开眼,嗓音带着疲倦的低哑:“怎么了?”
“过两天,三十号的时候。”何漆先把时间抛了出来,停顿半秒,继续说,“我们回去住吧。”
陈津没料到她会说起这个,反应过来后眼神好似含着温和的笑,握住她摁压着自己耳垂的手,一起塞进温暖的被窝里。
“好啊。”他嗓音没方才那么哑了,又问,“怎么突然想回去?”
何漆感受到陈津的指腹正在自己发凉的手背上摩挲着,极尽亲昵的温存,这氛围让她一时有些张不了口。
但再不说就真的没时间了。
她只能循循善诱地铺垫:“三十一号那天,我得去趟宁市,晚上有出版社的活动,刚刚收到邀请。”
陈津轻抚她的动作明显停下了,转而变成了用自己的手掌整个包裹着她的手。
“这么突然?”陈津只随意询问一嘴,很快接受了这个突发情况,开始计划,“那我们早上开车过去,我订个那边的餐厅,吃完中饭……”
何漆不得不残忍地打断他:“我在三十号晚上订餐厅吧,或者等一号,我从宁市回来我们再过纪念日,正好你也不用请假……”
她的话语声越来越弱,最后被吞噬在夜色里,语气却显得不可动摇。
不知是不是错觉,何漆感到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不像刚刚那样炙热温暖了。
沉默在两人之间停留了很久,最终陈津问:“你那天中午有什么事。”
“没有事。”何漆告诉他。
她不确定陈津有没有误解她的意思,是否还幻想着能送她去宁市,以为只是由于种种原因而抽不出时间同他吃饭。
于是何漆明确道:“那天我一个人去宁市吧。”
屋内静得可怕,何漆垂着眼,没有去看陈津的神色,放在膝盖上的平板自动熄屏,漆黑的镜面上映出她的面庞。
“一起去。”陈津的语气也变得不容置疑,紧紧包握着何漆的手,“我会订酒店,不用让你父母知道我去过,你可以自己回家住,第二天再来找我。”
何漆认真听着,眼神闪了闪,却没有再说什么,被包在陈津手里的那只手艰难地反转,轻轻回握-
另一头,李家佳拎着满满一大袋食品到家,刚在厨房整理完,就收到了来自李乐一的微信。
「
姐,你元旦回家不?」
李家佳知道自家表弟的德行,无事不登三宝殿,怎么看都觉得这条消息不怀好意。
「回屁,我就休息一天,懒得折腾。」
「哦哦,好吧。」李乐一遗憾得很不走心,接着又道,「我妈单位元旦的时候好像要办一个活动,她能带个亲属,我跟着去。」
李家佳眯眼看这条消息,更加肯定他绝对憋着什么坏心思,阴阳怪气地回复。
「厉害厉害,公猪上树了。」
李乐一被嘲讽惯了,这会儿没跟她斗嘴,全当她在夸自己,继续说事儿。
「我记得漆漆姐是不是给我妈那出版社投过稿啊?」
李家佳看见这段话皱了皱眉。
「你从哪知道的?」
「就是上次国庆烧烤啊,你俩跟我妈都快干仗了,回去之后我问了她,跟你就算了,跟漆漆姐怎么会闹矛盾,她就提了一嘴。」
「你妈说什么了?」
李家佳这么问着,心里却已经断定她亲姑姑嘴里不会有一句好话。
他妈说什么了?李乐一回忆了会儿,好像就说她看过漆漆姐写的文章,还不成熟,得多写写之类的?
反正他没想起什么特别的,含糊带过,又说起自己想知道的事儿。
「没说什么吧,那漆漆姐也会来活动吗?我想找她玩。」
李家佳看他开头那欲盖弥彰的五个字,心里冷哼一声,但早已习惯,一时不想计较。
「她去啊,你照顾着点,我怕她在外面太拘谨了,也看着点你妈,那种场面她要是敢下何漆面子,我绝对往你家扔炸弹。」
「知道知道,我妈不会的。」
李乐一在宿舍懒散地翘着脚,回完消息立马不带留恋地退出和李家佳的聊天框,反手点进另一个,噼里啪啦地打字。
「跟我姐打听了,何漆姐会去。」
对方回了个ok的手势:「那天阿姨的亲属名额给我?」
「你不去名额也是空着,反正我才不去那种鬼活动。」
「好。」对方回,「寒假来我家打游戏,新换了设备。」-
转眼就到了三十号,江市各商铺刚换下圣诞节的装束,年轻男女们与朋友商量起跨年去处。
何漆原本跟陈津约定好一块儿早起,他去上班前把自己送回家里,可惜昨晚有点失眠,何漆没能起得来床。
一直到日上三竿,睡得彻底舒服了,何漆才慢悠悠地从床上爬起,自己打车离开。
真要算起来,她已经有两个多月没回来过了,家里不缺她的生活用品,因此只带了只装着电脑的随身包。
指纹锁解开,何漆推门,玄关处依旧板板正正摆放着一大一小两双拖鞋,好像她从未离开过。
再往房子里环视一圈,一种略带落寞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她一路径直走回自己的房间,屋内窗帘半开,外头正好的阳光洒进来,被褥被细心收拾过,平整松软,柜子上的摆件还是两个月前的样子,没落半点灰,除了床头放着的一个礼盒似乎没有被纳入清洁范围,表面覆了层很薄的细小灰尘。
何漆想起来,这是方翊送她的生日礼物,当初遗落在了陈津的车上,原来被他放在了这儿。
而在那个盒子前方,有更加抢眼的东西存在——
一整排的香水。
那些香水瓶的形状圆且扁,每一瓶都倾斜着相同的角度,横列在床头柜的中央,简直像精心布置的柜台展示。
何漆并不记得自己有买过这种款式的香水,略带疑惑地走近。
她在那矮柜前蹲下来,一手扶着床保持身体平衡,一手拿起其中一瓶端详。
看到香水瓶身上用艺术体法语印刻的品牌名的刹那,何漆终于记起来了……
这是之前她在很喜欢的一个博主那儿种草的法国当地的一款小众香水,后来无意听说陈津的小姨正在欧洲旅行,过段时间就会落地法国,于是随口问他能不能让小姨帮忙代购一瓶。
但因为距离他小姨到法国还有不少时间,所以何漆当时只匆匆给陈津看了眼香水的照片和品牌系列,并没有仔细说明究竟是哪一瓶。
再然后,就是一场谁都没料到的争吵,香水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自然被抛之脑后。
何漆没想过陈津竟然还会拜托他小姨帮自己买回来,甚至因为不清楚是哪一瓶,索性买了一整个系列。
她单膝点在地上,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将那排香水一瓶瓶拿起来仔细察看,终于找到了自己当时想要的那支。
香水名称翻译成中文,大意为“在爱之后”,她拔开盖子,对着床铺上侧的空气,按压喷头。
阳光照射下,香水喷雾像是烟花般炸开,一部分在空气中挥发,一部分散落沁入被子,何漆仰头轻轻嗅了嗅,是她喜欢的极其清淡的花香调。
那么多香水放在床头很容易不小心碰到,她一瓶瓶仔细拿好,送到了房间里专门摆放香水的收纳盒里。
她这收纳也很有讲究,不看品牌不看系列。
喜欢常用的放一堆,喜欢但由于留香过重只适用于小部分场合的放一堆,买的时候很喜欢但买回来又觉得没那么好闻了的再放一堆。
何漆猜测大概是她收纳习惯太私人的缘故,陈津才不好直接把这些香水放到这儿来。
等她坐在梳妆台前,把新香水一支支试完,全部归纳好之后,嗅觉都像是有点失灵,只好先走到客厅里活动,等新风系统净化卧室里的空气。
又过不久,手机里有几条编辑发来的消息,她便把阵地换到书房,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一直到下午五点,陈津在微信上问何漆晚饭想吃什么,给她点了份外卖到家,说自己还下不了班。
晚上七点,何漆已经躺在沙发上看电视,接到陈津的电话,得知他有工作交接出了点岔子,可能要再晚点回家。
何漆打了个哈欠,从沙发上爬起,拿了只小行李箱,开始整理明天去宁市要带的东西。
十点出头,陈津推开家门。
客厅里的灯全点着,光线遍布到玄关处,久违的亮堂。
两双原本并排摆放的拖鞋此时少了一双,何漆最常穿的运动鞋被踢在一旁,他看着这一幕,生出种难言的心安,全身都像是卸了力。
换好拖鞋,陈津往客厅里走,百寸的巨幕电视播放着一部美国情景喜剧,一对母女正将对话台词念得飞快,冷冷的幽默搭配上罐头笑声。
陈津走近了,看见何漆侧躺在沙发上,一条手臂弯曲着垫在脑袋底下,身体小幅度地均匀起伏,竟然就这样睡着了。
他站到何漆身前蹲下,静静地看了会儿她的睡颜,身后的电视里不断传来大段的英文和各种略显过时的音效。
“何漆。”陈津把手掌覆到她的脑后,用拇指抚了抚,轻声唤道,“漆漆。”
何漆睡得不沉,很快有了意识,但没睁开眼,只用脑袋蹭了蹭自己垫着的手臂,迷迷糊糊地问:“嗯?”
跟猫叫似的。
陈津的视线从她浓密的睫毛开始往下移,目光晦暗不明,最终情不自已般缓缓贴了上去。
唇上传来湿润柔软的触感,何漆含糊地回应,意识还没完全清醒,人先被亲软了。
陈津吻得越来越深,一直追逐着她的唇舌,手掌又扣在她的脑后,叫人动弹不得。
两瓣唇变得晶莹饱满,陈津另一只手覆在了何漆微微凹陷的腰侧,轻轻捏了下。
身体像是过电,何漆皮肤上也起了层鸡皮疙瘩,勉强退开个能够呼吸说话的距离,抗议道:“我要睡觉,明天得早起。”
陈津笑了声,又掐了掐她的腰,低声问:“洗漱过没有?”
何漆从喉咙里“嗯”了一声。
陈津又问:“想睡哪?”
“沙发。”何漆困得不想动弹。
陈津闻言不再说话打扰她,站起身,弯腰将人平稳地打横抱起,缓步走回何漆的卧室。
被轻手轻脚地放到床上,柔软的被子覆盖在身上,何漆闻到了留香在床榻间的淡淡香水味。
她睡意很沉 ,却好像不够安稳,总有缕意识还清醒着,让她游离在半梦半醒之间。
陈津离开了她的卧室,客厅里偶尔有很轻的脚步声响起,再远些的就听不到了,他来来回回地走了两趟,估摸着是在收拾行李,最后一次回房后很久没了动静,应该是洗漱睡觉了。
何漆睡得很不踏实,像是有些魇着了,眉心无意识皱紧。
半晌,陈津的脚步声又开始在客厅回荡,并且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何漆清晰地觉知到他进了自己的卧室,似乎在床头的位置站了一会儿,接着,身侧的床垫凹陷下去。
有另一个体温高于她的热源靠过来,看不惯她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的睡姿,小心地握住她的小腿,替她伸展开手脚。
直到将何漆摆弄成了板板正正的平躺睡姿,陈津才满意地以相同姿势在她身边睡下。
而何漆已经彻底熟睡过去一会儿了。
翌日,何漆醒得早些,神清气爽地睁开眼,发觉自己像考拉抱树似的把手脚都架在了陈津的身上。
她缓缓爬起来,看了眼时间,距离定好的闹钟也只剩十分钟的倒计时,她一边揉着眼角,一边摇陈津的肩膀,叫道:“起床,陈津起床。”
陈津苏醒过来,碰到身侧何漆的手,轻轻握她一下,应了一声。
何漆先下床去洗漱,在床边找拖鞋时问他:“你昨天怎么睡到我这儿来?”
