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春天,何漆喜欢的季节。
江市迎来一年中气温湿度最为适宜的时段,雨下得少,天空明朗地晴着,窗帘大开,清透的阳光照进屋子,微风拂面,草木生机,一片欣欣向荣之态。
何漆的事业也正欣欣向荣。
她已经是回声出版社各短篇文学期刊上的常客,其余杂志社也有不时的刊登,最近李秀兰甚至有意帮她牵线,审改了她的稿子后让她投递到几家更知名权威的杂志社试试,其中一篇两天前刚传来好消息。
走到这一步,她心里高兴,却同时拥抱着一种平和,不再觉得成功像梦一样降临。
下定决心要做的事,何漆总能做成。
这条被她自我印证了很多次的铁律已经成为了下意识的习惯,当一次成功出现时,她想的却是下一次的成功。
她的长篇还毫无起色,投出去的开头和故事梗概都被毙了,但她没放弃,一边阅读经典作品,一边坚持把那些故事在文档里写完。
与此同时,家里还添置了两样东西,何漆购入了一辆代步车,陈津重新测量了何漆精确的指围,分外执着地又买了对戒指。
陈津难得败家一回,何漆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把钱转出去。
今日温度偏低,何漆盘腿坐在客厅的地毯上,上半身整个往前倾,仿佛做瑜伽,实则在一边喝碳酸饮料一边看书。
汽水里的有颗气泡像是卡在喉咙的位置,即咽不下去也放不出来,让她难受了有一会儿。
但何漆看得实在太入迷,就没有变动自己不良的姿势,故事已经到了结尾前的最后一个高潮——
“铃铃。”
手机音量不知什么时候调到了那么大,突如其来的电话铃声将她吓了一大跳。
是徐燕打来的。
何漆不得不直起身子,喉咙里的不适感消失,她一手按住书页防止它们合上,一手去接电话。
“喂。”她道,“妈?”
对面反常地安静着,何漆的招呼没有得到任何回复,她终于把视线从书上挪开。
屏幕上方的通话时长还在一分一秒地过去,时间是真实地正在流淌,何漆不确定地提高音量:“喂,不小心按到了吗?”
依旧没有人说话,却有一声轻微的抽噎声,或者是对方吸了一下鼻子,因为手机音量开得很大,何漆清楚地听到了。
她心中顿时警铃大作,把书本一下倒扣,拿起
手机放到自己脸前,对着麦克风着急道:“妈?怎么了?你说话!”
“漆漆。”徐燕声音闷闷的,何漆确定她是哭了。
“发生了什么事?你告诉我。”
徐燕却依旧不说话,只爆发出压抑的哭声。
何漆从地上站起,不知她到底怎么了:“我给你买最近的来江市的车票,你先过来吧。”
她退出去火速用徐燕的身份信息买好了车票,又把车票信息发给她,确认她会过来,打算先开车去车站等着。
临出门前她给陈津打了电话,距离他下班的时间已经很近了。
“我妈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刚给我打电话但没说清,我让她来江市,现在去车站等她。”何漆语速极快,正在等电梯。
陈津闻言态度也严肃起来,问:“需要我一起去吗?”
“不用。”何漆道,“我先开车把她接到家里再说。”
“好,有事随时给我电话。”
“嗯。”-
何漆在一个小时后的车站闸口见到了徐燕,她的情绪已经大致收拾好,除了泛红的眼眶就看不出别的不对。
只身一人,带着手机和身份证。
何漆没立刻进行盘问,而是先带着她回到车上。
在密闭的、只有母女俩的空间里,何漆才道:“出什么事了?”
徐燕咬着唇,情绪显然在崩溃的边缘,何漆把车上的一整包纸都给了她,犹豫地问出最坏的猜测:“谁生病了吗?”
徐燕摇头。
不是健康问题就好,何漆一直悬着的心落了一半,系上安全带,先把车子往路上开。
车程到一半,遇上了个足有两分钟的红灯,徐燕像是做好了准备,觉得是时候开口,嗓音半哑地说:“是你爸爸……跟人做生意赔钱了。”
何漆蹙起了眉,她完全不知道有这回事。
“什么时候?赔了多少?”
