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何漆打车赶到医院,火急火燎地找到骨科科室时,陈津已经打完石膏,左手用绷带吊在胸前,没什么表情地和同事坐在候诊室里。


    陪着陈津来医院的那名同事并不认识何漆,但在看到陈津突然站起身,目光转向一个朝他们走来的女人后,立马意识到什么,跟着起立,拘谨地朝女人伸出手:“那个,你好,我叫徐启航,是陈工的同事。”


    何漆忙和他握了半掌:“我叫何漆,真是麻烦你了。”


    徐启航比陈津就小了没几个月,但作为陈津的组员,总爱跟几个刚毕业的实习生一起叫他“津哥”,俨然是很信服陈津的样子。


    他这会儿挠了挠头,不好意思道:“没什么麻烦的,我还正大光明翘班呢。”


    何漆冲他微笑地点了点头,等他话落,便将视线放到一言不发的陈津脸上,像是觉得他难以理喻般气笑了一声:“下个楼梯也能把手摔骨裂?”


    陈津紧绷着表情,察言观色似的看何漆一眼,解释:“没注意。”


    徐启航两眼跟打双闪一样眨,注意到自家组长脸上出现了一种近似气虚的神情,赶紧插话调节氛围:“嫂子,那个药什么的都在袋子里,医生说两周后回来复查就行,没别的事儿我就先回家了?”


    “正好六点多了,一起吃个饭吧。”何漆留他。


    徐启航当然知道她这是请吃饭答谢的意思,连连摆手:“不用不用。”


    陈津在一旁淡淡地妇唱夫随:“一起吃吧。”


    徐启航还是有点难为情。


    何漆问:“家里有人等你吃饭?”


    徐启航答:“这倒是没有。”


    “那就一起。”何漆拍板,又问,“你们开谁的车过来的?”


    徐启航赶紧拿出口袋里的车钥匙:“开的津哥的车,停在地库,也是让我过了把保时捷的瘾。”


    何漆笑问:“那你接着开?”


    徐启航哪敢,把车钥匙递到何漆手里:“别嫂子,开这个太吓人了,我一路手心都是汗。”


    何漆手指上挂住车钥匙,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十年老司机,妥当安排起两人:“我先去把车开到南门,你们坐一会儿,收到消息再下来。”


    没人有异议。


    等何漆转身走远,徐启航看着她的背影,默默跟陈津感慨:“津哥,家里事都是嫂子做主吧?”


    陈津想了想,觉得“做主”这个词太专横独断了,他们应该算有商有量,但一时又想不出可以反驳的例子,于是说:“算是吧,这要怎么看?”


    “怎么看?”徐启航也被问住了,“呃,比方说,谁管钱?”


    这个陈津可以明确回答:“现在钱都在她那里。”


    徐启航沉默地点了点头,拍拍陈津的左臂,对他竖了个大拇指:“做得好津哥,好男人都这样。”


    原来是这样。


    陈津在他的赞扬中反思,那该早点把钱都给她的。


    两人就“当家作主”的话题聊了没两句,陈津就收到何漆让他们两个去门口的消息。


    徐启航显然还是有点紧张,怕自己会在饭桌上说错话,问陈津有没有不能聊的话题。


    “别问结婚。”陈津回答,“我们是不婚主义。”


    何漆开着车在南门等了一小会儿,很快就见两人走过来。


    陈津只伤了一只左手,右手还灵活自如,没柔弱到需要别人帮开车门的地步,自己上了副驾,徐启航则自觉地坐上后排。


    起步之前,何漆从后视镜里看了眼端坐的徐启航,提醒他:“安全带。”


    徐启航连“哦”了两声,系好安全带后偷看了一眼前排,发现陈津默默握紧了车门上的扶手。


    他还以为是陈津害怕转弯的时候没法保持身体平衡,对左手造成二次伤害。


    岂料何漆抿着一点笑坦白:“其实这是我考完驾照后第一次开车。”


    徐启航闻言跟着握紧了车门扶手,陈津一本正经地安慰:“没事,她考驾照是一次过的。”


    反正方向盘已经在何漆手里,她带着点新鲜和兴奋,驾驶着车辆平稳上路了。


    三人最终选择了街边的一家炒菜馆,虽然环境不算那么清雅,但胜在菜品家常且地道,很多本地人吃酒席就会选在这样的馆子,价格也说不上多实惠。


    何漆把车停在路边划分的停车位里,第一次的实操十分顺利,陈津和徐启航下车前已经完全把扶手松开了。


    进了餐馆,服务员领着他们到大厅的空桌,徐启航不敢让他们破费,点了碗蔬菜后就没了声响,何漆则一边拆碗碟上的塑料膜,一边看菜单。


    手上这一套碗筷刚拆干净,她便换到陈津面前,把他还没拆的那套餐具拿过来,反正他手伤了一只,估计是不方便。


    陈津像是没料到她的举动,目光追随了她的手指好一阵。


    徐启航也注意到了两人的小动作,趁着何漆还在点菜,凑到陈津身边小声打趣:“嫂子对你真好,还给你拆碗筷。”


    陈津的目光垂到面前雪白的骨碟上,轻轻“嗯”了一声。


    何漆点菜到一半,突然想起什么,抬头问两人:“对了,医生有没有说要忌口?”


    徐启航一拍脑门,连忙道:“还是嫂子想得周到,我都给忘了,医生说不要碰酒精和辛辣。”


    何漆明了,放心地继续点菜。


    徐启航又开始用一种“嫂子可真关心你”的眼神艳羡陈津,陈津则看了一眼自己打着石膏的左臂。


    徐启航不再害羞之后其实还挺健谈,饭桌上一直在主动开启话题,但聊得也有分寸,点到为止。


    三人都不喝酒,一顿饭吃起来也就花了半个小时,何漆结完账,徐启航不让他们送,自己打车回了家。


    “走吧。”何漆喝掉最后一口饮料,催促一旁的陈津起身。


    陈津站起来,绕开椅子时像被绊了一跤,身体重心不稳地晃了一下,何漆被他吓到,眼疾手快地缠住他的右臂。


    还好是虚惊一场,陈津站稳后,何漆简直不知道他吃错了什么药:“不然你明天去检查一下小脑?平衡感和四肢协调好像真出问题了。”


    陈津面不改色:“是地有点滑。”


    何漆皱眉,低下头,真用鞋子摩擦了一下瓷砖,只感觉到了一点黏:“有吗?”


    陈津没再和她探讨,顺势牵住她紧紧扶着自己右臂的手:“走了,回家。”


    四肢受伤了,但伤的是左手,对于惯用手为右手的人来说,这消息大概是不幸中的万幸。


    起码陈津到现在还没觉得有什么特别不方便的地方,就连洗澡,只要罩上医生推荐的专业防水套,也能够轻松解决。


    何漆在陈津的房间里等了会儿,直到浴室门打开,陈津穿好睡裤走过来,她便拿着他的睡衣外套站起身。


    先摆弄他那只打着石膏的左臂,小心地放进衣服袖管里,剩下的就简单了,何漆替他一粒粒扣好纽扣,接着抬头平静通知:“这两天我们分开睡。”


    “为什么?”陈津问。


    “我睡觉会压到你的手。”


    “轻微骨裂而已。”陈津表示不同意,“压到就压到。”


    “万一呢。”何漆也不赞同他,“分开睡保险一点。”


    “你睡在我右边就行了。”陈津强硬地拉住了何漆的手,提出解决方案。


    他的手掌很热,还带着点刚洗完澡的水汽,何漆的手被他包裹在里面,手背不断地被他的指腹摩挲着。


    何漆已经很困了,一时间也不想再跟他掰扯,妥协道:“行吧行吧。”


    她甚至懒得再回自己的房间,转身钻进了陈津的床上,平整的被子被蠕动出一个人形鼓包,陈津看着这一幕,内心升腾一种熟悉的满足与充盈。


    他到何漆的左侧躺下,正要熄灯时,听见她含糊的提醒:“你自己不要压到手了,明天早上记得叫我,我送你上班。”


    陈津应了一声,侧身将房间里所有灯光熄灭,黑暗中,何漆平稳的呼吸在耳边清晰可闻。


    兴许是心里一直惦记着的缘故,何漆这一觉睡得格外老实,早上被闹铃吵醒,发现自己不过翻了个身,背对着陈津的方向睡着。


    两人起床洗漱,何漆按照自己昨晚说的开车送陈津去上班。


    他这辆车平时都走地库,所以也就同样开车来的同事会偶尔打趣他,不过今天何漆送他,自然是要开到公司大楼门口。


    只停靠短短半分钟时间,不知有多少人侧目而视,然而比这更加瞩目的,是从副驾下来吊着一只手臂的陈津。


    他倒不觉得不自然,手搭在降到底的车窗上,耐心叮嘱何漆:“回去慢慢开,路上小心。”


    何漆有些受不住几个路人往车窗里瞄的视线,比了个ok手势,关上车窗赶紧走了。


    陈津目送车子离开,淡然地接受各路视线的洗礼,进电梯时还有人顾及他打着石膏的手臂,善意地给他空出相较而言宽大的位置。


    刚到工位,徐启航就拎着杯咖啡狗腿地来给他上供:“津哥,昨天谢谢你和嫂子请我吃饭。”


    组里另一名同事冲咖啡回来,听见了,加入聊天:“诶呦,还是我们小徐福气好,早退完还有组长亲自开小灶。”


    他们关系都不错,说话有时候没轻重,但都知道是开玩笑,徐启航立刻笑着答:“那是,我还见着津哥传说中的女朋友了,就一个词可以形容,天作之合。”


    组里工龄长一些的都对何漆有印象,前些年的年会何漆作为陈津家属出席过,俩人坐一块那叫一个养眼,后来好长一段时间都有人感慨他俩的般配。


    眼见几个跳槽来不久的正要八卦,陈津轻咳两声打断:“过二十分钟会议室。”


    刚要聚众的一帮人便唉声叹气地散开。


    陈津整理完待会儿开会要用的资料,扭头看见离他最近的徐启航正在摸鱼,于是将座椅滑到他旁边,用食指敲了敲他的桌面:“问你个问题。”


    徐启航被吓一跳,关了桌面上的游戏,以为陈津要聊工作的事,正色道:“津哥你说。”


    陈津思考片刻,说:“两个人在一起久了,如果感情淡了该怎么办?”


    “哈?”徐启航被这感情问题打得措手不及,用古怪的眼神看陈津。


    陈津依旧严肃:“我和我女朋友工作都比较忙,会有这种可能。”


    “这也不是大问题吧?”徐启航迟疑地回答。


    陈津眼神像是清亮了一瞬,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就比如说我们父母那辈,你爸妈,大多数不都是有感情结了婚,但十几二十年下来,感情如初的能有多少?不就平稳过日子嘛。”


    陈津不太理解地蹙眉,举了个反例:“我父母一直都没感情。”


    “你鬼上身了?”徐启航不太懂陈津的理解能力怎么了,惊悚地看他,“我就是随口举个例子,再说你跟嫂子在一起那么久,你对她都挺好的话,也没必要担心这个吧,感情淡点就淡点,除非……”


    “什么?”陈津追问。


    “除非嫂子有别的喜欢的人了。”徐启航摸着下巴,自言自语地琢磨起来,“不过你应该不用太担心吧,毕竟你这脸、你这能力、你这家庭条件摆在这儿了,嘶,不过也不好说,毕竟嫂子这么优秀,有别的好男人追求也不稀奇……”


    “砰。”


    陈津拍桌打断他,脸色难看:“什么时候小三也配叫好男人了?不该问你,连女朋友都没有,懂什么。”


    说完,他果断地滑回了自己的工位。


    徐启航很茫然,受伤的人都这么阴晴不定的吗?


    他觉得有必要为自己正名,一脚滑到陈津工位边:“开玩笑,我只是现在空窗而已,曾经也是有过好几段感情的好吗?再说我刚刚就是随便猜猜,你别这么动气,而且就算嫂子真移情别恋了,你再讨她欢心不就得了。”


    “滥情。”陈津不客气地评价他的感情经历。


    但心里却考虑起他的话,手指心不在焉地在键盘上敲了两下,又张口:“要怎么……”


    他话没说完,一位出了名嗓门大的同事边进过道边嚷嚷:“我在门口听别人说我们这层有小白脸傍上富婆了?开个保时捷送人,还说玩得特别花,手都弄折了?谁信口胡说呢,我们这层哪有单身长得帅……”


    那人恰巧往陈津工位的方向看过来,视线扫到陈津的脸与吊起的手臂,瞬间噤声,嗫嚅半天:“陈……陈工。”


    陈津没半点波澜,甚至出于礼貌地朝他点了下头。


    组里先前调侃徐启航那人又乐出声来:“我说老吴,下次打听清楚点呗,人小两口正经情侣,不劳您操心了嗷。”——


    作者有话说:感谢小天使们的营养液[哈哈大笑]


    徐启航:哥,嫂子对你真好。


    陈津:对。


    徐启航:哥,你怕不怕嫂子对别人也这么好。


    陈津:滚。


    徐启航:哥,你急什么,我这里有招让嫂子对你最好。


    陈津:…仔细说说。


    第42章


    陈津手伤着,何漆就每天早起开车,在他公司大楼前招摇过市一圈,把人放下再自己开回家。


    他下班经常很晚,何漆就借此练习开夜路,有回都将近十一点,她到公司楼下,看到陈津的一名同事似乎还没打着回家的车,问起来差不多顺路,他们便主动把人一起送了回去。


    不料翌日,陈津与何漆的模范情侣美名就又在那名同事的道谢


    里流传起来。


    除却陈津,徐燕最近也常给何漆打电话,但总是只说些不痛不痒的话,也问不出到底怎么了。


    反而是何漆,前几次差点忘了自己在她那儿还是个坐办公室的人,险些说漏嘴,真不敢想那会引起多大的风浪。


    年前的稿费陆陆续续打进了银行卡,何漆看着账户里上涨的数字更是干劲满满,她的写作道路顺畅到几乎令她自己都匪夷所思。


    有时专注好几个小时构思故事,对着电脑打字时被消息提示音打扰,她从心流状态里抽离,恍惚间还觉得一切都像做梦——


    义无反顾地辞了职,原本以为会守着存款过段无所事事的日子,结果就因为李家佳的随口一句话,彻底点燃了她心里若隐若现的一把火。


    其实早已做好了摔得鼻青脸肿的准备,还希望梦碎的现实能让自己清醒点,可偏偏一切就这么顺理成章地发生了,她又能养活自己了。


    感觉不错。何漆想。


    正月才过了小半,上班族先后复工,李家佳和李乐一那对无业游民、学生党的表姐弟组合还在享受春节假期,叫上了何漆这位自由职业者,一起连着语音在线上打斗地主。


    李家佳是打牌的个中高手,只要手里的牌看得过去就敢叫地主,艺高人胆大,几把下来确实赢了何漆和李乐一不少点数。


    他们说好一点数就算五块钱,做点彩头娱乐一下,两人目前不过输了李家佳一顿饭钱。


    新开一局,刚把牌发下来,李乐一那头就突然爆发出怪笑,惹得李家佳一直隔空骂他,给他头像扔砖头。


    “你们惨了。”李乐一猖狂道,“这把我明牌用托管打都能赢!”