陈津仿佛刚睡醒还懵着,一时没回答这个问题,好在何漆也就随口一问,忙不迭进卫生间洗漱了。
对于今日的宁市之旅,何漆显然十分期待,因为晚上的活动着装没有特别要求,她就挑了衣柜里一件很喜欢的风衣。
两人收拾完,陈津也穿了件长款的大衣,拎着两只小行李箱,和何漆一块乘电梯到地下车库,自驾出发宁市。
元旦当前,路上还是堵,紧赶慢赶在饭点前到了宁市,何漆肚子饿,便决定直接去餐厅。
他们过节的风格已经逐年朴素,约定好除了生日外都不准备礼物,吃顿饭就成,倒不是因为别的,就是何漆发觉给男人送礼物是件很不简单的事儿。
加上陈津物欲低,很多礼物送出去,总觉得他喜欢却也没有太喜欢,实用的就用,不实用的就供起来,何漆越送越挖空心思、越送越觉得心虚,到最后就主动跟他约定,生日外的节日不要送礼物。
陈津没意见,于是演变成节日里单方面向何漆转账。
吃完饭两人便回酒店休息,何漆斜靠在沙发上看手机,陈津也在跟同事发消息。
突然有支电话进来,何漆看到备注上的“妈”,想起徐燕前些天问她元旦回不回来,她说正好有工作到宁市,但不一定能回家。
莫名的,何漆往陈津那方向瞄了一眼,随后假装若无其事地起身,走到阳台接起电话。
“喂。”何漆道。
徐燕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漆漆,你回宁市没有?”
“嗯,刚到。”何漆含糊其辞。
“那今天回来住吗?”徐燕问。
何漆闻言扭头往房间里望一眼,纠结片刻:“今天……应该回不来了,住的地方有安排。”
“哦哦,这样。”徐燕应了两声,又问,“那明天呢,明天放假了吧?”
“再说吧。”何漆垂下头,挪了挪脚步,没明确回答。
徐燕一时无言,讪讪地让她先忙工作,便挂断了电话。
下午一直在酒店休息,五点出头何漆陪陈津吃了点酒店提供的晚餐,很快就打算出发参加活动。
她心情悠哉,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两条腿小幅度地晃动,在手机上查看往年活动的资讯。
陈津坐在一旁,单手支着脑袋,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何漆,与她的满面春风相比,陈津的心情明显不太美丽,甚至说得上脸色阴沉。
眼看活动开始的时间临近,何漆收了手机站起身,进浴室整理服装,又问前台要了条皮筋,把披散着的头发利落地竖起。
陈津靠在浴室门外透过镜子看她,何漆对自己的形象满意了,转身对他笑道:“走吧。”
活动地点定在某个写字楼的展厅,陈津开车缓缓在楼前停下。
何漆低着脑袋还在跟谁发消息,半天才反应过来车已经停了,抬头往窗外张望两眼,解开安全带:“到了?好像是这儿。”
她伸手去开车门,才反应过来还没跟陈津告别,重新转回脸。
冬季的天黑得又早又沉,车内只有氛围灯亮着,何漆看向他,微弱的光线勾勒出她脸庞的线条和五官的形状。
她眉眼弯起雀跃的弧度,但总克制着,不会太过外露,只有眼睛里的笑意盈盈泛光。
“那我先走了?”
“嗯。”陈津认真而沉静地看着她,像是珍惜什么,抬手摸了摸她的侧脸,“去吧。”
何漆对他眨了一次眼,接着开门下车,动作一气呵成。
陈津双手还放在方向盘上,背靠座椅,侧着头,透过车窗看向她的背影。
无端的,他想起了刚和何漆认识的场景。
一场含金量并不高的校赛,老师安排进队伍让他们多带带的女生,何漆则是那名女生一起带过来的。
关系户、和关系户的室友,可以这么说,反正陈津当时是这样觉得的。
好在她俩自知在给团队拖后腿,图书馆、自习室、研讨室,只要不跟课程冲撞,所有准备比赛的事情都不会缺席,两人性格好,肯干又虚心,很快就融入了团队。
而何漆性子内敛些,做事比其他人都专注,很少参与他们工作空余的说笑,一个人不受干扰地写项目书。
每当约定一起团队作业,何漆也总是最晚走的。
她做事效率很高,完成分内的任务也不会立马离开,而是接着看课或者做别的工作。
直到其余人看时间差不多相伴离开,她也只会淡淡表示自己还要再待一会儿。
有一回他们约着在图书馆备赛,离开后好久陈津才发现自己的蓝牙耳机落在了那儿,眼看就快到闭馆时间,遗落的东西大概会被人捡到前台,明天去领也来得及。
但他却还是从寝室跑着去了图书馆。
然而依旧没能赶上,图书馆已经闭馆赶人,有零零碎碎的学生背着包从里面出来。
深秋,陈津跑得身上发汗,觉得自己大概是昏了头,喘着两口粗气,打算转身回寝室。
正是他觉得自己今晚过于莫名其妙的那一秒,何漆的身影猝不及防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背对着灯火阑珊的图书馆,单肩背着包,身型清瘦挺拔,孤身一人,脚步平稳缓慢。
陈津站在侧方的小道上,被笼罩在没有路灯照明的阴影里,整个人像是怔住,目光钉在了女孩身上。
他看着何漆渐渐走远,然后停顿了一下,拿起手机。
三十秒后,陈津的微信响了一声,收到了何漆第一条除比赛以外的消息。
「学长,你的耳机好像落在图书馆,我放去前台了。」
就是从那一天起,陈津开始有意地留下,不再和其他人一起提前离开,而是等到何漆决定散场,和她结伴。
时间几乎能改变这世上的所有东西,但人们固执地认为小部分除外,例如陈津眼中何漆的背影。
他此刻就像那个夜晚,看着何漆以坚定清高的姿态越走越远,留给他的只有背影。
陈津的指尖在方向盘上有节奏地敲着,深思的神情不知在想什么。
一旁的车道上车流不息,一辆揽胜飞速地与其擦肩而过,最终驶入了写字楼的地下停车场——
作者有话说:感谢小天使的营养液[眼镜]
漆姐学妹形态短暂出现。
陈津:灯火阑珊,我的心借了你的光时明时暗~
第34章
展厅门口有两位年轻男女在迎宾,何漆上前出示了自己的邀请函,其中那位
女孩很是惊喜,一把拉住了何漆的手,问:“何漆?你是何漆?”
何漆稍稍被吓了一跳,随即对热情的年轻女孩露出温和的笑:“抱歉,你是?”
“我是你的编辑!”女孩高兴得像是要跳起来。
何漆则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洛洛?”
洛洛本名姓韩,叫韩洛,看样子不过二十出头,真人比网上热情洋溢得多,要不是还得继续迎宾,恐怕要拉着何漆聊上一会儿。
在迎宾处签过到,走进展厅,已经有不少来宾到场,何漆略显无措地环视了一圈,发现大家都以四五个人为单位一群群聚集着,闲谈说笑,气氛融洽。
而她在这儿谁也不认识,唯一说过话的洛洛编辑还在外头迎宾,单打独斗的样子活像个突然来到的转校生。
她不太擅长主动融入陌生的群体,好在一个人也不会觉得不自在,索性先走到餐点区给自己找东西吃。
刚往盘子里夹了两块小蛋糕,肩膀处就被人轻拍了下,何漆疑惑地回头,看到一张完全出乎意料的脸。
方翊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头发精心打理过,将他活泼的气质压得沉稳几分,然而一开口,还是像只欢脱不记仇的小狗:“姐姐,好久不见。”
何漆一时呆在原地。
久吗?其实不久,然而这个用来寒暄的词总会叫人联想起上一次的见面。
何漆有些尴尬,更多的是不解,僵硬地问:“你怎么会在这儿?”
方翊盯着她的神情,一双圆杏般的眼睛露出点无辜,笑着回答:“我跟李阿姨来的。”
说完,他不等何漆有所反应,先拿掉她手上的餐盘放在一边,自然地扣上她的手腕,把她往展厅中心带:“我们待会再来吃,先去跟李阿姨打招呼。”
一个不留神,何漆被拽到了展厅的人群中,李秀兰正跟一名短卷发的女子相谈甚欢,她和方翊像两个愣头青似的笔直走过去。
好不容易站定,何漆用力把自己的手抽回来,对上李秀兰投来的目光,硬着头皮打招呼:“李老师。”
李秀兰没什么情绪地应了一声,倒是她身旁的卷发女子主动询问:“这位是?”
“是我们出版社的新人作家,也是写儿童文学的,叫何漆。”意料之外,李秀兰竟立刻接过话头,详细地介绍起何漆,“她的首作会在一月的儿童杂志上刊登,到时候我寄给你一份,你给新人指点指点。”
李秀兰跟身边的女人似乎是熟识的朋友,谈话间带点玩笑与调侃。
何漆在一旁站着,找不到插话的时机,所幸李秀兰很快把目光转回她身上,介绍身旁的中年女子:“这位你一定有所耳闻,儿童文学界的知名作家,赵凡红。”
听到这个名字,何漆双眼缓缓瞪大,看到对方递过来的手,连忙握上去:“赵凡红老师!我是您的忠实读者,您的红月亮系列我都有读过,今天竟然有幸能见到您真人!”
赵凡红听到她真的能说出自己的作品来,顿时喜笑颜开,叫李秀兰一定别忘了把一月的儿童刊物寄过去。
李秀兰说好,又借着这个话题谈了几句,期间目光偶有在何漆和她身后的方翊之间轮转。
聊得差不多,李秀兰跟赵凡红先去餐点区拿吃的,何漆目送两人离开,紧紧提着的一口气才松懈下来。
她竟然真的跟那样知名的作家说上话了?有点不可思议……
然而等人都不在眼前了,何漆才后知后觉地有些不知足,那么好的机会,她就这样用闲聊放跑打发了?
她对自己感到懊恼,转身想再看看赵凡红去哪了,全然忘记方翊一直在她身后站着,险些一头撞上去。
“姐姐,当心。”方翊见她站不稳,并不退开,而是伸手去扶住她的肩头,等她稳住了再松开。
何漆视线被他挡住,退开两步往侧边探出身子看了眼,确定那两人正在餐点区自助夹菜品。
方翊顺着她的视线往后看,问:“怎么了姐姐,还有没聊完的?”
何漆抬了抬下巴:“应该加个微信的,刚刚李老师一直看我是不是就在暗示?我脑子一热没看懂。”
“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方翊耸肩无奈道,“那就过去加呗,反正我们也要过去吃东西。”
方翊行动力极强,在这个场子里毫不拘谨,想去哪就去哪,想跟谁聊就跟谁聊,主人翁似的。
他跟着何漆回了自助用餐的区域,见何漆一边心不在焉地往盘子里夹了点虾仁,一边左顾右盼寻找合适的时机。
反正方翊跟李秀兰熟,这些年没少跟李乐一一起被数落,直接厚着脸皮、没什么礼数地凑到李秀兰旁边。
何漆这回很会见机行事,跟着溜到了赵凡红身边,大方又诚恳地提出想要她的联系方式。
李秀兰在一旁搭腔,微信便要的轻而易举又顺理成章。
何漆看着新的好友,垂着眼偷偷高兴,心想这次活动真是来对了。
三人边用餐边继续聊,方翊在旁插科打诨,起个调味料的作用,没一会儿,展厅另一边的讲座交流活动即将开始,赵凡红和李秀兰是中心人物,就先起身先去做准备。
何漆紧随其后,讲台周围已经有不少嘉宾落座,她挑选了个人不多不少的地方坐下,方翊也跟在她身边。
何漆简直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态度面对方翊,于理,他的心思错到离谱,还冥顽不灵不知悔改,她是半点不该搭理他,但于情,他又总是能够正中下怀地帮到她,刚受人恩情就翻脸不认账,这何漆也做不到。
苦恼之际,周围陆陆续续坐满了人,何漆便暂且当方翊不存在,主动找机会与邻座的女人攀谈起来。
活动拢共进行了两个多小时,何漆手机里新增了十余个好友,嘉宾散场前,她找到忙了一整个夜晚终于有时间在自助区进食的洛洛,和她打了声招呼,接着又去跟李秀兰道别。
要离开时,展厅里零零落落只剩下很少的人,方翊早就靠在电梯厅的角落里迟迟不肯走,看到何漆出来后才一起进电梯。
他原本要去按负一层的电梯键,碰上前又突然停了手,扭头礼貌问轿厢里的其余人:“你们去哪层?”
有人说负一层,有人说负二层,何漆等了会儿,见没人跟自己同层,不得不道:“一层,谢谢。”
方翊笑着点了点头,迅速按亮按键。
一层最先到达,电梯门打开,轿厢里的五人只有何漆与方翊离开了。
大厅内灯火辉煌,光洁的大理石瓷砖反射着天花板的光亮,待客的沙发区域前围着四五个人,何漆张望了一眼,发现竟是赵凡红等人,看样子似乎是又聊了会儿天正打算走。
她忙不迭跟到门口处,打算最后刷个脸:“赵老师,是要走了吗?”
