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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有喜若不是日子对不上,我真当你害喜……


    周梨从沉沉的睡梦中醒来时,清晨的微光才初初露出锋芒,床帐中仍旧晦暗,她转头只看得见顾临侧躺在外床边,离得远远的背对着她,肩头微微颤动着,正极力压抑着他的咳声。


    周梨贴过去从背后抱住他,直到他停止了咳嗽,渐渐平复下来,才轻声道:“大人,你最近好像又严重了。”


    “不严重。”顾临转过身将她搂住,“把你吵醒了吗?还早呢,继续睡会吧。”


    “嗯。”周梨闭上眼,烦忧的心绪却挥之不去。她看了药渣,顾临近来一直喝的,确实只是常见止咳的药方,可总是不见好,大概是忧思忧虑太多。


    顾临仿佛感受到她的心烦意乱,打断了她的思绪:“应溪,我要出去几日,怕走时你还没醒,现在就跟你先说一声。”


    “去哪里?怎么这样急?”周梨睁开眼,她觉得突然,因为前两日他都不曾提过。


    “这两日一心谈情说爱,把正事忘记了。”顾临笑着打趣,他原本确实打算过两日再走,不过刚刚才做了这个决定。


    昏暗中,周梨抬眼看着他,总觉得他心事重重。顾临却依旧笑看着她解释道:“去年在大象山除了李富先,不过半年功夫,那边又时常有小股山匪出没,我想着不过是因为三省交界,官府都不管所致,所以准备去将那里新置县来管辖,能免些税赋,安置些被招安的人,会有很多事情要三省协同,所以要亲自去一趟。”


    “嗯。”周梨点点头,他就算每日看着悠哉自得,心中却一直装着太多事情,虽然总说累了,却始终放不下百姓民生,这般总是对他的病无益。


    顾临继续道:“我想在迟荣来之前把事情办好,等解决了他们后,如果这边进展顺利,左冈和利川那边也可以这般推行,不至于让匪患再卷土重来。”


    “大人,你这般急着处理完这些事,是为了我吗?”周梨问道,“如果我可以待在你身边,那就并没有那么急迫不是吗?我担心你的身体操劳太过。”


    “不妨事,我快去快回,不过跑一趟,哪里就那般虚弱,后面的事情我们再慢慢来好吗?”顾临拍了拍她的背安慰,其实自己心中惴惴,这几日每一次突如其来的咳嗽,都让他前所未有地感到无力心慌,他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多心。


    周梨依旧不放心:“我可以一起去吗?”


    顾临连忙阻止道:“不过几日,天太热我不想你跟着奔波,何况你最近身体难道很好吗?”


    这话让周梨想起了另一件烦心事,她没再说话,顾临又搂紧了她,拍了拍道:“等我回来。”


    “嗯。”周梨不再坚持,任由顾临搂着。虽满腹心事,可依旧不敌身体的困倦,不知不觉又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天已大亮,顾临早已不在身侧。


    她坐起身,拍了拍依旧有些昏沉的脑袋,走到箱子前,找出她装药的匣子打开来,里面的药丸整齐地摆放着,似乎没有被人发现过。她取出一颗药丸,准备送入口中,却终究还是迟疑了。


    前段时间跟顾临冷战,因为赵宁的事担惊受怕,自觉心力交瘁,她根本完全没想到这些,早就把端午那一夜给淡忘了。


    就连那日楚云提到孩子,她竟也没有细想怀孕的可能。直到顾临昨夜说想要孩子,她才想起自己的月事似乎已经月余没来。


    不过她月事也常不准,她前几个月刚刚逃走时,月事也迟迟不来,她发现自己有滑脉,以为自己有了,她忐忑地去看了好几个大夫,有说她有了,也有让再过些日子看看,只有一位大夫肯定地说她不是,并断言她的体质并不好怀孕,这样又过了好几天月事来了,她才松了口气。


    虽然她已经开解了自己许久,告诉自己大概不太可能,可依旧并不确定,因为她已经无法忽视自己身体的异样。


    她的身体确实从小就不耐热,每当炎夏开始时,她总是困倦、没有精神,所以近来这般,她也是习以为常,没有在意,但这几日她确实嗜睡得过了头。


    所以现在她并不确定,她希望如上次一样是虚惊一场,最起码现在她并不确定她与顾临会有什么样的结局,她根本不敢要孩子,她不敢想孩子以后的处境。她原本想先吃了药再说,可真把药找出来,又害怕万一真有了。


    她手里握着药丸,正不知如何是好时,房门被轻轻推开,她转过头,见顾临小心翼翼走了进来,看见她已起身才笑道:“起来了吗?”


    周梨有些意外,手上的药丸不经意间,抖落到地上,她怕顾临注意到,所以当无事发生,并没有去捡,她立马站起来向顾临笑道:“我以为大人已经走了。”


    可那药丸不识趣地径直朝顾临脚边滚去,他蹲下身将药丸拾起,不忘回答她道:“正要走了,就来看看你醒了没。”


    周梨有些无措地点点头。


    顾临走到她身边,仔仔细细看了看她才问道:“应溪,你到底哪里不舒服?”


    周梨心虚地摇头道:“没有哪里不舒服。”


    顾临捏着药丸,显然不信,担忧地问道:“没有不舒服为什么要吃药?”


    周梨抬眼望着他,心中不忍,却仍不想将不确定的事情告诉他:“真的没有什么,只是些寻常补气血的药,大人放心吧。”


    顾临还是不肯信,他对着门外喊道:“平安,


    快去请大夫来!”


    “不要去!”周梨急急阻止了平安,才看着顾临无奈道,“大人,这是避子丸。”


    顾临明显有些意外,眼中有深深的失落一闪而过,她心中自责不已,想说些什么,可不知从何说起。他突然垂了眸,好似自嘲般笑了笑,不过一瞬,再抬眼时,又已神色如常,他将药丸递还到她手中,紧紧抱了抱她道:“我走了,应溪。”


    周梨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后却只说道:“好,大人注意身体。”


    顾临点了点头,转身便出了房门,周梨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心中满是愧疚。他昨夜才说想要有个孩子,她刚刚却给了他当头一棒。


    可是她又要如何?她怎么能有孩子?她从未想过要孩子。


    但是顾临不在的日子里,一天天过去的时间,让她再也没有了任何侥幸和不确定,她就是怀孕了。


    她感到焦虑害怕,不知该如何自处,如果有一天她还是不得不离开顾临,这个孩子到底要怎么办?


    她在等待中纠结要不要告诉顾临,可每天看着日升月落,等不到他归来的身影。他说几日便回,可十日过去,他还没有回来。


    冯珂告诉她,迟荣早已从幽州出发,大概过几日就要到永州了,顾临那时必定也是要回来的了,她又等了几日,仍然没有音讯。


    她开始夜里睡不安稳,总疑心什么时候他便会推门进来,可夜深人静时醒来,发现都是一场空。


    这天夜里她又被隐隐的咳嗽声惊醒,她以为会和他从南康回来那次一样,他真的在门外,她急急趿了鞋去开门,可屋外也漆黑一片,没有一个人影。


    她又关上门,一个人回到屋里,抱着膝无助地坐着,心中满是无尽的担忧。她也不知什么时辰才睡着,再被朱妈喊醒时,已日上三竿。


    朱妈见她坐起身才道:“姑娘先起来用些饭吧,若还困再睡就是了。”


    “好。”周梨甚是无精打采地应道。


    朱妈又看了她笑道:“姑娘你最近的样子,若不是日子对不上,我真当你害喜了呢!”


    她前几日便有所察觉,喜不自胜,可算了算日子,又觉得不对,两人最近才和好,一两个月前正是闹得最僵的时候,简直白高兴一场。今日忍不住还是说出口,也算旁敲侧击地催促。


    周梨正坐在梳妆台前梳着头发,闻言心惊,忙掩饰道:“我昨夜里没睡好而已。”


    “我知道,不然早就来喊姑娘起床了。”朱妈把早饭摆好才道,“大人大半夜里回来,定是搅得姑娘睡不好。”


    “大人回来了?”周梨握紧了手中的梳子,回头诧异地看着朱妈,以为自己听错了。


    朱妈也错愕地看着她道:“回来了呀,姑娘不知道吗?”


    周梨站起身,手里仍紧握着梳子,声音有些颤抖:“他在哪里?”


    “一早就又出门去了,我也是那时候才看见的,我抓住平安问了一嘴,他说昨天半夜里回来的。怎么竟没回屋里来吗?”


    朱妈说完才觉得自己好像说错了话,却不知到底怎么了,不知怎么去安慰。


    周梨又坐回梳妆镜前,愣愣地只梳着那一缕发,眼泪好像比情绪来得更快,她直到发觉泪水滴落妆台,才感到自己很失落很难过。


    是不是当时顾临的失落,也像她现在一般,所以生了她的气,就连回来也不愿意来见她一面。


    可是顾临真会如此吗?她伤心归伤心,却仍觉得这不是顾临惯有的作风。


    第82章 莫名不要因为顾虑我的感受,就勉强自……


    周梨坐在秋千上荡荡悠悠,心绪好像也跟着起起落落,就这般不知不觉,夜又已深沉。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周梨忙回头望过去,却是朱妈提着灯笼走过来。她对朱妈笑了笑,可涌上心头的失落,仿佛在嘲弄她的装模作样。


    朱妈笑问她道:“都这么晚了,姑娘怎么还坐在这里?快回屋去睡吧。”


    “我睡不着,在这里乘会凉。”周梨若无其事般说道,“我过一会儿就去睡了,朱妈你早点歇息吧,不用管我。”


    朱妈不放心,仍旧站在一旁道:“我也不困,那刚好姑娘陪我说说话吧。”


    周梨闻言止住秋千的摇摆,邀请道:“朱妈也上来坐会吧。”


    朱妈笑着拒绝道:“不成,我坐这东西晃着头晕。”


    周梨点了点头也没再坚持,又轻轻晃荡起来。


    朱妈就站在一旁,似不经意间说道:“我听说今日是幽州那个山大王到了,大人才那样忙,急急赶回来,一大早就又出去了。也定是怕让姑娘跟着睡不好,才去书房睡的。”


    “嗯,我知道。”周梨不想朱妈担心,将她的安慰全部收下。心里却明白,都已经回来了,近在咫尺,顾临若想见她,怎么样都会抽身来见她一面的,忙碌、搅扰不过都是借口,专门为她寻的借口。


    朱妈继续说道:“晚上还有宴席,大人肯定又要很晚才能回来呢!”


    周梨的自尊心又开始作祟,口是心非地笑道:“我又没有在等他。”


    朱妈暗暗叹了口气,心道果然还是憋着气,也不明白这两人怎么总是好几日,就要出些幺蛾子,再闹上一阵。也不知大人走之前,两人是不是又吵架了,她赶忙又劝道:“姑娘,大人也不容易,一辈子长着呢,总有些磕磕绊绊,你们总要互相体谅,这以后的路才走得顺遂。”


    “以后的路?”周梨喃喃重复着,她自从回来后,好像一直在逃避去想以后的事情。


    朱妈见她在听,趁机又催道:“不论以后怎么样,姑娘都应该早些有个孩子。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大人也老大不小了,不管眉州那边到底怎么打算,有了孩子,大人总要好做些,姑娘的处境也会好很多。”


    是这样吗?所以顾临才想要有个孩子?可她完全没有顾虑他的心情和处境。


    她反反复复,又顺势留在顾临身边,其实就是在刻意逃避,除了赵宁可能仍存有的威胁,他还不愿去思考眉州顾家会给到顾临的威压。因为什么都不去想,她才能心安理得地待在顾临身边。


    她顺着朱妈的话问道:“眉州那边是有什么消息吗?”


    朱妈想了想,小心翼翼地回道:“姑娘不在的时候,平安说老爷来了几封信斥责大人,命他今年务必把婚事定下来,最后一封还是管家带来的,奉命替老爷面斥大人,实在是当时大人在病中,管家亲眼瞧见回去禀报了,老爷那边才没有再逼得那样紧,但想来肯定也不会就此作罢的,最近好像也有好几封信来。”


    周梨此刻不得不想,她现在的身份,不管真假,顾家知道了她的存在,都只会想将她瞒得越深越好,别提再接纳她做顾临的妻子。有孩子又怎么样呢?像楚云的孩子那样只能认嫡母吗?她恐怕连眼见着顾临娶别人都做不到。她相信顾临会护着她,可她不愿意他再为她背负不孝的骂名。


    她摇了摇头,觉得一团乱麻,又不愿再去想。她只知道有了孩子,如果她再承受不了,想一走了之的话,就又多了一重牵绊,她不愿意这样。她不敢要这个孩子,可这是她和顾临的孩子,她又怎么舍得不要?