    何漆知道他大概抓到了好牌,反观自己这儿的就有点不能看,对子倒是多,但数小不连贯,唯一的炸弹还是四个三。


    李乐一抢地主时用了超级加倍,拿到地主帽子后还嚣张地喊道:“明牌!”


    他那手牌出现在屏幕右上方后,何漆都看笑了,王炸、点数大的两个炸弹,还能有副顺子,确实没得输。


    “算我请你们李家姐弟吃饭了。”何漆摇头道,“这还怎么赢?”


    李乐一持续地发出小人得志的笑声,出一次牌就被李家佳骂一次,明明是一副无需思考怎么打都能赢的牌,偏要得瑟地慢吞吞出牌,好像很苦恼在思考的样子。


    王炸另加一个炸弹,这局的倍数已经被翻得很高。


    何漆都有些生无可恋,看到李乐一还有五张牌,只剩下个炸弹和一张单牌。


    “我去,服了,我要上厕所。”李乐一胜利在望,突发尿急,怀疑是刚刚喝了好几瓶饮料又笑得太夸张了。


    李家佳闻言刻意不出牌,不怀好意地拖他时间:“那你去吧,这把不算。”


    “帮我打一下,快点,赢钱出去吃饭。”李乐一没理她,似乎在跟身边的人说话,不知把手机给了谁,语音里彻底没了他的声音。


    就这五张牌,托管给机器人也能赢,李家佳彻底死心,点了“过”。


    何漆没牌可出,也过了。


    牌权交给地主,而接管了李乐一手机的人似乎对这明朗的形势也有自己的理解,好一会儿没出牌。


    紧接着,预料中带着爆炸音效的炸弹没有出现。


    “三带一。”机械男音报出了牌面。


    李家佳被这位斗地主界冉冉升起的新星搞蒙了,过了两秒才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


    “我靠我靠我靠!!快快何漆!你手里是不是有个炸弹,快炸他!谢谢你,这位好人!”


    何漆也有些不可思议地笑起来,牌权到手里,马上把炸弹扔了出去。


    倍数再升,场面却两极反转。


    地主手里只剩一张牌,点数也不差,奈何另外两人全是密密麻麻的小对子,何漆的牌更干净,李家佳也有意让她出,几个轮回下来,手里只剩最后一副对子。


    李乐一这位托管人不知怎么搞的,刚刚出三带一时还慎之又慎,现在点“过”倒没有半分犹豫。


    李乐一的声音又远远进入了语音里:“还没打完?又新开了一局吧?你会打吗别给我打输了。”


    何漆听着这一无所知的天真嗓音,想象接下来会发生的画面,忍俊不禁地笑出声,毫不留情地出牌。


    “对六,我打完啦。”


    随着胜利音乐的播放,何漆在李家佳的狂笑中听见李乐一大概拿起了手机,略带不解地问面带微笑的接管者:“你笑什么?”


    半秒后,他看清了手机屏幕。


    “我靠!!我靠!!疯……你……我杀了你!我真的要杀了你!!”


    何漆笑得撑住了沙发,正也要跟着李家佳感谢那位不知姓名的拆弹专家——


    “我不会打。”


    另一道含笑的青年嗓音极轻地响在通话里,淹没在李家佳的欢呼和李乐一的怒吼中。


    李家佳耳边估计全是自己粗放的笑声,听不出来或者根本没留意那是谁的声音,还在一个劲地夸赞,李乐一也不知道面前人那么小一句辩解都能传进话筒。


    只有何漆已经默默地止住了笑容。


    心里却也没有别的念头,只是想方翊跟李乐一关系确实不错,放了假就成天黏在一起玩。


    那局倍数翻得太夸张,李乐一算是把底裤都给输光了,再怎么补救都没用,到最后三人结束时,成了李乐一一家输,李家佳跟何漆都多多少少赢了点。


    李乐一按照约定好的在群里发了两个小红包,何漆原本不想领,本就是玩玩的,但还是被他俩催着收下了。


    一看时间已经下午四点,何漆放空地坐了一会儿,不知为什么,给陈津去了一支电话。


    “喂,怎么了?”陈津没在开会,接得挺快。


    “问问你今天几点下班。”陈津最近上下班都靠她接送,所以会提前报备,实在忙忘了何漆才主动问他。


    “正要跟你说,今天能准时。”陈津答完,听见何漆应了一声,觉得奇怪,“打电话就是问这个?”


    何漆摸了摸脖子,四下张望,想找点别的事说,还真叫她记起来一件:“哦对了,家里饮料零食都没了,我记得你上次说你小姨给你了一张购物卡,放在哪?我买完东西正好来接你。”


    “我床头柜的抽……”陈津说到一半倏地住了嘴,语速骤然加快几分,“我回家再找,我会去买的,好吗?”


    何漆皱了皱眉,她听清了陈津的前半句话,也察觉他后面语气有点异样,但不动声色道:“行,那我先来接你。”


    “好。”陈津重复,“现在来也行,路上会堵车,我今天可以早点下班。”


    何漆挂断电话,起身,径直走进了陈津的房间。


    陈津的房间她确实不常进,所以对上回发烧在他床头柜的抽屉里找社保卡的记忆尤为深刻,没记错的话是第二层的抽屉,有个专门装卡片的盒子。


    何漆一把拉开。


    整齐罗列在盒子里的卡片随着惯性晃荡了一下,碰撞出细小的声响。


    然而在那卡片盒之外,抽屉里赫然多出了一大一小两个红盒子。


    何漆的心脏毫无征兆地抽了一下,她瞬间了然,这就是陈津语焉不详,遮掩着不想让她看到的原因。


    她伸手将两个盒子拿出来,侧身放在床上。


    附加在物品上的记忆仍历历在目,但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展览玻璃,何漆不再感受到愤怒,或者说那情绪太过复杂,堵在心口,让她尝不出具体的滋味。


    她甚至还有些好奇,好奇另一个盒子里装着的到底是什么,她一直没能知道。


    于是,何漆轻轻揭开首饰盒,盖子内部印着鎏金的品牌名,黑色海绵与外部的暗红形成强烈对比,刺激着人的眼球。


    而在盒子的正中央,一条双饼满钻的项链正静静地躺在那儿。


    何漆其实不常戴首饰,但她以前很喜欢买这些精致的小物件,遇到价格合适并且心动的,就会毫不犹豫收入囊中,刚买的那段时间必然天天戴在身上,但时间久了又觉得太累赘,对舒适度也有影响,确实是美丽废物。


    直到越来越多的首饰在她的梳妆台上吃灰,何漆慢慢就不再购买了,偶尔出门要搭配服装时还愿意戴一戴,但一到家又会匆匆取下  。


    她用指腹小心地摸了摸项链上的纹路。


    是很漂亮的项链,如果当时陈津在一念之差下选了它作为何漆的生日礼物,那它就会变成何漆所有的首饰里最暴殄天物的一件。


    可惜,终究是一念之差。


    她默默将项链的首饰盒闭上,放回抽屉里,转而看向另一个。


    何漆没有立刻将它打开,而是拿起来掂量了一下份量,拇指摩挲过盒子的边缘,不锋利,但皮质有点硬。


    她把左手平放在被子上,右手拿着盒子举到一个高度,正好悬在左手的上方。


    原本想扔下去,但还是怕痛,最终只是松开手,让那盒子自由降落,砸在左手上,不痛不痒。


    测试不出来。


    何漆回忆着那天自己把这盒子扔出去的力道,正正好砸在了他脸上,陈津那张脸基本是皮贴骨。


    所以是砸在哪处的骨头来着?眉骨、鼻梁、颧骨还是太阳穴周围?


    她那时情绪太激动,可能压根没注意。


    总归是疼的吧。


    何漆琢磨着,把手里的盒子也打开了。


    两枚对戒还摆放在里面,她摘下圈口较小的那枚,往左手的中指上套,竟然还有些松。


    陈津显然无从得知她手指精准的圈口数值,买的时候全凭感觉选了大小,这会儿挂在何漆指根的位置,冰凉的金属面贴着她的皮肤,外观上看起来基本合适,但只有何漆自己清楚,只要她随便一甩手,这戒指就得飞出去。


    她把左手抬起来,放在阳光下左右翻着手掌看了片刻。


    这种用于婚恋的戒指设计确实和她以前图好看买的那些装饰戒指不太一样,戴上后有种说不出的沉稳,无需言明,只要看上一眼,似乎所有人就能懂得,还有另一双手会与她交握,配套的戒指会亲密地抵在一起,不容他人介入。


    何漆盯着戒指上反射着阳光的镶钻,突然思考,在她和陈津并没有婚姻实质的前提下,自己是否能接受被人误以为他们已婚。


    放在从前,何漆一定会发自内心地高喊无法接受,她就是一根筋的倔强,形式和结果一样都不准糊弄。


    但此刻,她却没依赖思想惯性,罕见地认真衡量起来,为了更加轻松地达成真正的目标,变通形式躲掉部分难缠的坎坷,可能这才是成熟大人的选择吧?


    她没有深入地假设下去,摘了戒指,把东西全部放回原位,最后从卡片盒里找出了那张购物卡。


    起码她现在还不到需要直面那种选择的时候,她现在要做的只是去接陈津下班。


    五点半,何漆准时出现在了陈津公司的楼下。


    同一时间,陈津从一楼大厅内走出来,看到了停靠着的卡宴,他加快脚步,垂在身侧的右手还提着什么东西,很快上了车。


    “热可可。”陈津在副驾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何漆,“项目快结束了,请同事的下午茶。”


    何漆接过来,插上吸管喝了一口,可可醇苦的味道在口腔中弥漫开来。


    她暂且把饮料放在中控台,正打算帮陈津系上安全带,却看到他还保持着给她递饮料时的侧身动作,目光落在后排。


    那里放着两只装满零食饮料的购物袋。


    何漆便缓缓停下动作,安静抬头等着,观察陈津重新对上她视线时微微放大的瞳孔。


    她刻意不做任何表情,存心让陈津猜不到她心里是怎么想的。


    死寂三秒之后,何漆放在中控台上的手突然被抓住手腕,陈津搭在她皮肤上的手指用力到轻颤,他的手背渐渐鼓起脉络清晰的青筋,然而何漆却没有感受到多大的握力。


    他的力气没有作用在她的手上,像是在和自己对抗般,绷起了整个手臂。


    一次艰难的吞咽后,陈津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地问:“你看到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小天使的营养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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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3章


    看到什么?


    何漆并没有这样明知故问,她毫无波澜地点了点头,承认自己在抽屉里找到了购物卡,自然也看到了被他收起来的两只首饰盒。


    手腕猝然被抓得紧了些,何漆盯着陈津显出慌乱的眼睛,还是没有说话。


    她不免想看看,既然他试图对她隐瞒的事情已经被揭穿,他到底会说什么做什么。


    车内的寂静对陈津来说已经冷到了极点,他呼吸都有些不畅,窒息的记忆就在眼前,甚至要再一次上演。


    他脑中反反复复的只有一句话:没有机会了。


    绝对不能再来一次了。


    他在溺水的边缘,冰冷的湖水就要没过内心的鼻腔,而何漆却只感到陈津将自己握得越来越用力,像抓住沙滩上的一把沙子不肯让它流逝,就算是徒劳也要尝试。


    她听见他的吸气声带着难以遏制的轻颤:“我会扔掉的,回去我就扔了,好吗?”


    何漆看着他的面容渐渐失去血色。


    明明方才上车时还是轻松愉悦的样子,因为快要结束手头的项目,买了下午茶激励组员,又特意为她多点了一杯热可可。


    当个伤员也能当得意气风发。


    然而才几分钟过去,他那种游刃有余的气势便在她面前碎了个干净,神情和语气几乎要低到尘埃里。


    为着她不明确的态度,他的情绪就到了崩溃的边缘。


    何漆蹙了蹙眉,一时觉得何必这样,有些后悔自己刚刚的决定,正要开口。


    陈津抢在之前喊她的名字:“何漆。”


    单薄又沉重,宛如最后的哀求。


    何漆的心口闷痛了一下,她艰难地将自己被他禁锢住的手腕翻转过来,用指尖尽力去够他的手背。


    “没事。”她轻念了一声。


    一道无罪释放的判决,陈津的力道总算有所松动,何漆把手往下移,握住他,用力捏了捏。


    “没事。”仿佛还没想好该说什么,何漆又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随后把头转正,直视前方的车窗。


    “我……不是……”何漆断断续续地吐了两个词,仍旧不知道要说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她重新开口:“反正不用扔,那么贵,就先放那儿吧……我现在也没觉得怎么样,你不用……”


    最后的用词何漆斟酌了会儿,也讲不清合不合适,还是从嘴里突兀地冒了出来:“怕。”


    你不用怕。


    何漆感觉有点怪异,意识到陈津还看着自己,下意识想松开手摸脸。


    陈津却抓紧了她,哑声道:“好。”


    等了有一会儿,车内的氛围不再那么让人别扭,何漆小声提醒:“你右手握着不方便,先放开吧,我要开车了。”


    “好。”陈津依旧只有这个字,说着缓缓把手松开,脸上还留有怔忡的神情。


    何漆认为自己算闯了祸,有意调节陈津的情绪,路上主动问:“晚饭吃什么?”


    “你有想吃的吗?”陈津说。


    何漆其实早就想好了,就等他这句话,立马回答:“温泉肥牛拌饭,荣料家的。”


    陈津轻笑着拿出手机:“好,我点。”


    车停进地库,后座两大袋零食,何漆跟陈津一人一袋拎回家,晚饭没一会儿也送到了。


    夜已经深了,何漆洗完澡在厨房的冰箱里整理饮料,给自己开了瓶果汁,边喝边收纳。


    厨房门口传来脚步声,她


    回头看了眼,是洗漱完的陈津靠在墙边看她,问:“要帮忙吗?”