“元旦前一段时间开始的,他说他表亲要做餐饮,拉他投资,我一开始没肯……赔了二十万。”
“我打给家里的钱不是一直交代你保管?”听到二十万这个数字,何漆心头的石头终于落地。
这笔钱对她来说当然是笔大钱,只不过和徐燕抽抽噎噎后又不敢跟她坦白、她在心里不停幻想的灭顶之灾比起来,二十万显然好接受得多。
“嗯……”徐燕仿佛心虚地低下了头,“你打给家里的钱我都在银行卡里存好的,没打算动,但是你爸爸铁了心地要,还说都是亲戚让我放心……我就骗他只有二十万。”
红灯要过了,何漆瞥向副驾一眼。
她这些年给家里了多少钱自己心中有数,二十万虽然多但也不是全部,然而忽地被告知这么一笔钱在她完全不知情的时候打了水漂,何漆不可能毫无怨气:
“钱是我挣的,做事的时候家里没一个人知道要和我商量。现在生意是我爸赔的,你哭着来找我算什么意思?我爸人呢!”
打给徐燕的钱她从来都作扔了,没想会再要回来,赔了就当他们花了,也能过得去。
可这事儿怎么会要徐燕来跟她哭诉?何云平赔了她的钱还在宁市大摇大摆地睡觉呢?
徐燕又抽了两张纸,声音强撑着,泛点哆嗦:“银行卡我带过来了,家里钱够用,你的钱你还是自己保管……”
何漆压根不想听这个,她就想知道何云平干什么去了!
陡然间,何漆想起今年那气氛怪异的春节,原来事情早有蛛丝马迹,她也有所察觉,只是不曾深究。
再往前……
“你刚刚说我爸什么时候开始说要做生意的?”
“元旦前没两天……”
何漆差点没把车停在马路中央。
她突然不再说话也不发问了,油门踩得重,沉默地驾车疾驰回家里。
直到轿车在地下车库停定,何漆解开安全带,转身盯着徐燕,把闷在心里一路让她怒火中烧的问题问了出来:
“元旦我回家那天,你手上有伤,是不是何云平弄的?”
徐燕对她直呼父亲大名的行为感到不悦:“怎么喊你爸呢?”
“我问你是不是他搞的!”
徐燕一下哑了,顾左右而言他:“他因为这个生意的事和我吵架,在气头上,我也拿饭碗砸他了,就是被推了一下……”
“你过来之前呢?他是不是也动手了?不然你不可能给我打电话哭!”
徐燕宛如被戳中,愣了瞬,眼神一下又红了,却道:“没有……”
何漆不听了,转身把车门打开:“上楼。”
徐燕不是第一次来他们这儿,但以往来的次数一只手也能数得过来,多少有点拘谨,换上何漆拿的拖鞋就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
“离婚。”这是何漆进家门后说的第一句话。
徐燕背影一僵,不吭声,装没听见。
“我说离婚!”何漆不给她蒙混过关的机会,又高声说了一遍。
“你不要在那说疯话!”徐燕吵回去。
“谁说疯话?你不离我就报警!”
“报警?你要让警察抓谁?我说了他没打我,我也不可能离婚,你自己不结婚就算了,还要叫你妈妈离婚?”
“你以为我为什么不结婚?”何漆的语气毫无征兆地冷下来,透着股疲惫的无力,“是你们给我做了特别好的榜样吗?”
徐燕如坐针毡地在沙发上哽了好半天,把脸扭得更开,似乎在说气话:“你别结,最好一辈子都别给我结,我不管你了,我要回宁市。”
“回什么回。”何漆刚拦住她,口袋里的手机就响起,是陈津打来的。
她让徐燕等等,先把电话接了。
“喂。”陈津沉稳的声音从另一头传来,安抚了何漆有些躁乱的心,“我多买了点菜回来,看你的车停已经在地库里了,我现在方便上去吗?”
“嗯。”何漆道,“你上来吧,我妈妈也在。”
徐燕从她的话里听出这电话是谁打来的,等她挂断,顿时感到窘迫:“陈津要回家了?你跟他说我这就回去。”
“回去干嘛。”何漆拉住她,“吃完晚饭再说。”
“我过来什么礼品都没带……真是,不知道怎么了。”徐燕头脑清醒了点,终于发现自己的行为过于冲动,抹了抹眼睛想让自己看起来如常,内心懊悔。
何漆不以为意:“到自己女儿家里还要带什么。对了,我外面租着套房子,你晚上可以去那儿住。”
云苑那套当时租的时候是押一付三,原本打算这个月到期就退房。
徐燕奇怪:“你好端端地租房子干什么?”
何漆扯了扯嘴角,没提她和陈津吵架那茬:“钱多呗,我爸赔着玩,我烧着玩,你多住一天就多回本一天。”
徐燕不喜欢她嘴上没正经,正要教育,玄关处却传来动静,门开了。
陈津拎着一个大购物袋进来,看见徐燕后礼貌地打招呼:“阿姨好。”
徐燕跟陈津基本没怎么见过面,生分客套得很:“欸,你好,这个菜给我吧,我去做饭。”
陈津自然不可能给她:“不用,阿姨,您跟漆漆坐着聊会儿天吧,家里我做饭。”
他有意为两人提供单独的空间,然而看着陈津进了厨房,徐燕又拍打何漆的肩:“不知道去打下手?”