    她掩过心底的难过,又问道:“朱妈,你也觉得大人会被逼着再娶妻的对吗?”


    朱妈叹了口气,这是明摆着的事情,大人再怎么争,他也不能不孝。她只好退一步安慰道:“其实哪个大户人家不是三妻四妾呢,大人的心在姑娘身上才是最重要的。”


    周梨苦涩地笑了笑,没有再说话,两人沉默着,突然间见平安小跑着过来,朱妈先一步问道:“咦,怎么就你一个人?大人呢,还没回来吗?”


    平安忙答道:“回来了,大人喝得有些多了,在书房睡下了,明日还要早起,我怕夫人还等着,就过来知会一声。”


    朱妈还想问些什么,当着周梨的面却不好问,心中暗暗焦急,也不明白这位大人到底在做什么。


    周梨低垂着眼,尽量平静地问道:“是他让你来的吧?”


    平安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对,只好低着头不说话。


    周梨心中难过,却到底放心不下,站起来就朝着书房走去:“我去看看他怎么样。”


    平安忙追在后面阻止道:“大人就是喝多了头疼,我出来时,大人已经睡着了,他近来睡得都浅,怕夫人去了,有些动静他就又醒了,再睡不着,大人明日里还有一堆事情要处理。”


    周梨顿住了脚步,站在了原地,朱妈忙瞪了平安一眼:“又说什么屁话呢!小心大人知道你瞎说话,又得罚你。”


    “呵呵,我不说了,先走了,先走了!”平安忙捂着嘴,慌张地一溜烟跑了。


    朱妈忙走到她身边劝慰道:“平安说的也是实话,今日里肯定是推脱不得,多喝了些,怕姑娘担心,最近事情确实很多。”


    周梨不知道到底怎么了,满心酸涩委屈,她呆呆站立了很久,抹掉忍不住落下的眼泪,看见朱妈还在身后担忧地看着她,也自嘲般笑了笑:“朱妈,你瞧我现在像不像戏文里的深闺怨妇?”


    天蒙蒙亮时,顾临推门悄声走了进来,在床边坐下,周梨皱着眉侧卧着,满头是汗,并没有被他的动静惊醒。他拿起她手边的团扇,轻轻给她扇起了风,大约这风送得正是时候,周梨的眉头渐渐舒展了些。


    顾临不自觉笑了笑,也不知她怎么这样怕热。他边给她扇着风,边等她醒来,天渐渐越来越亮,但他突然又控制不住地要咳嗽,他忙放下扇子,站起身就要往外走。


    可衣袖突然被拉住,他身子一顿,咳嗽倒好像被惊走了。


    顾临回过头,周梨已撑着坐起来,仍旧拉着他的袖子不放手,正抬头望着他,眼睛通红。


    顾临又坐回她身边,见她这般,不禁愧疚自责,还不及说什么,周梨已经扑到他怀里,一把将他抱住。


    她夜里一个人流眼泪时,想着一定不要再轻易搭理他,可此刻见了他,那些心里暗暗告诫自己的话,早丢到了九霄云外。她就是很想他,掩饰不了也抑制不住。


    她担心地问道:“大人,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你怎么晚了那么久才回来?”


    顾临也紧紧搂住她,垂着眸道:“没有,不过事情比较棘手,耽搁了。”


    “那你为什么要避着我?”周梨松开他,望着他的眼睛问道。


    顾临镇定自若地笑道:“我不就在你眼前,哪里避着你了?”


    周梨眉头紧锁,觉得这笑让人十分生气,仿佛她这两日的难过伤心,都是自作多情,自寻烦恼。


    顾临收敛了笑容,小声解释道:“我这几日总回来得太晚,起得又早,怕打扰你休息。”


    “大人,你自己相信吗?”周梨也露出了笑问他,“你从前没有晚归过吗?那时候怎么不顾忌会打扰我休息?”


    顾临仍不松口:“因为你最近身体不太好。”


    周梨见他不肯说实话,沉默了一会,还是问出心中所想:“大人,是因为我不要孩子,让你难过生气了吗?”


    她猜不到究竟怎么了,这是她能想到的,他们最近唯一的不愉快。


    顾临看着她憔悴的脸,心里堵得慌,他没想到原来她又在找自己的问题。


    周梨叫他不说话,继续追问着:“是吗?”


    “应溪,我承认我是有些难过,但我没有生气。”顾临握住她的手想要安慰,他有什么立场生气?是他不能让她毫无顾虑,心甘情愿地要孩子,“这些事情都没那么重要,不要放在心上。”


    周梨想告诉他,可是又怕他困扰,她试探地问道:“那你还是想要孩子吗?”


    顾临又垂了垂眸,好半晌才抬眼看她道:“应溪,不要因为顾虑我的感受,就勉强自己。”


    之前他是想要她有个孩子相伴,可现在他也不确定,他甚至开始怀疑,把她留在身边是不是太过自私。


    勉强自己吗?周梨心里的那些话再说不出口,她不仅在勉强,她还想把问题都拋给他。


    顾临见她不再说话,转头看了看屋外,天已然大亮,他站起身道:“我还有事,先走了。”


    周梨点了点头,顾临走到门前又停下了脚步,背对着她道:“不要再吃那些伤身体的药了,我最近都睡书房。”


    他说完便开了门,走了出去,周梨低下头轻轻叹了口气,下意识抚了抚小腹,可那里依旧平坦,什么也看不出,她觉得自己实在有些可笑。


    第83章 坚持即便是这样,我还是不想放手


    接下来的许多日里,顾临依旧早出晚归,夜夜宿在书房,偶尔得空也来陪周梨一会,但总也不会待很久。


    周梨在他来时依旧言笑晏晏,等他离开时,也不再愿意让自己陷入哀怨的思绪里,即便她爱顾临深切入骨,她也不愿不可自拔,任由他的态度,牵动她所有情绪,变成自己都讨厌的样子。


    她不喜欢与顾临变得这般貌合神离,可这是他的选择,他不愿意再与她亲密无间。她想他一定有苦衷,可是她猜不到。从前离得远时,她以为她懂他,如今靠得这样近,她却反而觉得看不透他。


    最起码现在的关系里,她也不想再告诉顾临,她有了孩子。如果因为有了孩子,顾临转变了他的态度,这是她所不能接受的。可如果不是,这个孩子会让他困扰,那又何必告诉他。她现在只能平心静气地等待,等待他愿意告诉她发生了什么。


    她心里仍怀疑着,只是找不到任何证据来支撑她的怀疑。她若无其事地过着每一天,闲来无事,又在屋里做鞋,这些时日不仅把之前没做完的冬鞋做好,还索性给顾临四季各添了一双。


    朱妈来给她送绿豆汤消暑,被她这阵仗吓到:“姑娘,你这是做完就打算走吗?”


    周梨笑着摇摇头:“不是,闲着练练手。”


    朱妈却不信,她知道姑娘已经好几天没见着大人了,估计心里难受得紧,她放下绿豆汤道:“姑娘,你真不能再一走了之了,有话好好说。”


    周梨抬眼平静地解释道:“朱妈,我答应了大人,不会再轻易离开他了,这次不会再骗他。”


    朱妈稍稍放宽了心,继续安慰道:“反正姑娘别跟大人见气,近来是他太混账了些,等我见到他我来说他!”


    “我没有生气,大人也确实忙。”周梨又低下头与手中的鞋奋战,“他一直待我很好,肯定是遇上了什么事,等他想说了,自会跟我说的,我能等。”


    朱妈闻言心中酸涩,又把绿豆汤往她那里送了送:“姑娘,用点绿豆汤吧!”


    周梨摇头:“朱妈,我真的吃不下。”


    朱妈十分担心:“姑娘苦夏也太严重了些,成天不怎么吃东西怎么受得住呢?多少吃几口吧。”


    周梨不好拂了她的好意,放下了手中的鞋道:“我先洗个手。”


    可她才站起来,便一阵晕眩,她忙要扶桌子,却根本什么也抓不住,连带着打翻了那碗绿豆汤,整个人跌倒在地上。


    幸好她再睁开眼时,是陈砚在给她诊脉,朱妈紧张地在一边问着:“陈大夫,姑娘她到底怎么了?”


    周梨靠在床上,向他微微摇了摇头,陈砚笑道:“也没什么大事,不过天气太热,吃得太少了,身子弱了些,多吃些就好了。”


    “是呢,是呢,一天也吃不了几口饭,能不弱吗?”朱妈忙接道,“姑娘,我现在去给你弄些吃的,好歹吃点。”


    周梨点点头,朱妈说完便请陈砚自便,转身急急去了厨房。


    陈砚这时才问道:“为什么要瞒着?顾大人还不知道吗?”


    周梨摇头:“不知道,他最近很忙。”


    陈砚不便再说什么,只嘱咐道:“你该好好当回事,你的胎象并不稳,小心照顾好自己才是正事。”


    周梨点点头问他道:“师兄怎么还在永州,今年不打算出门了吗?”


    陈砚笑道:“不急,我想看看顾大人这次招安是什么结果。听说永州各级衙门,成天轮流在招待这群山匪,顾大人待他们也是礼遇有加,就差供起来了。”


    周梨挑眉看他:“看来你不是很认同大人。”


    “我只是以为以他的雷霆手段,应该更喜欢直接用兵才是,没想到军队都给他解散得差不多,就感觉他根本不想建功立业,只想早点了结。”陈砚不解道,“只是恐怕这群人没那么容易招安。”


    周梨哈哈笑道:“那就怪他们自己没福气了,大人已经给过他们机会了。”


    陈砚也笑她道:“你好像十分赞同,一点也不担心有什么不妥。”


    “也会担心出差池,但大人很厉害,一定会解决他们的。”周梨脸上很是骄傲自得。


    陈砚听完,心里纠结了会还是道:“既然这么相信他,为什么要瞒着孩子的事情?什么事都一个人憋在心里?”


    “我总觉得他有很多事情瞒着我,近来刻意避着我,所以我也不高兴告诉他。”周梨沉默了一会才说出心里话,“我很担心他,却


    哪里也使不上劲,不知道怎么了,也不知道怎么办?”


    陈砚一瞬间想起了什么,皱了皱眉,他知道之前给顾临看病的方大夫,已经在永州逗留许久。


    周梨注意到他突然的异样,她坐直了身子问道:“师兄,大人之前生病,你清楚是怎么回事对不对?你告诉我好不好?我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所有知情的人都在瞒着我。”


    她隐隐觉得这件事很关键。


    陈砚迟疑了片刻,虽然他答应过顾临,但他毕竟是周梨的师兄,他有自己的判断,他下定决心缓缓道:“你上次走时,他中了暗箭,伤了心脉,我治不好他。”


    周梨不住颤抖:“伤了心脉?是因为我?”


    “当时因为怕乱了军心,长了匪徒志气,所以瞒了下来,没几个人知道。你知道顾大人为什么要刻意瞒着你吗?就是怕你会这么想,但那仅仅只是意外。”陈砚摇着头道,“你不知道他受伤的事,所以诊不出他的问题,因为心脉受损跟他原来的脉象很相似。”


    周梨依旧处在震惊中,不断掉眼泪,陈砚继续说道:“我告诉你,不是为了让你自责,而是觉得你应该知道。你心里应当有数,再不要胡思乱想,为了顾大人,也为了你们的孩子。”


    夜深人静时,秦皓和冯仑才从顾临的书房出来,朱妈便端着药走到书房门口,平安忙要去接药:“我正准备去取呢,朱妈怎么自己送来了。”


    朱妈却没把药给他,自顾自要推门进去,平安忙拦道:“大人吩咐了,不准人进去打扰。”


    朱妈气不打一处来,厉声喝道:“姑娘之前来了几次,是不是也这么被你打发走的?”


    平安委屈道:“真是大人吩咐的,他忙得很,我也不敢不听他的呀!”


    “让开,我要进去好好问问他!”朱妈瞪着他,又喊了一声。


    平安却依旧拦在门前不肯让,朱妈正要上手打他之时,顾临的声音从书房内传来:“进来吧!”


    平安这才退了两步,朱妈又瞪了他一眼,气呼呼走了进去,把药放在顾临面前。


    顾临仍拿笔写着什么,头也没抬:“怎么了?”