    何漆把一口苹果汁含在嘴里,一侧的腮帮子鼓起来一点,等酸甜的液体跟她口腔温度差不多时才咽下去,背对着陈津摇了摇头:“你去睡觉吧,我马上就好。”


    陈津闻言不打扰她,先回了房间。


    花花绿绿的各色小甜水整齐地排列在冰箱里,何漆看着赏心悦目,成就感满满,她把最后一点苹果汁喝完,丢了垃圾,回自己的卫浴刷完牙,再走去陈津的房间。


    屋里的大灯已经关了,留一盏床头灯照明,何漆爬上床,看陈津安稳地闭着眼,便跟着关灯躺下。


    她最近都背对着陈津睡觉,怕自己不注意会压到他伤着的手,于是采用了最保险的睡姿。


    今夜睡意来得格外快,才闭着眼没一会儿,何漆的意识就模糊了,在半梦半醒之间,她忆起什么很重要的事情似的,忽然挣扎着翻了个身。


    陈津的右手手臂原本与她的背有一拳的距离,但在翻转之后,何漆整个人便贴住了他的手臂,下巴蹭在他的肩膀。


    她感到自己的手指似乎与陈津的手指缠上了,那人还在用指腹抚弄自己的手。


    何漆实在太困了,全部的清醒意志都用来张嘴说话,然而嘴巴含含糊糊地张不开,发出的声音近乎哼唧:“陈津。”


    “嗯?”被她枕着肩的人回应了一声。


    “后天要去复查。”


    陈津知道何漆这句话近乎属于梦话了,模糊得他分辨了几秒才听出她在说什么,原来是惦记着他的手。


    陈津愣了一下,回答:“好。”


    何漆的呼吸在他耳边越来越绵长,吹着他的脖颈而过,就在他以为何漆应该彻底熟睡时,她又发出了音调。


    “还有……”


    “什么?”陈津问。


    空气安静了片刻,何漆已经意识不到自己在说话,伴随着最后轻如羽毛的一声,她坠入沉沉睡网之中。


    “……不要压到陈津。”


    心脏在重重跳动,甚至有轻微的震颤,但周围像是裹满了棉花糖,每一下都碾压着柔软的甜蜜。


    一片漆黑中,他恍惚觉得自己飘在半空,又仿佛陡然坠入地心,神思失重,缓缓与何漆十指紧扣-


    两天后,陈津与何漆一起去医院,检查结果显示陈津恢复得很好,拆了石膏,配了一副支具做过渡,医生又叮嘱了些注意事项和该做的康复训练。


    等到陈津的手活动起来再没有不适感,何漆才停止接送的任务,每天早上还能多睡会儿懒觉。


    她最近沉迷在回声出版社周刊杂志上的一篇冒险主题的连载儿童小说,还带点探险悬疑,为此把之前的每一期周刊都给订阅了。


    长篇区块有好几个作家都在连载,她看得十分起劲,渐渐也萌生了尝试的念头。


    然而人各有所长,何漆在这方面就远没有之前那么幸运,陆陆续续写了好几个开篇,按照投稿规则附上故事简介,投到邮箱后无一过了初审。


    废稿的字数加起来都快比她写的所有短篇还多,受到不予通过的邮件时还得接受来自李秀兰的冷言冷语。


    好在她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没把全部的时间都花费在长篇上,邮箱里还是会有短篇过审的邮件出现。


    至于李秀兰,何漆算是摸出了和她相处的唯一要义,那就是厚脸皮。


    被嘲讽了先装看不见,然后虚心向她讨教,李秀兰就会用刻薄的语言指出缺点所在,听不懂的就继续问,别的都不要紧,反正李秀兰总会回,领悟之后再谢谢麻烦一条龙,等着下一次被杀稿后的羞辱降临。


    何漆原先还受不住她那种冷嘲热讽,基本草草结束话题,然而次数多了时间长了倒也慢慢练出来,发现只要无视打击,还是能从李秀兰那儿学到不少东西。


    十点刚过半,玄关处响起开门的动静,光从脚步声中就能听出陈津的疲惫。


    何漆正躺在沙发上看电影,闻声拿遥控按了暂停,起身往外走,打了个哈欠:“回来了?”


    “嗯。”陈津嗓音低沉,眼皮没什么精神地耷拉着,走过来从正面抱住了何漆,垂下脑袋用脸颊蹭她的头发。


    何漆对这个拥抱稍有诧异,但没说什么,摸到了他泛凉的手背,轻声道:“去洗澡吧,早点睡。”


    “嗯。”陈津又顺从地应了一声,却迟迟没有动作,呼吸在她耳朵附近深深浅浅地起伏,半晌才忽然问,“想去广省玩吗?”


    何漆一时没听懂,反问:“什么?”


    “下周一去,待两天,想去吗?”


    “怎么突然说这个?”


    陈津沉默下来,没立刻回答。


    何漆便从中咂摸出不对劲,从他的怀抱里退开一点距离,抬头看他,认真发问:“有什么事吗?”


    陈津摇了摇头,似乎是想做出个微笑的表情,但嘴角没能勾起来,只有唇线平直地拉长了些。


    “没事。”他说,“项目的合作方那儿有点小问题,要去技术对接一下,找组里的人去就行了。”


    何漆这会儿终于听明白了:“出差?”


    毫无征兆地,陈津侧头在她脸颊上亲了亲,一手捏在她的颈后,大拇指的指腹蹭着她颈侧的皮肤:“让徐启航和老李去。”


    何漆没明白这是哪出,张嘴还要问,陈津却比她更快地直起了身,去拿浴巾准备洗澡,好似后悔提起这事,不想再让她追问。


    在床上心不在焉地翻了会儿书,何漆还是对刚才那事儿耿耿于怀,等着陈津从浴室里出来躺到她身边,摇了摇他肩膀不让他睡:“你说清楚点,到底是谁要出差?”


    陈津闷闷地回答:“不是什么大事,谁去都行。”


    他态度那么不明确,何漆自然也就悟出来,毕竟说是跟合作方有关,恐怕最好是陈津亲自去一趟,然而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他在这儿跟自己打起谜语。


    “工作的事儿你别瞎闹。”何漆边训他话,边琢磨他是什么情况。


    陈津这工作虽说不至于隔三差五待在飞机上,但必要时候出个差也是在所难免,何漆早就习惯,疑惑他怎么这时候不情愿走了。


    卧室里静了须臾,就在何漆以为他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打算关灯时。


    “那你想去吗?跟我一起。”陈津问。


    何漆不理解地蹙眉,侧脸看他表情,发觉陈津眼睫低垂,一副失落不安的样子,她出口的话没变,语气不自觉软了一分:“你威胁我吗?难道我不去你也不去?”


    她靠着枕头姿势半躺,陈津倏然翻身,手臂自然地环住她的腰,两具身体毫无空隙地贴在一起。


    陈津的体温高一些,何漆觉得横亘在她腹部的小臂又沉又烫。


    “说话。”何漆压根推不动他。


    陈津自从左手好了之后就显得格外粘人,好像打着石膏的那段时间将他禁锢坏了,重获自由之后变得特别喜欢动手动脚。


    他眼下搂着何漆的腰,把她往自己这儿捞得更紧了些,鼻尖碰着何漆的睡衣,呼出的热气都快把那一小块面料闷热,坚持问:“去吗?陪我。”


    何漆从始至终确实还没回答过这个问题,起码没有明确说过自己不去。


    她对出远门游玩兴趣不大,但也不是一定要宅在家,如今办公场所无需固定,就当采风陪陈津去也没什么,更让人在意的是他突如其来的高需求。


    何漆被抱得浑身发热,妥协道:“会不会打扰你同事?别搞得人家很不自在。”


    “跟徐启航去,他不在意。”陈津迅速拿过手机订机酒,不给何漆反悔的


    余地,“白天你可以逛逛,我要晚上才能回酒店。”


    何漆凑过去想看机酒的信息,半个身子都趴在陈津身上,又被他的一条手臂整个圈住腰。


    陈津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利索地处理完后倒扣了手机,下一秒按住何漆的后腰,让她趴在自己身上不能动弹。


    何漆的两只手都抵在他一侧的肩膀与胸膛一带,四条腿在被子底下起起伏伏地缠在一块。


    她呼吸愈发炙热,急促地喘过两次后,陈津就掐着她的腰吻了下来。


    睡衣被撩起一大截,忽轻忽重的揉搓中,何漆打着激灵拱起脊背,细若蚊吟地问:“不睡了?”


    陈津的嗓音像刚被砂纸打磨过,在她耳边响起:“嗯,晚点睡也没事。”——


    作者有话说:感谢小天使们的霸王票和营养液[撒花]


    第44章


    当天是一早的飞机,何漆昨夜没怎么睡好,去机场的路上都在迷迷糊糊地补觉。


    候机时跟徐启航在休息室碰上头,他也顶着俩浓浓的大黑眼圈,看到两人走过来才勉强打起精神:“津哥,还有嫂子,又见面了!”


    “打扰你们工作了。”何漆不好意思地朝他笑了笑,又问,“吃过早饭吗?刚刚多买了汉堡和豆浆。”


    “正好没来得及吃,一点都不打扰,嫂子你别因为我拘束就好了。”徐启航乐呵呵地接过还有热气的打包袋,半点不见外。


    何漆见状放下心来,整个人又透出股淡淡的困倦,陈津看了眼登机信息,拉着她坐下:“还有一会儿要等,你继续睡吧。”


    “我也得眯会儿。”徐启航三下五除二地把汉堡塞进嘴里,拿过沙发上的抱枕垫想当枕头,觉得不舒服又丢开,伸手将衣服的帽子拎起来一点,团巴团巴垫在脑后,闭着眼道。


    陈津没出声,左侧的肩膀已经靠上了个脑袋,何漆的几缕发丝跑到了他脖颈的地方,有点痒。


    提前查过广省这几日的天气,温度全都直逼三十,何漆特意把家里春夏的薄衫给翻了出来。


    江市虽然温度没那么高,但最近太阳都不错,这样穿着在户外也不会太冷,何漆嫌麻烦就没另外带外套。


    然而机场照不进太阳,大片的瓷砖更让人体感阴凉,她手掌的温度渐渐降下去,困得不想说话,摸到陈津温热的手后便很快钻进了他的掌心。


    男人较高的体温源源不断地传输过来,意识模糊前,何漆听到陈津似乎在跟谁说话,声带的震动骨传导到她这儿简直像种助眠,紧接着,有人往她身上围了条毯子,她彻底安心地入睡了。


    不知过了多久,何漆被唤醒,肩上的毯子随着她伸展的动作滑落,陈津接住放到一边:“先登机,等等再睡。”


    她整个人还恍惚,被陈津牵着站起来,工作人员轻声细语地领着三人登机。


    等上了飞机,何漆的困劲还没过,直接平躺在座椅上,又昏沉地入睡了。


    航班总共三个小时,何漆这一觉睡得舒服,提前半个小时自然醒,要了份简餐,等吃完就差不多该下飞机了。


    落地后,三人先带着行李入住酒店,何漆与陈津住同一间房,徐启航在隔壁。


    跟合作方还约了下午的会面,陈津在酒店里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得出发。


    他看了眼坐在沙发上的何漆,她下飞机时刚收到韩洛的消息,此刻拿出了电脑,正在专注处理文稿。


    “可能要晚饭后才能回来。”陈津走近她,顺手拿了个桌上的橘子,剥干净后掰成三瓣,正好适口的大小,递到何漆嘴边,“下午先自己逛逛?”


    何漆张嘴咬走了橘子瓣,酸甜的汁水在口腔中炸开,手指隔空戳了戳电脑屏幕:“估计要改半天,有空再说吧,晚上去夜市也行。”


    “好,那我走了。”


    陈津嘴上这么说,身体却半点没动,还站在沙发前低头看她,甚至都没挪步先去洗掉手上沾染的橘子汁。


    何漆简直被他这莫名的黏人劲给逗笑了,不得不把目光从屏幕上挪走,抬头眯着眼望他,嘴角噙着笑:“再见,陈津,晚上见。”


    她故作正经地逗人,陈津没买账,挪着步子继续往前,直到小腿抵上沙发,两人近得不能再靠近。


    他把双手背到身后,骤然弯下腰,和何漆亲了一下,唇上便挂染极淡的橘香。


    蜻蜓点水的触碰,然而陈津的双眸依旧垂着,似乎随时都要重新深入。


    “快走快走。”何漆往后仰倒,扯开距离,用脚背轻踢他的小腿,催促道,“我也要工作了。”


    陈津这才不紧不慢地直起身,去卫生间洗了个手,看了何漆最后一眼,默默出门了。


    听见房门关合的“咔嚓”声时,何漆在浏览器里搜索的“男朋友突然变得高需求是什么原因”恰巧跳出结果。


    第一条是ai助手整合的详细回答,她认真看了两行就发现有点不对劲,略感无语地琢磨了一下用词。


    这搜索引擎自动将“高需求”理解成了生理需求,从各方面为何漆提供了和谐性。生活的健康知识。


    她只好重新点回搜索栏,加了两个字。


    “男朋友突然变得情感高需求是什么原因”。


    这回还像话,跳出来的结果里只有一小段是关于生理高需求的。


    第一点,荷尔蒙和激素水平。


    何漆懒得看。


    第二点,压力与依赖。


    是说对方可能在事业或其他方面正遭受压力,所以想从伴侣身上获得无条件支持的出口,以寻求情绪稳定。


    感觉没这个问题,继续。


    第三点,缺乏安全感。


    如若对方察觉到双方感情的冷淡,也可能通过“高需求”来试探你的关注度,属于一种情感上的“求证行为”。


    缺乏安全感?


    ……陈津?


    真的假的?