何漆耸耸肩,无辜道:“那您好好在沙发上看会儿电视,别想着飞回宁市,饭马上就好。”
厨房里根本没什么需要她打下手的地方,何漆站在冰箱旁边喝汽水,悠哉悠哉地晃。
陈津洗完菜,拿出刚买的小番茄洗好装盘,放在一边的台面上方便何漆食用,问:“怎么不出去等?”
“我妈叫我来帮忙。”
陈津轻笑了声:“帮忙消灭水果饮料也算帮忙。”
何漆认同地点头。
陈津见她心情还算可以,也松了口气:“家里没出什么大事吧?”
何漆如实说了,对现在的她来讲确实不算无力对抗的大事。
陈津明了,又问:“客卧要去收拾出来吗?”
“不用。”何漆摇头,“晚上我带我妈去云苑住吧。”-
吃完晚餐,何漆看出徐燕在他们这儿待得不自在,直接开车把人带去了云苑。
那房子有段时间没住人,物件上都落了
灰,徐燕看不下去,屁股都还没坐热,硬是拉着何漆一起做打扫,简直宾至如归。
何漆磨洋工地擦着根本不知道为什么要打扫的窗台,听见徐燕在背后发问:“对了,你今天来接我是跟公司请假了?”
何漆的动作停下来,沉默了片刻,突然不打算再隐瞒:“我换工作了。”
“什么?”徐燕的嗓门都震惊得大了几分,“这么大的事怎么没跟家里说?现在是什么工作?之前那个不是挺好的,为什么不干了?”
一连串的问题抛过来,何漆没有回答,缓慢地转过头与徐燕对上视线。
其实没什么不一样。
他们投资不与自己商量,自己辞职也不曾知会家里,徐燕拼了命想让她结婚,她现在也万分想叫徐燕离婚。
一边忽视对方,一边又要控制对方,她确实是他们生养的小孩。
何漆默默把视线转回玻璃窗,盯着上头自己的倒影,不咸不淡地道了句:“现在的工作挺好的。”
话落,并不宽敞的屋子里只剩下细小的打扫声,徐燕竟没有再追问了。
当初留下的生活用品都还有剩余,徐燕在卫生间里洗漱,何漆给她拿了套自己的睡衣。
走到狭小的阳台吹风,清新的空气让她内心的郁结松动了些,她给陈津拨去电话。
“喂。”何漆说,“你打算睡了吗?”
“还没,刚洗了澡,马上有个会。”
“好吧,真辛苦。”何漆侧身靠住窗台,把手伸出窗户,感受着微凉的风从她指缝间穿过,说了句废话,“我晚上不回来。”
“知道。那边的床会不会太小,跟你妈妈睡得下吗?”
何漆笑了:“我跟你都睡得下,跟我妈怎么可能睡不下?但是我睡沙发吧……”
她不记得自己上一次跟徐燕睡同一张床是什么时候了,小学?还是更早?
“嗯,需要什么就告诉我,别不开心。”
何漆一瞬间弯了弯眼,她接受了这个程度的肉麻:“知道了,你准备开会吧。”
徐燕对于何漆主动要求睡沙发的举动并未发表意见,卧室的门开着,母女俩一墙之隔,没有任何夜间谈话,不约而同地沉默睡去。
一觉到天明。
何漆从一人宽的沙发上爬起来时,感觉身上比昨晚重了很多,低头一看,原本的毛毯上又多了床被子,是主卧的被褥。
她疑惑地伸长脖子往卧室里张望,发现里面早已没人。
视线转回来,一旁正对着沙发的餐桌上却放着一份早餐,何漆站起身走过去,看到早餐旁端正摆放的一张银行卡。
她确信徐燕走了。
找到充了一夜电的手机打开,微信里果然有她发来的消息。
三个小时前,七点二十七分。
「妈妈回去了,早饭记得吃,银行卡密码是你生日。」
何漆把手机扔到桌上,眼睛有点酸胀,揉了两次,重新拿起手机打字回复。
「知道了。」
犹豫片刻,她又补一句。
「有事给我打电话。」
半分钟后,徐燕发来一个微信表情自带的猪头符号。
何漆突然笑出声。
她在骂她起得太迟,像猪——
作者有话说:感谢小天使的营养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