    朱妈仔仔细细看了他很久,也没有做声,直到顾临疑惑地抬起头问她:“朱妈,你有事吗?”


    朱妈满腔怒火,见他身体好像也没有什么异样,便毫无顾忌起来:“我来看看大人究竟怎么了,看了半天也没看明白。”


    顾临听她话里有话,便放下笔道:“朱妈,有什么话直说吧。”


    朱妈气了半天,这会却不知从何说起,倒是顾临开口问她道:“阿梨睡了吗?”


    朱妈接住话茬,冷笑道:“大人还记得这么个人呢?”


    顾临自觉理亏,倒没有因为她的态度生气,反而隐隐有些担忧,他每次去见周梨,她都如往常般,再没有多问他些什么,让他真的以为,他这么做并没有什么,他问道:“她怎么了?”


    “没怎么。”朱妈没好气道,“就是没怎么才让人难受,她要继续像之前那样为了你哭,我还放心些。现在倒整天笑着,但我看着揪心。”


    顾临放下手中的笔,捂着胸口又问道:“她到底怎么了?”


    “她今日里晕倒了,我想来禀报大人,她还让我一定不要告诉你。”朱妈难过道,“我偷偷使唤了人跟平安说了,让大人抽空去看看姑娘。竟然等到这么晚也没有人去看她一眼,幸好她并不知道,否则该多难过。”


    平安忙走过来解释道:“这怪我,大人一直在忙,我还没来得及……”


    “怎么会晕倒?”顾临打断平安的话,急急站起身,想去看看周梨。


    朱妈却道:“我来时姑娘就已经睡下了,现在也不必去了。我喊陈大夫来看过了,说不过是整日里吃不下导致的,也不知是不是心里有事,最近瘦成那个样子。”


    顾临又缓缓坐回去,沉默不语。


    朱妈接着说道:“姑娘把你那双没做完的鞋做完了,不止那双鞋,春夏秋冬的鞋都给你做好了,你就等着吧。非让人心灰意冷了,你才知道着急。”


    顾临喃喃道:“她又想走了吗?”


    朱妈继续冷笑道:“不走留在这里做什么?要死要活把人留下,真愿意留下了,你又这般不冷不热,折磨人。大人你要是变了心,就早些放手,赶紧放了姑娘,让她趁着年轻,嫁个知冷知热的人,好过被你白白耽误了青春。我瞧着陈大夫就不错,看着对姑娘也有情谊。”


    顾临听了这些话,捂着嘴不住咳嗽起来,怎么也停不下来,朱妈这才觉得不对劲,上前想帮帮忙,却猛然间见好像有血从他指缝中溢出,朱妈大骇,待他渐渐止住咳声,连忙去拽过他的手,果真看见满掌心的血。


    朱妈喊道:“作孽啊,怎么突然病得这样重了?”


    平安在一旁哽咽:“上次出去就突然开始咳血了,所以才耽搁了那么久才回来。”


    顾临从怀里掏出帕子,缓缓将血迹都擦拭掉,没有什么表情,朱妈正难过不已时,却听他开口道:“朱妈,我不想放手。”


    朱妈半晌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他看着帕子上殷红的血苦笑:“即便是这样,我还是不想放手,我只是不想让她看见我现在这副样子。”


    第84章 七夕我以后天天哄着你好不好?


    推门的吱呀声响起时,周梨睁开了眼,屋内光线依然昏暗,她不知顾临究竟是醒得早,还是根本就夜不成眠。


    她面朝着里没有动,不用回头,她也知道顾临又轻轻坐在了她身边。


    她闭上眼深吸了口气,暂且把心头的难过放在一旁,再睁眼时,已笑着转过身来问道:“大人,你怎么总是起得这样早?”


    “吵醒你了吗?”顾临靠着床头坐着,有些意外地看着她,以为她同之前一般仍然嗜睡。他好像总是夜里咳得更多,早上状况会好一些,所以才现在过来想静静地陪她待一会。


    “没有,我也早醒了。”周梨伸手去拉他的袖子,“大人陪我再躺一会好不好?”


    “好。”顾临拂了拂她脸上散乱的发丝,缓缓在她身旁躺下,正想问她可好些时,她已经依偎到他怀里,头枕着他的肩,紧紧地抱住了他。


    顾临有些受宠若惊,前些时日同睡时,他想抱她,她总嫌热,不把他推开的时候屈指可数,更别提主动投怀送抱,他抚了抚她的背问道:“不觉得热吗?”


    “不热。”周梨半真半假地笑道,“大人就算是一团火,我也要抱着。”


    她将手轻轻覆在他胸口,这里本来就有一条又长又深的刀疤,是他病痛的开始,也与她脱不了干系,她从来不敢问他,可如今这个地方又因为她添了新伤,她竟也不曾察觉。


    “应溪,你怎么了?”顾临转头看她,她的话让他感到莫名的绝望。


    可周梨依旧玩笑着道:“想看看甜言蜜语能不能让我早些挽回大人。”


    “你哪里不舒服,怎么日日吃不下?”顾临难过地垂眸,避开她的话,转而问道,“为什么不让朱妈告诉我?”


    周梨的手已不老实地绕过他的脖颈,抚上他的侧脸,手指在他耳后摩挲着:“不过是天热没胃口,并没有什么事情。朱妈定会夸大了说,让你知道了又肯定会为我担心。又要避着我又要担心我,我想想都替你为难呢。”


    顾临感到微微有些痒,轻轻握住她


    不安分的手,原本满腔愁绪,此刻却被她的语调逗笑了。


    周梨不依,挣脱开他的手,掌心又轻轻贴在他的面颊上,指尖仍在他耳上描摹,她在他怀里笑道:“何况大人最后还是知道了不是?这叫欲迎还拒,你是不是更在意了?”


    “不过我真的没有事。”她怕他真的担心,又补充了一句。


    顾临不再阻止她的动作,也自然而然地伸手,抚弄着她的头发,这般的亲昵让他恍惚、眷恋。


    他满心歉疚地问道:“应溪,我让你难过了,你都不怪我吗?”


    “怪你什么?对我太好让我再不想离开你吗?”周梨离他这样近,她感受着他的气息。他身上还有隐隐的药味,好像刻意掩饰过,让她更隐隐有了些不好的感觉,“如果你宁愿让我难过,也不愿意告诉我,那么这件事情,一定是让我知道了便不止是难过对吗?所以大人你现在是不是很痛苦?”


    顾临感到胸口刺痛,他按下心中的酸楚与怜惜,依旧掩饰道:“根本没有事,不过是我手头要处理的事太多了,顾不上你,对不起。”


    “哦,这样吗?”周梨应和着他笑道,“我怎么觉得大人是在欲擒故纵呢,我之前对大人太不好了是不是?”


    她对自己之前刻意的冷淡疏离耿耿于怀,心里越发堵得慌,她不敢细想他究竟怎么了。她将手移到他胸前轻抚着,仍然笑着:“承川,其实我可会哄人了,从前我爹就给我哄得晕头转向的。我以后天天哄着你好不好?不要再躲着我了好吗?”


    顾临觉得喉间奔涌着酸涩,让他再说不出一句话。


    最初他毫不怀疑会同她白头到老,后来他想大概至少还能陪伴她十几二十年,可是现在呢,还能有几年吗?


    他以为很快就能好,就不用再躲着她,可事与愿违,他的身体每况愈下。他自己不舍得,便如此折磨着她。


    他以为真如朱妈所说,他让她生气难过得又想着要离他而去,可能真那般,他还要好受些。


    周梨等不到他的回应,暗自垂下了眼帘,虽然难过,却不想退却。她再也不想自责逃避,她不确定他到底遇上了什么事,但她想以后无论是怎样的风雨,都与他一起去面对。


    她翻身撑起来趴在他胸前,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眼里又满是柔情和笑意:“承川,我爱你。”


    顾临回望着她,尽管心被愧疚和惆怅纠缠着,此刻却情不自禁,也伸手去抚摸着她的脸,笑着回应道:“我也爱你,应溪。”


    “我知道。”周梨笃定地笑着,手握住他的手背,将侧脸往他掌心贴了贴,又轻轻地挪开,俯身便去亲吻他,顾临闭上眼睛,承接着她磅礴的爱意,情到深处,缠绵缱绻,他再也克制不住,渐渐反守为攻,将她压在了身下。


    周梨伸手搂着他的脖子,想与他更亲近些,可他突然顿了顿,渐渐松开她,挣脱了她亲密的动作,皱眉坐了起来,仿佛压抑着什么,在她怔愣的目光里,微微喘息着,想说什么,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


    “怎么了?”周梨才担忧地问了声,他却已匆匆下床快步走了出去。


    周梨缓缓坐起身,茫然不知所措,直到好似听到几声咳嗽远远传来,她才回过神,急急披上外衣,趿了鞋便追出去。黎明尚未到来,还看不清远处,她不知顾临去了哪里,茫然地跑了好远,都寻不见他的身影。


    她径直又往书房跑去,可推开门,里面也没有人。她又退了出来,再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寻,她无助地站在天光将亮未亮的清晨里,心情如同天色一般晦暗。


    她挥去心头的失落,又里里外外找了一遍,天已大亮时,才知顾临早已经出了门,却是怎么也问不到他去了哪里。


    她问朱妈是不是知道什么,可朱妈神色难辨。她浑浑噩噩地过了一天,直到晚上朱妈担心她在家闷坏了,拉她出了门,看着热闹非凡的集市,她才知道今日原来已是七夕。


    周梨漫不经心地跟朱妈走着逛着,突然听见有人喊她,她循声望去,却是刚刚行过去的马车上,冯珂正掀开了帘子跟她招呼:“等等,咱们一起。”


    她说完放下帘子,马车便停了下来,秦皓先一步下了马车,小心翼翼地将冯珂扶了下来。周梨没见过这样斯文的冯珂,一时间竟有些不习惯,秦皓先向她笑道:“阿梨,好久不见。”


    周梨倒觉得好像常见到他,只不过再不曾说过话,今日仔细看他,像是稳重了许多,她也客套道:“好久不见。”


    “只有朱妈陪着你吗?顾大人…”冯珂突然想起来,“对,今晚还有宴席,顾大人在那边。走,我们一起逛逛吧!”


    周梨并不知顾临在哪里,在做什么,她有些迷茫地看着冯珂,冯珂挽过她的手道:“你不知道吗?迟荣那些人拖拖拉拉,到今日主力军还留在幽州,顾大人竟还有好性子亲自招待他们,秦皓本来也要去的,但今天是七夕,我让他陪着我。”


    周梨点了点头,冯珂挽着她这也看看,那也买买,秦皓一路陪着,有一点不平的路,他都搀着扶着,生怕她被人撞着跌着。周梨见了心里又生了失落之感,不免自嘲地笑了笑,她问冯珂道:“你怀孕了吗?”


    “嗯,才发现,大夫说要小心些。”冯珂笑道,喜悦之情溢于言表,“你也觉得他太矫情是吧,太小心了些,都把我拘着了。”


    秦皓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在周梨面前有些尴尬。


    “恭喜你们呢!”周梨打趣她道,“秦皓若不这般小心在意,你定又要不高兴了,数你最难伺候。”


    冯珂白了她一眼,撇了撇嘴,也攻击她道:“周梨,你最近变难看了,面黄肌瘦的,小心色衰爱弛,哈哈,不过顾大人应该也不会的。”


    周梨听到她又提起顾临,心里沉甸甸的,她突然转头问秦皓道:“秦皓,你是不是日日都能见到大人?他是不是看着不太好?”


    朱妈在他们身后听着,心不自觉地揪了起来。


    秦皓一时不知怎么回答,他确实也发现了,冯珂奇怪地插进来道:“你怎么问他?你见不到顾大人吗?”


    周梨垂了眸,一时间苦涩的滋味在心头弥漫开来,朱妈望着秦皓摇了摇头,秦皓有些为难,冯珂才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了话。


    周梨将眼泪憋了回去,又抬眼看着秦皓,秦皓目光有些闪烁:“没有,我觉得挺好的呀!”


    周梨的心不自觉又沉了沉,以她对秦皓的了解,这根本不是实话。她还想再问,有个小兵挤过人群,冲到他们面前,向秦皓禀道:“秦指挥,出事了,指挥使大人让你即刻回卫所。”


    “我爹不是也在宴席上吗?怎么回卫所了?发生什么事了?”冯珂抢先问道。


    小兵小声道:“顾大人刚刚杀了好些人,好像是要商议去打幽州的事,可能夜里就要走。”


    冯珂有些心惊:“怎么这么突然?不是在招安吗?”