    何漆原本也就随便查查,压根没觉得能看到什么有建设性的提议,粗略地扫了几眼回答,全都无趣得很,果断退出了浏览器把注意力拉回工作。


    一下午的时间过得很快,她在晚餐前完成了修改,发过去后还要再等核对,工作的事便暂且告一段落。


    一个人也不想再出门多折腾,何漆索性点了客房服务,吃了碗酒店提供但味道一般的海鲜面。


    七点过半,夜幕降临。


    房间内的落地窗可以俯瞰繁华夜景,但何漆并无兴致,依旧保持着盘腿的姿势,在沙发上用微信跟李家佳聊了会儿天,顶部的消息栏突然跳出提示,显示陈津刚刚给她发了张照片。


    点击后跳转聊天界面,涂鸦头像发来的那张图片拍得非常随意,画面正中心是一个门把手,上头还挂着“请勿打扰”的牌子。


    何漆却一眼就懂了。


    这正是他们酒店房间的大门,刚刚保洁人员来过一次后她就在门口挂上了这提示牌。


    她从沙发上一骨碌站起,磕磕绊绊地穿上酒店拖鞋,大步走去开门。


    陈津早已好整以暇地靠在门外,两手搭在兜里,衬衫最上头的扣子解开两粒,可能是洗过脸,头发沾了水顺势往后捋,露出凌厉的眉骨。


    他身量高,姿态随意,身上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带着叫人措手不及的侵略性。


    然而这危险的气息在何漆对上他的眼睛时便瞬间消散了个干净。


    陈津的神色温柔带笑,中和了五官锋利的气质,看到何漆鼻尖轻嗅后微微皱眉,他立刻指了指自己的衣摆,那里有一片颜色较深,显然被什么浸湿了。


    “饭局的人打翻了酒杯。”陈津解释。


    何漆不是很在意这个,把房门打开的幅度拉大,往侧边站了点,示意他赶紧进来:“快点换衣服洗澡。”


    陈津听从,因为不想把酒气沾染到何漆身上,就没有和她挨近。


    浴室的门一开一合,淋浴的声音被完全隔绝,何漆又回沙发上等了一会儿,陈津出来的速度竟比预想中快。


    他穿着酒店最大号的浴袍,腰上的带子系得松松垮垮,锁骨一片完全没得遮掩,还透着热汽的红。


    仿佛心里有了什么盘算,陈津目标明确地路过何漆面前,走到衣柜安放了行李箱的地方,在打开的箱子里翻衣服。


    何漆不由又看他两眼,而陈津毫无征兆地直接扯掉腰上的带子,脱了浴袍。


    脖颈到肩,背部到腰,几滴没被擦干的水珠顺着他的肌肉线条滚落。


    何漆眼皮一跳  。


    陈津忽然套头穿上了手里刚拿出来的新T恤。


    哈?


    何漆没明白,问他:“你还要出门?”


    “嗯。”说话间,陈津已经把裤子也给提上了,转过身回答,“去夜市。”


    何漆愣了愣,慢半拍地反应过来,是两人下午分开前,她说的晚上可以去夜市玩。


    “合作伙伴里有本地人,说这旁边就有条很热闹的夜市。”陈津穿戴整齐地走过来,身上氤氲着沐浴露干净的香气,看何漆略微出神的样子,情不自禁伸手碰了碰她的脸,“走吧,我喝了酒不能开车。”


    夜市距离确实不远,两人跟着导航很快开到了地方,不过附近有点难停车,何漆折腾了一会儿才找到个收费停车场。


    各种食物混杂的香气传了好几条街,花花绿绿的招牌挨着挤着连成片。


    每个摊位前几乎都有驻足购买的顾客,人群熙熙攘攘,叫卖声不绝于耳。


    何漆原本不算特别饥饿,然而闻着炭烤油炸的香气,顿时又不争气地什么都想尝尝。


    拥挤的街道里,陈津紧紧牵着她的手,被她带到一个又一个热气升腾的摊位前。


    才逛了小半路,陈津的另一只手里就多出了好几个塑料袋,羊肉串、大鱿鱼、烤鸡腿、锅包肉,还有些糖水甜品。


    每一样买到手何漆都吃了小半,眼下肚子已有八分饱,她又逛到了一个烤生蚝的摊位前。


    摊主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戴着透明口罩,正往还在炙烤的生蚝上面添蒜蓉,见两人驻足,立刻吆喝:“美女,看看吃什么?”


    生蚝的鲜甜与蒜蓉的辛香交融,何漆有点馋,但清楚知道自己恐怕吃不下多少了,侧头问陈津:“你吃吗?”


    胖女人听到他们的交谈,又抬眼扫过两人的着装与紧挨的姿态,笑着大声道:“诶呦美女,跟你老公买点吃喽!来逛夜市不吃我家生蚝会后悔的!”


    烤架下的炭火往上熏着白烟,软嫩的生蚝肉被高温灼出汁水,喧闹的交谈声在耳边一刻不停地刮过。


    夜色并没有为这个城市带来多少凉爽,空气浓稠得好像不会流通,每个人身上都闷出一层黏腻的薄汗。


    陈津闻言没有任何举动,仿佛压根没听到这句话般,唯有与何漆十指相扣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指腹蹭在她的手背上。


    反观何漆,她因为摊主的称呼微微一怔,却旋即笑开来道:“那就买吧。”——


    作者有话说:感谢小天使的营养液


    第45章


    生蚝摊后头有一小片桌椅,专门提供给想要坐着吃的顾客,何漆本就没剩多少肚子,加上逛得也有些累了,索性跟陈津一起去那边找了个空位坐下。


    拎了一路的食物总算有地方放置,陈津重新把那碗冰凉的糖水打开,推到何漆面前。


    何漆立刻挖了一大勺清凉补送进嘴里,甜滋滋的味道冲刷着口腔,她又拿了羊肉串吃起来。


    胳膊上突然有点痒意,何漆扭头,正好看到一只蚊子停在她的手臂上,然而她的另一只手里还拿着食物,没法第一时间拍上去,只能挥了挥把蚊虫赶走。


    “怎么这个月份就有蚊子了。”何漆对蚊虫有点过敏,方才那蚊子咬过的地方瞬间红了一大片。


    陈津见状连忙把她的手臂拉过来,摊主正好在给旁边一桌送生蚝,顺便把准备的驱蚊水给他们:“天气热就是这样的,涂上这个会好点。”


    陈津道谢接过,拔开盖子,先将喷头对准何漆手臂上迅速肿起的蚊子包,按压两次,略带刺激性气味的液体就喷洒在她的皮肤上。


    不知是不是其驱蚊的效果激发了何漆趋利避害的生物本能,反正她一直对驱蚊水的各种气味都有天然的好感。


    露珠状的液体出现在她的皮肤上,挂不住后就开始顺着往下流,陈津屈指把那一片的驱蚊水均匀涂抹开,问道:“痒吗?”


    何漆不知道怎么说,蚊子包有点痒,他抚摸自己皮肤的动作也有点痒,只好低头喝糖水,含糊道:“嗯,还行。”


    周围依旧有小飞虫经过,何漆穿着半袖,会被咬的空间还有很多。


    所以陈津没有放开她的手,从上到下把她的手臂全喷了一遍,仔细涂抹完又说:“另一只。”


    何漆就换了只手拿勺子,把还没做过“驱蚊水腌制”的另一条手臂伸过去。


    不过这姿势太别扭,不太好涂,陈津便毫不犹豫地起身,拿着椅子换到何漆的另一边。


    两条手臂都涂抹完,何漆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浓浓的草药气息,陈津却还嫌不够:“腿伸出来。”


    这就没必要了吧,何漆说:“我穿着长裤。”


    “脚踝容易被咬。”陈津见她不动,弯腰勾着她的小腿肚,把她的腿捞出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撩起一截裤腿,往她的脚踝上喷完再小心地放回去。


    就在何漆以为总该结束时,陈津把驱蚊水喷到手心里,两掌合在一起摩擦了两下,对她道:“脖子。”


    何漆这下也不反抗了,识时务地仰起头,陈津凑近,用掌心认真蹭着她的脖子,连带耳后一块也要抹上。


    “好了。”陈津完成工作,把驱蚊水的盖子盖回去,趁摊主给他们上烤好的一盘生蚝时还东西。


    摊主隔着口罩也能闻到何漆从头到脚散发的草药味,摆手笑道:“你们先拿着吧!美女,你跟你老公感情可真好!”


    何漆刚拆了双一次性筷子,闻言自然地冲摊主笑了笑。


    小摊的生意忙,她也没法跟何漆二人久聊,才说了这么一句话,又赶紧回去摊位工作了。


    绿色瓶身的驱蚊水还摆在桌子的边缘,何漆轻咳了两下清嗓:“你不涂吗?”


    “我不用。”陈津说着,拿了一个还滚烫的生蚝,垫着烤鸡腿的包装袋放到何漆面前。


    何漆小心地捏住生蚝壳的边缘,用筷子把里面饱满的肉夹出来,吹掉两口热气,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


    舌尖被烫得轻微发麻,她反复往嘴里吸气,空了的生蚝壳被侧边伸过来的一只手拿走,陈津又放了个新的给她。


    何漆喝了两口矿泉水给口腔降温,侧头看陈津安静斯文的吃相,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不开心?”


    陈津似乎也诧异于她的问题,与她对上视线后不自觉地轻微挑眉:“没有,为什么这么说?”


    为什么这么说……


    何漆把视线收回来,突然感到好饱,无所事事般用勺子搅了搅糖水。


    她意识到自己所说的“不开心”并不是指低落难过,而是在听到摊主对他们之间关系的称呼后,陈津表现得太过平常,没有她预想中或多或少的窃喜。


    西米在椰奶里快速旋转着,随着何漆放下勺子的动作才渐渐趋于平缓,最终沉没不见踪影。


    何漆把脑袋往边上靠了靠,抵在陈津的肩头。


    广省的天气,人和人挨得近些都嫌热,更别提把皮肤贴在一起,汗津津得不会舒服,但两人愣是没挪开。


    炎热令人丧失思考的欲望,何漆的目光凝在半空中的一个点,脑中的思绪都融化成一片,纠结不出什么,她抬眼看向不远处胖女人的背影,还是选择问出口:“她那样叫你,你不开心?”


    何漆终究没有把话说得太明白,但陈津显然听懂了,肩膀僵硬了一瞬,接着默默放下筷子。


    街市闹哄哄的,依靠的两人成了天地间连接在一起的唯一静物,何漆听到很大的心跳声,应该是她自己的。


    短暂的沉默后,耳边响起了低微的嗓音。


    “我表现得


    开心的话,你会生气吗?”


    何漆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回答,她的脑袋愕然地离开了陈津的肩膀,侧目与他对视,看清了他眼神里的担忧和退缩。


    陈津甚至有些后悔说出了刚刚那句话。


    何漆在此刻恍然惊觉,她与陈津的逻辑链条有着不小的误差。


    在两人共同作用的齿轮还没有损坏之前,她对待婚姻的态度无比抗拒,再加上家庭的压迫,她处于极度紧张的状态,相关的任何词汇都有可能触发她的应激反应。


    陈津一向小心,却在何漆生日的前一天失去了理智,明知后果还是触碰了她的雷区,这是何漆最不能接受的事情。


    他们各自承担了后果,也重新做出了选择。


    创伤后又自我疗愈,何漆的成长经历赋予了她这种强大的能力,甚至还在撞倒南墙后脱了敏,能够用比以往更从容的姿态面对这件事。


    所以才会原谅陈津,试戴那枚戒指,听到别人称呼陈津为她的“老公”也不在意。


    她想她的心不会因为这些小事动摇,所以不必感到被冒犯。


    但陈津并不知道,或者察觉了也不敢冒险,他还停留在那一次的创伤里,尝到了苦果的滋味,便加倍地谨慎小心,不惜做出掩耳盗铃的蠢态。


    这是他们之间错乱的时差,必须要手动对齐颗粒度。


    “我不会生气。”何漆看着陈津的眼睛,认真地告诉他,“你听到了吗,我说我不生气。”


    何漆见陈津一动不动地愣神,以为他听不懂自己话里的意思,正措辞怎么解释:“就算你表现得开心,我也不会……”


    陈津的眼睛猝然笑弯了,像一个反射弧很长的人终于反应过来五分钟前的那个笑话。


    何漆盯着他闪着碎光的眸色和轻轻抿起的唇,整个人仿佛被震住般,有些羞赧,瞥开眼后又很快瞪回来,心脏跳得人发慌:“很好笑吗?”


    陈津嘴角勾起的弧度更大了,在何漆放大的瞳孔中朝她靠过去,却没有亲,只是伸手抱住她,脸颊和耳朵蹭得人要命得心软。


    “我听到了。”陈津说,“我听到了……”


    心脏涨得无限大,好似能把身体全部撑满,陈津脑海里蹦出很多他从前绝不会说的话。


    他想说何漆你的心真软,何漆是全世界最好的人,可他又不想只叫何漆的名字。


    “漆漆。”


    陈津情不自已地喊她小名,感到何漆的脸正以不正常的速度热起来。


    人类毋庸置疑是贪得无厌的生物,陈津甚至觉得连小名都不满足了,还要有更亲昵的称呼才行,叫人肉麻的……


    然而何漆推了推他的肩膀说:“这样好热。”


    夜市没心思再逛下去了,两人很快开车回了酒店。


    离开前何漆把“请勿打扰”的门牌取下,趁着他们出去的功夫,酒店的保洁人员进来打扫过一次。


    何漆拿房卡开门,陈津跟在她后头,关门前又把那门牌挂回门把手上,何漆看见了,没说什么。


    “咔嗒”一声,房门合上,屋内的灯光全部亮起来。


    何漆预判到陈津要从背后抱她的腰,快步往前冲了一段路,在茶几边拿了矿泉水灌下两口:“洗澡,身上都是汗。”


    陈津不紧不慢地跟过来,用手指揩掉了何漆唇边的一点水渍,看她把水放下后,立即把人抱了起来。


    何漆被迫坐在他的手臂上,上半身趴在他的肩头,咬了咬唇,打从心底感到燥热,气势稍弱地问:“干什么。”


    陈津托着她往浴室走,正色回答:“洗澡。”


    陈津很兴奋,几乎愉悦得过了头,何漆能感受到。


    她双手死死扒着陈津的背,提了好几次“关灯”,陈津都像是听不见,反而取下她的两只手腕,圈在右手手掌里。


    包装袋拆了好几只扔在床头,何漆明明已经脱力,身体里却止不住地涌过一阵阵战栗,连牙关都在打颤,气息虚弱道:“陈津,你别太过分。”


    陈津闻言便停下来,低头吻她,给她缓冲的时间:“嗯,你不要生气。”


    何漆不确定他这话是不是在打趣自己,眼前水汽一片,只能朦胧看到陈津是有笑意的,于是狠心咬了他一口。


    她也没多用力,却惹得陈津倒吸了一口气,按在她腰上的手重了几分力道,连身体里都变得涨。


    陈津自己也发现了,松开了何漆的手,俯下身将她整个抱进怀中,安抚地摸了摸她的头。


    何漆的喉间溢出克制的哭腔和一连串陈津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感谢小天使们的营养液~


    第46章


    第二天中午才有工作安排,陈津却神清气爽地起了个大早,洗漱完把房间整理了一下,主要是丢掉床头的包装袋和垫过的一次性浴巾,接着轻柔地喊何漆起床。


    何漆其实早被他的动静吵醒,但压根不想理他,隔着被子朝他的方向踢了一脚,连眼睛都懒得睁开。


    陈津殷勤地替她按摩起小腿,承接她的怨气,继续道:“先去吃早饭吧,我把床单收拾起来,待会让保洁换一下,还是你要待在房间里?”