赵凡红看到她,露出个和蔼的笑,身旁有人好奇何漆是谁,赵凡红也笑眯眯地简单介绍了。
室外温度已经降到很低,风刮在脸上像是刀子。
何漆在风中目送赵凡红上了等候在外的专车,转身想要先回大厅,方翊在她侧前方一直堵着,她往前走一步,他便面朝着她向后退一步。
直到快要接近阶梯,方翊再这么不看路倒着走可能会绊倒,何漆停下严肃地喊他名字:“方翊。”
方翊做叹气状:“我还以为你不打算理我了。”
何漆说:“我确实是这个打算。”
说不难过是假的,但方翊在何漆面前也不是第一次厚脸皮,态度认真地乞求:“姐姐,把我的微信加回来吧。”
何漆冷着脸:“我已经跟你说清楚过了。”
“我不会再一直打扰你,我可以都像今天一样,找合适的时机出现,我今天帮了你,对吧?”方翊低头看她,可怜又充满希冀地抬了抬眼皮,无比盼望得到肯定的答复,小心地补充,“我会把握分寸的,姐姐。”
可惜——
“我和我男友复合了。”何漆卡其色风衣的衣摆被风吹得翩飞,衣领也拍打得猎猎作响,她直视上方翊的眼睛,清晰地宣告。
方翊面
色突然凝住,在灯光下更显苍白,迟疑地问:“什么?”
何漆不想跟他重复第二遍,正要侧身回到写字楼,却猛然有种强烈的第六感促使着她稍稍扭头,往侧边瞥了一眼。
接着,她没有再把头转回来,目光仿佛钉在了那处。
道路的尽头停着一辆黑色的SUV,一个高大的人影倚在车身前,右手抬起放在唇边。
极度的熟悉让何漆瞬间就辨认出来,但她不敢马上确定,隐形眼镜的度数不完全贴合,她只好眯了眯眼。
男人右手缓缓放下来,隔着很远与她对视,指尖掐着一点猩红。
何漆不再犹豫,霎时扭转脚步,朝那处奔去。
陈津靠着车身,站立时脊背微微弓着,从肩到腰,弯曲的弧度仿佛一座平缓的山峦,他稍昂着脑袋,烟雾从他分开的唇瓣里往上走,眼皮却颓丧地往下垂。
路灯没能照射到他所处的地界,大半个身型都隐没在夜色里,透着一股难言的阴鸷。
他亲眼看着何漆从富丽堂皇的楼中出来,和一群人簇拥着谈笑,年轻俊朗的男子几乎寸步不离地跟在她一步之外的地方。
如果不去特意询问的话,所有看到过这一幕的人大概都会觉得那是她的男伴?
然后人群各自散开,最终留下何漆和“男伴”,他极尽亲昵姿态,垂首向她渴求什么,何漆神色不明地跟他说话。
随即,她看到了自己,犹豫了两秒,朝他跑来。
昂贵的大衣将她高挑的身姿衬托得很好,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随着她的跑动而晃荡,发尾偶尔垂在肩膀,偶尔滑落身后。
何漆今夜美得出奇,被风吹起的每根发丝都神采飞扬。
陈津指尖捏着烟,无动于衷地看她走来,靠得近了,她的脚步便缓缓停下,每一步踩得越发慎重,发尾在身后有节奏地摇摆。
何漆看清他的神色,似有疑虑地蹙了蹙眉,但还是问:“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跟我说一声,我差点要打车回去了。”
陈津这才宛如渐渐回过神,盯着她,随手掐掉烟丢进一旁的垃圾桶,整个人被冷风吹僵了,嗓音沙哑:“没多久,正要给你打电话。”
何漆觉得他不太对劲,扑上前去,手摸进他的大衣口袋,把里面烟盒拿出来,嗔怪:“你抽烟?”
陈津借着这个姿势,左手手臂环在她的腰后,右手迅速夺了那烟盒,直接扔进垃圾桶。
“当啷”一声,那烟盒掉进去,很有分量,似乎还满满当当的。
“不抽了。”陈津冷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指尖还残存着烟盒摩擦过的触感,然而已是一片空,何漆觉得他真有些奇怪,刚抬头想好好瞧瞧,那人却不由分说地弯腰吻了下来。
措手不及,何漆的齿关没做任何防御,他的舌头长驱直入地纠缠进来,在浓重的夜色下不断亲出“啧啧”的水声。
何漆被他狠狠吓了一跳,头往后仰,脖子越来越酸,但深吻着她的人丝毫没有要停息的迹象。
她双手搭在陈津的腰上,脸颊原本被风吹得冰凉,此刻逐渐滚烫起来。
闭上眼回应了两次,何漆终于找到机会撤开,吻得过于激烈,唇瓣分离时甚至扯开了一条若隐若现的银丝。
何漆有些羞耻,手掌落在陈津环着自己腰的手臂上,小声问:“你干什么?在外面呢……”
陈津又有要亲吻她的趋势,何漆摇了摇他的手臂作制止:“我今天不去家里,先回酒店吧。”
“嗯?”她说完又小幅度地摇了摇陈津的手臂。
掌在她腰后的手总算轻轻落下了,何漆正要上副驾,却感到身前的陈津正朝哪处看着。
她感到疑惑,原本要顺着他的视线扭头,然而突然想到什么,脖颈一阵发僵。
冷风灌进她的鼻腔咽喉,有隐隐的窒息感,她裹紧自己的风衣,终是一步也没有回头地上了车。
但假若何漆真的顺着陈津的目光看去,其实写字楼的门口早已空无一人。
一路上,两人分外沉默,何漆觉得他们像两座正在蓄势的火山,心知肚明今夜会有怎样的喷发,在此之前的所有便都显多余。
陈津把油门踩得极重,何漆对着窗户上两人的倒影,反复摩挲着嘴唇——
作者有话说:哇塞感谢小天使们的霸王票和营养液[竖耳兔头]
那还说啥,接我漆姐贵人运吧!
第35章
酒店房门合上,何漆几乎瞬间就被抵了上去,呼吸间、唇舌里,一丝不落的全是陈津的气息。
她被亲得被迫高仰起头,承接着从上至下细密打落的吻,头发在门上摩擦着,逐渐凌乱。
房卡落进卡槽,灯光骤然大亮,两人触碰彼此的肌肤无比滚烫。
陈津抬手解她风衣的扣子,何漆总算能够喘息,额头抵着陈津的肩膀,感觉到他的动作越来越粗暴,小声道:“别弄坏了。”
陈津听话地耐心了些,把衣服剥开后扔在了沙发上。
他掌心的温度还是冰的,盖上来时何漆不由弓了弓背,反用自己已经火热的手掌覆上去,抬头找陈津的唇。
两人脚步凌乱地踏过地毯,何漆扎成马尾的头发一点点散落开,黑色的皮筋随着大幅度的晃动一点点向下移,松松垮垮环在发尾处时,被陈津轻轻摘下来,套在了手腕上。
床头的抽屉开合一次,好几个塑料包装落在台面上。
何漆腰下垫着个枕头,因为吃力双眼张张合合,房内灯都亮着,闭眼时是一片透光的黑暗,睁眼时是陈津有些模糊的脸。
到后来何漆说要关灯,陈津探身,只留下床头两盏小灯。
那时何漆伏在他身上,一手放在他的脸侧,无力地用拇指指腹抚摸他的脸庞。
陈津很喜欢,他喜欢何漆无力思考别的而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样子,喜欢她在柔软时对自己下意识的亲昵,喜欢她因自己而欢愉畅快的挣扎,甚至喜欢她留在自己背上的挠痕。
他双臂环在何漆的腰背上,听她的心跳与自己共振。
房间与夜色一样空旷,陈津却觉得四处都充斥满了何漆的呼吸,他身处其中,并不像以往那样轻松餍足。
他今夜总有话想说。
好几次,很多次,何漆的汗顺着肌肤滴到他身上时,他都有开口的冲动。
但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陈津只有冲动,却绝对没有做好准备。
他想问的事并不难猜,丝丝缕缕的草蛇灰线都直指向一个人,那个不知何时出现在何漆口中,然后一次次转变身份的男人——
先是李家佳的表弟、再是李家佳表弟的朋友,何漆生病那次也是他、接着变成何漆救下的猫的领养人,之后更是一发不可收拾,一起去吃什么麻辣烫,连生日也要见面,他们分居后更是没脸没皮地追到李家佳小区楼下,还一块去喝酒,甚至何漆为了去见他把自己晾在了家门口,今天还成了“男伴”……
这样顺畅的联想几乎能看到那人是如何一步步走进何漆的生活里,陈津忽地感到胸闷,胸膛快要炸开般。
而何漆恰在此刻很轻地拍了拍他的脸:“我去洗澡。”
是示意他把手松开。
陈津没松,也没有说话,他当然不能说话,眼下心情烂到极点,他几乎可以预料脱口而出的话语和声音会有怎样的变形。
于是他只沉重地呼吸着,反而把手臂收得更紧。
他一直记得何漆说过的话——我这里没有多余的机会。
他们这段关系确实长久、平稳到超乎想象,可同时也意味着它脆弱得超乎想象。
就像冬天来临,巨大湖面上结成的一层薄冰,如果小心翼翼、不去轻举妄动,兴许可以在上面滑很久很久,但倘若执意做出巨大的动作,瞬间就会堕入冰冷湖水之中。
冰面破过一次,陈津没有犯错的余地了,他想,那何漆呢?
如果偏离航道的人是何漆,他也表现出那样的怒火,何漆会怎么做?
是像他一样苦苦请求原谅,还是干脆放弃这片湖泊?陈津猜不到答案,出于某种脆弱的心理,他也不想猜到答案。
所以,两相比较起来,如果一个已经发生的错误必须要有一个罪人去
承担,是他才有挽回的可能吧?
陈津说不出自己这算什么心态,自嘲?自我安慰?还是分析解决方法?
没有人能解答他,只有何漆在他的沉默中感到疑惑,伸手去摸栓在他手腕上的皮筋,想把头发绑起来后去洗澡,问:“怎么不说话?”
在何漆用酸软的手臂把身子撑起来时,陈津顺势将她翻压,用猛烈的吻回答她,这个夜晚还没结束。
第二天清晨,何漆被一通电话吵醒,迷迷糊糊间摸出手机,看到备注上的“妈”,精神瞬间清醒几分。
她瞧了眼身侧的陈津,见他还闭着眼在睡,于是在床上接了电话。
“喂。”她语调丝毫不掩困意,说完还打了大大一个哈欠。
徐燕声音莫名闷闷的,问:“漆漆,还在睡?中午回来吃饭吗?”
何漆看了眼时间,已经是新一年一月一日的上午九点,她揉了揉眼角:“嗯,回来吃个中饭吧。”
徐燕忙不迭道好,又说起自己买了什么菜,何漆听得心不在焉,身侧的人却仿佛慢半拍地被她吵醒,一边动了动四肢,一边微张开嘴似乎要说什么。
何漆眼疾手快,也有些慌不择路,手掌“啪”一声捂到了陈津嘴上,力道比巴掌轻,听起来却也差不多。
不过比起陈津刚睡醒的低哑嗓音,这种类似于拍打的响动根本不足以引起徐燕的注意,对方自顾自说完了话,便挂断电话准备做饭去了。
陈津被那一掌拍得彻底清醒过来,想说话又不能说,目光幽幽地投向一旁趴躺着的何漆,带点无言的控诉。
何漆尴尬地朝他一笑,收回手想从床上爬起来,全身散架般酸痛,叫她险些脸朝下地跌回去。
“我妈的电话,我怕你出声。”何漆好不容易挪到床沿边,找到拖鞋后向陈津解释。
陈津在她身后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何漆便先进卫生间洗漱。
洗漱完出来,陈津已经在穿衣服,何漆到自己的化妆包里找粉底液遮脖子上的红痕,顺道通知陈津:“我中午回家吃饭,要不你先回江市吧,万一我妈要我在家多住两天。”
“那我也多住两天。”陈津说,“我可以等到三号再回去。”
何漆不知道该说什么,干巴巴地看着梳妆台镜子里的自己,短促地“哦”了一声。
花半个小时收拾妥当,何漆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想了想,最终没拿行李箱。
这个点酒店还能提供早餐,陈津打电话要了份当早午饭,何漆回家不会让他接送,他至多能把人送到酒店大门,然后抢门童的工作护送何漆上车。
但那样太隆重了,好像何漆要出什么不得了的远门,他选择只把何漆送到房门口,这样显得平常一些,仿佛她只是出去办事,很快就回来。
何漆正要拉开房间的门,突然想起什么,转回身来问他:“对了,你身上还有没有钱?”