    秦皓也有些意外,他不知道今日会动手,周梨在一旁突然开口问道:“顾大人也在卫所吗?”


    “是。”


    周梨听到小兵的回答,转头便向卫所方向跑去,她怕晚了一步,又要好久见不到他。


    她不愿意去多想,但也隐约猜到,他的身体大概更不好了……


    第85章 执拗你不知道她的性子,我若死了,她


    ……


    周梨跑了并没有很远,马车便追了上来,冯珂喊道:“你傻呀,到底在急什么?快点上车!”


    周梨爬上马车,看到朱妈也跟着在马车里来追她,朱妈急忙拉过她的手问道:“姑娘你要做什么去呀?”


    “就是呀,你往卫所跑是要干嘛?你担心顾大人吗?”冯珂也接道,她想不明白周梨在担心什么,她指着也坐在马车前面的小兵道,“你刚刚没听见,他说一口气,杀了四十多个人呢!迟荣和迟茂都死了。”


    她连战场也上过好几次的人,听到宴席上一下死了这么多人,还是有些心惊,不得不感叹顾临与他的外表截然不同,她不明白这样一个心思缜密又狠绝的人,需要周梨为他担心什么。


    周梨好像自言自语般喃喃道:“我只是想去看看他,我怕他又要消失好长时间。”


    她还没弄清楚他到底怎么了,她只是莫名的害怕,很怕很怕。


    朱妈看着她有些失魂落魄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怎么发现这种日子里,一遇到你总要出点事呢?”冯珂也叹了口气,转而又担忧秦皓道,“怎么就这么突然?你们现在就只有那么点兵,怎么打?顾大人是不是太急躁了些?永州大半军队他自己解散的,他不记得了吗?”


    周梨虽陷在自己的情绪里,听到这话还是不高兴地看了冯珂一眼,冯珂顾不上理她,又问那小兵道:“你在场对吧?说说到底怎么回事呢?”


    小兵想了会,挑重点回答道:“那迟荣好像执意要回幽州去,他有一波人马一直驻扎在城外,觉得顾大人不能把他怎么样,还说顾大人没有诚意,跟顾大人讨个小妾送给他弟弟都不愿意,顾大人突然就摔了杯子,然后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队人,迟荣他们都喝得半醉,还不及拿武器还手,就都被杀了。”


    “果然是冲动了!”冯珂皱眉看着周梨,“这可怎么办?迟荣这么嚣张,不就因为我们已经没什么兵,他的绝大部分人马还在幽州利川吗?怎么打?城外那波人呢?”


    “你当我们卫所吃素的呢,那么点人马都搞不定吗?”秦皓这时候笑着安抚她道,“而且鲁克估计都带兵到了利川迟荣老家了,幽州那边的卫所也早以监视镇压鲁克人马的名义,在龙川候命了,你忘了他们也是听顾大人调遣的?龙川到利川都不要半天。就因为这么个名义,军队离利川那么近驻扎,迟荣的人马也没有警惕。”


    “鲁克不是被顾大人抓到牢里了吗?”冯珂疑惑道。


    秦皓解释道:“迟荣来见到鲁克确实在牢里后,第二天顾大人就把鲁克放走了,让他回去龙川立马整顿他的人马,随时听命作战。”


    冯珂惊叹道:“真狡诈啊,原来跟鲁克演戏呢!我还当顾大人真是要招安,诚意十足呢!”


    周梨抬眼维护道:“本来也是真的呀!他们若真心投诚,大人也不会杀他们呀!做两手准备,有备无患,有什么不对?”


    冯珂倒没反驳,只是有些不解:“可是迟荣那么大的势力,为祸这么多年,官府都拿他没办法,也不是徒有虚名的人,怎么这次这么掉以轻心就被杀了呢?”


    “你以为他一开始就这么掉以轻心吗?”秦皓得意道,“他们本是图招安的钱财来的,刚开始来赴宴的时候,哪一次不是带了十足的人马和武器?因为见城里果真没什么兵,才越来越嚣张大胆。顾大人对他们又礼遇有加,动不动就给他们些赏赐,他们觉得顾大人求着他们,软弱可欺,越来越不当回事了呗。好几次宴席上喝得酩酊大醉,也没有人把他们怎么样,大概真的觉得顾大人怕了他们。可以说他们的警惕心,是一步步慢慢被顾大人瓦解的。”


    冯珂看秦皓说得头头是道,对顾临十分推崇的样子,突然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心想真没骨气。


    卫所里因为突然要出战,虽平日里又有些准备,但这么大事到底忙乱,冯珂的马车也没有能够进得去。秦皓进去很久后,里面依然没有什么动静和消息传出来,冯珂都已经开始犯困,打着哈欠。


    周梨对她道:“你先回吧,我下去等好了。”


    她说着就要下车,冯珂拉住她道:“一起等吧,我回去也干着急,也不知道他们今晚到底走不走?”


    周梨点点头,又继续心事重重地沉默着,冯珂忍不住问道:“你和顾大人吵架了吗?”


    “没有。”周梨摇摇头,她宁愿有架可吵。


    “阿梨?你在里面吗?”顾临的声音突然从车外传来。


    周梨立马掀开车帘,跳下马车,顾临扶住她问道:“你怎么来这里了?找我有事吗?”


    朱妈也跟着从车上下来,周梨没有回答他,倒是抓住他问道:“大人,马上又要走了吗?”


    “是。”顾临沉静地答道,“已经很晚了,你和朱妈早点回去吧,我一会就要走了。”


    周梨探究地看着神色自若的顾临:“大人,你没事吗?”


    顾临好似不解地笑道:“有什么事?”


    周梨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他此刻竟还有些神采飞扬,并看不出什么端倪。可月光下,她发现他衣襟上有几点斑驳的血迹,她惊骇地看着那点点血迹,又抬眼询问地看向他,顾临循着她惊异的眼神,低头看了看,竟也才发现。他眸色暗了暗,再抬眼时,又看着她轻笑着道:“这不是我的血,杀人的时候溅到我身上的。”


    周梨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了松,却还是怀疑地问道:“大人早上为什么突然就走了?”


    顾临自然地低垂着眼看着她道:“今天我本就有紧要的事要办,早上一时意乱情迷,我怕误了正事,所以才匆匆走了。”


    周梨皱眉怀疑地看着他,顾临心虚地朝身后喊道:“平安,找辆马车送他们回去。”


    “我不回去,我要跟大人一起走。”周梨抓住顾临的手,顺势想去探探他的脉。


    “别闹了,阿梨!”顾临却挣脱开她的手,动作有些大,“我还有许多事情要去办,你听话,早些回家好吗?我很快就会回来。”


    周梨猝不及防地被带得往后退了几步,朱妈忙上前将她扶住,她有些委屈又有些狼狈,却还是担忧地追根究底:“大人,你到底怎么了?你的身体怎么样了?你不要瞒着我好不好?”


    顾临懊悔地想上前,却终究止住了冲动,他缓缓说道:“阿梨,让你这样多心,是我不好,可能我近来真的太冷落你了。可我真没有什么瞒着你,你不要多想了。好好照顾自己,我走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周梨待他走了很远,才略微哽咽着问道:“大人,你一定要这样吗?”


    顾临没有再回头,自顾自走回了卫所大门。周梨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不见,仍然固执地看着黑漆漆的门头不动。


    朱妈不敢出声,冯珂小心地掀了帘子,轻声问道:“周梨,我送你回去吧。”


    周梨摇摇头,仍旧站着,又过了一会,平安驾着马车过来道:“夫人,朱妈上车吧!”


    朱妈这才唤道:“姑娘,我们回去吧。”


    周梨终于开口道:“朱妈,你回去帮我拿几件衣裳,让平安带过来好吗?”


    “姑娘,大人让你回去,你就回去吧!”朱妈难过地劝道。


    “我不回去,我上一次就该执意跟着的。你们都知道他怎么了对不对?可你们都不肯告诉我。”周梨执拗地道,“我留下来也会寝食难安的,我一定要跟着他。”


    朱妈掩饰道:“大人没有怎么,姑娘真的多心了。”


    平安也难得机灵地附和道:“是的,大人只是想早些把事情处理完了,可一天到晚事情多如牛毛,怎么也处理不完。”


    “你们都是他的人,都向着他,我不相信你们。”周梨冷笑着,仍拒绝回去,“我就是要跟着,他到底有没有事,我自己会看。”


    出征的安排已然部署下去,屋内只剩下顾临一人静静地坐着,桌子上还点着很多蜡烛,一只蛾子突然从窗户里飞进来,冲向火光中,再也不见。刚刚杀了那许多人,也没有比此刻心情更沉重。


    平安这时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朱妈,顾临诧异地看着她问道:“阿梨呢?”


    朱妈回道:“姑娘在外面站了半天了,就是不肯走,她一定要跟着大人。我来求求大人,就可怜可怜她,不要再这般瞒着她了。我怕这样下去她也要病了!”


    顾临听了心里难过,忍不住站起身,想要去见她。可堪堪走到门口,胸口又突然憋闷地要窒息,他下意识扶住门框,还未及咳嗽,已先吐了一口血出来。


    平安和朱妈大惊失色,门外的程顺和马齐听到动静,也走进来,几人手忙脚乱地又将他扶回来坐着。


    朱妈哽咽着道:“快去叫大夫啊!”


    平安急忙往外跑,顾临却止住了他,平复了好久才对朱妈笑道:“不急,我


    上午才见了大夫,他嘱咐我好好休养来着,这么快又去找他,要挨骂的。”


    朱妈抹了抹眼泪摇了摇头,顾临又对着程顺和马齐吩咐道:“你们去把阿梨送回去。”


    程顺和马齐为难地互相看了一眼,顾临又命令道:“绑也要绑回去!”


    朱妈已不知该怎么劝:“大人,你这又是何苦呢?姑娘已经起疑心了,这样不是让她更伤心吗?何必一定要瞒着她?”


    顾临捂着胸口惨淡地笑着:“朱妈,我怕我活不多久了,你不知道她的性子,我若死了,她一定也会跟着的。我不能让她跟着。”


    第86章 祈求所有疾病痛苦,恶业灾难,请让我……


    周梨被程顺和马齐硬请了回来,她没想到顾临这次会对她如此强硬,他这般的所作所为,让她觉得事情已经坏得超出了她的想象。


    她坐在床上绝望地问朱妈道:“你们是要把我关起来吗?”


    朱妈忙解释道:“姑娘,没有要关你,大人也只是想让你能回来,情急之举,他不想你跟着奔波受累,你就听他的吧。”


    周梨仍然固执地道:“我不听他的,既然不关我,我肯定还是要去的,到底为什么不能让我跟去?”


    朱妈继续安慰道:“大人这么做自然有他的道理,我瞧着你最近身体也确实是不好。”


    “什么道理?”周梨觉得自己快要疯了,“朱妈,我求求你就告诉我吧?他到底怎么了,你们为什么都要瞒着我?”


    他上次出去之前,他们明明还那样好,他还说想要个孩子。为什么回来后,就变成了这样?她连自己有孩子了,都没有找到一个好的合适的机会告诉他。他就这样一直躲着她,避着她,让她怎么不往最坏的地方想?


    朱妈依然矢口否认:“姑娘你真别多想,真的没有事情瞒着你,大人有封信让我给你。”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周梨,便又叹了口气走出去带上了门。


    周梨有些茫然地将信打开,是再熟悉不过的行书字迹:“阿梨,对不起,没想到我近日的作为,让你误解这样深。你知我杀人太多,心里其实负疚难安,但仍不断有人因为我的决断而死,今日又杀了许多,心情复杂困顿,所以面对你时,实在无力解释。我近来常被噩梦所扰,备受折磨,无处解脱,上次出去时,路过古刹偶遇了一位大师,与他相谈一番,才寻得片刻心安。大师说我杀业太重,才有这样的果报困扰,所以最近有追求佛法以寻救赎之心,大概与往日相比更古怪了些,才让你生了忧虑。我知你并不信佛,又怕你为我担心,所以才没告诉你。希望你别再多想,安心等我回来。”


    周梨折腾了一晚,本就已精疲力尽,思绪混乱,看完信第一反应是云里雾里,好像根本抓不住那些虚无缥缈的说辞,再看一遍竟隐隐觉得她能理解,仔细想想又似乎牵强附会了些,再放下信又觉得真有可能,这些确是他此前心中困扰。


    可不论她到底信不信,这封信却当真转移了她的注意力,耗费了她的精力。她到底不再像刚刚那般,不安到有些歇斯底里,毕竟他说了等他回来。她抱着信也不知道又看了多少遍,不知不觉竟睡了过去。


    这封信当然扫不去周梨全部的担忧,可她到哪都有人跟着,她根本不可能踏上去找他的路。这一天她起来得很早,来到仁安堂时,还没有病人,她坐到陈砚的医案前,陈砚意外地看着她问道:“怎么了?又不舒服吗?”