    何漆闻言一骨碌起身,赶紧进卫浴洗漱了。


    酒店提供自助早餐,他们在餐厅里遇到了刷着手机已经吃到一半的徐启航,三人便在同一张桌坐下。


    徐启航从昨晚回来开始就没打扰过他们二人,连来吃早饭都是一人独行,何漆主动跟他寒暄:“昨晚休息得怎么样?”


    “这酒店舒服,睡得特别好。”徐启航嗦了口意面,真心赞叹,“我就乐意跟津哥来出差。”


    何漆点点头,听到陈津和徐启航聊了几句工作上的事,便安静地在一旁给面包抹果酱,例行查看了邮箱。


    等吃完早餐回房间的路上,徐启航又客套地说起晚上就得飞回江市,没能一起出去逛逛觉得可惜,陈津顺势提议晚饭可以出去吃,反正工作在饭点前就结束了,何漆表示没有意见。


    在酒店里过完下午,昨天把车借给陈津用的合作伙伴载着三人到了一家本地人认证的餐厅,做东请完客后又客气地把他们送回了酒店。


    收拾完行李就差不多该去机场了。


    何漆在房间里清点物品,确认没有落下的东西,陈津却突然从背后抱住了她。


    “你都整好了?”何漆嫌他太腻歪,想扯开他环在自己腰上的手臂。


    “嗯。”陈津应一声,反捉住何漆的手指,问她,“我们再多待一天吧?我可以请假。”


    “为什么?”何漆发觉陈津胡闹的次数越来越多了,没把这句话放心上,思索刚刚摘下来的皮筋丢哪了。


    “我觉得这里很好。”陈津说,“我们搬过来住吧。”


    何漆被他吓一跳,摸到他手腕上套着自己的皮筋,用一根手指挑起来,弹了一下他:“你要不要这么极端,喜欢下次再来玩不就好了。”


    陈津又闷闷地“嗯”了一声,松开手臂,帮何漆把头发扎起来:“感觉过来之后什么都很好。”


    何漆随口反问:“哪里好?”


    陈津说:“我们。”


    最终何漆当然没有由着他胡来,陈津的理智尚且也还在线,三人打专车去了机场,十二点前落地江市,短暂的广省之旅就此结束-


    那之后没多久,陈津小组的项目就顺利结束,他当天凌晨三点才到家,穿过黑漆漆的客厅回自己房间洗漱,竟意外看到屋内点着一盏小灯。


    何漆扎着凌乱的丸子头,倦容尽显的脸上架着副黑框眼镜,电脑摆在她曲起的大腿上,手边还有两杯只剩一点底的咖啡,她整个人则陷在特意从自己房间拖来的懒人沙发里。


    困倦让她听觉的敏锐度降低了很多,直到陈津走进房间,何漆才有所察觉地抬起头,迟钝地冲他笑起来,小声道:“辛苦了。”


    陈津只觉得有股酸软的暖意从心脏蔓延开来,他看着何漆合上电脑,弯腰将她打横抱起,轻轻放到床上,问:“怎么不睡?”


    何漆沾了床眼皮就开始打架,声音越来越弱:“文稿快写完了……”


    等了不过十余秒,何漆的呼吸就在他眼前变得均匀缓慢,她彻底睡过去了。


    陈津在床边坐下,手掌抚着她的半张脸,指腹摩挲她的皮肤,闭上眼深深


    缓出口气,仿佛这样就能把所有疲惫从身体里清空,好半天才开口对已经听不见他说话的何漆道:“你也辛苦了。”


    项目完成,陈津获得了准点下班的限时体验卡,开始变着花样地在家里准备晚餐。


    何漆的饭量总在看到餐桌上色香味俱全的食物后激增,她怀疑就这么几天的时间,自己说不定已经胖了不少。


    这天吃完晚饭,陈津收拾碗筷到厨房,何漆跟着去冰箱里拿饮料,开了瓶柠檬味的汽水,靠在一边看陈津把餐具摆进洗碗机。


    她不知想到什么,突然把两手握在一起,好笑地做了个抱拳礼,说了句吉祥话:“恭喜发财。”


    陈津刚把洗碗机设置好,直起身看她,不解地问:“怎么了?”


    “公洗发财啊。”何漆一想到自己要说什么就忍俊不禁,“李家佳之前跟我说的,老公洗碗会发财。”


    陈津怔了一瞬,瞳孔都错愕地颤了颤,反应过来后的眼眸里溢出很深的笑意,单手撑着大理石台面,朝何漆俯身吻了下去。


    何漆双手抵住他的胸膛,嘴里残留的汽水甜味都被他清扫汲取,感到陈津的呼吸开始错乱时,她及时抽身:“累死了,我们保重身体好吗。”


    陈津无奈答应,何漆则拿走汽水出了厨房,到客厅里去看影片。


    收拾完厨房餐厅,陈津又早早地去洗澡,百寸巨幕上在播放一部动物纪录片,何漆正看得入迷。


    腿边的手机响了一声,她抽空低头看了一眼,发现是李秀兰的消息。


    她最近确实有几篇新投稿的文章,大概是哪里又让李老师不满意,特此发来批评了吧。


    没办法,李秀兰的优先级显然高于眼前这部纪录片,何漆回神,解锁了手机。


    然而消息的内容却并非她预想的那样。


    「方翊恳求我告诉你,他在你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等你。建议你处理好自己的感情问题。」


    如遭雷劈般,何漆愣在原地,耳朵霎时羞耻地发烫,心底升腾起一种不可思议的怒火。


    方翊?他怎么敢,怎么敢把事情捅到李秀兰那儿?


    何漆大脑还一片空白,耳边隐隐有嗡鸣声切断她的思路。


    她现在的心情就好比一个勤奋上进的乖学生,突然被班里的关系户暗恋了,原本的一些小打小闹她都还能忍受,结果这关系户眼看走投无路,竟然找上班主任帮他牵线搭桥?


    这要让李老师怎么看她?!


    愤怒的情绪渐渐被一种不可理喻的无奈取代。


    何漆还没想好怎么回复,对面就又发来新的消息。


    「据我所知你现在并非单身状态?」


    何漆整理了一下心情,飞速打字。


    「是的李老师,我有男朋友,很抱歉因为我的私人问题打扰了你。」


    李秀兰今天显得格外好说话,语气都像个开明的长辈。


    「嗯,自己做好选择。还有,长篇可以继续尝试。」


    「谢谢李老师,我知道了。」


    何漆摸了摸脖子,被李秀兰这突如其来的鼓励给搞懵了,甚至怀疑是不是方翊或者李乐一偷了李秀兰的手机。


    心情有点乱套,何漆一时想气又气不起来,想高兴却还有方翊那茬烦心事等着。


    她叹着气,反复琢磨那几条对话。


    ……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何漆记起来,是她辞职的那天,在家里和陈津不欢而散后,跟李家佳去的那家酒吧。


    她纠结地反复揩着嘴唇,最终下定决心——


    得去。


    不光得去,还要斩草除根、永绝后患地去。


    不然等着他一次次闹到李秀兰那里吗?搞笑,她还在不在回声混了。


    何漆从沙发上站起来,绕着客厅踱步了一圈。


    问题是到底要怎么样才能让方翊死心?


    何漆对他说过的狠话绝不在少数,有时候连自己都有些于心不忍,每每觉得方翊这回总该放弃时,他又会满血复活地出现在何漆眼前,然后不知天高地厚地表示感情是不受控制的。


    真的很不懂事。


    何漆略微焦躁的目光落在陈津开着灯的房间里,她想起个东西。


    卫浴的隔音很好,从花洒喷落流淌的水声传不出来,何漆在床头柜翻找的动静也传不进去。


    陈津在里面洗漱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指不定过多久就会出来,何漆的动作因为着急而过分用力。


    打开藏在抽屉最里面的红色盒子,把圈口较小的那枚戒指往左手中指上套住,再匆忙把床头柜还原。


    整个过程不到半分钟。


    来得及。何漆告诉自己,等出门以后再跟陈津说一声吧,来得及的。


    她宛如逃避着什么,争分夺秒地从地毯上站起来,然而才刚刚转身——


    “咔嗒。”


    浴室的门开了。


    陈津只穿了条睡裤,拿着浴巾边擦头发边走出来,看到何漆呆呆地站在他的床边,笑问:“今晚睡我这里吗?”


    “嗯……”何漆反应不及地随口应了一声,不动声色地把左手往身后藏了一点,心慌让她的头脑比方才看到李秀兰的消息时更加空白。


    陈津等了会儿,见她没有要挪步的意思,疑惑道:“怎么了,不去洗漱吗?我帮你把睡衣拿过去?”


    何漆立刻摇了摇头,硬着头皮说:“先不用,我现在、现在得出去一趟。”


    “现在?”陈津拿手机看了眼时间,以为她遇到什么急事,皱眉道,“去哪里?我陪你。”


    “不用。”何漆脱口而出。


    她稍有变调的嗓音和迫切干脆的态度令陈津更加生疑。


    僵持不下的对视中,何漆摸了摸左手中指指根处的冰凉质感,调整着呼吸,让自己看起来平常一些。


    “有什么事我们可以一起处理。”陈津在狐疑中冷静地试探她。


    说吗?还是不说?


    何漆心底有个声音一直在撕扯——


    不能说,起码现在不要说,最后一次了,处理完就都结束了,现在坦白不知道还会牵扯出多少麻烦。


    不用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真要说清楚可有够头疼的,暂且糊弄着试试吧。


    她喉间滚动一次,再抬眼时已经平稳下来:“我……我确实有事得出去一趟,一个人就行,回来再说吧。”


    依旧语焉不详,陈津不愿放人,想抓着她问清楚。


    可恍惚间,他的视线飘了一瞬,捕捉到何漆不自然的左手,那里似乎有若隐若现的银色光泽。


    他以为自己眼花,不可置信地眯了眯眼,何漆却好像同样注意到,忽然把左手握成了拳。


    那点不确定是否真实存在的金属被刻意掩埋在五指之间。


    “我先走了。”何漆匆匆往外逃。


    陈津盯着她的背影,居然放任她离开,没有任何动作。


    直到玄关处传来急促的换鞋声,大门被轻轻地打开又关合,陈津猛地走到床头柜前蹲下,拉开了第二个抽屉。


    红色盒子第二次打开,被一双手放在柜面上,里面已是空空如也。


    陈津的神色晦暗不明,整个人浸着一种难以靠近的低气压。


    他果断换好衣服,乘电梯下到车库,等视野里的出租车开上主干道,才隔着很远的距离缓缓跟车。


    双手不安地握在方向盘上,因为还不适应,左手中指处被戒指禁锢的感觉分外强烈——


    作者有话说:感谢小天使们的营养液[垂耳兔头]


    迟到了(主堡心虚


    ps恭喜发财是网上刷到的梗


    第47章


    昏暗的网约车内,何漆靠窗坐着,手里紧紧抓着手机,时不时摁亮屏幕看时间的动作昭示着她内心的忐忑。


    这个点天已经完全黑了,路上的车辆依旧川流不息,何漆全身心都在紧张预想中即将发生的事情,并没有注意到车流中是否有那么一辆眼熟的卡宴。


    她和方翊第一次见面的酒吧就在同大附近,那是李家佳特


    意挑选的地方,环境好、距离近,原本过去用不了多少时间,可此刻的道路却略显拥挤。


    何漆对喝酒这件事其实压根不怎么感兴趣,跟李家佳在一块玩儿才是主要目的,因此从没有发生过脱离李家佳独自出现在酒吧里的情况。


    今晚算头一回。


    她站在酒吧入口处沉默地立了一会儿,身后是宽阔寂静的街道,眼前有形形色色的人在爵士乐中拿着酒杯谈笑,她处于游离的交界地带,不断给自己做心理准备。


    左手中指上的戒指被大拇指摩擦着转个不停,大约半分钟后,何漆深吸了口气,垂在身侧的两手倏地握成拳,抬脚往酒吧内走去。


    方翊在人群中是显眼的。


    何漆在两秒的扫视内认出他坐在吧台处的背影时,不得不这样承认。


    转眼已经是开春了,天气渐渐暖和起来,入夜的微凉对年轻人来说不值一提,方翊穿着干净基础的连帽卫衣,指尖放在威士忌的杯沿上,吧台的座椅偏高,他那双难以忽视的长腿依旧点在地上。


    昏暗的灯光打在他的侧脸,立体的五官使阴影呈现得像标准素描,他神情低落,唇偶尔轻微开合,似乎在与调酒师闲谈。


    何漆收敛发散的思维,尽量镇定地朝他走去。


    落座的动静很轻,何漆没有主动开口,甚至把头侧向调酒台的方向,避免立即和方翊有视线上的碰撞。


    然而还是能察觉几道视线如有实质般朝她凝过来。


    坐在她身侧的方翊,看热闹的调酒师,还有一道……


    何漆猛地朝酒吧入口的方向看去。


    奇怪,为什么感觉还有人在盯着自己?


    她尚未搞清楚这蜘蛛感应的源头在哪里,耳边就响起方翊的声音:“姐姐……”


    何漆只好暂且忽视这突如其来的第六感,默默把脸扭回来。


    调酒师忽然奋力甩着手中的摇酒器,冰块和酒液在里面发出碰撞交融的声音,他视线礼貌地低垂下来,却明显已经竖高了耳朵。


    何漆还是久久不说话,两人之间的氛围几乎要被爵士乐给吞没,直到调酒师把刚调好的一杯酒推到何漆面前,并用手掌指了指她的旁边:“方先生为您点的。”


    “谢谢。”何漆习惯性回答,然后伸出左手握住了酒杯。


    冰凉的触感。


    酒杯的杯壁结着层朦胧的水雾,温热的手指一触上去就被沁湿,戒指被轻轻挤压了一下,和手指里侧贴得更紧。


    “姐姐。”方翊又低低地喊了一声。


    何漆往肺里吸入长长一口气,那种仿佛乌云一样笼罩在她头顶的第六感不知何时消失了,她无奈地看向方翊。


    又有多久没见到这双总在她面前楚楚可怜的眼睛了?