陈津站在何漆身后,将她困在自己与房门之间,垂头盯着她两秒,毫无预兆的,莫名伸手把她搂进了怀里。
一手在她脑后上下轻抚,一手扣在她腰间。
何漆被抱得发懵,好半天才好笑地仰头问:“干嘛,你怎么了?”
他怎么了?
何漆为什么不能在更准确的时间点问出这个问题。
明确的异常和差错一次次出现,她却总在那之后熟视无睹、只字不提,像昨晚一样,与他若无其事,就宛如他们都不曾看见过那个男人。
这是否该被视为她刻意息事宁人的遮掩?
陈津不知道,只能低头亲吻她的发顶-
回家的路挺远,网约车开进小区时徐燕已经打来过两支电话。
何漆走上熟悉的楼道,有点害怕会碰见邻居,毕竟她上一次回来时还大闹了个惊天动地。
所幸她今天运头还不错,没那么巧撞见人,迅速爬楼到自家门口,用指纹解锁打开门,钻进玄关处把门“砰”一声合上。
徐燕正在擦餐桌,被她吓了一小跳:“回来了?干嘛做贼一样?”
何漆不想提,扶着墙换鞋,转移话题:“好香啊,菜在厨房?我去端,饿死了。”
徐燕又做了很丰盛的一桌子菜,都是何漆爱吃的,等两人在餐桌边坐下,何漆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少个人,问:“爸呢?”
“去外面吃了。”徐燕垂眼拿筷子,没看何漆。
何漆倒也不觉得奇怪,何云平酒肉朋友一箩筐,只要放假有空,在家吃饭才算稀罕。
吃饱喝足,何漆打算收拾碗筷,徐燕不让她来,赶她去沙发上看电视。
家里买了洗碗机,收拾倒也不多费力,何漆正要听话地走开,不料徐燕拿碗的手猝然一抖,陶瓷餐具磕在桌上,一声脆响,瞬间裂成好几瓣。
何漆敏锐地捕捉到徐燕脸上吃痛的神情,和她微微抽搐了一下的右手。
“手怎么了?”何漆把桌上的碎片用纸巾包着扔进垃圾桶,蹙眉问徐燕。
徐燕目光似乎闪躲了一下,依旧埋头收拾剩下的菜碗:“人老了,烧菜的时候在厨房撞了一下,手就碰出淤青了。”
何漆没让她继续劳作,把叠起来的碗盆送进厨房,一个个摆放到洗碗机里,随后又在几平米大的厨房里环视了一圈,没看到什么安全隐患,问:“哪里能撞到?”
“就水槽那里。”徐燕说,“太滑了,洗菜的时候磕到了。”
何漆还是有点想象不出来,但徐燕似乎不想跟她多费口舌,只好弄了条冷毛巾,又在附近药店点了几个冰袋给她的手腕冷敷。
何漆原本打算在家里住个一天再走,徐燕在一旁问她:“这次怎么没带行李?”
“我放酒店里了。”何漆下意识答。
“酒店?”徐燕皱眉,“行李单独放酒店干什么?回江市之前还要再去拿?”
何漆懵了一瞬,大脑空白,没能料到这茬。
她早上想得很简单,反正陈津要跟她一起回去,家里又有她的衣物,把行李箱拎来拎去的太麻烦,就交给陈津保管,全然忘了会不会让徐燕起疑。
她支吾着,不知道要怎么糊弄过去:“酒店……酒店公司报销,多开两天没事,我就……放那儿了。”
理由牵强可疑,完全说不过去。
徐燕沉默了两秒,拿掉手腕上的冰袋,问:“陈津跟你一起来了?”
何漆被戳穿,眼皮狠狠跳了一次,强硬地看着面前的电视机,不说话。
怎么这会儿就跟侦探似的。
反正她不会主动承认,当初大言不惭地跟徐燕讲了自己不会再跟陈津有关系,这么快就被打脸,她心里不服。
徐燕看她那样就明白了,轻哼了声:“那你还不赶紧回去,把人家一个人落酒店里,像话吗?”
何漆盘坐在沙发上,梗着背,稍带惊讶地用余光瞥了徐燕一眼。
叫她回去?不是叫陈津过来?也没说要见陈津?
她还有些狐疑,徐燕却已经走过来赶人:“去,去,赶紧走,这么大人了一点事不懂。”
说着还用手上的冰袋贴了一下何漆的颈后。
何漆被冰得一下从沙发上跳起来,捞起外套就跑到玄关换鞋:“走就走,过年我也不回来。”
她嘀咕完狠话,自己心里又不大舒坦,神情静下来,说:“你那个手,明天要是还会痛,就去医院
看一下。”
“知道了。”徐燕坐在沙发上,拿着遥控器给电视换频道,听见大门关合的声响,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徐燕不留她,酒店也没什么可住的,何漆跟陈津赶在五点前回了江市。
何漆想回云苑,但陈津说晚上他做饭,家里冰箱还剩着点食材,方向盘在他手上,车子便一路驶入悦汀府的地下车库。
不得不说,人的惰性实在可怕,在没有外部危机的逼迫下,睡惯了柔软宽大的床铺,何漆就变得没有动力千里迢迢地去找那张不够舒适的单人床。
她一面唾弃自己对自己的娇惯,一面又心不安理不得地享用陈津做的饭菜,故作平静自然地重新住下了。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那场变故之前的模样,除了……陈津开始固执地要和她同床。
她卧室的面积比陈津那间大些,床的规格应该是一样的,睡下三四个人都不成问题。
何漆睡姿不是太好,她之前一直没怎么意识到过这个问题,因为一个人睡床够大,能容忍她在上头翻来覆去。
但身边多个高大的、占地面积广的男人就不一样了,特别是这个男人的睡姿平稳得出奇,像是躺棺材板。
如果没有睡前运动,何漆每晚和陈津会以极其安详的姿态左右躺着,人笔直,陈津双手平放在身侧,她的则端在腹部上面。
然而甚至不用睡着,只要入眠时间长一些,何漆就开始翻动,一会儿左翻,一会儿右翻,一会儿把手藏到枕头底下,一会儿把腿架在陈津腿上。
睡前就这样折腾,睡醒后更是惨不忍睹。
偶尔大半截被子都裹在何漆身上,偶尔枕头压在两人中间,偶尔她挂在陈津的身上……
何漆不确定陈津的睡眠质量有没有因此大幅下降,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执意每天到她的床上来。
直到元旦假期结束后的早晨,何漆醒来时发觉自己不能动弹,整个人侧躺着,腰被人从背后抱住,颈后打着温热的呼吸,腿弯以一种自然的程度弯曲起一点,能感受到腿后紧紧贴合着另一双腿。
她花了十秒钟判断形势,察觉自己是被陈津侧躺着抱着睡了,宛如两只背后抱的袋鼠。
不确实是陈津不堪其扰所以采取的强硬手段,还是近墨者黑,睡姿差也能传染,反正自这天起,何漆要是早上先起,就必须用脚把陈津蹬醒,然后再从他热溶溶的怀抱里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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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姐携带陈津出门过情人节了嘿嘿
第36章
新年新气象,一月刚过一周,何漆就收到了回声出版社寄来的儿童杂志,最初她在网上订阅的电子版刊物,此刻以实体的形式来到她手中,甚至其中某个板块中还印刷着她的名字与文章。
何漆翻开,淡淡的油墨味扑面而来,她一边快速阅览着别的作者的文章,一边试图寻找自己的名字。
终于在偏末尾部分的“新人作家”专栏里找到了,她把杂志平摊在桌面上,拿起手机对着那两页拍了张照,随后给李家佳发去炫耀,想了想,又同样发给陈津。
李家佳很给面子地对她大夸特夸,夸到何漆都有点儿承受不住,看了眼时间扯开话题:“这个点,你下班了?”
电话那头传来李家佳豪爽的声音:“老娘也不干了。”
何漆挑了挑眉,但并不多少惊讶,那种高强度的工作,李家佳能撑下来这么几个月,在何漆眼中已经算是奇迹的一种。
“辞了?那打算待在江市还是回宁市?”
“过两天就回去。”李家佳说,“反正快过年了,我爸妈也催我回去相亲呢,就国庆那个,他们还不死心,非要叫我见一面。”
何漆回忆了一下,有点儿印象,点点头继续翻手边的杂志:“也行,这下你彻底回宁市花天酒地了。”
李家佳像是幻想起了那种没日没夜的生活,贼兮兮地笑了两声:“你过年也早点回来呗,一起一起。”
“无福消受。”何漆回,“再看看吧,不想在家里待太久。”
跟李家佳这头刚聊完,前后脚的功夫,另一支电话也进来了,是陈津打来的,问她晚上要不要出去吃。
何漆有些诧异,问:“怎么了?”
陈津似乎在茶水间,有微弱的交谈声传来,他语气倒是正经:“庆祝,你得了好成绩。”
何漆无声地笑了笑,心说这要庆祝哪门子,再者他也来晚了,刚过稿那阵子她就和李家佳庆祝过了。
“不想出去,你回家就好了,给你看看我的大作。”何漆心情好,随口跟他开俏皮的玩笑。
对方很轻地应了一声,何漆便说要挂了。
通话断开前,陈津大概已经拿开了手机,那头有他同事的声音传来,调侃着问他在跟谁打电话,笑得那么开心。
尚未反应过来,手指下意识按了挂断键,何漆没听到陈津是怎么回答的。
就在当天晚上,连李秀兰也给她发来了消息,不过什么也没说,孤零零地甩着条转发过来的微博,她点进去,看到用户名为“作家赵凡红”,是官方认证过的账号,头像旁挂着个黄v。
再往下,博文的第一行写着“读新人作家何漆的《朱迪的新家》有感”。
何漆心脏漏了一拍似的,脸腾一下开始烧红,忙不迭打开微博,把那篇博文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看完了。
赵老师语言平实,用词幽默,虽没有对她这篇文章表示多大的赞赏,但也肯定了何漆作为新人的灵气,委婉指出几处自认为可改进的地方,最后抒发了观后感悟。
赵凡红微博的粉丝不多,账号里发着很多日常小事,也像这条博文一样提到过不少作家作品,但点赞转发寥寥无几,评论也都是些熟人。
毕竟在互联网上,大家还是对娱乐新闻更加喜闻乐见,但这完全不妨碍何漆的激动,她甚至专门为此新建了作者号微博,转发了那条博文。
随后她跑回微信,开始向李秀兰和赵凡红编辑消息。
陈津洗漱完进她卧室时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何漆靠坐在床上,脸颊红热得像是下一秒会散发出蒸汽,整个人都透着股亢奋劲,跟打了鸡血似的。
“怎么了?”陈津甚至看了眼室内温度,确定空调系统没出问题,在她身边躺下,问,“在笑什么?”
何漆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打得飞快,没听见陈津的问话。
被无视的陈津只好沉默下来,用端正的睡姿躺了会儿,忽然又翻身,抱住了何漆的腰。
何漆依旧没有任何反应,大约半分钟后,她的夜聊终于结束,身上每个细胞都欢快地呼吸着,她躺下来,脸热得不行,凑过去和陈津的贴在一起。
陈津被她这举动惊住了,硬是半天愣着没敢动。
他刚洗完热水澡,身上的皮肤都着股水润的热气,但何漆的脸更加滚烫,就这么挨上去,反倒能给她降降温。
何漆觉得舒服,缓缓闭上眼,直到两人的体温互相传递至感受不出差别,她才把脸挪开。
陈津想问她是在跟谁聊天竟令她感到如此雀跃,而何漆拍了拍被子,探身去关床头的灯:“睡觉睡觉。”
“啪嗒”一声,卧室内陷入密不透风的黑暗,陈津怀中一暖,感到有人钻了进来。
何漆的床铺上带着很淡的香水味,像是某种花香,和她最近身上的香味一致。
陈津周遭都被这股淡雅的香气包围,身上、怀里,无孔不入,他不敢不珍惜这样的时刻,于是什么话都没有说,闭上眼与何漆相拥而眠-
能够及时得到正反馈的事情总是让人能量满满,何漆恨不得一头扎进童书里,每天看书、写稿、改稿,忙得不亦乐乎。
同时,她记起前不久李家佳建议她重新考取驾照的事儿,反正时间自由,何漆找了最近的一个驾校报名缴费,又指明要了个女教练。
她对这事儿还残存着久远的阴影,并没抱有多大期望,纯属走一步看一步。
科目一过得很顺,虽然因为间隔太久,当年的成绩已经作废,但题目她大致都有数 ,温习一遍就能轻松通过。
到了实操练车的环节,何漆都已经做好了处处碰壁的准备,却不知道什么原因,兴许是年纪上来了对事物的掌控感有所提升,她这回竟然一切顺利。
就算有难题一时攻克不下来,只要多练习几次,配上教练的指导,她也很快就领悟要点。
何漆万万没想到,在春节来临之前,她只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就一举拿下了驾照。
握着驾照本从车管所出来,外头是晴朗冬日,她给驾照本拍了个各种角度的九宫格特写,发了条久违的朋友圈。
李家佳的语音弹过来时,何漆刚坐上等候在外的卡宴的副驾驶。
她把语音开了免提,手机放在中控台,侧过身子系上安全带。
“我去?你这么快把驾照考出了?是不是该提车了?过年还不回来?我等着找你玩呢!”李家佳那儿的背景音有点嘈杂,但不影响她炮语连珠。
何漆无奈地看了眼身旁的陈津,轻笑道:“跟你说了好几遍了,除夕回来。”
李家佳在那头发出耍无赖似的嚎叫:“那也太晚了!你明天就回来行不行?我来接你,李乐一都烦了我半个月了!今天还厚着脸皮让魏科年请他吃饭!”