    周梨摇了摇头笑道:“没有,我闲来无事,到处逛逛。”


    陈砚看她面容十分憔悴,将她的手按下,切了切脉,随即板着脸道:“你再这般下去,这个孩子怕真是不想要了!你整天在想什么?”


    周梨难过地垂了眸,却仍然把孩子的事放在一边,她还是先问道:“师兄,我担心大人,你之前看过大人的伤,是不是很严重,是不是即使好了也还会复发会更严重?”


    陈砚叹了口气:“我不清楚,我说了我医术还不到家,治不了他,所以看不懂。”


    她想了想又问道:“那你知道之前给大人看病的大夫在哪里吗?能找到他吗?”


    陈砚皱眉道:“怎么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就是大人的病,我谁也问不到,我想来想去,也许只能问问那位大夫,大概只有他会讲实话。”周梨殷切地望着陈砚,希望他能有肯定的答案。


    陈砚怀疑起自己的决定,反问她道:“我是不是就不该告诉你顾大人受伤的事?”


    “当然该告诉我,不然我就什么都不知道。”周梨理所当然,又继续追问道,“你说过他是外省的对吗?是哪里?”


    “你的孩子真不想要了吗?还想着到处奔波?”陈砚无奈又生气地看着她质问道。


    她有些愧疚地低下头,也觉得自己是病急乱投医,虽然有顾临的信,但她总还是不放心不相信,这件事一直萦绕在她心头,让她没法不去想。


    她继续求道:“师兄,你就告诉我好不好?孩子我一定会注意的。”


    陈砚怕她的固执终究会让她后悔,决定向她隐瞒,方大夫近来就在永州这件事情,他玩笑敷衍道:“他倒像该是我的师父,也是喜欢到处游历的,又不与他相熟,还真不知道去哪里找。”


    周梨有些失望,陈砚忙又警醒她道:“你还是好好想想你的孩子吧,你该知道你的体质有个孩子并不容易,若这个留不住,怕是再难有了。顾大人的事,想来他很快就会回来,你当面问他就是,我敢保证他的伤一时半会肯定没事。”


    “好。”周梨点了点头,她也明白她太焦虑于顾临的病,才变得这样急不可待,大概确如陈砚所说,等他回来的这些时间根本也不影响什么。


    她终于决定不再折腾这个孩子,起初她并不想要孩子,才发现真的怀孕时,也只是焦虑害怕,好像从来不想承担起做母亲的责任。不管怎么样,这是她和顾临的孩子,她该好好待他。好好守着他,等着顾临回来,告诉他。


    周梨就这般平和地又过了十几日,冯珂来拉她出门,她上了马车才想起问道:“要去哪里?”


    冯珂答道:“我要去静安寺还愿,看你肯定闲着,所以喊你一起,反正也没人找你玩。”


    周梨笑着道:“那谢谢你找我玩!”


    冯珂还很受用:“不客气!”


    周梨趁机又问她前线的事:“有幽州那边的消息吗?”


    冯珂道:“不知道详细的,不过反正挺顺利的,都在按计划进行吧,估计很快就能得胜而归,永安的匪患竟真要除尽了,跟做梦似的。”


    周梨高兴地点了点头,冯珂又问她道:“你和顾大人到底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等他回来,就知道到底怎么了。”周梨又笑了笑,并不想再纠结这个问题。


    冯珂若有所思地感叹道:“顾大人的心思太难揣测了,还是秦皓这样傻的好些。”


    周梨大声笑道:“那我还是喜欢大人,傻的你留着吧。”


    冯珂突然间也觉得自己的话好笑,撇了撇嘴,跟着一起笑起来。


    周梨下了马车,看着眼前的静安寺,其实并没来过这里几次,上一次是顾临头一次出征,她放心不下,来求了个平安符,再上一次,是陪楚云来,回去的路上她差点被勒死,被顾临所救。


    周梨深吸了口气,觉得如今哪里都能让她想起顾临,颇有些无奈地笑了。


    二人走进寺庙,大概因为不是初一十五,特地来上香的人并没有很多,倒是庙里有大夫在义诊,周围挤满了人,让大殿里都显得冷清了。周梨好奇想看看这大夫什么来历,医术如何,冯珂却等不及将她拉到了大殿上。


    冯珂还了愿,又抽了个上上签,便迫不及待地跑去解签。


    周梨刻意落后一步,一个人留在了大殿中,看着庄严的佛像,想起顾临留给她的信,她也缓缓跪在佛


    像前,第一次如此虔诚,她想着从前看别人求佛的样子,自己也双手合十祈求道:“信女卢应溪,求菩萨佛祖保佑,愿我夫君顾承川一生平安顺遂,无灾无祸,所有疾病痛苦,恶业灾难,请让我替他承担。愿我们的孩子能平安出生,长大……”


    她还未说完,却好像听到身后有熟悉的脚步声响起,她猛地回头,并没看到有人。她又转过头,觉得自己好像杂念太多,不够虔诚。又连磕了几个头,拜了又拜,把刚刚的话又念了一遍,希望真有菩萨佛祖能听到,记在心间,去保佑她的夫君和孩子。


    她从前不信佛,现在却也宁愿相信有佛,大概心有所念,存在任何渺茫的希望和寄托都是好的。


    第87章 欺瞒想想你马上撒手人寰,他们孤儿寡……


    冯珂解完签,拿着签条找到周梨身边,乐不可支地道:“解签的说我会多子多福又多寿,婚姻美满到白头呢!听着还挺开心。”


    周梨祝福道:“多好的兆头,你和秦皓一定会白头到老,儿孙满堂的。”


    冯珂高兴地点点头,又问道:“你怎么不求支签?”


    “我向来运气不好,不敢求。”周梨自嘲道,她已不记得从何时起变得这么悲观逃避。


    “唉,你可真别扭。”冯珂斜睨着她道,“那这个签送给你,让你和顾大人白头到老,儿孙满堂。”


    周梨觉得闻所未闻:“哪有送签的?”


    “有什么不可以?”冯珂边说边将写着上上签的签条,塞到周梨手里,“我运气好,十次有八次都是上上签,这运气和福气,都让你也沾一沾。”


    周梨握着签条笑道:“谢谢你呀,冯珂。”


    “不客气,你要知道,我是全天下最怕你和顾大人不欢而散的人。”冯珂哈哈大笑。


    周梨好笑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拉着她往义诊那边的队伍里走:“你还有事吗?我想看看这个大夫。”


    冯珂不解道:“那是给没钱看病的老百姓义诊的吧,顾夫人,你至于凑这个热闹吗?你自己还是大夫呢!”


    “不是,我是远远瞧着他好像挺厉害的,我想请教请教他。”周梨边走边解释。


    冯珂好奇道:“这就更奇怪了,你怎么看出他挺厉害的?”


    “因为他很古怪,连脉都没诊几个,看人几眼就给打发了。”周梨已经远远观察了半天,这位大夫大概四十岁左右年纪,但神态举止与师父这样的老大夫截然不同,似乎有一种桀骜不驯,玩世不恭的态度。


    冯珂不以为然:“说不定是特意摆谱,沽名钓誉的?”


    站他们前面的一位体态肥胖的大婶,穿金带银好不富贵,由一个小丫头搀扶着在排着队,听她俩说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回头道:“娘子话可不能乱讲,这位方大夫可是位名医,医术高明得很,而且你看前面排着的,可不都是穷人呢!”


    “名医吗?”周梨有些意外地问道,“外地来的?”


    大婶答道:“是的,春天的时候就来过一次,据说看好了不少疑难杂症。所以这次一来,好多人来找他瞧病,但他也不是谁都愿意仔细瞧的,古怪得很。娘子们既然碰上了,就瞧瞧吧,这方大夫也是好些天才义诊一次,指不定哪天又走了。”


    “好,谢谢婶子。”周梨听完心突突跳着,直觉这个大夫可能就是给顾临看病的那位,她又问道:“婶子可知这位大夫来永州多久了?”


    那大婶摇了摇头:“具体什么时候来的,我就不清楚了,我也才听说就来看看。”


    倒是前面又有个大爷热心地回过头道:“有一个多月了吧,一个月前我就找他来看过病了。”


    这个确定的时间让周梨的心突然揪了起来,在顾临还在永州的时候就来了,为什么也没隔多久就又来了?她紧紧攥住了那根上上签,逼着自己不要再想下去。


    所幸队伍走得很快,没有让周梨在焦急担忧中等待太久,她走近了些才明白,这是因为这位方大夫愿意仔细瞧的病人就没几个,似乎不是他感兴趣的疑难杂症,他都是说个方子就把人打发了。


    也有不满排这么久队,被这样敷衍打发的,方大夫还会大吼着怼人:“我是收你钱了?还是让你排队了?”说完还不忘朝人群里大喊:“看病也得看机缘,你我无缘,排再久也不管用,不愿排的赶紧请走。”


    这时又有人跑来在他耳边小声说了些什么,只见他给了那人一记白眼,猛地一拍桌子:“嘿,偏不!谁怕他不成?”那人吓得一溜烟只好就跑了。


    冯珂撇撇嘴小声道:“这脾气似乎不太好,你确定要请教他吗?”


    “快到了,还是问一下吧。”周梨向她勉强地笑了笑,心中越发忐忑。


    他们看着轮到前面那位大婶,大婶还没说她哪里不舒服,方大夫已开口道:“你这病我治不了。”


    大婶立马变色:“怎么了大夫?是什么不治之症吗?”


    方大夫面无表情道:“你回去少吃些比什么都好!”


    大婶气得面红耳赤,又不好说什么,在一片哄笑声中,扶着丫头一路小跑着走了。


    “嘴可真毒。”冯珂看了眼周梨,在她耳边道。


    周梨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坐下,直接问道:“请问大夫,几个月前是不是医治过一个胸口中箭的病人?”


    方大夫探究地抬眼看着她笑道:“他是你什么人?”


    “是我夫君。”周梨心道果然是他,忙又一口气问道,“大夫最近有给他看过病吗?他之前伤得很严重没有痊愈对吗?”


    方大夫没有回答她,反而上下仔细把她打量了一番才道:“夫人何出此言,是信不过我的医术吗?”


    周梨连忙摇头:“无意冒犯您,我只是觉得他很虚弱,比从前虚弱很多,怕他的伤病会复发。”


    方大夫平心静气地道:“他是忧思太过,一直奔波忙碌,静养着就会好很多,夫人应当知道的,并不妨事。”


    “真的吗?”周梨一时间有些不敢相信,难道近来真是自己疑心太过?


    方大夫道:“难道夫人还希望他有什么不好吗?我瞧夫人还求到上上签,难道不是好结果吗?夫人担心什么?”


    周梨看了看手里的签条,冯珂好像才明白她到底在担心什么,安慰似的帮她答道:“对,是好结果,会和她夫君白头到老,儿孙满堂。”


    方大夫笑道:“夫人会心想事成的。”


    周梨恍恍惚惚跟冯珂走到马车边,渐渐心安了不少,她实在不该再疑神疑鬼,如此再好不过。她正准备上马车时,突然发现不远处还有两匹马,她问冯珂道:“奇怪,那不是卫所的马吗?怎么会在这里?”


    冯珂也望过去,那装备还真是卫所的,她想了会道:“是,不过前段时间不是解散军队,减少军费开支,也卖了一些马。”


    周梨点点头,也不过随口问问,她心里卸下了一块大石头,上马车时都觉得自己轻盈敏捷了不少。


    方大夫看完诊,气呼呼走回静安寺后院厢房,推开门,看见房内的情形更气了,他猛地将门一摔:“怎么回事?今天第几波了?你还想不想好了?你要现在就死了,这仗还打不成了是吗?”