    应该是春节之后吧,再没有遇上过了,但有时会像那次斗地主的乌龙事件一样,机缘巧合下由于李家两兄妹而产生匿名的交集。


    真的是机缘巧合吗,何漆也不清楚。


    那种无言的交集在她看来是有些心照不宣的,方翊知道她存在,接着便有意无意地走漏自己的风声,非要何漆也能捕捉到他的存在。


    把人卡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无视会被当作退让,挑破会让其余人难堪,突兀离开又好像自我意识过剩。


    玩这样的把戏还不过瘾,偏要拿这幼稚的事情去找何漆看重的人说道。


    “找李秀兰帮你当说客,你觉得自己很有办法是吗?”提起这事儿何漆就有一肚子火,但她并不想在公众场合弄得难堪,语气又平又冷。


    方翊却被她漠然挖苦的态度刺到了,无措地辩驳:“我没有……”


    “不管有没有。”何漆左手转杯子的速度越来越快,戒指一下下打在玻璃制品上,发出不耐的脆响,“你这样做,除了让我对你越来越厌恶,什么也得不到。”


    何漆今夜是铁了心来的,再不留情面的话都得说。


    年轻男孩的自尊和会不会留下情感创伤她已经顾不上了,再不了结她的生活都要出大乱子。


    方翊确实有好半晌没能说出话来,何漆觉得这狠话有用,抬眼观察他的反应想继续下狠料。


    可视线中,男孩的表情称不上多么受伤,反而透着股深深的不解,他的视线垂落,死死盯着何漆放在酒杯旁的左手。


    对戒和单纯装饰的戒指在外观设计上有所不同,何漆知道这一点,而方翊显然也看出来了。


    他无比冒犯地骤然捉住了何漆的手,宛如难以置信般看着那个镶钻的圈环:“戒指?”


    何漆想要挣脱,却好似陷入沼泽,越挣扎就陷得越深:“对,和我男朋友的对戒。”


    方翊动作极其迅速,毫无预兆地用另一只手捏着了那枚戒指,低声问:“你不是不婚主义者?”


    何漆隐隐猜出他要做什么,瞳孔瞬间惊愕地放大。


    戒指的圈口与她的手指并不吻合,她眼睁睁看着方翊顺利地将其从自己的中指上一点点褪下来。


    放开何漆的手腕,方翊用食指和中指把那枚戒指压在了台面上,唇瓣轻启,近乎蛊惑的话语就从那儿传出,带着点轻微咬牙切齿的意味:


    “何漆,男人永远会有更好、更年轻的。”


    调酒师已经背过身去,不知在忙碌些什么,如幽魂般飘渺轻盈的乐曲还环绕在整个酒吧,身后人群的私语中夹杂着高低错落的笑声。


    何漆的脸上终于显露出愠怒。


    她不由分说地把那枚戒指夺回来,先是握在掌心里,然后利落地套回自己的中指。


    凳脚在地上划出尖锐的声音,何漆站起身,让调酒师给自己这杯结账。


    调酒师不停地看眼色,说这杯的账记在方翊头上。


    何漆不容置喙地要求分开结,于是为这杯自己没喝过一口的酒买了单。


    “对不起。”方翊拉住要走的何漆,慌乱地垂着脑袋道了歉。


    何漆抽回手,没有分给他半个眼神:“出去说。”


    回去的车已经打好,何漆没有要跟方翊在街边多呆的打算,她判定这个人是说不听的,把他叫出来只不过是不想在酒吧里拉扯。


    夜深露重,何漆觉得有点冷,看了眼时间,才发觉竟然已经这么晚了。


    方翊就站在她背后半步的地方,看她泼墨般的头发落在肩头,从未有过的无助席卷过来,他预感到这场单恋可能真的要结束了。


    “为什么呢?”方翊脸色灰白,仿佛案板上的鱼做最后的挣扎,颤声发问,“他到底是哪里比我好?为什么你总是选择他?”


    “选?”何漆听到这个词,下意识皱眉重复了一遍,转过身对上方翊的视线,认真分辨,“方翊,你想错了吧,我没有在做选择。”


    方翊的双脚顿时好像被两颗长钉贯穿钉在原地,他内心突然强烈地想逃,但却迈不开步子。


    他觉得何漆接下来要说万分残忍的话了,而她自己意识不到,因为她认为这是他们之间无需提及的共识,而这恰恰是最残忍的地方。


    他的心脏就在这几秒间破开了几个窟窿,漏着凉飕飕的风,这风又把何漆的声音吹得好远。


    “我们认识的时间太短了,你不了解我,我也不了解你。”


    “但你之前有句话说得对,我没有反驳你,你说感情不是算出来的。”


    “同样的,在我这儿,爱情也不是要仔细权衡的选择。”


    “陈津……他不是以爱情的选项出现在我的生命里的,他是我爱情唯一的答案,从而让爱情有可能作为我人生的选项。”


    迫不得已讲出这种牙酸的话,何漆无可奈何地看向方翊,不确定他能否听懂。


    嗯,大概率听懂了,因为他又哭了。


    何漆这回没


    有再怜惜他的泪水,只是语气弱下来:“我们从一开始就没有可能,方翊,爱情需要忠诚,如果一段关系始于不忠,那么我不会把它看**情。”


    车已经到了,手机上亮起司机打来的电话。


    面前的男孩似乎连站立的力气都被剥夺了,何漆却只能悲哀地叹气:“抱歉方翊,我们也许是属于不该遇见的那一类人,但你才十八岁,这段不愉快的经历很快就会过去,你会遇见更好的情感。”


    街道上不断有车流经过,行人全都只顾自己赶路,头顶的树叶摩擦间发出“沙沙”声响,除此之外,空旷的天地间似乎再没有别的动静。


    一辆白色汽车缓缓靠边停下,车灯照亮了周围一片,何漆决绝地转身上车。


    小小的车门将两人彻底隔断。


    泪珠挂在脸上冰凉得像春夜的雨,方翊僵直地立在原地,静默地看着那辆车逐渐远去,须臾,他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钟。


    还有二十七分钟就要到十二点了,距离他的十九岁,只剩下二十七分钟。


    “嘶。”


    何漆报完尾号后不小心咬到了舌头,毕竟一口气说了那么多冠冕堂皇的话,遭点报应是应该的。


    那座酒吧正在车窗里快速倒退,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直至完全消失在她的视野里。


    从哪里开始就在哪里结束,也算有始有终。


    何漆疲惫地把脸埋进自己摊开的双手里,沉闷地呼出口气,舌尖有点疼,好像咬破了个小伤口。


    她不喜欢聊那些听起来很高尚很正确很哲学的话题,在她看来,这些东西对个人的意义有待考量,但在必要场合吓唬别人还是挺好用的。


    就像何云平,他曾经在一场过年的亲戚聚餐里大言不惭地讲了十余条人生金句,赢得满堂喝彩,但这并不影响他是个在酒桌上喝醉了就回家大发酒疯的失败男人。


    何漆深吸口气,从自己的手掌里出来,拿出手机给陈津拨打电话。


    响铃许久,一直没人接听,直到去电自动挂断。


    时间已经接近十二点,难道睡着了?


    何漆抬头朝窗外看了看,到家大概还要二十分钟多。


    算了,等回去就知道了。


    她心里原本是这么想的,可指尖却不受控制般重新点上了那条通话记录,“嘟嘟”声又从扬声器里响起。


    十秒钟左右,响铃声结束,取而代之的是机械女声:“抱歉,您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


    何漆陡然一怔。


    陈津挂了她的电话?


    她知道响铃后传来“通话中”的提示就代表着对方主动挂断,所以刚刚那通也是故意不接的?


    为什么挂她的电话?


    何漆无意识咬着口腔内壁的软肉,捏紧手机,胸腔里的心脏不安地跳着,周围仿佛成了虚无的黑洞。


    目光在夜色的各种光点中散开又聚焦,眼前的绿灯即将结束,她着急道:“师傅能麻烦再快一点吗,我有急事。”——


    作者有话说:感谢小天使的营养液~


    第48章


    到家的时间比软件预计早了七分钟。


    何漆忐忑地打开大门,意料之外,屋内竟然一片漆黑。


    难道真的睡下了?挂断她的电话只是个意外?


    怀着满腹疑惑,何漆在玄关处轻手轻脚地换了鞋,特意没有开任何一盏灯,打算先摸黑到陈津的卧室看看。


    去卧室需要经过客厅,她甫一走近,那种被人盯着的发毛感就又爬上了她的脊背。


    顺着直觉猛地看向沙发,何漆霎时头皮一炸。


    浓重的黑暗里藏着颜色更深的一道侧影,悄无声息地蛰伏已久,看不清他的神态,却能清晰感受到阴沉的目光,像鬼影。


    何漆简直被吓跑了魂,一手按在心口的位置,试探地叫他:“陈津?”


    那人没应,剪影却细微地动了动,可能是把脸转了过来。


    陈津从前并没有过梦游的睡眠障碍,何漆暂且当他是清醒的,不动声色地往前走了两步:“在家怎么不开灯?”


    靠得近了,光影在他的脸上流转开来,犹如从水底缓缓显现,终于能够看清。


    陈津眉弓高,眼窝深,五官立体凌厉,窗外幽微的光线打进来,亮面与暗面在他脸上完美切割,使他落入阴影的双眸格外晦涩深邃。


    何漆分辨不出他的眼神,下意识调整自己的角度,当视线在近乎只有黑灰的夜色中对上时,何漆被撞得心神一颤。


    她微俯的身体僵住,步伐不再向前,无法道明他那浓稠的眼神里含着的都是什么情绪。


    脚跟往后蹭了几厘米,何漆缓缓把身体站直,错开目光,再次轻声问:“怎么了?”


    陈津忽然站起身,两人尚且隔着两三步的距离,何漆却草木皆兵般慌乱地往后跌了一段。


    然而陈津的步子比她大,速度比她快,态度也比她果决,何漆没来及多后退,就被男人扳住了肩膀,紧接着,是铺天盖地的吻落下来。


    措手不及,但何漆起先没有拒绝。


    她感受到这个侵略性极强的吻里的不安意味,陈津从前很少会表露出这种焦躁,好像要靠争分夺秒的掠夺来证明什么。


    她被吻得有些喘不上气,但还是抬起右手搭住陈津的手臂,带有安抚意味地轻轻捏了捏。


    结果,陈津吻得更凶了。


    唇瓣极为用力地碾压在一起,吸、吮、舔、咬,能用的全都用上,舌头胡乱地搅弄着,霸道地掠夺走她口腔里的每一寸空气。


    何漆终于在轻微的窒息中反应过来,这称得上是一场单方面的发泄。


    双腿被亲得开始发软,但她知道这其中必然有不对劲的地方,搭在陈津手臂上的右手捏紧又松开,是她在一片混沌的思绪中纠结。


    陈津试图用高刺激的亲密行为掩盖什么,但何漆不想这样,于是她没有任由这场暂时师出无名的发泄进行下去。


    双手抬起,正要将陈津推开,他却完全料到一般,右手强硬地压住何漆的后腰,让她的身体紧贴住自己,左手没有顺势去抓她的右手,而是略显别扭地绕过去,与她的左手十指紧扣。


    “咔嚓。”


    金属面摩擦的声音。


    指根附近传来冰凉,何漆的整根脊椎好似从上至下窜过一阵电流。


    两枚材质相同的戒指紧靠在一起——


    陈津戴了戒指,在和她同样的位置,对戒里的另一枚。


    大脑因缺氧与震惊而短路,信息处理变得迟钝缓慢。像是故障了的计算机,一卡一卡地跳出程序结果。


    陈津戴了戒指,意味着他打开过那个首饰盒,也就看到了,消失的另一枚,现在就在她的手上。


    何漆的左手被紧紧扣着,右手却还抵在陈津的肩头,她指尖有点发麻,小心地蜷缩了一下,感受到陈津衣服的面料,是件衬衣。


    他穿着衬衣,不是睡衣。


    呼之欲出的真相给了何漆当头一棒,她骤然狠狠推了把陈津。


    新鲜通畅的空气霎时间进入她的口鼻,她逃离了陈津的吻,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四肢发软发麻,却没能脱离陈津的怀抱。


    陈津用手臂将她的腰缠得更紧,没有继续吻下去,而是低垂着脑袋,固执地想把自己与何漆融为一体。


    “陈津。”何漆的胸腔被挤压,让她本就不稳的声线明显地颤抖起来,“你出去过了?”


    陈津没有回答,何漆的左手被捏得痛。


    “你跟着我,是不是?”


    “你看见了,是不是?”


    何漆在他的沉默中接连发问,虽然没有得到半个声调的回应,但他们都知道,有时候不反驳就是种默认。


    陈津一定是看见了什么,她在酒吧里的第六感不是毫无缘由出现的。


    可他到底看见了什么?从哪里开始看起?又看见了多少?