李乐一听见他姐骂他,凑过来对着麦克风大喊大叫:“漆漆姐!你也回来请我吃饭吧!”
“死猪不怕开水烫!”李家佳一巴掌把李死猪拍走。
何漆在这头哭笑不得。
魏科年就是李家佳父母让她非见一面不可的相亲对象,也是宁市本地人,照片何漆看过,长相端正,家庭条件跟李家佳门当户对。
据李家佳所说,相处下来此人性格温和体贴,两人都对彼此印象不错,有发展的意愿。
她和李家佳也说好了,过年回去三人一起吃顿饭,她帮着掌掌眼、把把关。
“你快回来吧快回来,我请你出去天天喝酒。”李家佳还不死心地絮叨。
车子已经在往家的方向开,何漆拿回手机想关掉免提,不料一直沉默着的陈津忽然开口,声音不轻不重,但足够被麦克风识别接收。
“不要天天喝。”
话落,对面陷入五秒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发出两声如尸体般干巴的讪笑:“哈,哈,姐夫也在啊。”
李家佳装傻狡辩:“没有啊,什么,没说天天喝酒,我说的是……点点喝酒,对,就喝一点点的意思,姐夫你听错了吧,哈哈。”
何漆听不下去,不忍折磨她,把免提关了,手机放在耳边:“我除夕晚饭前到家,你看看魏科年几号有空,那几天商场餐厅肯定爆满。”
李家佳说这些事儿包在她身上,又聊了几句,没一会挂了语音-
两人过年向来不在一处,都是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何漆回宁市,陈津留本地。
今年何漆回去得晚些,一直到除夕前夜还在江市的家里,书房被她霸占着,陈津只能在客厅处理公务。
何漆对他临近春节还要忙工作的风格见怪不怪,只是不知道他以往都是什么时候回父母家,给自己泡了杯热可可,从厨房小心端出来,坐到陈津旁边,问:“明天就除夕,你还不回爸妈家?”
陈津对着电脑好久,眼睛也疲惫了,用两指揉了揉眉心,道:“初一早上会去。”
何漆想了想他的家庭氛围,很快理解地点头,又说:“那你是不是还要给小辈发红包?钱呢,我得把钱转给你吧?”
“不用。”陈津用指腹揩掉何漆嘴角的可可渍,曲起指关节很轻地蹭她的脸,“工资和年终都到了,等扣掉过年的开销,我再转进你卡里。”
何漆自然不是管他要钱来的,皱了皱眉:“我也不要,我银行卡喘不过气了。”
虽然何漆卡着年前考出了驾照,但因为不能上高速,所以还是没法自驾回家,提前抢了除夕当天下午的车票,一个小时不到的车程,再加上从车站到家,准时在饭点打开了家门。
她拖着大行李箱在玄关换鞋,鼻尖全是热气腾腾的饭菜香,一抬眼,出乎意料地看到何云平在沉默地擦桌子。
太阳打西边出来。
何漆刚腹诽了一句,何云平便过来帮她提箱子,提完箱子又进厨房端菜。
何漆摸不着头脑,洗完手上餐桌,频频看了何云平好几眼。
有问题,绝对有问题。
餐桌上的气氛说不出的诡异,何云平偶尔不尴不尬地挑起话题,徐燕在一旁完全不搭腔,故意无视他一般给何漆夹菜,就这副场面,何云平竟然也没有要发火的意思,转而跟何漆聊天。
何漆一双眼睛一颗心,根本不够看不够想。
这两人吵架是常有的,但何云平最能强词夺理,错的也统统说成对的,没道理突然转了性子。
好在不管怎么说,这两人关系僵硬,对她便小心殷勤,也没故意踩她的雷,表演着面上的和睦,何漆深谙她家的生存之道,无心挑破。
于是,除夕夜就这么以一种意料之外的诡异姿态和平度过了。
大年初一,徐燕和何云平一早去亲戚家拜年,何漆不孝女的身份在家族里“美名远扬”,自大学后就基本不跟亲戚来往,能少露面就少露面。
再者李家佳昨天也已经跟她约好了。
今天中午一起出去吃饭,带上魏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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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十点刚过,李家佳就已经开车在她家楼下候着,何漆裹着棉服急促走出单元楼,正好看见粉宝马的副驾门打开,里面下来一个男人。
那男人个头算高,穿搭和发型都显然精细挑选打理过,转身去拉后排车门时正好看见何漆,似乎认出了她,隔了挺远,笑着高声打招呼:“你好,是家佳朋友吧?我是魏科年。”
何漆听见了,但不想扯着嗓子大声说话,先礼貌地微微弯背,朝他点头示意。
眼看魏科年上了后座,何漆才快步走来开副驾的门。
车上暖烘烘的,李家佳把着方向盘的双手都撸高了袖子,见她上车,立马扭头给两人介绍。
“这是我最最最好的闺蜜,何漆。”
“这位呢,是魏科年。”
这回何漆主动侧过身子,跟他点头打招呼:“你好。”
魏科年微笑道:“这段时间一直听家佳提起你,总算见到真人了。”
互相认识过,何漆便转回身,系好安全带,问已经把车开出小区的李家佳:“我们去哪吃饭?”
李家佳边观察路况边报了个餐厅名,何漆知道,是附近商场里的一家融合烤肉店,在网上小有名气,算个网红漂亮饭。
“这家?排队爆火吧?你找代排了?”何漆问。
“没。”李家佳说,“魏科年认识这家店老板,约好给我们空个位置。”
何漆有些诧异,应了声“好”,内心无声感慨。
春节期间,商场的地下车库都挤得不行,还好李家佳车技高超,眼尖地看到有辆车刚打算离开,立马趁空档溜了进去,省去了在车库里兜圈子的时间。
融合餐厅门口果然排着取号的长队,魏科年跟门口的迎宾员交涉了两句,店里很快出来名经理带三人进去用餐。
预留的位置偏角落,服务员和魏科年负责烤肉,李家佳与何漆坐同一排,便专心享用美食。
烤肉店比别处都热,吃了没一会儿,桌上三人就都脱了外套,袖子卷起,脸上微微泛红。
何漆确实不太健谈,说帮李家佳把关,实则少询问,多观察,好在那两人这段时间已经混熟,性格又都大方,场面称得上和谐。
李家佳的结论是对的,起码魏科年在这顿饭里的表现和谈吐都配得上“温和体贴”四个字,何漆对她的感情状况暂且放下心来。
吃得差不多,三人放下餐具聊了会儿天,何漆说要去洗手间,独自起身。
走出烤肉店,空气清爽微凉,何漆上完厕所出来有些口渴,正好看到家鲜榨果汁店,过去点了三杯西瓜汁。
门店的生意火爆,何漆等了好一会儿才拿到自己的订单,拎着三杯果汁慢悠悠地原路返回。
刚走到店门口,手机又突然响起电话铃声,是陈津打来的电话。
何漆索性走到旁边的玻璃护栏处,手肘靠上扶手,接了电话放在耳边。
“喂。”
陈津那儿很安静,大年初一的中午,照理说他应该跟父母在一块。
于是何漆问:“喂,你没在跟你爸妈吃饭?”
“在聚餐。”陈津说,“刚给我小姨的女儿封了大红包,小孩就开始一直缠着我,出来透口气。”
何漆轻笑了声。
陈津小姨比他母亲小很多,生孩子又晚,所以那小姑娘虽然辈分是他的表妹,但年纪却相差甚远。
她脑海中不由浮现出他被小孩缠得倦怠,一个人逃到外面清净的样子,又想到什么,忽然问:“你没抽烟吧?”
“没有。”陈津答得很快,叹了口气,像是为自己之前的行为被她误解而感到懊悔,“可以打视频,没有抽烟了。”
“没有就没有。”何漆小声嘀咕。
她觉得陈津在这事儿上没有骗她的必要,最近也没在家见到半点跟烟草有关的痕迹,而且就算陈津眼下真抽了,打视频也能装。
她只是莫名想到,随口问问。
商场里虽开着暖空调,但何漆出来时没穿外套,内里是件针织衫,过道又不像烤肉店,温度低些,她感到点冷。
另一手提着的三杯少冰果汁也往上冒着寒气。
陈津并不知道她的状况,在电话那头问:“你呢?今天在哪吃饭?”
“跟李家佳还有她的相亲对象吃烤肉。”何漆缩了缩脖子道,“我也出来透口气……”
同样“出来透口气”的情景让何漆生出点同病相怜的笑意,她下意识笑着抬眼,目光无意扫过对面。
商场这部分是个拉长的椭圆构造,商铺沿着圆的两边座落,中间给扶梯让位置,断断续续地挖空着一长条,围上玻璃栏杆。
两边商铺前的过道不远不近地被两块玻璃和一段镂空隔离着。
一群衣着鲜艳的年轻男女闯入何漆视线,正从她正对面的走廊上经过,互相说笑打闹。唯有落在末尾的男孩似乎不太想融入,前面的伙伴频频回头与他说话,他却只管垂着脑袋盯手机。
他步子慢,于是等到前面的人都只能存在于何漆的余光中时,他才缓缓进入何漆视野的正中。
也许真的存在着一些无法言说的感应,就在那一秒,方翊毫无预兆地放下了手机,随意地朝何漆的方向看过来。
来不及躲避,视线对上的一瞬间,何漆知道自己脸上的笑容僵硬了,陈津在耳畔问了她什么,短暂的失神让她无法分辨。
然而这混乱的一秒转瞬即逝,方翊像是没看见她,又或是只看到了一众毫不相干的路人,自然地移开眼,继续跟在队伍的末尾,彻底走出了何漆的视线。
秩序井然的世界又朝她迎面扑来,何漆垂下眸:“嗯?你刚说什么?突然有点吵。”
“几号回来?”陈津耐心又问了她一遍。
何漆还没定回江市的车票,恐怕最近的全都售罄了,诚实道:“不太确定,晚点看看车票,实在不行只能打车,或者看李家佳还回不回江市。”
“买不着车票我来接你。”陈津说。
何漆默了默,最终答了声“好”。
身上越来越冷,手都变得冰凉,何漆先挂了电话,还没来得及转身回去,就发觉身旁不知何时站了个高大的人。
她蹙着眉抬头,看到魏科年的脸时有半秒的无措与惊诧,眉头也迅速舒展开。
对方与她隔着社交距离,善解人意地把她的外套递过来:“家佳看你半天没回来,给你发微信也没反应,就让我出来看看。”
“我男朋友给我打电话,没看到微信。”何漆半尴尬半抱歉地解释,接过自己的外套,又把手上的饮料给他,“不知道你喝什么,就点了一样的。”
两人没在外面多说,立刻一起回了餐厅。
桌上又多了几份餐后甜点,李家佳已经挖空了两个冰淇淋球,三人聊聊吃吃到下午,魏科年买完单后有别的事儿便先走一步。
李家佳缠着何漆叫她今天到自己家去住,何漆拗不过她,答应下来,于是两人在外头又吃了顿晚饭,玩到将近十点才回。
洗完澡从浴室出来,何漆穿着李家佳的睡衣,看到床前的地毯上已经摆了数十瓶花花绿绿的酒,李家佳刚从外头开门回来,手里拎着外卖袋。
“点的烧烤和卤味,我爸妈今天估计要通宵打麻将,我俩就在家喝酒,美滋滋。”
李家佳一边说,一边将床前的折叠桌打开,把外卖拆开在桌上摆好,丝毫不嫌弃在卧室里吃味重的食物,又扔了两个坐垫到地毯上,兴奋地邀请何漆:“快来快来,你有没有想看的电影?”