    顾临刚好放下笔,将批示完的文书递给两名小兵,小兵们迅速退了出去。


    方大夫依然不依不饶:“既如此不放心,又何必留下来。”


    “不是你说不留下来就不能活着回来了吗?”顾临回道。


    方大夫没好气道:“那也是让你留下来静养,静养明白吗?不是早都安排部署好了吗?这一天天还要看多少文书?把自己折腾死了,还砸我招牌。”


    “今天应当没有了,战场上的形势又不是一成不变,我只是不想出什么差池,把最后的事情做好。”顾临难得好声好气地跟他解释,然后转而问道,“你没告诉她吧?”


    方大夫冷笑道:“我好心好意,尽心尽力留在这给你治病,


    那是看得上你!你还威胁我?要不是看你夫人有孕在身,禁不住打击,你以为我会帮你隐瞒吗?”


    顾临垂了眸,愣在那里不作声,方大夫又问道:“你还不知道吧?”


    “我刚刚听见了。”顾临仿佛自言自语,“我还以为我听错了。”


    方大夫继续扎他的心道:“可怜你夫人,还拿着个上上签,以为能和你白头到老,儿孙满堂呢!”


    顾临不自觉捂住了胸口,方大夫忙又道:“打住打住,可别又吐血了!”


    顾临深吸了几口气,渐渐平复了肺腑间的翻腾。


    方大夫叹了口气:“跟你说了不要多想,好好养病,今天琴还没弹呢吧?”


    顾临沉默地拿过琴,抚弄起来,之前心烦意乱时,弹上一曲确实就会平心静气些。今天却是久久不能平息,越弹琴声越乱。


    方大夫皱着眉听着杂乱的琴音,继续刺激他道:“现在后悔不?我叫你好好养病的时候,哪次不是当耳旁风?否则至于到今天这个地步?想想你马上撒手人寰,他们孤儿寡母凄不凄凉?”


    顾临再弹不下去,手按在琴弦上,止住了琴音。


    方大夫继续道:“你现在好好听我的,我保你能看到孩子出生,指不定还能等到他会喊你爹呢!”


    “你能不能别说话了!”句句扎心,明明是怕他活得长了。


    “不能。”方大夫笑他道,“我看你偷偷写了许多信,原本是计划好,等你死了慢慢寄给你夫人,让她以为你还活着,只是遁入空门了是不?还想着她能改嫁忘了你……”


    “你怎么还偷看别人的信?”顾临扶了扶额,原本满心悲戚,倒被他弄得一团怒火。


    方大夫理所当然道:“我得了解病人的情况,谁稀罕知道你的秘密似的。你说你是不是白费功夫,现在发现有了孩子,全都不能用了吧?耗费神思,不如好好养病,还能多陪他们娘俩一些时日……”


    顾临想闭耳不听,但又觉得他好像说得在理。他一心怕应溪会随他而去,却其实一直在消磨他们最后本该在一起的时光。


    现在或许她会放不下孩子,可是这是不是对她太过残忍?


    他难过地开口问道:“好好听你的,到底能多活多久?”


    方大夫意味深长道:“那得看你能听到什么程度。”


    顾临与这位古怪的大夫,朝夕共处了这一段时日,好像有了些了解,他突然怀疑道:“你是不是一直在胡说八道?”


    第88章 父母我知道你是个懂事的,是承川一直……


    入秋已有一段时日,天气还没有转凉,大胜的消息先传回了永州。利川的贼匪得知迟荣已身死的消息,本就方寸大乱,如一盘散沙,三路部队趁势围攻夹击,更是让他们彻底丧失了斗志,一溃千里。为祸永安多年,让四省官府束手无策,劳而无功的匪患至此彻底被剿灭,官兵虽还在前线清扫据点,深受其害的永安百姓们已经在欢呼庆贺,就连寺庙里来还愿的人也多了许多。


    方大夫靠在椅子上听着琴音,品着茶,好不惬意,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道:“近来这琴弹得倒是不错,杂念少了。这仗打得顺利,我也少操些心。”


    顾临手抚着琴抬眼看他:“那我现在能回去了吗?”


    “急什么?你这个人怎么总是那样不长记性,好了伤疤就忘了疼。几天不吐血了就当自己好了是吗?”方大夫生气地道,“好好养着!你夫人又不是没人照顾,万一在她面前吐血,吓得她动了胎气,让你再后悔莫及!”


    “那怎样才算好?”顾临收回目光看着琴弦,似不经意地问道。


    “痴人说梦,好不了!”方大夫毫不客气地怼他道,“我来看你之前,这里的权贵们也帮你找了不少好大夫吧,他们哪一个敢治你?我好不容易把你治得差不多,你有一点点爱惜自己的身体了吗?那仗打得恨不得连轴转,如今这般就是活该!”


    顾临不再说话,琴声依旧,方大夫继续道:“不过看你也算是为百姓做了件好事,也是功业,应该能换十年寿命吧。”


    顾临皱眉:“你究竟习的是医还是禅?”


    “嘿,你还不高兴,那我再给你减几年好了,还能活五年吧!那还要看我愿不愿意好好治你。”


    方大夫丢下茶盏,正准备再说他一顿时,朱妈提着食盒转了进来。


    方大夫看到食盒,又把顾临丢在了一边,高兴地道:“朱妈又送好吃的来了?”


    “是,方大夫照应我们家大人辛苦了,还请方大夫别嫌弃我的手艺,多用些。”朱妈放下食盒笑应着,转头又嘱咐顾临道,“大人也要多吃些。”


    “阿梨好吗?”顾临停下弹琴的动作问道,“你最近来好几次了,她没发现吗?”


    “我每日里总要出两趟门,姑娘也总是忙着自己的事,不会注意的,她最近好得很,日日开开心心的,就是吐得厉害。”朱妈说完觉得多嘴,怕他担心,连忙又补道,“不过她自己做了什么半夏丸,吃了有好些,她近来都在好好照顾自己。大人放心养病,我也会照顾好姑娘的。”


    顾临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沉默地看着朱妈把食盒里的碗碟一样样往桌上端,方大夫笑眯眯坐到桌前,听着朱妈一一介绍,等朱妈将最后一个小瓷罐从食盒里拿出,还未及放下,他已迫不及待拿起筷子品尝起来,夸赞道:“朱妈手艺这样好,真是太谦虚了!”


    “过奖过奖。”朱妈礼貌回应着,边将那瓷罐放下道,“奇怪,我怎么不记得还拿了个罐子?”


    顾临闻言突然伸手拿过那个罐子,打开一看,里面装满了蜜饯,是应溪常给他做的,他怔愣了片刻,不禁扶额自嘲道:“我到底在做什么?”


    “是姑娘放的?”朱妈看到也心中一惊,仔细想了想,“是了,我装好食盒,瞧见衣裳太脏,回屋换了身衣裳才走的。”


    方大夫看热闹似的笑道:“还是被发现啦?白费心机吧!”


    顾临站起来道:“我要回去了。”


    “现在不怕在她面前吐血啦?再养些时日会好很多,我怕你回去,小夫妻见了面反而徒添悲戚,思虑过多,影响病情。”方大夫放下筷子子,难得语重心长道,“那罐蜜饯是喂药的吧,分明是嘱咐你好好喝药,好好养病,她知道了人却没来,想必是明白了其中关键,让你不必挂念她,她会等你回去。不急在这一时,再等等吧。”


    顾临何尝不知,可心急如焚,再也不想这般,朱妈也劝道:“是啊,我瞧着姑娘并没什么异样,放心吧,有我……”


    “大人,大人……”平安气喘吁吁跑进来,打断了朱妈的话,自己却上气不接下气,缓了片刻才道,“大老爷和大夫人来了!”


    顾临很是意外,忙问道:“他们怎么来了?到哪了?”


    几个月前丁管家回去禀报他病重时,他父亲是来过信说母亲很担心他,想来看看他。他回信阻止了,怕他们长途跋涉,来回奔波辛苦,说身体已好,今年忙完会告假回去看望他们,他们才作罢。没成想现在会不告诉他,直接就来了。


    “已到了府里。”所以平安得到消息,才跑得如此急切。


    周梨在书房


    里画画打发时间,尽量让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她不知道顾临的病究竟有多重,才费劲心机躲着她。但看朱妈送的几次吃食,都还挺正常,最起码现在应该不至于多坏。她能明白他为什么躲着她,她不想再逼着他,她心里选择相信方大夫说顾临只是要静养,她会好好等着他回来。


    可到底心烦意乱,一幅画画了一半,还是因为偶尔挣脱出来的忧虑,不自觉手抖,而不成线条。她默默将纸揉成一团丢到一旁,又拿了一张纸,拿起笔准备重新画时,一个小厮跑过来道:“夫人,有人找您。”


    “谁?”周梨有些奇怪,平常张兰,冯珂他们来找她,通常都是直接被引进来。


    那小厮回道:“她说是大人的母亲,丁管家陪着来的。”


    周梨噌的一下站起来,不知所措,完全没想到会这么突然,她才想起来将笔放下,镇定了点才问道:“人现在在哪里?”


    “夫人?”小厮还不及回答,顾大夫人已走到了书房门前,显然对周梨被下人这么称呼感到诧异。


    周梨忙上前行了个礼:“周梨见过夫人。”


    顾大夫人这才仔细打量了她一番,不觉闭眼摇了摇头,她身后的于妈妈忙上前扶着她往榻上坐下,她才对着门口的小厮道:“你先下去吧。”


    小厮应声退了下去,周梨稳了稳心神,见她神色疲惫,走到榻上的案几边,倒了一杯茶,恭敬地奉到顾大夫人面前:“夫人旅途劳顿,请先喝杯茶吧。”


    她不过十年前见过顾临的母亲几面,十年的光阴,对她来说恍如隔世,给顾大夫人也留下了两鬓斑白的痕迹。


    周梨举了半天的茶盏,顾大夫人却始终不肯接,她一直盯着周梨的脸,好半天才叹了口气道:“卢姑娘,你的茶我受不起。”


    周梨心里暗暗嘲讽自己不识趣,缓缓收回手,却仍轻声道:“夫人,我叫周梨。”


    “我不瞎也不傻。”顾大夫人摇头苦笑道,“我很早就听说承川身边有了人,我那时还很高兴,却没想到竟是你。”


    周梨虽早明白会是这样的态度,但亲耳听到这些话,还是难过地垂下眼帘。


    顾大夫人心里也不好受:“我知道这么说对你很残忍,你也很无辜,那么突然的变故,不是谁都能经得住。你原本确实该是我的儿媳,但你要明白这是天意,强求不得了。你们如今这般,能有什么结果?”


    周梨静静地将茶盏又放回了案几上,没有回话。


    “你们的事我都知晓,卢姑娘,我知道你是个懂事的,是承川一直不肯放手,硬把你绑在身边,他自小就这般任性、固执,轻易不会改变主意,你拗不过他。”顾大夫人忽然又拉过她的手,略带恳求地望着她,“但现在就是个好时机,我可以安排你走,他不会再找到你的。”


    周梨也抬起眼,看着她道:“不是这样的,夫人,我愿意待在大人身边,我不想走。”


    或许顾临的母亲早一些时候来,她都不会如此回应,但此刻的她似乎能安抚住,她那颗没什么用处,却不断作祟的自尊心。


    顾临不顾方大夫的阻拦,匆匆回了府,他明白他父母为何不告诉他,他们的行程,不过是太了解他,如果提前知道,一定会有所准备。他们想趁他不在,做些什么,显而易见。他和应溪的事早已不是什么秘密,他们已明确表达过不满。


    他才进了大门,就被丁管家看到,不得不先去见了他父亲。顾大老爷刚进城就遇上了陈冕的二叔,陈二老爷,旧相识多年不见,一高兴就不管不顾,携手相谈到现在。


    二人正聊着顾临在永安的战绩聊得起劲,忽见顾临进来行礼,顾大老爷马上喜道:“怎么就回来了?我还当要一些时日呢!”


    顾临道:“我先回来了,不成想爹竟然来了!”


    顾大老爷这才想起自己有事要办,顾临却提早回来了,他有些心虚地掩饰道:“不过是你娘好几年没见你,听说上次病得太严重,实在放心不下,一定要来看看你。”


    顾临听了这话,不免难过自责,这些年不曾尽孝一日,却还要他们替自己担心。


    这时陈二老爷在一旁开口道:“承川恭喜你啊,我刚还在跟你爹说,你此番功绩必定是又要升官了,你还如此年轻,就有这般成就,将来位极人臣,封侯拜相也是指日可待,真是光耀顾家门楣啊!”