    这些全都无法确定,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陈津一定没有听到她最后的那番话,不然不会是现在这种反应。


    交错起伏的呼吸中,颈侧打着发烫的气息,分不清究竟是谁的喘息愈发沉重,何漆只听到陈津磨在她耳畔的嘶哑嗓音:


    “宝贝。”


    身体里像是产生了爆炸反应,耳垂被湿漉漉地含住,一串带着细密刺痛的吻从耳后印到脖颈,原本就发软的手脚此刻像是被抽走了筋骨。


    他们之间从没有过这样的爱称。


    何漆被刺激地闭上眼,颅内有一阵阵酥麻的电流之感,整个人滚烫得仿佛要着


    火,浓郁的夜色和陈津的呼吸都是燃料。


    陈津能感受到她身体每一次的战栗,于是更动情地亲吻抚摸,环着她往后退了两步,跌坐在沙发上。


    衣衫就要退去,春夜的寒气以最直接的方式与何漆的皮肤接触,陈津的手竟也是冰的。


    她在瑟缩中有一瞬间冷却了理智,没由来的,一秒钟的悲伤淹没了她。


    依靠着那一秒钟,何漆忽然迫切地用双臂环住了陈津的脖子,把脸埋进去,闷声喊道:“陈津。”


    她贴得太紧,陈津的动作就无法顺畅地继续,他掌在何漆腰上的手放弃了往上推进的动作。


    “嗯。”陈津应了她一声,低哑的嗓音中同样有淡淡的忧伤。


    何漆的所有思绪被刚刚那把火烧得一干二净,只余下一片灰烬,她却在灰烬里尽力翻找着。


    说点什么,她刚刚想说什么来着。


    说什么都好,她不想这样。


    她真的不想这样……


    但为什么不想呢。


    明明离开前还在希望能把事情糊弄过去,眼下虽然第一步失败了,但陈津显然没有要和她抱根问底的意思,跟他稀里糊涂地过完今夜,何漆有九成把握,陈津不会再提起这事。


    就像复合前那天,他等在云苑那么久,一副要兴师问罪的架势,但真的从她口中得知是去见方翊以后,他也当作无事发生。


    为什么不想再这样了。


    大概是因为,对于“得过且过”这句生活信条,何漆并非一名完美的践行者。


    总有一些时刻,她无法被驯化的倔强冒头,想要斩断那些叫人疲惫的沉疴,譬如辞职那天,她也曾计划要跟陈津好好聊一聊。


    然而这不是轻松的事。


    何漆鼓足勇气去撕开一道口子,却可能会被一通突如其来的电话打断,功亏一篑,她此时就沉默着,不知要如何开口。


    连情绪都抓不准,到底该愤怒还是心虚。


    她迟疑的样子落在陈津眼里简直触目惊心,宛如一张正在书写的判决书,他嗓子发紧,突兀出声:“不分手。”


    何漆错愕地抬眼,诧异的眼神让陈津蓦地握紧了她的腰,顿时强硬地想要继续。


    何漆被吓到,从他身上弹了起来,几分狼狈地站回地面。


    手腕被拉住,陈津在黑暗中用哀求的眼神看她:“我说了,不分手。”


    陈津觉得自己或许又做错了,不该跟着何漆出去,看到了也不该让她察觉自己的反常,为什么要一直在客厅里坐到这时候,为什么又这么冲动?


    明明有过一次教训了,为什么不长记性?


    可是为什么,何漆又为什么……他还有哪里做得不好?


    “何漆。”陈津开口的声音已经全然变调,粗粝得仿佛喉咙在出血,他想起刚刚何漆的反应,认为她是喜欢那个称呼的,于是又说了一次:“宝贝,为什么?”


    “到底为什么?”


    何漆听得心惊胆跳,一方面不确定陈津是在质问什么,一方面她肯定陈津现在的状态万分不对劲


    “陈津。”何漆叫他,自己的大脑却一片空白,“我们……我们明天再聊这件事好吗?”


    时间已经是凌晨,周围又漆黑一片,环境和状态都会影响人的思维,就像饥饿会让人暴躁伤感,何漆觉得这不是谈话的好时机,她脑子已经宕机,陈津的样子又指不定会说出什么来。


    她希望在一个明亮透气的地点,两人都清醒时候,再说他们之间的事。


    “不分手。”陈津可能真的丧失理智了,正执着地向她寻求这份肯定。


    “我没有说要分手。”何漆抿唇将心里的一点酸涩压下去,“现在太晚了,你先睡觉好吗,我们今天先分开睡,需要我帮你拿睡衣吗?”


    陈津忽然伸长手臂,又把何漆拽到了身前,头靠在她的腹部,闭上眼拥住她。


    何漆却一时间有点僵直,直到陈津摸到她和自己同样冰冷的手,才缓缓放开她,低声道:“你去睡吧。”


    转身回房前,何漆最后不安地看了陈津一眼,他依旧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得像座雕像。


    一扇房门分隔了两块空间,他们不知道彼此在想些什么,只是都无法安然入睡-


    翌日十一点半,员工们陆陆续续离开工位去吃饭,陈津拿着马克杯起身,徐启航碰巧回来放东西,看见他招呼道:“津哥,一起去食堂?”


    陈津举了举手里的杯子,摇头:“我去冲杯咖啡。”


    “我们这儿茶水间的咖啡机早上坏了,师傅在修,你得去隔壁部门。”徐启航好心提醒完,注意到陈津疲惫的神色,“额,这大黑眼圈,你昨晚没休息好啊。”


    陈津点头没多说什么,道了声谢,拿着马克杯走远了。


    隔壁部门的茶水间里有两名女员工凑在一起准备沙拉当午餐,她们与陈津互不认识,瞄了一眼走到咖啡机边的男人就收回视线,顾自己聊天。


    咖啡液出到一半,又一名男员工走进来,放了食品到微波炉里加热,边等待边与那两名女员工闲聊:“早上桌上的喜糖是谁放的?”


    “当然是小陈啦。”其中一名女员工回答,“你没看见他最近喜上眉梢的样子?终于成家立业喽。”


    男员工点了点头,转而问另一名女员工:“小吕,说起来你那男朋友也谈了挺久了吧,好像进公司的时候就在一起了?不考虑结婚吗?”


    被叫小吕的女人顿时把五官都皱起来:“才不结嘞,家里催婚就算了,怎么同事也来催。”


    男员工耸肩笑了笑:“随口聊聊而已,别放在心上。”


    小吕身边的女人也拍了拍她的肩:“不结就对了,万一有更好的人出现呢?你说是吧。”


    小吕顺势跟她闹:“说得对,更帅气多金、更年轻有为、更非我莫属!”


    三人笑作一团。


    咖啡机已经停止运作,陈津端着杯子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直到那三人边吃饭边聊起别的话题,陈津才回过神来似的离开。


    回到自己的工位,陈津把咖啡放下,一口都还没喝,扫视了一圈周围。


    “老吴,有烟吗?”


    被点名的老吴愣了好半天才摸出烟盒递出去:“陈工你也抽烟?压力这么大,背着女朋友偷偷抽的吧?”


    陈津盯着那烟盒看了两秒,突然拍拍他的肩:“算了,谢谢,我先下去吃饭了。”


    今日风很大,天气也凉,刚从公司大楼走出,迎面的风就将陈津的领带吹到了肩头垂挂。


    他没管,也没找街边的餐厅吃饭,而是顶着风往对面走去。


    马路对面有座江桥,这个点的行人车辆很多,他缓缓在风中行走,上了桥,把两手搭在桥栏杆上,捧着手机看。


    置顶的微信没有发来任何消息,电话也没有。


    风吹得他脸上失去了温度,指尖僵硬地在屏幕上点了几下,选择拨打电话给何漆。


    他把手机放到了耳边,听到何漆设置的响铃音乐,缓缓直起身,打算继续在桥上走走。


    又是一阵猛烈的风,江桥两端的树木枝叶都被压弯,陈津不得不眯起眼。


    视线变得狭窄而不真实,他恍惚看到这座桥上,就在不远处的面前——


    何漆的长发被拂得凌乱,没系上拉链的外套翻飞着,她一手压住衣襟,一手举起手机查看来电显示——


    作者有话说:来了来了感谢小天使们的营养液~


    第49章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何漆才在一片混乱的思绪中睡过去。


    这一觉睡得很不安稳,断断续续地醒过好几次,但又似乎是在做梦中梦,明明前一秒刚从床上坐起来,下一秒就在梦中惊醒,发现自己还躺着。


    来来回回循环了不知多少次,大脑终于累得陷入黑暗。


    陈津昨晚似乎没有回房间,是在沙发上过的夜,早上出门时何漆也短暂地惊醒过,但她没有起来,任由自己很快陷入睡眠。


    再次睁眼就已经是十点,她筋疲力尽地爬起来,连身上盖着的被子都好像有千钧重,浑身酸软得像夜里跟人打


    了架。


    何漆拖着无力的身躯洗漱一番,走到厨房想喝杯咖啡醒神,却先看到了放在餐桌上的一份早餐。


    一屉生煎包,一份咸豆腐脑,还有碗小馄饨。


    都是她爱吃的,但份量未免太多。


    何漆没再去冲咖啡,默默走到餐桌边坐下,把打包袋全都解开。


    陈津应该是没料到她会睡到这么晚,食物没做保温措施,这会儿已经热气散尽。


    不过何漆不挑这个,豆腐脑跟小馄饨的冷热对她来说差别不大,唯有生煎包冷却后皮有点硬,但也无伤大雅。


    她连手机都没拿,很专注地吃这顿早饭,大脑里同样没装任何思绪,但却觉得很清透,此时笑一下都像个无忧无虑的傻子。


    细嚼慢咽着,三样东西全都吃掉了大半,何漆有点撑,在椅子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身上的不适感已经褪去,吃饱喝足,神清气爽的。


    她把垃圾一一收拾好,从厨房出去转了一圈,站在空旷的客厅里想——


    压根没什么大不了的。


    一点小事而已,她和陈津能够处理好。


    带着这种自信的念头,何漆出发了。


    没有提前告知,但何漆知道陈津公司的午休时间,等待有时候挺难熬的,况且是她提出的“明天再聊”,她希望陈津在看到她的消息之后能够第一时间见到她本人,面对面会好一些。


    万一他今天中午有事的话,她在附近转一转就好了,下班也不是很久。


    司机开到距离陈津公司只剩一座桥的地方时,她忽然叫了停车,从车上下来,她觉得还是给自己和陈津一点缓冲的时间。


    今天日头很好,但风比平常大,温度不高,她特意披了件外套。


    这件外衣把拉链系上会显得人很呆,所以何漆把它敞着穿,她手里捏着手机,打算上桥后再给陈津打电话。


    桥面很宽,中间容车辆行驶,两侧的人行道比较高,头尾的部分还做了台阶。


    何漆低头看路,一阶阶踩上去,正下定决心要联系陈津——


    骤然卷起一阵猛烈的江风。


    她披散的长发朝侧边扬起,几缕挡在了鼻梁上,敞开的外套被吹得往两边翻开,差点滑落肩头,掌心里的手机同时嗡嗡作响。


    好像一整个世界都在朝她扑来。


    何漆左手先撩开头发,接着捏紧衣襟压得平整,右手的手机抬到眼前,看到了来电显示上的“陈津”。


    她没有犹豫,接通电话放到耳边,然后抬眼朝前看去。


    通话里没有声音,他们没有听到彼此,但是眼睛看到了彼此。


    这一阵风终于弱了下去,何漆松手后外套没有再翻飞,只有发尾还轻轻地随着风向卷起弧度。


    她只愣了两秒,快步朝陈津跑去。


    陈津举着电话的手缓缓放下了,整个人还不可思议地怔着,只有目光紧紧跟随着靠近的何漆,盯着她在面前停下。


    何漆看他傻站在风里只穿衬衫,皱眉碰了碰他的手背,问:“外套呢?不冷吗?”


    面对何漆自然的态度,陈津哑了一瞬,很快回话:“外套放在工位上没带下来,不是很冷。”


    说着,他稍稍弯腰,俯身捏住何漆外套拉链的底端,仔细扣合,一下拉到了她胸口的位置。


    何漆抿了抿唇,没说这样穿会让她看起来像个呆瓜,而是抬手把陈津肩头挂着的领带拨下来,放在两指间捏了捏。


    话语在舌尖悬停了须臾,她终是说出口:“陈津,我认真问你,你昨天看到什么了?”


    陈津捏着拉链的手一顿,眼神霎时暗淡下去,按住内心的波涛后摇了摇头,朝她露出一个落寞的笑:“不重要,你吃过饭了吗?我们……”


    何漆不满地拽住陈津的领带,打断他的话,迫使他低头对上自己的视线,也制止了他本打算转身的动作。


    明亮透气的地点,头脑清醒的两人,这已经是何漆昨夜的理想谈话状态了,桥上虽然会有行人经过,但都匆忙赶着自己的路,即便注意到两人,也只是多看一眼就略过。


    除非陈津硬要觉得私密性不够,那他们恐怕只能现在回家,不太现实。


    “我们……我们不要再逃避了。”何漆咬着牙说出这句话,陈津的领带末端揉在她的掌心里,不确定会不会变皱,“我先坦白,你听着。”


    “方翊的事我一直没有主动跟你说过,他的出现似乎令你感到不适、变得敏感,我察觉了,但很多时候我不知道要怎么……”


    何漆垂着眸子,咬了咬下嘴唇,难以启齿,又找不到合适的词汇描述,停了片刻,硬着头皮把话说下去。


    “我不知道要怎么安抚你,让你不那么、担心。因为他对我来说只是李家佳表弟的朋友,后来帮过我几次忙才熟起来,他确实向我表达过好感,但我也明确拒绝了。没有告诉你是我怕反而会把小事放大。”


    “昨晚他拜托李家佳的姑姑找到我,说想见一面,我没有别的想法,出门是为了和他说清楚我爱的人只有你。”


    耳朵有点烧,最近谈论这种话题的频率实在太高了,何漆还没习惯。


    内心的阴私如此坦诚地说出口,承认自己的懦弱与冷酷伤害到了身边人,何漆的五官已经做不出任何表情,火辣辣的,又僵又木。


    她心里没底,小心地抬眼观察陈津,害怕这番剖白会令他感到心碎。


    然而,陈津的眼眸亮得惊人,眼底似乎蓄了一层薄薄的泪。


    “你再说一遍。”


    “什么?”何漆不解。


    “最后那句话,你再说一遍。”


    何漆懵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从脖子根部开始冒热气。


    她如他所愿地开口:


    “我爱的人只有你……”


    心脏在胸腔里猛烈跳动,猝不及防撞上了另一个,同样砰砰直响的胸膛。


    何漆被陈津结结实实地抱住,还没来得及有什么反应,一滴水珠忽然掉在了她的眼角,顺着脸颊迅速滑落。


    头顶传来陈津发颤的嗓音:“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他的手臂存在感极强地覆在她的背上,何漆鼻尖一酸,涌上股汹涌的泪意,强压着情绪,默默把脸埋了过去。


    陈津把她抱着更紧,何漆甚至感受不到一点江风,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陈津,他的体温,他的气息,还有他的声音。


    “对不起。对不起之前工作太忙,我害怕你嫌我烦,要跟我提分手,所以才总是待在公司。对不起因为看到你跟别的男人关系密切就冲动地伤害了你。对不起……”


    陈津有些语无伦次,但努力依照着何漆说的“不要再逃避”进行自我坦白。


    何漆闷在他的衬衫里破涕为笑了一声,渐渐从他的话里反应过来一件事:“你当时送我戒指,是因为方翊?”