何漆坐过去,拿起两瓶啤酒,掌心一片冰凉,还是冰镇的。
她没什么特别想看的,李家佳便照例点播了一部国产经典情景喜剧,耳边“咔嚓”两声,何漆拉开易拉罐的拉环,推了一瓶给李家佳。
冰凉的啤酒进入口腔,细细密密地灼着食管,李家佳在身旁啃鸭爪,吃得不太细致,囫囵吐着骨头。
何漆挑了串烤娃娃菜,看地上还有度数不高的鸡尾酒,又开了一瓶,两边换着喝。
李家佳眼睛盯着投影,心思却不完全在那上面,开口问何漆:“你觉得,魏科年怎么样?”
何漆瞄她一眼,诚实答:“今天看着还挺不错。”
李家佳闻言露出个得意的笑来,满意道:“我也觉得好。”
她喝起酒来没轻没重,何漆刚把开的一瓶啤酒和一瓶鸡尾酒喝完,李家佳脚边就堆好了七八个空罐,大概喝得有些头晕,她伸手去拿烤串时不小心将手边的酒瓶给打翻了。
好在那瓶酒已经喝了大半,何漆眼疾手快地把它扶起,淌出来的酒精只在桌面上,没流到地毯。
桌上的纸巾刚刚用完,床头还有包新的,何漆起身去拿,看到床头柜旁的角落里摞着一叠像光盘似的东西。
“这是什么?”她弯腰凑近瞧了瞧,依旧看不出是什么物件,一张张方形的,上面印着动画似的图案。
李家佳回头看过来,片刻才想起:“啊,差点忘了,是魏科年买给李乐一的新年礼物,好像是什么游戏光盘?李乐一喜欢,我也不太懂。”
“都忘了跟他说了。”李家佳嘀咕着,拿起手机给李乐一发消息。
何漆便不多看,抽着纸巾回来收拾桌面。
夜渐渐深了,烧烤和卤味都被两人消灭完,何漆喝下第三瓶酒,肚子撑得不行,打着哈欠去上了厕所,刷完牙出来想睡觉。
李家佳已经喝到半疯状态,缠着何漆生拉硬拽,就是不肯让她沾床,不准她抛下自己先睡过去。
何漆坐到坐垫上,两眼皮已经在打架,听李家佳在耳边黏黏糊糊、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一个字也没听清。
她恍惚的视线在地上的各种酒精里巡视了一圈,最终自然地拿了两罐强爽,“咔嚓”两声,干脆利落地拔掉拉环,摆到李家佳面前。
“还是你对我好。”李家佳用脸蹭着何漆的肩头,上一瓶酒刚喝完,立马接过何漆递来的两罐。
这东西跟饮料似的,适口性强,李家佳一仰头就“咕咚咕咚”灌了半瓶。
何漆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给李家佳当抱枕,无比安详地等待着。
十分钟出头,李家佳彻底被这两瓶强爽干翻了,何漆困得都维持不住人形,还是坚强地把沉得像只大型犬的李家佳拖上了床。
酒精作用下,何漆这觉睡得很沉。
第二天醒来时她整个人趴在床边沿,再稍稍一动就会翻下去。
脑袋轻微发晕,口干得要命,她从床上坐起来,环视一圈,看到李家佳呈“大”字睡在床的另一边,腿还掉下去一截。
房间里没水,何漆揉着脑袋起身,打算先去楼下找口水喝。
拖鞋在瓷砖楼梯上踩出响亮的拍打声,李家佳父母大概还没回家,何漆把这段楼梯走得十分磨蹭,下两格阶梯就闭会儿眼缓神。
好不容易踏上平地,她的手刚离开扶手,侧边的厨房里“砰”一声响起冰箱门关合的动静。
何漆被吓得一激灵,余光里看到个人影像老鼠似的窜出来,她扭头,和叼着吐司片的李乐一撞个正着。
“漆漆姐?你跟我姐在一块啊。”李乐一毫不见外地打招呼,看何漆一脸茫然的样子,解释道,“我来拿游戏光盘,我姐相亲对象给我的新年礼物,你知道放哪了吗?”
知道倒是知道,何漆用食指摸了摸脸颊:“在房间里,但李家佳还在睡觉。”
她话音刚落,李乐一就跟兔子似的往楼上冲,喊着:“没事儿,我姐房间我能进!”
何漆站在原地想了片刻,房间里确实没什么见不得人的,比较骇人的也就一地空酒瓶。
她没忘记自己下来的目的,绕过个拐角走到一楼客厅,拿过桌上的水壶倒了杯水,一口气喝下大半杯。
一面喝一面巡逻似的环视半圈,突然在面对大门时顿住了原地自转的动作。
独栋小别墅的大门敞开着,挺拔的青年站在门口,懒洋洋地倚着门框,低头看手机——
作者有话说:李家佳:好闺蜜不准睡不准睡不准睡~
何漆不语,只一味地单手开强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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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猝不及防,水呛进气管,何漆剧烈咳嗽起来,猛地把水杯撂回桌上,忙抽了两张纸巾擦下巴和脖子上的水。
咳到喉咙都有些肿痛,那种异物感终于消散了些,她明显感觉到方翊被她惊动,朝这儿看来了一眼。
然而等何漆恢复正常,目光扫回去时,那人也已经漫不经心地收回了视线。
挺好的。
何漆把衣领上的水渍擦干,心想,这样挺好的。
没有哪个年轻男孩的自尊心容得了别人再三践踏,特别是这个男孩物质上还算富有。
虽然这两天偶遇的频率高得有些不正常,但这种互相无视的结局是何漆非常乐意接受的。
她稍稍镇定,把剩下的水喝完,转身去厨房把杯子洗了,正要上楼时看到李乐一怀里抱着高高的一叠游戏光盘跑下来。
原装的袋子恐怕被李家佳用来装别的东西了,他就那么两手捧着,遮挡了点视野,下楼又心急,在最后一格台阶时慌忙踩空了。
何漆眼疾手快地扶了他一把,让李乐一和他怀里的光盘免于摔个狗吃屎。
“小心点。”何漆见他彻底站稳,才缓缓把手松开。
李乐一傻兮兮地冲她笑:“漆姐,你要不要来跟我们玩游戏?我姐一时半会儿好像是醒不来了。”
何漆略显疲倦地摇了摇头:“你们去玩吧,我上去补觉。”
李乐一闻言便不多强求,抱着游戏光盘小跑到大门,看方翊已经走到院子里的背影喊道:“不是,你帮我拿一点啊,我还要穿鞋!”
方翊开来的车停在院外,李乐一把怀里的宝贝安置在后座,随后坐上副驾等着方翊载他去家里打游戏。
他兴致勃勃地等了会儿,却见方翊连手都没放到方向盘上,半晌疑惑地扭头,问:“咋了?干嘛不走?”
李乐一无辜地看着自己好兄弟的脸上莫名浮现出不爽的神情,随后好兄弟抬手,在他肩膀上结结实实打了一拳。
“卧槽!方翊你是不是有病?痛死了啊!!”
方翊无视他的控诉,把音乐开响,挂档后轻踩油门,房屋在他的后视镜里变得越来越小。
何漆睡了个回笼觉,在午饭前打车赶回了家,家里的氛围还是如之前一般诡异,不过好在这样就没人会来盯着她的事儿,她竟过了个久违安心的年。
正月初三,她又跑到外头和李家佳吃自助餐,清汤的小火锅在桌上滚沸,阵阵白雾往上冒。
李家佳在白雾的对面,收到条李乐一发来的语音。
餐厅里有点吵,她把音量开大了些,一点开语音,听筒里立刻传出李乐一鬼哭狼嚎的歌声。
李家佳听了两秒就点断,同样发语音骂回去:“李乐一你脑子是不是有病?大过年的不挨骂心里不舒服?我跟何漆在外面吃饭,要不要给你找个话筒,让整个餐厅的人都欣赏欣赏?”
何漆正咬着吸管喝果汁,看李家佳气不打一出来的样子,顿时笑弯了眼。
另一头,李乐一从ktv的舞台上下来,听筒放在耳边,听完表姐的骂还受虐狂似的傻乐两声,看了眼切换的歌,把话筒递出去:“谁点的?快上去唱。”
一女孩接了他的话筒,《词不达意》的前奏慢慢响起。
大包厢里有将近十来个人,他径直走到沙发最角落处,一屁股坐在方翊身边,附到他耳边扯着嗓子问:“你不上去唱一首?”
方翊双手放在外套口袋里,原本随意地坐着,被李乐一这一嗓子喊得耳朵疼,和他拉开点距离:“不唱。”
这一帮人都是高中同学,熟的不熟的都有,方翊这回纯属是被李乐一诓来的。
他坐得有些闷,包厢里气味混杂,于是起身借口去洗手间。
在走廊里无所事事地游荡了会儿,方翊还是去洗了个手醒神,数着包厢号回去时,在门口碰上个女生。
方翊一时都有点叫不出她的名字,那女生却站在门口看着他缓步走回来,似乎是在专程等他。
“怎么站在这儿?”方翊见对方和自己对上视线,礼貌性地询问。
“等你。”女孩踮了踮脚,是个缓解紧张的小动作,“方翊,我有话跟你说。”
咯噔。
方翊内心像是有什么东西错位般响了一声,他多少熟悉这种语气,预料到了几秒后会发生的事情。
果不其然,女生鼓起勇气抬头直视他,耳朵已经变红,但面上努力维持着淡定:“方翊,其实我从高中的时候就喜欢你了,这句话毕业的时候就想对你说,但当时太胆小,今天好不容易重新遇见,这个秘密我不想再藏在心底了。”
方翊站在她一步开外的地方,听着她的尾音越来越飘,把视线从女孩逐渐涨红的脸上挪开。
“抱歉。”他说。
女孩像是预料到了这个结果,缓慢地点了两次头。
她今天把这些话说出口,更多的目的也不是索要关系,只不过是单纯想弥补心里的一点遗憾。
“好,我知道了。”但要说半点期盼都没有也是假的,女孩的神色和语气还是不可避免地黯淡下来。
她正转身要走,不知又想起什么,是另一个她同样很想知道答案的问题:“那……你有喜欢的人了吗?”
方翊像是被倏地戳中般,短暂晃了晃神,接着轻笑道:“嗯,有喜欢的人。”
女孩大概是打听过他还没有女朋友,思考了两秒,鼓励道:“好吧,祝福你,你这么优秀,会和喜欢的人有好结果的。”
“也祝福你。”方翊说,“你先进去吧,我等会再进。”
包厢沉重的大门一开一合,喧闹的音乐声涌来又被阻隔,方翊吐出一口气。
他挪动脚步,像棋盘上的棋子走了两格,立在了方才那个女孩站过的地方,钝钝地仰起头。
和喜欢的人有好结果?方翊自嘲地在内心笑了笑,可她
拒绝我就像我拒绝你。
他的优秀?在何漆眼里却并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方翊在门外站了很久,久到李乐一都忍不住给他发消息问他是不是掉坑里了,他才推门重进包厢。
又不知过了多久,方翊坐在角落里无聊得都快睡过去,众人终于打算离开,去赶下一场。
他被李乐一喊醒,随着人群走出去,却在大厅待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有人回过头来询问,反倒是李乐一在旁解释:“你们先去喝酒吧,他好像有点不舒服,钱我们在群里A。”
看着那帮人走远了,李乐一才收起笑脸转回身,愤愤地踢了脚方翊的鞋:“真是的,你能别那么死气沉沉的吗?”
方翊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还是一言不发。
“靠!”李乐一骂了句,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拿起前台服务员倒的水喝了口,“早知道就不该让你去我姐家。”
方翊愣神片刻,忽然无声地勾了点嘴角。
李乐一天天咋咋唬唬、不通人性的样子,跟他讲东他扯西,跟他暗示他装傻,原来什么都知道。
“从昨天早上开始就半死不活的。”李乐一摊牌道,“何漆姐有男朋友!你到底在想什么?”