    顾大老爷一路行来,已不知听了多少对儿子的赞颂之语,可脸上还是忍不住骄傲,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顾临心里叹了口气,又笑着应付了两句,便道:“我去拜见母亲,先失陪了。”


    他匆匆寻到书房,他母亲和应溪一坐一立,似乎都沉默着。听得有脚步声进来,都朝他看过来,脸上都是一般的欣喜和思念。


    可他母亲过来拥住了他,应溪却只得止住脚步,站在原地笑看着他。


    第89章 坦诚哪怕到头来是一场空,我现在也想……


    顾大夫人拉着儿子仔仔细细看了一圈,不觉就红了眼:“怎么这样瘦?来信还总说好得很,好在哪里?”


    顾临这时才发现不过几年不见,母亲已经苍老了许多,他笑着安慰她:“我什么时候胖过,瘦点更精神。”


    “也没见你精神在哪里。”顾大夫人皱着眉头,“也怪我娘胎里没把你养好,生来就比别人弱些。”


    顾临将她扶回去坐着,方才无奈道:“母亲,我已经要三十了,您再说这些话,别人会笑话我的。”


    于妈妈在旁边也笑道:“是啊,三少爷现在看着成熟稳重了不少,他现在是大官,大夫人可不好再说这些了。”


    顾大夫人拉着他的手高兴地道:“他就算是一百岁,就算是宰相,那也是我儿子。有什么不能说,有什么可笑话?”


    于妈妈又笑着应和,应溪站在一边,看着他们久别重逢的喜悦,心里莫名地很难过,她想着有母亲在真好,可又想着这是顾临的母亲,她不欢迎自己。这般的喜悦,恐怕很快就会因为她消失不再。


    她想快些问顾临他身体怎么样了,可当着他母亲问不合适。她想先退出去,可又怕引起注意,打扰他们的团聚,只好离得远远的,默默地站着。


    顾临趁着母亲和于妈妈说话,转头去看应溪,见她低垂着眼悄无声息,也不知她在想什么。他又转回去笑着问道:“母亲,你一路行来累不累?房间应当收拾好了,要不要先去休息一会?”


    “好多年没出过这么远门了,还真有些累,不过不急,娘已经太长时间没见到你了,想跟你好好说会话。”顾大夫人揉着太阳穴说道,“你们先下去忙你们的吧。”


    应溪明白这是说给她听的,跟着于妈妈就要退出去。可顾临拉住她的手,转过身抱住她问道:“应溪,你还好吗?”


    她也不自觉地回抱住他,轻声回答道:“我很好,你好些了吗?”


    “嗯。”顾临在她耳边应了声。


    顾大夫人见他二人毫不避讳,下意识清了清嗓子,想去拿茶水润一润,才端起茶盏又想起来是刚刚那杯茶,忙又放了回去。才想起顾临突然回来,他们的计划已落了空,不由叹了口气。


    应溪不好意思地想把顾临推开,顾临渐渐松开了她,却仍旧握着她的手不放。


    顾大夫人似不经意间问道:“承川,你不是在战场吗?怎么突然就回来了?”


    顾临回头,开门见山地笑道:“母亲,可能这就是我跟应溪的缘分,老天也不给你们拆散的机会。”


    应溪没想到顾临会这般直接,忙拉了拉他的袖子,想告诉他没必这样与他母亲冲突。


    可顾大夫人好像并没有因此生气,只是沉默了会,才语重心长道:“你


    们是有缘分,谁能想到这般还能再遇见,但你得明白这是孽缘,我和你父亲,还有你祖父,都不能视而不见,任由你们胡闹下去。”


    应溪听了,倒宁愿她会生气,会疾言厉色,可她一直冷静得让她害怕、难过,因为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不可辩驳的事实。


    顾临收敛了笑容:“什么是孽缘?我可不明白。母亲刚刚也是这样跟应溪说的吗?想让她自己离开是不是?”


    “不管你明不明白,这些都是事实。”顾大夫人站起来,似乎暂时并不想跟他争执,“罢了,想来你们也好久没见,有许多话要说。是我不识趣了,我也乏了,先去休息,晚上有事情要跟你说,你们一起来吧。”


    “儿子不孝,晚点再去陪母亲。”顾临行礼相送,唤来平安引路,并没有亲自送出去。


    应溪转头看着他道:“你母亲已经很和善了,并没有对我怎么样,她心里担心你,千里迢迢来看你,你不该为我如此的。”


    “你不了解他们,他们千里迢迢过来,首要目的可不是为了来看我。他们分明知道这样做,我会是什么反应,可他们还是来了,趁我不在的时候。”顾临面带着笑跟她解释,“他们本就没打算能跟我和平共处,所以没必要粉饰太平,你不必放在心上。我是对他们有亏欠,但不该在这件事情上弥补。”


    应溪知道这件事才刚开始,现在纠结也没用,还有更紧要的事,她拉着他坐下才问道:“你这样突然回来不要紧吗?方大夫呢?还要回去吗?”


    顾临不答反问:“你怎么发现的?”


    “我那天看到卫所的马本就奇怪,后来马车坏了,我们在路上耽搁了一会,刚好看到两名士兵一前一后飞奔过去,分明是传讯的,方大夫又在那里,我就莫名觉得你可能在。后来让冯珂借了我个人跟踪了朱妈,果然她好几次送吃的都是去了静安寺。”应溪一口气回答完,焦急地又问了一遍,“所以你为什么要躲着我养病,那般严重吗?方大夫也在骗我吗?”


    “我以为我快死了,所以才那样躲着你。”顾临坦白道,“但我近来才发现方大夫嘴里好像没有实话,我也不知我如今到底有多严重,但我不想再瞒着你了,好像也瞒不下去了。”


    应溪虽然早就猜到,可听到还是胆战心惊,她哽咽着道:“咳血了是不是?现在还有什么症状吗?”


    “好些了,近来不咳血了,看样子应该不会很快死的。”顾临苦笑道,“我之前不该那样躲着你,对不起。”


    应溪按住他的手诊了一会,才略微放心,虽不是很好,似乎也没有那般严重,她难过地道:“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是我的极端影响了你是不是?你怕我跟你一起死?”


    顾临点了点头,有些不敢看她。


    “所以你突然跟我说想要孩子,不是为了应付你父母,而是怕自己活不久了吗?”应溪后知后觉地问道。


    “我那时以为,我最起码还有十几二十年好活,以为等到我真的要走时,孩子也大了,可以陪伴你。”顾临摇头道,“跟我父母没有关系,你告诉我母亲了吗?”


    “你真的听到了?我没有告诉她,我不想用我们的孩子,去胁迫你的父母。”应溪打断他,好似为了弥补曾经的犹豫,“虽然你知道了,可我还是想亲口告诉你,第一个告诉你,我们有孩子了,承川。”


    顾临神色黯然:“可是你并不想要孩子不是吗?如果我不在了,我怕你今后的人生都会被这个孩子困住。”


    应溪明白他什么意思,她想了想回到书案前,在一堆画纸里去找那根上上签,顾临也跟着走过去,看着桌上的画问道:“怎么最近愿意画画了?”


    应溪听他这么问,把刚找到的签放在一边,又伸手去拿过一卷画,展开道:“许久不画,我手都生了,这是我近来画得最满意的一副。”


    顾临看过去,画上一人骑马挽弓射箭,英姿飒爽,袍袖翻飞,他笑道:“又是我吗?”


    “当然。”应溪也笑道,“希望你能早些好起来,回到从前的样子。”


    顾临坐到椅子上,仔细看着那副画笑道:“希望如你所愿。”


    应溪顺势坐到他怀里搂着他脖子道:“承川,我之前很少愿意拿起画笔,因为一画画总会想起从前有父母护佑的时光。可我最近真拿起画笔,才想明白我没勇气去拿,恰恰是因为沉溺在过去的遗憾和伤痛里,挣脱不出来。我的运气明明很好,遇到了那么多善待我的人,可在永州生活了这些年,我从来格格不入,永远游离在外,我把自己缩在壳子里,只想一个人自生自灭。我怕终有一天我还是会被发现,难逃罪责,怕自己会连累人,给别人带来麻烦,只会悲观逃避,觉得所有人都该离我远远的才不会突遭厄运。这样久了,变得什么也不敢奢求,却以为是自己无欲无求。”


    她又拿起那根签递给他:“你看这根上上签,解签说会跟夫君白头到老,儿孙满堂,是冯珂抽到给我的,要把这个好运送给我。虽然虚无缥缈,但我很开心。”


    顾临拿着签难过地看着她,她却笑道:“你知道吗?我其实连根签也不敢求,我怕会求到不好的,真的会像诅咒一样跟着我。我就是这样悲观逃避,好像再经不起任何厄运打击。但是冯珂把它送给了我,我才发现其实我很想要这样一根签,因为想要却怕得不到,怕会失去,所以一开始就告诉自己不重要,欺骗自己并不想要,所以连求根签的勇气都没有。”


    她望着顾临继续说道:“我就是这样的心境,对你对孩子都是这样,从来不敢奢望,主动去争取,患得患失,可等到真的有了你们,再让我去舍弃时,我才知道我根本不舍得,才知道你们对我有多重要。我其实都很想要,我就想要跟你白头到老,儿孙满堂。我不想再逃避,哪怕到头来是一场空,我现在也想有这样的希望。”


    “谢谢你应溪。”顾临拿着那根签,又满怀愧疚地看着她,“可近来都是我在逃避。”


    应溪摇头笑道:“大概正是这段时间,你对我的避而不见,才让我明白我之前的做法有多自以为是,反而添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浪费了许多我们该在一起的光阴,也累得你受伤中箭。”


    “你也知道了。”顾临没有问她为什么知道,“我是害怕你归咎到自己身上,才没有告诉你的,你果然又这般。”


    “我只是在反省,并没有要揽责。我只是不想再陷在曾经那样自以为是的自责逃避里,不顾你的感受。我也不想所有事情,都是你帮我扛,而我只是被动的接受,我想跟你一起面对,想跟你在一起一辈子。”


    第90章 冲突我也想顾念我自己的人生,不想离……


    顾临好像这些天都困在悲戚的情绪里,今日听说父母来了,他原万般担忧,他怕应溪会因为他的父母知难而退,而自己因为有病在身,也不知强留住她是对是错,还有个孩子让他不知如何是好。他不曾想应溪已转变了态度,他搂住她的腰笑问道:“所以不论我父母做什么,你也不会退缩了吗?”


    “承川,我不知道,我只晓得若是从前,你母亲刚刚让我走时,我应该就答应了。”应溪虽然笑着,眼里仍却有悲伤,“我只是有了一些勇气,想奢求敢面对了。但你我都明白,真能在一起一辈子其实很难,他们为什么不让我们在一起,并不是他们无理取闹。我们之间就是有许多无法掌控的阻碍不是吗?”


    顾临沉默地看着她,她捧起他的脸笑道:“但我答应你,不会再擅自做决定离开你,一定会跟你商量好吗?当然你也是。”


    “好。”顾临觉得这已是他能得到的最好的答案了,也握住她的手笑了。


    应溪把想告诉他的话,一


    股脑全说了出来,好像一下变得轻松自在。她突然想起来问道:“你是不是经常跟你父母抗争?看着很熟练。”


    “是,斗智斗勇了二十年,连累平安挨了不少打。”顾临毫不隐瞒地笑着。


    应溪想起表姐曾经告诉她的,他从小就不拘一格,并不像外表那般温润有礼,她好笑地问道:“那战果如何?”


    “父权威压,十有八九一败涂地。”顾临不好意思道,“但我有杀手锏,偶尔能赢那么一两回。”


    好像为了不辜负精心准备的晚饭,顾临和父母都对应溪的事,默契地闭口不谈,饭桌上有说有笑,一派父慈子孝的祥和。


    应溪倒感觉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她因为难抑恶心之感,晚饭并没有吃几口。


    饭后饮茶的时候,顾大夫人突然问道:“卢姑娘,你是有孕在身了吗?”


    顾大老爷听了皱眉向他们看过来,显然很意外。


    顾临放下茶盏,抬眼看向他母亲,明白她要开始了。


    应溪坦然地回答道:“是的,夫人。”


    “原来是这样吗?”顾大夫人又喝了口茶才笑道,“你之前不愿意待在承川身边,想方设法也要跑,现在是承川强行把你带回来,让你有了孩子,所以你才不得不留下吗?我儿子倒是好手段呢!”


    顾临垂眸苦笑道:“母亲,您有必要说得这般不堪吗?”