    “嗯。”陈津给了肯定的回答。


    那天……方翊说要给她送生日礼物,何漆就在附近,亲自去拿时意外被陈津抓包了。


    好吧,真不凑巧。


    “那在这之前,有天晚上我妈给你打了电话,她说了什么?”


    陈津一时没回忆起来有那样一通电话。


    何漆却耿耿于怀着,详细描述:“我还问了你是谁的电话,你骗我是同事,但我早看见了,就是我妈的。”


    陈津终于记起来:“她关心你、和我们的感情,但你那时候跟你妈妈关系又很紧张,说了你肯定会心烦,我还觉得算是我帮你挡掉了一点压力。”


    “我以为你给我戒指是跟我妈商量好的。”何漆用额头轻撞了下陈津的肩,表达自己的不满。


    耳朵痒痒的,是陈津


    亲了亲她:“没有,宝贝。”


    何漆在他怀里软了一下,却仍旧觉得不对劲,音量高了些:“你还骗我是不是?把戒指给我是因为方翊,那你为什么买?”


    “买项链的时候看到,觉得好看就买了。”陈津说,“项链也在抽屉里,你应该发现了,本来没打算让你看到戒指。”


    何漆没去分辨其中的真假,毕竟她现在对这枚戒指也不再讳莫如深。


    “懒得跟你计较。”她把陈津推开点,情绪平复下来,脸上的温度却还没退干净,扭过头道,“去吃饭吧,你不是还没吃中饭吗。”


    陈津说“好”,牵着她往街边走:“宝贝,你想吃什么?”


    何漆被他臊得慌,凑过去和他手臂贴着手臂,低声道:“你别一直叫这个。”


    陈津平淡地问:“为什么,你不喜欢?”


    “嗯,我不喜欢。”


    “骗人,你喜欢。”陈津对这个结论分外肯定,因为是他亲自试验出来的。


    何漆有点毛:“那也不要一直叫!”


    “习惯就好了,我很喜欢,你也叫我。”陈津摸了摸牵在自己掌心里的何漆的手。


    何漆:“你今天脸皮有点厚。”


    “你也叫我。”


    “叫什么叫,吃饭。”


    “叫我。”


    “你看这家……”


    “叫我。”


    何漆蓦地在一家餐厅前站定,深吸了口气,一身呆瓜穿着,满脸正气、大义凛然道:


    “宝宝,我们吃这家行吗?”


    陈津笑起来:“听你的。”——


    作者有话说:感谢小天使们的营养液~


    所有人都且给我等着吧我姐夫任督二脉打通了[墨镜]


    第50章


    这一条街倒是繁华,好几家网红餐厅毗邻,工作日都得预约排队。


    何漆选了家生意没那么火爆的西餐厅,估计大部分菜品都是预制的,上菜速度很快,不过何漆本就图省时,对此表示很满意。


    吃到一半,放在桌上的手机来了个视频通话,何漆低头看了眼,是李家佳发起的,她干脆接了。


    双方的画面亮起,何漆这儿只有她半个额头和餐厅的天花板,李家佳把通话画面当镜子,用食指扶了扶刚夹好的睫毛:“你这是在哪?不在家啊?”


    “在外面吃中饭。”何漆的手机还平放在桌子上,她往摄像头的位置凑了凑,短暂露出全脸。


    “你一个人?”李家佳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像是刚睡醒不久,身上穿的还是睡衣,对着梳妆镜看自己刚化好的妆容。


    “不是。”何漆拿起手机反转了一下,也不管角度对不对,随意地让陈津在摇晃的镜头里露个面,立刻又把手机反转回来平放回去,叉了块牛排,“跟陈津,他午休。”


    “嗬。”还真是意料之外,李家佳人都一下坐直了,“这么甜蜜?”


    何漆没做评价,抬眼瞄了眼对面的陈津,他倒是嘴角微扬的。


    李家佳轻咳了两声,把话题拉回自己,好像接下来的事儿很郑重很神秘似的发出预告:“我这儿呢,也有个情况要向您汇报。”


    “说。”何漆言简意赅,拿起手边的杯子喝果汁。


    “我打算和魏科年结婚了。”


    “咳、咳咳!!”


    何漆猝不及防被果汁呛到,陈津连抽了好几张纸巾给她。


    擦干净嘴边的果汁,何漆一把抓起手机,终于舍得让自己的正脸出现在屏幕里,直视李家佳:“你说点我能听懂的话。”


    “诶呀你不要激动。”李家佳隔空朝她压了压手,示意她镇定,“还没有要领证呢。但我俩相亲本来就是奔着结婚去的,接触下来我觉得都挺好的,不过毕竟时间太短,所以我们决定去旅游。”


    “旅游?”


    “对。”李家佳点头,“我们打算先在国内玩一圈,然后再去国外玩一圈,要是回来还觉得不错,那就考虑结婚的事,反之,要是路上遇到了不能调和的问题,说明以后多半也过不下去,就散伙。”


    “你想好了?”何漆不太放心地问。


    “我想好了。”李家佳坚定答。


    倒也不失为一个好方法,再者李家佳显然是来告知她而非和她商量的,何漆便随她去了,叮嘱道:“你自己注意安全。”


    李家佳应了一声,神情突然变得有些狗腿,既不挂视频,也不说话,就那么贼兮兮地盯着何漆。


    “干什么?”何漆问她。


    李家佳就等她这句话,顺势答:“正好姐夫也在,旅行的事儿你们有没有兴趣一起来?人多热闹嘛!”


    何漆已经习惯了她有时候不切实际的胡闹,摇头道:“陈津有工作,而且我也不喜欢长时间的旅行,你知道的,这对我来说太累了。”


    “好吧。”李家佳表情变得沮丧,又想到了别的主意,“那这样呢,比如说你们有没有特别想去玩的城市,我和魏科年正好旅行到那里的时候,你们过来跟我们汇合,这样你们只用玩个三五天或者更短,我也好想和你一起旅行嘛。”


    何漆听着,觉得这可行,抬眼询问陈津意见。


    陈津微笑着点头:“我休年假,三五天可以空出来。”


    李家佳听见,立刻在画面那边欢呼起来,何漆的果汁喝空了,伸手去端放在边上的一大扎,陈津察觉她的动作,先一步拿走她的杯子,给她倒果汁。


    两双手在镜头上方交错了片刻,李家佳看到什么,眯了眯眼,突然震惊地呆住,难以置信道:“何漆,你手上什么东西?”


    何漆被问得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看向自己刚收回来的左手,霎时了然。


    她挑了挑眉,大方地把手平放在镜头前。


    李家佳确定自己没眼花,响亮地吸了口气:“老天,这是啥意思。”


    当初因为劳什子戒指闹得要死要活,她的心情也跟着天上地下的,现在这两人竟然坦坦荡荡地把这罪魁祸首戴手上了?!


    跟她玩呢?


    李家佳没明白他俩戴对戒是什么含义,但毕竟对方是何漆,她觉得应该不会是要结婚的意思,试探道:“那么贵的东西,你俩戴着图好看呢?”


    “嗯。”何漆点头,故意逗她,“陈津说看着好看买的。”


    李家佳果不其然给了她一个大白眼:“你俩玩吧,我走了,八八六,再也不会相信任何漂亮女人的鬼话。”


    何漆忍俊不禁,想哄一下,伸手去拿手机,却忘了果汁杯换了地方,手背撞到杯壁。


    所幸陈津的反应也迅速,一下扶住杯子,只有几滴液体溅出:“小心点,宝贝。”


    何漆头皮一紧,去看通话界面,发现李家佳手快,已经挂断视频,不知道听没听见陈津最后的话。


    她顾不上这个,先拿纸巾擦桌子,一顿饭被果汁谋害了三次,何漆觉得这东西今天太危险,把它放远了些。


    下一秒,微信里传来一连串爆发式的清脆提示音。


    「???????」


    「!!!!!!!」


    「我耳朵坏掉了吗?」


    「刚刚陈津叫你什么呢?」


    「说好的最配性冷淡情侣呢,一直在演我吗?」


    「何漆你必须给俺个说法!!」


    「不管你是谁,都从我漆姐和姐夫身上下来!」


    「何漆你这个超级无敌大坏蛋我讨厌你!!!」


    何漆笑得没法进食,努力平复完心情,故作冷酷地回复。


    「本人已有闺,勿扰勿动勿黑,懂?」-


    吃完饭陈津就要回公司,牵着何漆散步到大楼前,问:“车钥匙给你,自己开车回去?”


    何漆在风里缩了缩脖子,打开手机:“不想开,我要打车。”


    韩洛刚刚给她发了消息,她打开文件粗略地看了眼,打算上车后再仔细查阅。


    “好。”陈津报备,“今天我可能得晚上才回家,不能回去做晚饭。”


    何漆点头说“知道了”。


    陪着何漆等到了网约车,陈津独自回到公司,徐启航已经吃完饭,在工位上拿着同事送的一个糯米糍往嘴里塞,含糊道:“津哥,你没去食堂吗,怎么没碰到你。”


    “在楼下吃了点。”陈津回答。


    “哦。”徐启航糊着满嘴的奶油,转过脸把陈津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


    隔壁的咖啡机里是不是加了什么东西,怎么这么一会儿功夫陈津整个人就容光焕发的?难怪隔壁那帮人天天跟打了鸡血似的。不行,他待会儿也得去接一杯。


    徐启航摸了把嘴,发现有


    奶油沾上了,自己桌上的纸巾昨天用完忘记补,忙道:“津哥,给张纸巾。”


    陈津抽了两张纸递过去。


    徐启航注意到他的手,客套说:“呦,津哥你这戒指挺好看的。”


    陈津瞥过去一眼,平淡道:“嗯,跟你嫂子一起戴的。”


    徐启航:“……我问了吗?”-


    陈津晚上十一点多才到家,进卧室后发现何漆已经睡下了,尽量无声地打开床头小灯,站在床边看了好一会儿她的睡颜。


    在这个只有他们存在的静谧空间里,时间仿佛一瞬回到大学,他们会约着一起去图书馆,何漆学困了趴在桌子上小憩,让他二十分钟后记得叫醒她。


    陈津答应下来,却在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变得心猿意马,引以为傲的专注力彻底失灵,或者,用在了她露出的半张侧脸上。


    笔尖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点出混乱的一团,有几处笔墨甚至透过了纸背,印到底下一张。


    他有点想亲她。


    但这里是图书馆,如果被人看到发上校园墙,他倒是不怎么在乎,可不确定何漆会怎么想……


    会跟他一样觉得无所谓,还是生气他的不分场合,或者感到羞愤与不被尊重地彻底厌恶他。


    陈津想到后面那种可能,抵触地皱了皱眉。


    那样她肯定会和他分手,然后从头到尾觉得他是个品行不端的烂人,连见他一面都觉得可恶,被她划进这辈子都不要再看见的那一类人里,虽然不知道以她的感情浓度,是否真的有这么恨的人……


    陈津强制打断了自己发散出去的十分幼稚的灾难性思维,只用笔的尾端碰了碰何漆的下巴。


    二十分钟在他的时间观念里从未有过这么快,可他必须按照约定叫醒她了。


    年少时睡在陈津桌边想吻而不能够的人,此刻正无比恬静地躺在他的床上,毫无防备,与他朝夕相处,成为彼此唯一的爱人。


    他的视线往下移了几寸,看到何漆放在被子上的手。


    左手中指上的戒指圈口大了些,在与被子的刮擦中脱落,悬挂在手指第二个关节的位置。


    按照何漆的睡相,等到了明天早上,这戒指保准不见踪影。


    陈津蹲下来,小心地为她把戒指摘下,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又取下自己的,两枚对戒挨在一起,像那天他在展示柜看到的一样。


    他盯着那莫名温馨的画面看了半晌,又凑去亲了亲何漆的嘴角,起身轻手轻脚地洗漱去了。


    何漆不知睡了多久,起夜时发现身旁还是一片冰冷,从卫浴出来看了眼时间。


    已经是凌晨了,还没有回来吗?


    她从卧室出去,发现书房的地方透着点光亮,于是茫然地走过去。


    书房里的灯确实开着,陈津就在里面,他戴着头戴式的耳机,睡衣板正地系好了所有扣子,领口严肃地卡在脖子处,整个人容色疲惫,眼睛微眯,显然是十分困倦。


    何漆在门口站了半分钟,一直没打搅他,正打算回去睡觉,却听见陈津低哑的嗓音:“好,辛苦,再见。”


    应该是结束了,他摘下耳机,保存完文件,迅速关了电脑,闭上眼揉着眉心缓神。


    何漆拂了一下门框走进去,陈津听见脚步声睁开眼,露出意外神色,自责地问:“我吵醒你了吗?”


    “没有。”何漆轻声回答着,走到了陈津坐着的椅子与书桌之间的空隙。


    眼睫犹豫地微颤了几下,她还是面朝陈津爬上了椅子。


    两腿跪在陈津腿外的两侧椅面上,顺势坐下,很自然地坐在他的腿上,然后以面对面的姿势抱住了陈津的脖子。


    何漆听见陈津深重的一次呼吸,然后他的双臂紧紧缠上来,一手往上,一手向下,将她整个箍在怀中。


    陈津的脑袋比她低一些了,顺势自然地埋进她的颈窝。


    然后,脖子上的皮肤传来温软的触感,被亲吻,被舔舐,被吸吮,到最后甚至像动物叼咬那样。


    何漆眼神开始变化,然而她原本似乎真的只是想用这个姿势抱他一下,但……这样她觉得也好。


    于是回吻了陈津的耳朵,问:“在书房吗?”


    肩颈的吻瞬间变得有些针扎般的刺痛,何漆闭上眼又想明天会很累,试图反悔:“是不是有点太晚了?”


    “一次就好。”陈津用手掌焐了焐何漆略冰的脚,用尚存的理智说出这句话。


    被推到书桌上时,何漆还差点摔了他的电脑,条件反射地把那重物拿住,何漆一颗心都快跳出来,骂他:“你别毛手毛脚的。”


    陈津乖顺地受着,把电脑拿开,几秒前还端正在身上的睡衣已经挂在了椅子上。


    “对不起宝贝,我小心一点。”


    他一手用力撑在冰凉的桌面上,一手却有极度的柔软。


    嗓子哑得不像话:“宝宝,会不会太硬了。”——


    作者有话说:李家佳:这么多年,终是让我吃到了闺蜜爱情的苦。


    何漆:(龇牙笑)


    感谢小天使们的霸王票和营养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