“分过。”方翊冷淡吐出两个字。
“什么分……”李乐一下意识问,半道反应过来,他是说何漆跟她男朋友分手过。
李乐一霎时以一种难言的眼神看向方翊,被他无语到说不出话来。
“漆漆姐的感情状况你倒是挺清楚的,那她分手的时候你怎么不抓紧?”
方翊幽幽地看回去,不用翻译,满眼都写着“你以为我没抓紧吗”。
“不行。”李乐一不看他,把脸扭开,强硬道,“这绝对不行,做人要有道德有底线,破坏别人感情的事情绝对不能干。”
他说着,腿却不自觉抖起来,像是内心天人交战的外化。
“你已经帮我干过好几次了。”方翊戳穿。
“我那时候不知道!”李乐一把腿抖得更厉害了。
“骗鬼。”
这次换李乐一不说话了,只有两条腿抖得飞起。
“我喜欢她。”
“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全都是我的错。”
方翊一句话一句话往外蹦。
“本来就是你的错!”李乐一忍无可忍地把头扭回来,压低声线骂他。
沉默在两人之间维持了五分钟,李乐一垂死挣扎:“就不能换个人吗?”
方翊反问:“你说呢?”
“最后一次。”李乐一咬着牙,腿快抖得飞出去,“绝对绝对是最后一次,你这样不行,错得离谱!”
“你不准给我干任何过分的事,不然我们就绝交!然后我天天在何漆姐面前说你坏话,你听到没有?”
“怎么办,我姐知道了肯定会把我扒了皮的,全怪你!你这个没道德没底线的烂人,难怪何漆姐看不上你!”
李乐一沉浸在生不如死的幻想里和对方翊的唾骂中苦苦挣扎,而方翊已经掸掸膝盖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去外面等着了-
李家佳跟何漆吃完酒店的自助餐,乘电梯上楼回房间。
这家五星级酒店过年搞活动,先前抽奖抽出去了好多礼品,包含免费的酒店餐食和住宿,魏科年手里有两张内部票,做人情送给了李家佳和李乐一。
李家佳又把两张自助餐的票收入囊中,只留个住宿券给他,李乐一不敢有什么意见。
这会儿李家佳正在浴室里洗澡,何漆坐在沙发上用电脑改稿,面前的茶几上留有半个吃剩的蛋糕。
外头突然响起阵敲门声,何漆以为是工作人员,回道:“不用打扫,谢谢。”
然而门后却传出十分耳熟的声线:“姐,是我。”
何漆想起大概是李乐一,他也有住宿券,房间似乎就在隔壁,应该是在外头玩完了,来这儿睡觉。
思及此,何漆往浴室的方向看了眼,但李家佳刚进去没多久,她只好放下电脑去开门。
“李家佳在洗澡,你有什么……”何漆拉开门,目光从李乐一的脸上略过,触及他身旁站着的另一个人时僵硬下来。
李乐一闭了闭眼,已然听天由命。
方翊面上泰然自若地站着,但看到何漆瞬间冷下来的神情时还是感到抽痛。
“有什么事?”何漆盯着他,漠然问——
作者有话说:大家过年好呀过年好[撒花]
第39章
另一间房内,方翊低眉顺眼地坐在床铺边缘,何漆在他面前站着,双手抱胸,从头到尾不加掩饰地散发着不悦。
房间的门磊落地敞开,昭示这是一场必须公开的谈判。
而何漆并不觉得他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谈的,她只是有些搞不懂这个阴魂不散地出现在她生活里的人。
“你觉得这样很好受?”何漆先开口质问,语气无奈,“为什么要一再让别人轻视你的尊严和感情?前两天做得不是很好吗?”
那样自然的无视,还让何漆以为他已经心平气和地翻篇了,又或是头脑清醒过来重新正视起自己人格与道德的底线,反正不管是哪种,只要让这偏离的轨道回正就好。
可怎么才过了一两天,他又跟无头苍蝇似的撞过来?
头顶传来的质问一字一句敲打在心上,方翊却始终一言不发,静静承受着,下垂的睫毛止不住地发颤,紧咬牙关的神情却像是在下什么决心。
两个深呼吸,何漆等不到他的回话,没剩多少和他单独待在房间里的耐心,转身正要离开时——
“滋啦。”
一道拉链滑到底的声响迅速响起。
方翊脱掉了棉服外套丢在一旁,内里只有一件带纽扣的毛衣开衫。
他动作不算迅速,但没有半点迟疑,修长的手指伸向领口处的扣子,然后一颗一颗往下解开。
酒店内温度不低,但裸露着皮肤总归是冷的,他全程低着头,看不清神情,唯有漂亮的锁骨从衣领里显露出来,白皙的皮肤隐隐战栗。
等方翊解开胸口处的第三颗扣子时,何漆才荒唐地反应过来他在做什么。
她瞳孔都放大了,一个箭步冲上去揪住方翊的领子,由于震惊而太过用力,手掌随着惯性推了方翊一把。
方翊顺势倒在床上,也因此终于暴露出完整的面容来。
他面色惨白如纸,和身下雪白的被子都快不相上下,眼尾泛红,眼底氤氲着可怜的水汽,那层附着在眼眶上的薄泪让他有些看不清何漆的表情。
巨大的冲击令何漆表情空白,神思都有些飘了——
什么东西?色诱?现在的小孩都怎么了?
她内心掀起一阵阵惊涛巨浪,揪着方翊衣领的手死死捏紧,指节卡在他脖子底部,他似乎有点不适,呼吸不畅地吞咽了两次。
“你要干什么?”何漆压低声音,两条眉毛愠怒地拧在一块。
方翊却在这种被钳制的姿势中抬起了双手,一上一下地轻轻搭在了何漆掐着他的手臂上,他瞳孔都在轻颤,眼前的画面不聚焦似的分成两片,又在下一秒重合。
“我也不想这样。”方翊几乎是用气声说,“我真的做过努力了,我不想被你讨厌,可那样好难过……”
他声音不稳,断断续续的,带着点呼吸不上来的嘶哑:“我想跟你说话,我想看你,也想让你看看我……我没办法、没办法和你假装陌生人了。”
“我什么都可以给你,姐姐,什么都可以……”
同时,一滴泪从方翊眼角满溢滑落,没入头发里,他的双手隔着衣物面料,渐渐握紧何漆的手臂。
房间的门还开着,李乐一兴许就在门外等待,何漆无意与他纠缠,果断抽出了自己的手。
她动作太过干脆,以至于方翊一时没反应过来,等他再想去挽留时,只能看着何漆的手指从他掌心里离开。
“别犯傻。”何漆撑了撑额头,完全想不出方翊为什么会用这种办法。
走投无路 ?还是觉得她是这种人?
真是傻到家了。
“你控制不住的感情已经对我造成了困扰。”何漆感到手臂有些麻,垂在身侧悄悄攒了攒掌心,继续冷冷告诫,“如果你真的有那么喜欢我,就当替我着想,从我的生活里消失吧。”
她离开房间前最后看了一眼仍躺在床上的方翊,后者绝望地闭上了眼,泪水被挤压,洇湿了睫毛。
何漆猜想今夜他们之间的争执并不会起到什么效果,就像她没有被他的坚持所打动,他也不会因为她不知第几次放下的狠话而收敛。
拖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她走出去,看到李家佳和李乐一双双站在右侧房间的门前。
李乐一垂头丧气,像只鹌鹑似的缩在李家佳身边,显然已经挨过一轮骂,两只手颇为紧张地绞在一块儿。
两人听见脚步声,十分整齐地“唰”一下转过头来,李乐一腰间立马被拧了一把,他吃痛地倒吸口凉气,接着快要倒栽葱似的朝她鞠躬:“何漆姐,对不起,我再也不敢了。”
何漆扯了扯嘴角,抬手挥了挥:“没事。”
她跟李家佳对上眼神,李家佳便一个踢腿踹了脚李乐一,气势汹汹道:“赶紧滚回去,再有下次看我怎么收拾你。”
李乐一不敢委屈,跟螃蟹似的贴着墙横走,路过何漆时又唯唯诺诺地朝她鞠了一躬。
直到左边房门小心翼翼关上,何漆与李家佳才回了自己房间。
方才一会儿功夫,李家佳已经从李乐一嘴里逼出了实情,不免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进房后用胳膊碰了碰她,调侃道:“我帮你找个大师算算吧,你今年这桃花犯得也太冲了。”
何漆一掌拍在李家佳肩膀处。
她跟李家佳这么多年的交情,不至于为了这点小事迁怒她,只是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仰头叹了口气。
方翊在房间里干的那事儿……她不打算对任何人说。
谁不会做点傻事,阅历渐长后后悔都来不及,若是被人大肆传播又揪着不放,那也够心烦的。
李家佳在床边吹干头发,见何漆半天没说话,神情也恹恹的,以为她还在乎刚才那事儿,走到沙发边拿勺子挖了块蛋糕吃,含糊道:“你放心,李乐一不会再掺和这事了,他没那个胆。”
“知道。”何漆扯着笑淡淡点头,并没有要怪谁的意思,突然说,“我打算明天回去了,陈津说他要来接我来着。”
李家佳闻言诧异地看过去,何漆却温和地冲她弯了弯眼,示意她不要多想。
手背被何漆安抚似的拍了两下,李家佳见她已经拨打号码把手机放在耳边,最终没说什么,只在心里默默替李乐一定好了死期。
陈津接得很快,时间不早,他大概已经准备休息,嗓音里带着淡淡的倦怠和惬意:“喂?”
“你明天有事吗?”何漆问他。
“怎么了?”
“我打算回江市了,你有时间来接我吗?或者……”
陈津打断她:“几点?在哪接你?”
“几点都行,你到之前给我发消息就好,我和李家佳今天在外面住酒店,地址待会发你。”
陈津说好:“我七点出发,十点左右能到。”
何漆挂了电话,把酒店地址发给他,看见陈津发来“收到”的,心头莫名松了一口气,连带着泛上来的还有一点茫然。
她环顾了一圈。
带来酒店的行李只有一天的量,剩下的换洗衣物和生活用品还放在家里,不过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电脑随身带着,其余的就放在宁市也没什么问题。
徐燕那边,就说工作上有突发任务需要赶回去,来不及再回家一趟,况且也差不多要到了以往的开工时间。
没什么落下的。
何漆摸了摸脖子,重新扭头看向李家佳,露出一个真心的笑,问她:“要不然你也跟我回江市?”
李家佳立即龇牙咧嘴地摇头:“别别,不知道是不是那鬼工作实在太累人,我现在听到这两个字都有ptsd。”
何漆边笑她边起身:“我洗澡去了。”
翌日九点才过半,何漆刚洗漱完,就收到了陈津说自己已经到了的消息。
他比昨晚说的早到了整整一个多小时。
何漆甚至重新看了两次时间,确定自己没看错——这个点到,他几点起的床?
李家佳还卷着被子在床上呼呼大睡,何漆轻唤了她两声,人没醒,她就不强求。
拎着提前收拾好的行李包出门,大步路过隔壁房间,乘电梯直达一层。
陈津的车停在酒店门口的临时停车位上,看见何漆出来便下车去接她,拎过行李包时问:“箱子呢?去的时候不是带着?”
“昨晚临时想回去的。”何漆也不确定这个理由能不能站住脚,但也只好如实说,“箱子放在家里,不碍事。”
听见“临时想回去”五个字时陈津似乎挑了挑眉,不过并没有要追问的意思,正打算牵着她回车上,却不知为何迟迟没有挪动脚。
何漆心中为这异常“咯噔”一声,抬眼,发现陈津的视线投向酒店内。
她脚底有些发虚,疑惑与慌乱迫使她转头朝同样的方向看过去。
前台正在接待一对貌似情侣的宾客,待客的沙发上只坐着一些不相干的人,一旁的电梯正合上门,或许是刚有客人入住。
没有问题。
何漆转回头,心中疑窦丛生,再次抬眼时猝然撞上陈津的视线。
他不知何时已经在低头看她。
何漆被惊得面色一白,右手条件反射似的忽然抓住陈津的手臂,顶着他全部的目光,一个深呼吸后问:“你刚刚看什么?”