    应溪明白顾大夫人不过还是在激她,离间她和顾临,想让她自己离开他,他们之所以趁着顾临不在的时候来,不过是觉得她自始至终真心想走,他们只要推波助澜,让她自己离开,就能解决这个大麻烦,比与跟顾临争执要简单得多。


    可能在他们看来,事情就是这样,她为了孩子才不得已要留下。可她心里最清楚不过,顾临虽然强行将她带回来,不让她离开,可在男女之事上,从来没有强迫过她分毫。别人这样想也不要紧,可他母亲也要这般恶意揣测中伤他。


    应溪有些难过地笑道:“不是,夫人,承川很好,我以前是看不清自己的心,才想着要离开他。我如今不想走,只是因为想跟他在一起,不是因为孩子。”


    顾大夫人却并不相信:“卢姑娘,我明白你还年轻,突然有了孩子,六神无主,也只能这般安慰自己是情愿的,就这般半推半就被承川哄在身边。承川从小就是这般,你看他好像再君子不过,其实对于想要的东西,却是怎样也要得到手的,你如今被他哄得这样想也不奇怪。但你当初为什么要走,我想你心里并没有忘记吧?”


    应溪答道:“是,但是承川已经解决了。”


    “你们到底是在骗我,还是在骗你们自己。”顾大夫人冷笑道,“真以为那般就可以瞒天过海吗?我知道那件事时,也多希望承川只是找了一个相像的人,可我看你一眼,便知道就是你,真的假不了。如今不过是没人来追根究底,这件事传扬得人人皆知,你们以为将来也不会有人来追究吗?”


    顾大老爷也终于开口道:“承川,你再聪明不过,这件事不会想不明白。你因为卢姑娘,本就与安王世子交恶,那也便罢了。因为盐税的事,朝中视你为眼中钉的人也不少,这个把柄你以为谁都拿不住吗?”


    顾临安慰道:“这件事我已经处理干净,父亲不必忧心,本也不是什么大事。”


    “不是什么大事?”顾大老爷训斥道,“你以为多少位高权重的人被问罪,是因为多大的事吗?你才涉足官场多久,竟这般狂妄。”


    “是,儿子失言,父亲教训的是。”顾临坐直了。恭敬认错。


    顾大老爷缓和了些,转而又对应溪道:“卢姑娘,我也算与你父亲有旧。你父亲已不在,我们本该照应你,何况你与承川有过婚约,如若可以,我们又何尝愿意非要让你们分开。但你亲身经历过剧变,更该明白我的意思。你父亲当年又何曾犯了什么大事,可一朝倾覆,家破人亡,才发现不过是抓了一件,你以为的无关紧要的小事。承川如今炙手可热,更应当十分小心些才是。”


    “是。”应溪应了声,没有再说话。


    顾大夫人接着对她道:“你不必过多忧虑孩子,把他生下来再走,他也是我的孙儿,我会好好照顾。你,我们也会好好安排,将来再成婚,孩子总还会有的,不必舍不得这个。”


    “不可能,父亲,母亲,你们有什么话都冲着我来,不要都逼迫应溪。”顾临沉声阻止道,“母亲说得一点不错,从来都是我强留应溪在我身边,不是她自己能选择,你们都逼着她也没有用。”


    “这件事倒也没那么急,可以暂且搁一搁。”顾夫人似乎并不想此时就与他冲突,反倒转了话题,“倒有一件事情迫在眉睫,我和你父亲也已经商量过了,想想也只能让你帮忙了。”


    顾大老爷点头道:“想来这件事与你脱不了关系,你不能不管。”


    顾临没有作声,只静静地看着他们,顾夫人缓缓说道:“去年冬天你姨母跟我说,要去昌州陪你姨父过年,待上一阵,大概清明节前就会回眉州,可直到如今也未归,去信也没有回音。我快到永州时,便打发人亲自去一趟昌州看看情况,前两日那人回来,我才知是出事了,你姨母不想我担忧才什么都没说。”


    “姨母出什么事了?”顾临听他母亲说到这里,不得不问,应溪也心中惴惴,睁大眼睛听着。


    顾大夫人继续道:“她在昌州待了一段时日,准备回来时,你姨父病了,她和若瑜便多耽搁了些时日,不成想这么一耽搁,安王世子不知怎么就看上了若瑜,非要娶若瑜回去当侧室。你姨父姨母不愿,但安王在昌州谁敢得罪,你姨母本想找你求助,但若瑜不愿麻烦你,不让她母亲写信,自己却日日以泪洗面,你姨母因此也病倒了。”


    “婚姻嫁娶,本不该让你插手,但是安王有反心你不可能不知,若瑜若嫁过去,什么时候安王若真反了,那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祸,别说若瑜和你姨父、姨母家,恐怕就连我们也洗脱不了干系。”顾大老爷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何况安王世子要娶若瑜,可能也是因为咱们这一层亲戚关系,还不知他到底存的什么心。不管怎么说,你都不能放任不管。”


    顾大夫人也愧疚道:“也都怪我,让你姨母把若瑜留到现在,否则哪有这些灾祸?”


    顾临和应溪听完,心中已然明了,顾临问道:“母亲说这么多,还是想让我娶若瑜吗?”


    顾大夫人承认道:“是,只要推脱你们早已议亲,只是因你忙着剿匪,没有定下时日,不好对外说,他们也挑不出什么错来,就能把安王世子拒绝了,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办法吗?难道你忍心看着若瑜他们跳入火海吗?”


    顾临沉默了会道:“我会想办法阻止,但我不会娶若瑜,我有应溪,不会再娶任何人。”


    “我跟你苦口婆心说这么多,原来都是白费口舌,你就这般油盐不进嘛!”顾大老爷猛地一拍桌子喝道,“卢姑娘必须走,你听不懂吗?”


    顾临固执地答道:“听懂了,你们一点也容不下她。如今永安匪患已除,我职责也已尽,原本便打算后续事情处理妥当便辞官,等我成了布衣之身,便没人再追究应溪的真实身份,也免了你们这些担忧。也不必常年在外,不能在父母身边尽孝…


    …”


    “你个逆子,给我跪下!”他的话还未说完,顾大老爷已气得摔了茶盏。


    顾临起身退了几步,恭敬地跪下,应溪握紧了手看着他,心中担忧,她还没发现顾大夫人看她的眼神,已满是怨愤。


    顾大老爷大声斥责道:“混账!竟然为了这般缘由便要辞官,你这样的大好前程,如此年纪就有这样的成就,多少在官场熬了许多年的人,都梦寐以求、望尘莫及。这样的青云路,你竟要为了一个女人放弃,你究竟怎么说得出口?你祖父谆谆教导你那么多年,对你寄予了多少厚望?你肩负着我们顾氏一族的未来和希望,你不知道吗?”


    “儿子的志向从来不是什么做大官,光宗耀祖,父亲知道的,这些都是你们强加给我的,为什么我就要背负这些?何况儿子自觉为官这些年对得起百姓,对得起祖父的教诲,也没有辱没顾氏门楣。如今我累了,身体不好,我也想顾念我自己的人生,不想离开我的妻儿,有什么错?父亲就不能放手成全吗?”顾临背立得挺直,没有半点服软。


    顾大老爷已经怒不可遏:“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东西,如此强词夺理,自私自利!像我们这样的家族如何能传承百年,不过是举一族之力培养出一个又一个士子,只有不断有族人出仕,家族才能一直荣耀,被尊重。你们这一辈没几个读书成器的,不指望你又能指望谁?家族对你有教养之恩,你当然就有肩负家族荣耀的责任!”


    顾临不认同地笑道:“难道家族对那些读书不成器的就没有教养之恩吗?为何他们就不用肩负责任?何况我又不是没有肩负过,父亲也说了我已有如今的成就,难道还不够吗?诺大的家族,为什么责任要在我一人肩上?”


    “你…你!”顾大老爷已然气结,他抚着胸顺了两口气,向门外喊去,“丁浩,请家法!”


    丁管家在门口看这情形,不敢违拗,也不知从哪里寻来一把三尺长的戒尺,很快便跑回来递给了顾大老爷。


    应溪看这情形不知如何是好,顾大夫人也担忧地劝道:“老爷,不能打,承川已经……”


    “他当了官我就不能打他了吗?我跟你说,你要辞官除非我死!”顾大老爷不顾阻拦,话音刚落,顾临瘦削的背上就狠狠挨了两记打,他皱着眉没有吭声,应溪却好像觉得那戒尺打在自己身上,她跑过去护在顾临身后,背上也挨了几记,火辣辣的疼,顾临忙回头把她拉了护在怀里,她也跪在地上求道:“大老爷,承川身体真的很不好,他受不住的。”


    顾大老爷此时哪听得下去,他停下来喊道:“丁浩,带两个人把她送走,走得越远越好!”


    丁管家忙招呼两个人上前,却听顾临盯着他们冷声道:“谁敢!”


    几人被震慑住,不敢再上前,转头又望着顾大老爷,顾大老爷越发气得忘了手上的分寸,戒尺不断往顾临背上挥去。顾临依旧闷声受着,从背后将应溪紧紧搂在怀里,让她怎么也挣脱不开。


    就这般直到顾大老爷打得累了,暂歇下来,顾大夫人才忍着泪走过去,看顾临背上已渗出血迹,她伸手轻轻摸了摸,手上也沾染上血色。她又转到顾临和应溪面前,将满是血迹的手伸过去,看着应溪道:“这是你愿意看到的吗?让承川为了你无君无父,众叛亲离?”


    应溪虽心里有准备,可此刻还是在顾临怀里不住哭起来,顾临小声安慰道:“没事的。”


    这时顾大夫人在他们面前跪下来,脸上已满是泪水,她仍望着应溪道:“卢姑娘,算我求你,求你可怜可怜我们,离开承川好吗?”


    顾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母亲:“您别这样好吗?”


    应溪痛苦无奈地闭上了眼睛,顾大夫人决然地又向应溪磕了一个头:“我求求你离开承川。”


    顾临怅然地又唤了她声:“母亲!”


    可顾大夫人没理他,又磕下一个头,应溪觉得真的要承受不住时,她发觉顾临稍稍松开了她些,她回过头想看他时,他已经偏过头一口血吐在了地上,溅在了她和顾大夫人的衣裳上,而后他的身体的渐渐压在了她身上。她忙转过身去抱住他,他闭着眼睛紧皱着眉,头无力地靠在了她肩上。


    应溪颤抖着抹掉他嘴角的血,好像从未有过现在这般的恐惧。她大声喊道:“平安,朱妈,快去请方大夫!程顺!马齐,快点!”


    顾大老爷和大夫人听她喊了几遍,好像才从惊骇中回过神,也都慌乱地唤着“承川”,可都得不到回应。


    好在并没有多久,朱妈他们先后跑了进来,平安拽着方大夫跟在最后面。


    “让不要回来不要回来,就不听!果然这么快就吐血了吧!还好我神机妙算跟了来。”方大夫念叨着,往顾临嘴里塞了颗药丸,打发着程顺,马齐将他架走,还不忘安慰应溪:“夫人放心,死不了。”


    顾临的父母在确定他并没有什么大事后,总算松了口气,被劝了几次才终于回去休息,心中也是百般滋味。


    屋内应溪坐在床边看着顾临,因为背上的新伤他只能侧躺着,笼在烛火阴影里的侧脸,更显得虚弱无力。她此时才明白他为什么一定不让她看见,不过是想让她少点难过罢。


    这时方大夫又走了进来道:“试试我刚做好的秘制药膏,这背上的伤两天就能好。”


    “谢谢方大夫,我来。”应溪接过药膏,缓缓褪下顾临背上的衣服,小心翼翼地将药涂在伤口上,生怕弄疼了他一点。


    方大夫笑道:“不必如此小心,你现在打他一顿,他也不会醒。”


    应溪听了这话更觉伤悲,眼泪再也止不住,可也没停了手中动作,方大夫劝道:“夫人,总是哭对孩子可不好。”


    应溪点点头,放下药膏。将眼泪擦掉,不允许自己再哭,她问道:“方大夫,他真的不要紧吗?”


    “是,反正现在死不了。”方大夫嘿嘿笑着。


    应溪急道:“那以后呢?这个病真的活不长久吗?”


    方大夫解释道:“我起初说他只能活十几二十年,只是想他能重视自己的病,结果呢,他整天忙得不亦乐乎,终于把自己的病情加重了,咳血了。我怕他病真的到了我也救不了的地步,才骗他过不久就要死了。”


    应溪稍稍心安了些,又听方大夫道:“活多久其实谁又能断言,人总是该好好活在当下才是,何必想那么多。”


    可是真的可以好好活在当下吗?