“没什么。”陈津说,“先上车吧。”
何漆对酒店门口的那一出仍心有余悸,陈津带来的早餐她没吃多少,一路上只有车载音乐在播放,奇怪的是这种沉默反而让她略感心安。
期间路过一个服务区,陈津驾车驶了进去,何漆并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只是想起这里有家很好吃的冰淇淋店,于是隔着车窗指了指那家店的招牌:“我想吃个冰淇淋,巧克力香草双拼的。”
陈津说好,下车走了。
何漆在车里吹着暖风坐了会儿,突然有点想上厕所,下车前脱掉了过长的外套,以免待会儿不方便。
女厕所排着长队,她在队末等着,直到身上冷得打颤了才终于排到,出来后又忍着刺骨的冷水洗完手,缩着脖子往车的方向跑。
她离开的时间可能确实有些长了。
何漆意识到这一点是因为不知道去做什么了的陈津已经买完冰淇淋回到了车旁,并且似乎十分焦急地四处张望,寻找她的身影。
风突然迎面吹来一阵,何漆眯起眼,用更快的脚步小跑回去。
跑得近了,陈津终于在众多的车辆和人群里锁定了她。
何漆原本想跟他笑一下,却在看清陈津的脸后笑不出来了,甚至连脚步都有所顾忌地慢了下来。
他的脸色太难看了,黑得仿佛能滴水。
陈津目光死死地盯着她,见她毫无缘由地不再靠近,干脆主动走过去,一把拽过何漆的手腕,把她捞进怀里。
身体稍稍回温,接着,何漆听到一种隐忍怒气的语调。
“你去哪了?”
第40章
大庭广众之下,这个怀抱的动作对何漆而言有些过于亲密了,但考虑到陈津此刻情绪不明,她就没有提,一头雾水地回答他的问题:“我去上厕所了。”
“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为什么不带着手机?”陈津把她抱得更紧了,质问着一些很幼稚的问题,像是幼儿园老师害怕班级里的小朋友春游走丢般紧张。
何漆搞不清楚状况,只能先顺着他来:“手机放在外套口袋里,上厕所会麻烦,我就没拿,我不是很快就回来了吗?”
是不是太大惊小怪了?
何漆没把这句话问出口,她的手还保留冷水的温度,于是说:“我好冷。”
陈津自然感受到怀里人的体温,积压在心底的怒气霎时溃不成军地散开,他一言不发地把她带回了车里。
两杯冰淇淋早已放进中控台的杯架里,另外还有一袋散发着香味的甜甜圈。
车里温度高,一会儿功夫冰淇淋的造型就化得稍显圆润。
何漆伸手拿了一杯,塑料杯壁的温度比她掌心的更低,然而还没来得及拿插在上头的勺子,就被一旁的陈津整杯夺走。
“先穿外套。”陈津冷冷道。
何漆不觉得有什么必要,车里温度高,一会儿身体就暖和起来,穿着外套还会热。
但识时务者为俊杰,何漆觉得自己这叫幸福者退让,陈津莫名心情很差,她心情还不错,显然是不要去触霉头的为好——
呵呵,我都这么让着你了,你还有脸对我发脾气吗?
何漆默默穿上外套,侧目观察了一下陈津的表情,觉得没问题了,伸手去拿凹槽里的另一杯。
这回她都还没碰到,陈津就动作更快地用空的那只手又抢走了。
何漆抬眼,蹙着眉盯他。
这是不是有点蹬鼻子上脸了?
“摸一下手温。”陈津依旧冷冷道。
何漆反应了两秒,意识到他的意思是想确定自己身上的温度,索性把手掌放在副驾出风口的地方吹了会儿暖风,然后趁热用掌心去焐陈津的手背。
手心里是挂着水珠的冰凉塑料杯,手背上贴着何漆干燥温暖的体温,陈津感受到她正用一种孩童等待奖励般难得天真的眼神,全心全意地看着自己。
一秒,两秒。
这种等待转瞬即逝,两秒之后,何漆就放开了他的手背,远不及她吹暖自己手心的时间长。
陈津把其中化得更厉害的一杯放在杯架里,然后抽了两张纸巾擦掉手里那杯杯壁上的水珠,垫着两张干的纸巾递给她。
何漆接过,先吃掉了一块顶上的饼干。
陈津拿起另一杯吃了两口,很快又放回去开始上路,车里重新陷入沉默。
何漆专心对付不断融化的冰淇淋,一口吃巧克力味,一口吃香草味,一口吃混合在一起的部分。
她突然想起什么,把巧克力和香草交界的部分搅了搅,然后将这污染在一起的部分一大勺挖掉,问:“你刚刚去服务区干嘛?”
陈津回答:“买冰淇淋。”
何漆有点无语,她当然知道他去买冰淇淋了,她问的是他原本要去做什么。
一大勺混合味道的冰淇淋递进何漆嘴里,瞬间在她唇齿上融化。
“嘶。”
何漆被冰了一下,暂且放下冰淇淋,在那袋透着热气的甜甜圈里挑了一个吃-
两人在饭点前赶回了家,何漆在路上吃掉了一杯半的冰淇淋和一整个甜甜圈,肚子已经不是很饿。
她在玄关处换好鞋,陈津拎着她的行李进屋,打开了空调系统。
回到家就是有种全身放松的感觉,何漆正想问陈津中午吃什么菜,却见他把行李包放到她的房间门口后又去而复返。
何漆不解地抬眼看他。
只见陈津径直朝她走来,逼得近了,便抬手捧住她的小半张脸,略带急迫地低头吻下来。
这绝不是一个点到为止的吻,起码在何漆觉得可以分开时,陈津禁锢般搂住了她的腰,唇舌的攻势越来越激烈缠绵,陈津的手指试探性地爬上了她的背。
何漆并不想在这个时候,于是拍着陈津的肩膀将他抵开,滚烫的耳朵贴在他的脸颊上降温,喘息了两口:“你先去做饭,我有事呢。”
何漆没有说谎,刚刚在路上她收到了编辑洛洛的消息,之前投给回声出版社的新文章没有过终审,需要做点大手术去修改。
她把气喘匀了,回房间拿出行李包里的电脑,就近走到客厅,很快认真工作起来。
陈津似乎还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用指腹默默揩掉唇角的水润,转身向厨房走去。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何漆与韩洛的讨论正在兴头上,陈津开着小火炖煮最后一盅汤,走出厨房透口气。
身旁的沙发忽然陷下去一块,何漆察觉陈津坐在了她的身边,但她没有分过多的心思,还在跟微信对面探讨故事方向。
没一会儿,陈津就像是忍受不了她的忽视,凑过来啄她的嘴角,再一点一点含住她的唇。
何漆暂且把手机熄屏,侧身专注地与他亲吻,直到感受出陈津有要把她推倒在沙发上的动作时,她缓缓睁开眼,主动深吻他。
掌握主动权意味着不仅可以主动推进,也可以主动撤离,就像此刻,何漆轻易地退开点距离,问:“厨房里在煮什么?会不会糊掉?”
陈津上下两瓣唇还微张着,因不满而眼神幽深地盯着她,毫不掩饰的情动表情出现在他那张棱角分明的理工男的脸上,混杂着禁欲与纵情。
何漆没敢多看,生怕忘不了这艳丽的一幕,她手头有不能耽搁的正事,清心寡欲地打开手机接上了和韩洛的话题。
陈津缓缓瘫坐回沙发上,背部重重地靠向后方,脸色极差地干坐了一阵,呼吸也一会儿沉一会儿飘,半晌,起身回厨房关火。
时间掐得正好,陈津把饭菜端上桌时,何漆刚与韩洛敲定了最终方案,她满意地合上电脑走去餐厅,看到陈津正在分筷子,一碗排骨莲藕汤放在餐桌正中,冒着腾腾热气。
她肚子里的馋虫一下被勾出来,埋首闻了闻香气,余光瞥到陈津又绕开桌子朝她走了过来。
他围裙还挂在身上,何漆以为他是想让自己帮他摘围裙,识趣地凑过去,伸手去勾他脖子上的挂带。
然而陈津今天真是精虫上脑,竟扣住她举到半空中的手,压着吻了下去。
何漆微微瞪大了眼。
事不过三,陈津光这小半天的各种举动就已经处处透着反常,何漆在这事儿上没打算由着他胡来,一把推开了陈津,问:“你怎么了?”
陈津依旧用那种比平日阴沉的眼神看她,像是随时都会重新压过来,何漆便质问他第二次:“你到底怎么了?”
陈津胸膛剧烈起伏了一次,他自己取下围裙,回到餐桌的另一边,手扶在椅背的最上端,餐桌都仿佛变成了他们的谈判桌,他道:“你确定要我说?”
很好,充满技巧性的开局,用反问来打破对方的心理防线,试图利用信息差占据高地位置。
何漆蹙起眉:“你干脆点说。”
她看见陈津的神情很迟疑,似乎在给自己做什么心理准备,好不容易张了口,还来不及发出半个音节,他口袋里的电话响了。
一颗七上八下的心瞬间坠落,但没碎,不是因为安全了,而是因为还在半空中,没有真正落地。
眼前一幕太过似曾相识,何漆盯着他拿出手机查看来电号码,在接与不接中犹豫不决,踌躇得完全不像他。
不过这一回,何漆没有庆幸这支犹如上帝之手般不合时宜又恰到好处的来电,她态度强硬地问:“可以不接吗?”
陈津垂眼看着屏幕上八位数的短号,显而易见的骚扰电话,他听见了何漆的声音,手指从接通健上空挪开,按下挂断键。
悠扬的铃声瞬间消失了,一切突然安静得可怕。
“你说吧。”何漆决绝道。
陈津却迟迟没有抬起头来与她对视,仿佛还在挣扎思量,目光黏在灰暗下来的手机屏幕上。
何漆耐心等着,指尖泛起冰凉,不自觉握进掌心,片刻,她终于听见陈津平淡道:“酒店门口,我看见方翊了。”
“扑通”一声,心脏总算落地。
何漆在陈津看向她前视线下移了一段,面上的表情近乎空白,然而空白有很多种解读,全然不知的茫然,秘辛暴露的震惊,或是不知所措的慌张。
“滋啦——”
何漆忽然把面前的椅子拉开,坐下后拿起了面前的筷子,泰然自若地表示那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李家佳和我住一块,她表弟的房间在隔壁,也叫了自己的朋友一起吧。”
“这样。”陈津轻应了一声,似乎自己刚刚真就是随口一提,似乎那些藏在话音之外的暗流涌动不曾存在过 。
他甚至隐隐对这答案有些满意似的,坐下来给何漆盛了碗汤。
“我初八回去上班,最近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何漆接过汤碗,意识到陈津已经把上个话题翻篇了,摇了摇头说:“我有几篇稿子要改,费脑,出去玩更累。”
“也好。”陈津若有所思道,“待在家里也好。”-
陈津的异常并没有随着那顿气氛怪异的午饭结束,反而一直持续到了他复工之后。
何漆早上偶尔睡醒,迷迷糊糊地一抬眼,就会看到陈津侧躺在她身边,用手臂枕着脑袋,一声不吭地盯着她,没人知道他醒了多久又看了多久。
好几次何漆都被他吓到,缓过劲来后捂着半边脸无语地去拿手机,发现陈津再不出门就要迟到了,连喊带骂地去踹他,他才堪堪回魂似的,慢吞吞地起床。
上班前闹幺蛾子就算了,做个饭也不安生,好好切菜都能把手指划道口子,害得何漆翻出家里的医药箱给他涂碘伏,口子不深,但何漆也不想再让他做饭,连着点了好几天的外卖对付。
这么一顿折腾下来,何漆不得不盯着点陈津,看看他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她工作地点有时在书房,有时在客厅,只要稍微分点眼神,就能看到陈津鬼魂似的飘过,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有回何漆实在忍无可忍,叫住了经过她身边第四次的陈津,用电容笔碰了碰自己的下巴,不确定地问:“你……是工作上出什么问题了?”
陈津站住脚,像是疑惑她为什么会这么问,认真思考后摇头道:“没有,怎么了?”
“你最近看起来有点……”何漆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的情况,想了想说,“呃,心不在焉?”
“有吗?”陈津反问。
何漆看他本人毫无察觉,只好不再纠结:“好吧。”
她把头转回来,将这问题放到工作之后,毕竟每个人都会有状态不好的时候,也许是她想多了——
才怪。
接到陈津同事打来的电话时,何漆面无表情地想,让这混蛋给混过去了。
她手机的扬声器里还不断传来男同事急促的声音:“您好,请问是陈津的女朋友吗?陈津今天在公司下楼的时候不小心踩空了,现在我们在医院,医生说是手肘轻微骨裂,得打石膏……”
“喂?嫂子?你在听吗?”——
作者有话说:感谢小天使们的霸王票和营养液[彩虹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